第20章
燕绥的面容逐渐在眼眸中变得清晰。
黑夜笼罩着那张冷峻的脸庞, 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骇人厉色。
许无月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心跳却剧烈依旧。
燕绥, 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离开天水镇了吗。
没等许无月多想,燕绥也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 那几名追赶的大汉已呼喝着冲到了近前。
他们眼见许无月被人护住, 先是一愣, 随即看清对方只一人。
“哪儿来的小子, 少管闲事, 把那小娘们交出来!” 为首的男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伸手就要来拽许无月。
“找死。”
燕绥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手臂将许无月更紧地往怀中一揽,侧身的同时,另一只手迅捷探出扣住那人的手腕, 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伴着凄厉的惨叫。
那人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 剧痛让他瞬间瘫软下去。
另外几人见状, 又惊又怒,挥舞着拳头棍棒蜂拥而上。
“一起上!废了他!”
燕绥神色未变, 精准狠厉地出手,手肘猛击对方肋下, 再抬腿踹飞另一人手中木棍,顺势膝撞其腹。
他踩起木棍握于手中,木棍带着风声横扫,将最后两人直接抽翻在地,溅起大片泥水。
凌策带着人疾步赶来。
燕绥冷声吩咐:“把这些人带走,和那批人分开拘押,单独审讯。”
凌策领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燕绥垂眸向怀中看去, 许无月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长睫和身体都在不住颤抖,唇上毫无血色。
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贴着他臂膀和胸膛的身体从衣衫下透出冰冷的寒意,湿透的单薄衣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脆弱的轮廓,仿佛她下一瞬就要在风雨中碎掉了。
燕绥眸光晦暗地收紧手臂,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阿月,已经没事了,别怕,我在这里。”
许无月没有回应,或许是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此时并没有多少危机解除的真实感。
燕绥抱着她登上马车,她动唇想说些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来。
马车一路驶动着朝她所不知的目的地而去,她本该有很多疑问,也本该继续担忧,但身体却在燕绥紧密的怀抱中逐渐放松了下来,裹着湿透的衣衫靠在他胸膛上,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声,连寒冷都被驱散了大半。
马车停在一处宅邸前,宅门厚重,庭院宽阔,像是大户人家的手笔。
许无月被安顿在一间明亮舒适的房间里,直到看见燕绥打开的衣橱里一排深色的男子衣袍,便明了了此处应是燕绥的卧房。
燕绥背对着她,身上的黑袍同样浸透了雨水在不断向下淌落水滴。
也不知他此时面上是何神情,就这么挺直背脊背对着她快速脱了衣服。
许无月曲着腿蜷缩在坐榻上,余光瞥见这片光景,就不由完全转过了头,微探着目光直盯着他看。
湿透的衣服被他随手褪在一旁露出精悍的背脊,肩背宽阔,肌理起伏,水珠顺着脊椎中间的凹陷处一路蜿蜒而下,滑过紧窄的腰线,没入尚被里裤遮掩的阴影处。
他动作很快,从衣橱中取出了干燥的衣物就迅速换上了,素白的中衣便遮住了这片引人注目的美景。
燕绥折返回来动手将她抱起。
许无月垂眸看了一眼他们身体紧贴处,他刚换上的干净中衣被她的湿衣迅速浸湿,勾勒出轻薄衣料下他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她静静地看着,思绪不着边际地想,他何必脱了衣衫又穿中衣,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屋内隔断的湢室内备了热水。
热气氤氲,很快朦胧了视线。
许无月被放到浴桶边,听见燕绥声音很轻地问:“要我帮你吗?”
从刚才到现在,这是燕绥说的第一句话,也不知问的是帮她脱衣还是帮她沐浴。
许无月此时不想转大脑细细思索,也无法思索,所以直接选择了两者皆要。
她点点头,抬起一只手臂伸向燕绥。
燕绥愣
了一下,他只在那一晚有过唯一一次为女子宽衣的经验,结果是布料碎了一地,甚至有可能在拉扯中弄疼了她。
此时他接住许无月的手臂,动作生疏地去扯她的衣袖,速度很慢,力道更轻,弄了半晌也还是没能让她的小臂从袖口抽出,而她腰上的绦带还牢牢地束着腰肢,阻碍着他的动作。
许无月不知他何时才能发现正确的脱衣步骤,却也不开口催促和提醒,只任由他来回摆弄,像个精致又安静的瓷娃娃。
她目光缓慢扫过湢室的布局,空间宽敞,地面平整,浴桶旁的小几上摆放着齐全的洗沐用具。
从她的角度能够从屏风一侧瞥见方才那间卧房的大致轮廓。
房间明亮,陈设精致,整个房间透着内敛而富有秩序感的风格,与燕绥给人的感觉很像。
若这是燕绥家中在天水镇所有的房产,那燕绥的家底便比许无月原本所预料的要殷实得多。
这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几乎都是来自于猜想,虽有印证,但毫不深入。
之前不觉需要了解更多,可眼下看来,她不知他的身份,也不知他家乡何处,甚至不知他在天水镇还有这样一处房产。
头脑因繁杂涌入的思绪开始隐隐发胀。
许无月微蹙了下眉,蓦然开口:“你为何还在天水镇?”
燕绥刚发现阻碍他动作的绦带,闻声手指勾进带子里,指尖便顿住了。
他面上浮现一瞬不自然的神情,很快又散去,动手解开了带子:“我在天水镇还有事未办完。”
“那你之前和我说你要走了?”
许无月仰头朝他看去。
之前雨水遮掩了她滑落的泪珠,此时面上还未清洗,仍有湿痕布在这张眉眼秾丽的面容上,更显我见犹怜的柔弱。
受惊后迟钝的思绪让她没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意图,开口语气略急,带了几分责怪的意味。
但这话听进燕绥耳中俨然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心口一紧,低声只道出一句:“抱歉。”
许无月问:“这处宅子是?”
“临时租赁的居所。”
原来是租的。
“那你之后还会离开天水镇吗?”
许无月问得已是极为直白,话一出口,她混沌的思绪中也生出几分之后自己大概是会后悔的感觉。
但燕绥沉默了,无心去想其中异样,绷着唇角没有再回答。
今日他们根据此前在揽月楼获得的线索,于三号码头的仓库截获了大批赃货和涉案嫌犯,案件有了重大突破,这也意味着距收网之日越来越近了。
他自然会离开天水镇,而且是很快就要离开了。
原本是要解释他之前头脑发热说要离开她的宅院一事,这件事已是让他在之后的每个晚上辗转反侧地后悔了。
可眼下此事还未解释,又有另一件他无法解释之事。
长久的沉默中,许无月却是悄然松了口气,思绪逐渐回笼,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看来他还是会离开天水镇,只是眼下还未到时候。
那她自己呢?
她还能留在天水镇吗?
肩头忽然一凉,燕绥脱下了她的衣衫,手臂绕向她身后要将她抱起放进浴桶中。
他身上那件多余的中衣已是湿了一大片,贴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衣襟微敞,露出一片饱满柔韧的胸肌。
许无月看着这片光景,在燕绥抱起她的同时,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燕绥被突如其来的环绕压得躬起了背脊,弯身在浴桶前,即便松开手也退不开身。
眼前是令人血脉偾张的光洁身躯,她生得雪白,肌肤柔润,那一晚因屋内无光,他除了用身体感受,便未能再窥见更多,此时只用余光瞥见,就已有热意在体内躁动苏醒。
脖颈上是她纤细的手臂,掌心贴着他的肩头,仿佛轻柔绵软的力道就足以将他禁锢住一般。
“阿月……”
许无月在他的耳廓轻声开口:“你不问我方才的事吗?”
她已是用仅有的力气想了一个能够搪塞的说辞。
燕绥无措的神情散去,眸底涌上几分暗色。
他握着许无月的手臂还是将她从自己脖颈上拿开,护着她的身体平稳落进浴水中。
眼前的画面于他而言有些折磨,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不入流的登徒子。
这种时候竟然都还能不合时宜地欲//望强烈,她蜷着身体缩在浴桶里脆弱可怜的模样丝毫不妨碍他蓄势待发。
燕绥闭上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来。
再睁眼,他眼眶热烫,眸光深暗,站起身来沉声道:“感到害怕就不要去回想了,我自会从那几人身上审问出结果。”
说罢,他转身欲要离去,留许无月独自在此洗净周身。
可他才刚转动些许,身侧哗哗水声比他动作更急切地传出,他的手指被一片湿热的触感勾住。
“不是说帮我吗?”
燕绥呼吸一滞,霎时撑得难受。
再度转回身去,他原本感到不耻的遐想因和她对上的目光而肆意滋生出了更多。
她就在眼前,他却还想要离她更近。
和她紧密无隙,严丝合缝。
将她永远地据为己有,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能让她落泪。
分明一开始他认为自己完全能够不为所动,如今却已是一副欲壑难填的贪婪模样了。
这几日他初次品尝了心悦一人时想念的苦涩。
不知她心中可有想念他。
希望她也想他,却又不想她似自己这般煎熬。
燕绥觉得这很矛盾,但不妨碍他见到她了,所有的阴霾就都一扫而空了。
他重新靠近她身边,手掌轻抚上她的肩头,在她身后哑声道:“嗯,我帮你。”
*
许无月今夜原本是打算再引燕绥云雨一番,多有一次,孕育的机会也能多有一分。
但她不曾预料,沐浴之后回到榻上,一经躺下身体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霎时垮了精神。
许是因为受惊,也可能是因为淋雨,还有燕绥不甚熟练地替她脱衣沐浴,他还真是富家的少爷,应是从未做过这样事,她离开浴桶时桶里的水都已经快要凉透了。
许无月察觉自己身上已有风寒侵袭的征兆,但她只能忍着不言,希望燕绥不要发现异样请来郎中给她用药。
除此之外她再无法做别的任何事,眼皮很快沉沉地耷下,意识也逐渐模糊,最终坠入一片混沌之中。
袭来的梦境杂乱无章,带着病中的虚浮和扭曲。
起初是冷的,像小时候的无数个冬日,许无月穿着村里年长的姑娘们穿剩的不合身的旧袄,袖口磨得发亮,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灶房里飘出难得一见的肉香,她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看着许耀阳被母亲搂在怀里,一口一口喂着油光发亮的炖肉。
直到弟弟嚷着吃不下了,母亲才会把剩下那一点几乎全是肥肉和骨头的残羹拨到她碗里,说:“无月,吃点油水好长力气干活。”
温热油腻的滋味短暂地熨帖过她空瘪的胃,却从未暖过心。
她去到河边,小心翼翼用破陶罐装起几只小蝌蚪,黑豆似的眼睛,细细的尾巴摇摆。
破陶罐是她捡了三天柴火跟货郎换来的宝贝,罐子里的蝌蚪是她在河边摔了一个大跟头才抓住的,暂时独属于她的玩伴。
第二日,家里来了镇上体面的人家相看。
母亲见对方带来的小少年盯着她的破陶罐看,便笑吟吟地当着她的面把罐子递给了他:“拿去玩吧,乡下没什么稀罕物,就是点野趣。”
她连哭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很快她就因为对方没能瞧上她,而遭母亲迁怒的一顿责打。
那年她才不过八岁,就已是被迫要做出一副待嫁的急切模样,等着换个好价钱。
当然,最后她的确换了个好价钱。
梦里的冷好像被什么驱散了些许,隐约有热烫沉实的东西将她虚浮的身子拢住了。
这份暖意很陌生,不像幼时灶膛前偷得的一瞬
即散的火星,也不像弟弟碗边刮下腻在喉头的油星。
它固执地存在着,将她从冰冷的水底往上托了托。
于是,梦里孙宁舟的面容便清晰了些。
对许无月而言,孙宁舟的温柔是她以往从未奢望过的甘霖。
他一句辛苦了,能让她捧着空药碗在床榻边静站许久,指尖摩挲着碗沿,细细回味那份滋味。
那包悄悄递来的桂花糖,她含在嘴里甜得舌根发麻眼眶发热,连嬷嬷责骂的余悸都被化开了。
他指着枯梅说起来年,让她一时忘记他病弱的身体,满心雀跃地生出了对以后的企盼。
然而这份甘霖来自一口即将枯竭的井。
人无法在一段时间里就喝足一生所需的水分,却会在断水后的短时间里,无法反抗地感到剧烈的干渴。
梦外的暖意更加紧贴上来,将她拥进一片安稳的黑暗里。
可梦里的寒意却卷土重来。
她本就不是那个可以为孙宁舟带来福运的命定之人,她短暂获得的甘霖是她父母买通算命先生编造的谎言,而她被迫成为了共犯。
孙宁舟走后,那点曾短暂栖息过的暖意被抽空,还有那株原本已经发芽的枯梅也在某一日突然死了。
那一刻许无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配长久地拥有任何东西。
小时候的蝌蚪,捡来的旧衣,和偷来的那点温柔。
她像一直赤脚走在冰面上,好不容易触到一小块融化的温水,还未来得及蜷起脚趾感受,那片温水便迅速重新冻结,将短暂的错觉也封存起来,提醒她冰面之下从来都是刺骨的寒。
她不敢再想象拥有二字,连梦里都贫瘠得只剩无边的灰白。
翌日清晨,许无月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回笼,最先感知到的是身后坚实温热的触感紧贴着她的背脊,男子的手臂沉甸甸地横在她腰间,带着蛮不讲理的独占意味,箍得很紧。
许无月微微动了动,身后立刻传来沙哑的低声:“醒了,还难受么?”
是燕绥的声音。
他没等她回答,腰间的手便松开了些,转而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许无月僵了一瞬。
梦里残留的凄凉孤寂,与此刻肌肤相贴的炽热碰撞在一起,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酸涩。
她微微侧过身想面对他,身体刚一转动,气息不稳,喉咙里猝不及防地溢出压抑的咳嗽:“咳咳……”
燕绥瞬间清醒,松开她就要起身:“是我不好,我这就去请郎中来给你看看。”
昨夜燕绥躺上床榻时就发现许无月身体有些冰凉。
他意识到自己十分笨拙的伺候估计是折腾了她的身子,担心她因此染上风寒,所以整夜整晚他都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眼下听她咳嗽,他又开始后悔昨晚就应该直接唤郎中来的。
“不用。” 许无月立刻出声,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燕绥微蹙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许无月指尖抚上他紧绷的下颌,然后仰起脸在他唇角边轻吻了一下。
清晨的男子很是不经撩拨,燕绥霎时腹下紧绷,动作也顿在原地,一副被她亲懵了的模样。
许无月轻声又道了一遍:“不用,我没事,只是想喝杯水而已。”
燕绥回过神来,从脸颊旁抓住她的手将她按回被窝里。
“你等会,我去接水。”
热水刚送到唇边,屋外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公子,有消息了。”
燕绥神情微凝,感觉许无月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站在床榻边垂眸向她看去。
许无月道:“你去忙你的事吧,天色似乎还早,我还想再睡一会。”
燕绥犹豫地又多看了她片刻,直到她的手指轻轻在他掌心下挠动了一下。
她看起来一副又要亲他的模样。
燕绥滚了下喉结,站着没动。
但许无月无力再撑起身来,微眯着眼,仅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没有立刻在燕绥面前昏睡过去。
燕绥没等到她的吻,只能低声开口:“好吧,那你再睡会,门外有人候着,若你醒了我没回来就唤人进来伺候便是。”
许无月点点头,示意他快走吧。
燕绥到底还是顺从了本心,俯身低头强要走了那个没有等到的吻。
吮吻了几下她柔软的唇瓣后,他这才不甚放心地转身朝外走了去。
许无月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屏着呼吸,直到看见他彻底走出屋中,房门被关上,她才霎时拉高被褥蒙住脸,在衾被下再次咳嗽起来。
一夜过去,她依旧头脑昏沉,四肢酸软,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只有征兆虽还在但未加重吧。
隐忍的咳嗽释放后,许无月在尚残留着他体温的被窝里蜷缩起来,身体本能地朝他刚刚躺过的地方挪去。
疲惫重新上涌,不知不觉,她又沉入了不甚安稳的睡梦中。
再次醒来,已是午后。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许无月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
她撑起身,发现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青衣小丫鬟,正低头做着针线。
见她醒来,小丫鬟立刻放下活计:“姑娘醒了,可要用些粥水,公子吩咐灶上一直温着呢。”
许无月疑惑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小丫鬟手脚麻利地端来温水让她漱口,又盛了一碗熬得稀烂喷香的白粥,配着两样清爽小菜。
她刚拿起勺子,房门便被推开,燕绥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低调利落的墨色常服,衣料挺括,衬得他身姿挺拔。
浓眉星目,唇红齿白,整个人如同被春雨洗濯过的青竹,清贵逼人。
许是昨夜睡得很好,他看上去神采奕奕,高束的发髻露出额头和眉眼,肤色在光照下透着健康的光泽。
唯有面上神情略显沉凝,周身带着一股与他年纪不符的肃然。
他一进屋便快步走到了床边:“阿月,身体感觉如何了?”
许无月道:“都说了我没事,只是多睡了会,你的事忙完了吗?”
“嗯,别担心。”
燕绥淡声道:“今晨我派人去了一趟宅院里,铜钱元宝,还有金豆银珠都已经喂过了。”
许无月脑子里还昏沉沉的,只轻轻点了下头。
“还有你店铺那边也派人……”
“什么?”许无月茫然地抬眼。
燕绥呼吸一顿,少见地不擅掩藏,面上不自然地凝了凝。
眼看许无月未再追问,他很快转移话题:“昨夜袭击你的人审出了些眉目,他们声称自己是受新州一个富商指使,拿了钱要将你绑去新州,对方行事谨慎,这些地痞只知拿钱办事,并不清楚富商具体身份。”
许无月喃喃问:“那他们可有描述相貌?”
燕绥默了片刻,道:“根据他们的描述,我大致画了一幅样貌轮廓。”
许无月怔了一下,微张着双唇像是不知说什么好。
燕绥见状,很快又道:“不想看也无妨,过两日我手头正好有事需前往新州,届时我会彻查此人,将事情原委弄个水落石出永绝后患。”
许无月回过神来,声色紧绷道:“不,我想看看,我能看一下吗?”
燕绥:“……当然。”
他缓缓从袖口取出画卷展开来,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男子半身像呈现在许无月眼前。
画纸上的线条流畅而肯定,寥寥数笔便精准地构建出人物的五官与神韵。
眉眼间的算计,嘴角下垂的严苛感,乃至下颌的一颗标志性的黑痣都捕捉得极为精准。
画像整体相貌与许无月心中记忆并非完全一致,但她已是可以借此辩出,那些人所描述之人,正是孙家二伯,孙秉德。
许无月瞳孔缩张,呼吸凝在鼻尖,背脊陡然窜上一股凉意。
“是你识得的人吗?”
“不识得。”许无月立刻回答,声音平稳,随即垂下眼帘,再抬眼,方才眸中不甚明显的异样已完全消失。
燕绥道:“不识得便罢,此事你不必再忧心,我会彻查清楚。”
许
无月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端起粥碗,指尖却依旧冰凉。
孙秉德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还雇佣那样的地痞流氓想要强绑她。
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两万两。
荒谬的寒意再次漫上心头,比之前更加真切,也更加迫在眉睫。
燕绥这时道:“这名丫鬟就留在你身边伺候,你若有何需要便吩咐她去做。”
许无月问:“你还有事要忙吗?”
燕绥眸底神情沉了沉,而后嗯了一声。
许无月道:“好,你去忙吧,不必顾我,我没事的。”
她本也心绪杂乱,身体似乎也还未完全恢复,燕绥离开后她还能再睡一会,否则眼下这个状态,她什么都无法思虑,于她的处境十分不利。
燕绥还是多陪了她一会才起身离去。
房门被关上,丫鬟走回床边,许无月便将空碗递给了她,轻声道:“多谢。”
“姑娘折煞奴婢了。”丫鬟行了个礼,“奴婢名唤小梅,是今早刚来的丫鬟,公子说这院里都是男子,奴婢来就是专门伺候姑娘的。”
原来如此,还专程寻了个丫鬟。
许无月听着这话,脑子里似乎要蔓上些什么思绪,但脑海中实在沉重,到底是没能深想,微微颔首后,便又往被窝里缩了回去。
这一觉她睡得沉,再睁眼时,屋内的屏风后已点起了灯烛,窗外一片漆黑。
许无月睡了几乎一整日,好在体内那股虚弱无力的感觉终于消散,头脑也清明起来。
她挪动身姿从床榻上起来,穿衣时发出的声响引得一直候在屋外的小梅询问:“姑娘,您醒了吗?”
许无月只在孙家时身边有过丫鬟,且她也不怎让她们伺候,此时压根就忘了这茬,听她出声才想起来。
她应声后,小梅便推门走了进来。
不多时,屋内奉上了晚饭。
许无月坐在桌前,心思却不在吃食上。
白日里模糊的思绪此时终于开始逐一清晰理顺。
她想起燕绥言明要去往新州彻查孙秉德加害她的事,她不禁感到疑惑,他怎如此笃定,像是颇有信心定能了结此事一般。
至少于许无月而言,即便是知晓孙秉德的身份,对于要如何在新州大海捞针般找到他,再将他加害她之事彻底解决完全无从下手。
燕绥甚至还不知孙秉德的真实身份。
小梅见她拿着筷子出神,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许无月回神,转头看了小梅一眼:“没有,味道很好。”
她转而问:“你可知公子平日是做什么营生的,我听他口音,不似本地人。”
丫鬟一脸茫然,她原以为眼前的姑娘就是这座宅邸的女主人,谁料不是。
她回答道:“回姑娘,奴婢不知,奴婢今晨才来到宅院,只知公子是位贵人,旁的凌爷没说,奴婢也不敢多问。”
许无月心中暗叹,是她忘了这茬,从这个小丫鬟口中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放下筷子:“那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小梅这次答得利索:“公子在书房呢。”
“我能去见他吗?”
这个小梅便又不知晓了,因为上头的人没交代可以还是不可以,只交代了公子在书房谈事,若屋里有什么情况就前去报备。
但她又想,这位姑娘即便不是公子的妻子,看二人相处,也定是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这有什么不能的,公子说不定就等着姑娘苏醒了去见他呢。
小梅道:“自然可以,姑娘用过饭奴婢为您引路吧。”
许无月拒绝道:“不必引路,告诉我怎么走便是。”
书房内,气氛沉肃,几名得力下属垂手立于下首,听候指令。
燕绥沉声吩咐:“天水镇涉案人等口供与物证已基本锁合,凌策,你即刻安排三日后拔营,分三路启程前往新州,一路押解要犯,一路先行,持我手令接头,布控新州码头及目标货栈,另一路携带全部卷宗证物随我同行,抵达后立刻与州府方面接洽,准备最后收网。”
“是,殿下!”
众人领命后依次躬身退出。
待书房门重新被关上后,凌策才上前一步,禀报道:“殿下,袭击许姑娘的那伙人属下又亲自反复审了几遍,用尽了法子,确实榨不出更多了,他们只咬定是新州一个身份不明的富商指使,事成后领赏,对方十分谨慎未曾透露更多,要想揪出幕后之人,恐怕非得等我们到了新州设法找到正主才行。”
燕绥没有说话,书房内一时沉寂。
书房外,许无月按照丫鬟的指点一路穿过回廊,来到书房所在的院落外。
她刚走近,便瞧见几名身着劲装的男子从书房内鱼贯而出。
他们步履沉稳,低声交谈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些人身上带着一股明显的悍勇精干之气,绝非普通家丁护院。
许无月突然想起之前接连到店里来的那几个不同寻常的客人。
他们吃完便走,付账爽快,有几次连零钱都未曾等找,之前撞上青穗时,那几人更是反应古怪,且在她走近前去时,还回避她的视线。
她当时只觉有些异样但未能想出更多,此时一想,燕绥本就一直在天水镇,难道那些人是燕绥派来的?
今日午后思绪混沌时听入耳中的话也突然清晰起来,燕绥说他派人去过了她店里,可她过往从未告诉过他,她的店铺在何处。
如此似乎已能印证燕绥离开她的宅子后,暗中打探了她店铺的位置。
他本人不现身,却暗地派人到她店里来做什么。
是为监视她,还是为别的什么原因?
许无月脚步微顿,因此思虑下意识地隐在了廊柱的阴影里。
待那些人走远,书房周围重归寂静,她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继续向书房靠近。
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许无月停在紧闭的门外,屏住了呼吸。
书房内,凌策试探着问:“殿下似有心事,可是在烦扰收网后回京之事。”
燕绥沉默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
京城距此何止千里,这一去一来便是几个月的时间,他根本没法想象和许无月分开如此之久,而她又要如何独自一人在此久等于他。
这般滋味他此刻只是设想,便觉得心口窒闷。
可他的确必须要回去,且归期已近。
屋外,许无月心脏猛地一跳。
她之前还只是猜测燕绥或许来自北地繁华的州府,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而且凌策唤他为……殿下?
这个称呼所代表的意义让她一时有些茫然。
这时,屋内的凌策似乎想出了为主子分忧解难的法子,恭谨谏言:“殿下既然放心不下,何不问一问许姑娘的意思,或许许姑娘愿意随您一同回京也未可知。”
燕绥皱眉摇头:“这似乎不妥。”
许无月在天水镇有她自己的生活,她说过,天水镇便是她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他若要带她走,不是去往临近的新州,也不是回她的老家,而是去京城那般更为遥远的地方,他很难想象她一下就会答应抛下一切随他离开。
可这个想法还是不可避免地在他心里生出了期盼的念想。
万一,她真的愿意呢。
若有更多的时间,他大抵还不必如此烦闷。
凌策看出燕绥的担忧,再次道:“殿下或许多虑了,于许姑娘这般出身的女子而言,即便是随殿下回京纳入府中立为侧室,也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归宿,断无拒绝之理。”
他话刚说完。
屋外,许无月面色一沉,眸底霎时流露出冷淡的嫌恶之色。
屋内,燕绥疾言厉色:“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怎可能让我心爱的女子为妾!”
随即,屋内屋外同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门外的阴影里,许无月眸底冷色褪去,紧提的一颗心却是彻底沉落到了谷底。
前有狼后有虎,看来天水镇真的一刻也不能待了——
作者有话说:许无月:谢邀,我啥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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