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好在, 许无月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燕绥深深地看了她半晌后,沉着脸转身登上了马车。
他没有道别,但随后跟着走出院门的每一人都向许无月微微颔首。
“告辞, 许姑娘。”
接连听了四五声告辞后,许无月才看着车帘紧闭的马车驶动起来, 掉转了方向, 朝着小径外的转角处渐行渐远, 直至消失不见。
待许无月收拾好家中再去往店里还是比平日晚了些时辰。
店里这个时辰已有零散两桌喝早茶的熟客了, 不过也仍是清净悠闲。
陆昭正百无聊赖地擦拭柜台, 一见许无月推门进来, 顿时兴冲冲地迎了上去:“无月姐, 今日怎么晚了,我等你好一会了。”
许无月随口道:“贪睡起得晚了些,你等我做什么?”
陆昭本也不是专程要问她为何晚到, 他是有别的大好消息急于分享。
见许无月询问, 他立刻转移话题, 眉飞色舞道:“无月姐,天大的好消息, 周文轩前日夜里不知被谁套了麻袋狠揍了一顿,听说鼻青脸肿, 腿都瘸了,在家养着呢。”
这件事许无月昨日就从秦郎中那里知晓了,陆昭的消息显然慢了一拍。
陆昭见她反应如此平淡,不由皱眉:“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周文轩那样的为人会引人仇视本也不足为奇,有何可惊讶的。”
“无月姐,你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陆昭微眯了下眼,“难道是你雇的打手去教训了他?”
许无月被他异想天开的猜测逗笑:“我哪有那门道, 我是听秦郎中说的。”
陆昭:“无月姐你病了?”
说罢,陆昭紧张地将许无月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许无月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仿佛今日刻意穿着的高领口衣衫遮不住昨夜被燕绥粗鲁留下的印记。
她连忙拉动陆昭,制止了他的目光回答道:“没有,路上遇见秦郎中,闲聊时听他说起的。”
陆昭其实并未在许无月身上看到任何不该看的,更丝毫未能察觉她的心虚。
他还在为周文轩挨打一事兴奋着,握了握拳,一脸正气凛然:“说得也是,若是你要雇打手,我得做你第一个雇工才是,这种好事怎能没我的份。”
许无月:“你莫不是觉得打人是何好差事,还上赶着要当第一个呢,若真出了事如何是好?”
陆昭挺起胸膛:“他骚扰你我自然应当保护你,若不是你一直拦着我,我早就揍他十次八次了。”
许无月怔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昭。
少年眼眸清亮,面庞分明还带着没有褪去的青涩,周身却好似已经支起了成熟男子的挺拔和担当。
陆昭继续正色道:“我在家中时,若在外面受了欺负,我哥也会帮我出头的,无月姐你就像我的阿姐一样,有人欺负你我当然会保护你,这是我应该做的。”
阿姐……
保护阿姐吗?
许无月心尖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又柔软的涨意。
陆昭今年十六,和许耀阳同岁。
同样是弟弟,待她却是天壤之别。
陆昭被许无月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
了摸后脑勺:“我说得不对吗,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许无月回过神来对着他展颜一笑:“没不对,就是不知最后是你保护我,还是我忙着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少年人深受打击:“无月姐,你怎能这么说,我可是认真的,有我在,你看天水镇谁人敢欺负你,我……我以后会更有分寸的。”
许无月见他急了,不再逗他,转而召来了店里的其他几人。
“青穗,张婶,阿财,你们过来一下。”
几人闻声聚拢过来。
许无月道:“跟大家说一声,今日咱们早些闭店,打烊后一起去我家里,我请大家吃饭。”
青穗问:“老板,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寻常请大家小聚一下,热闹热闹,这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
几人仍是略带疑惑。
莫说这月只做了半月工,就是整月时间,在许无月的店里也从无辛苦可言。
许无月交代道:“年虽然已经过了,但也不妨碍我们相聚热闹一下,陆昭你下午便去街上采买些晚上要用的食材,大家想吃什么都报上去,记下来之后都算在我账上。”
“哦对了,柴米油盐和腊肉干货家里有很多,就不用另外买了,看看还需要些什么别的菜蔬鱼鲜。”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后顿时惊喜欢呼起来。
陆昭被几人围着,手忙脚乱地记录大家报上的菜名,暂且忘了方才和许无月未尽的话。
晚饭大多由许无月和张婶一起在宅院的灶房里完成。
桌上除了她们精心烹制的家常拿手菜,还有从镇上酒楼外带的几样招牌菜肴和酒水。
院子里拼了一张临时的长桌,从头到尾摆得满满当当,碗碟交错,杯盏生光。
元宝和铜钱也兴奋地在桌脚和人腿间穿梭,引来阵阵欢笑。
暖黄的灯笼挂起,月光也悄然洒落,将小院照得亮堂。
青穗总算逮着机会,悄悄凑近许无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声问:“老板,你之前家里那个俏郎君呢,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许无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来我家就是惦记着看俏郎君的?”
青穗连忙摆手,小脸微红:“我怎会惦记老板的郎君,我就是好奇问问嘛。”
许无月语气平静地纠正:“那不是我的郎君,他只是暂住在此,眼下已经离开了。”
青穗有些意外,追问道,“去哪儿了?”
“当然是回家了。”
“他家在何处?”
许无月端起手边的茶杯,目光投向天边那轮渐渐升起的皎洁明月,声音轻缓:“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远到此生再无交集。
这时,陆昭凑上前来:“你们俩鬼鬼祟祟的在这儿聊什么呢。”
青穗心虚道:“什么鬼鬼祟祟,我和老板说话还要同你报备不成,你怎么走路没声,突然出现吓死人了。”
陆昭哼了一声:“谁来吓你了,我是来找无月姐的。”
“无月姐,今日你招待大伙又忙碌了一下午,别在一旁闲聊了,来来来,和我们一起喝酒。”
许无月一边被陆昭拉着回到桌前,一边道:“都是张婶在忙碌,我只是打打下手而已,算不得辛苦。”
张婶笑呵呵地接口:“许老板客气什么,咱们一半一半,不分彼此,我给你斟酒,今日高兴,都喝一点。”
许无月伸手挡了一下酒壶口,温声道:“张婶,不用了,我今日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吧。”
陆昭一愣:“怎么了无月姐,为何以茶代酒?”
张婶和青穗自然而然理解为女子不方便时。
张婶笑着拍了陆昭胳膊一下:“你这孩子,没眼力见儿,咱不劝酒,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心意,大家聚在一起开心就成,许老板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陆昭被张婶拍得一懵,心里还是疑惑担忧。
这一杯酒下肚后,大家各自落座,开始享用丰盛的晚餐。
陆昭端着碗蹭到许无月身旁的座位,拉着她的袖子让她凑近他。
“无月姐,你实话告诉我,你之前见秦郎中是不是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你生什么病了吗,你别瞒着我。”
许无月心中微暖,又有些好笑。
她当然不是病了,她身体好得很,只是若真如她所愿,腹中已有了新生命的萌芽,又怎能再沾酒水。
她敷衍:“没有的事,别瞎想,你看我,像是生病的样子吗。”
陆昭眉头渐松,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
许无月在他开口前先一步道:“陆昭,我正好有件事要拜托你帮忙。”
陆昭被转移了注意力,神情一肃,坐直了身体:“是何事,无月姐你只管吩咐,我什么都愿意帮你去做。”
他顿了顿,眼睛忽的一亮,兴奋道:“是不是还是想教训周文轩一顿,我早准备好了。”
许无月真是哭笑不得:“别总惦记着打周文轩了,与他无关。”
“我想让你帮我去打听一下镇上近来有关永州孙家的传言。”
陆昭疑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许无月:“说来话长,其中有些缘故之后有机会我再与你细说,眼下你先帮我去打听此事。”
陆昭刚应下,还想再问问细节,那头的青穗突然不满地高呼起来:“陆昭,你方才还说我和老板说悄悄话,转头你就自己霸占着老板不放了,你这人,也太不讲道理了!”
陆昭被青穗这一嗓子嚷得脸上一热:“说什么呢,我和无月姐说的是正事!”
青穗叉着腰:“那我方才和老板说的难道就不是正事了吗,就许你说,不许我说?”
陆昭豪气干云地将酒碗一端,冲着青穗扬了扬下巴:“行了,你这半大的小丫头片子,整日叽叽喳喳,小爷今日就好好收拾收拾你,看你还敢不敢瞎嚷嚷!”
青穗被他这挑衅的架势激得也站了起来,不甘示弱地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来就来!”
许无月在热闹的吵嚷声中抬头望向深沉的夜空。
想来,燕绥此时应该已经离开天水镇地界,行至有一段距离了吧。
*
夜色已深,天水镇某处宅邸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燕绥站在铺开的舆图前,指尖划过几处标记:“昨夜揽月楼私宴上我确认了关键信息,新州来的私货七日后会走老闸口水路,直达三号码头。”
凌策:“属下也已核实,广通货栈近期在大规模招募船工,三号码头仓库夜间有车马进出,像是在腾空现有库存。”
“广通的实际掌事背景可摸清了?”
探子回禀:“回殿下,属下查到广通明面东家姓陈,是个久病的书生,实际由其妻弟张魁把持,张魁早年在边境跑货时娶了新州一个家境败落的旁支庶女,仗着岳家旧日在新州码头和矿上还有些残存的关系,这几年才在天水镇站稳了脚跟。”
燕绥微眯了下眼:“这就说得通了,借着这层半明半暗的姻亲关系,搭上新州旧日的人脉和码头私路,再以天水镇为跳板转运。”
他沉声吩咐道:“接下来继续紧盯三号码头仓库,尤其夜间出入的货物与车辆去向,重点排查三号码头所有与新州有关的船只和泊位安排,七日内所有动向都要记录在案,我要知道他们最近半年究竟运了什么,对接何人。”
“是!”众人齐声领命。
“都下去安排吧,抓紧时间。” 燕绥挥了挥手。
“属下告退。” 众人行礼,转身告退。
凌策走在最后,刚走到门口,又被燕绥唤住。
凌策脚步一顿,心里霎时预感,殿下莫不是又要吩咐有关那位许姑娘的事了。
他想起今日清晨离开那间宅院时的古怪气氛,背脊僵了僵,没敢深想揣摩,转过身来恭敬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燕绥脸上明暗不定。
他沉默许久,久到
凌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才听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去查一下她的店铺在何处。”
凌策一愣。
殿下在那间宅子里住了半月有余,看着都像是已经坠入爱河了,却连人家姑娘的店铺具体在哪儿都没弄清楚吗?
燕绥也是离开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日他与许无月同游天水镇,她兴致勃勃地为他介绍各处风物,哪条街热闹,哪家店有名,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提过一句自己的店铺开在哪里。
而他也只顾着为了案件了解情报以外的信息,未曾主动询问过她。
可眼下都已经离开那处宅子了,还打探这个做什么。
凌策觉得自己有必要委婉地提醒一下殿下。
他小心翼翼道:“殿下,那位许姑娘看着是个极有主见的,她既然心下无意,以殿下的身份,实在不必过于执着。”
燕绥冷冰冰地斜睨他一眼:“胡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自己开口说要离开的。”
凌策讶异,没想到这次竟然还真不是他想的那样,怎会是殿下自己说要走呢。
燕绥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惊诧与不解,却只绷着脸色沉声道:“你不懂。”
那时他真的觉得不应再继续留下去了,他以为那是理智,是克制,是身为一个早晚都要离开的客人应有的分寸和自知之明。
如今回头再看,那时抱着这样想法的自己简直是蠢得可笑。
眼下事情变成现在这样,燕绥心里无比烦躁,这不似他的案件军情,他对解决此事毫无头绪。
凌策看着燕绥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原来并非是许姑娘请殿下离开,那殿下既然原本并不想走,为何不当时就对她说明白,今日本也不必离开的啊。”
燕绥又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凌策这下看明白了,原来还是要脸啊,他还以为自家殿下在许姑娘面前已经倒贴得不顾脸面了。
可追求心仪的女子有时候就是要放下面子豁出脸皮去啊,他见过的多是没脸没皮死缠烂打才抱得美人归。
不过转念一想,以自家世子这般尊贵的身份,优越的相貌和家世,哪需要他对女子死缠烂打,多的是名门淑女主动投怀送抱,倒也不必为一名民间女子折了腰。
但回想那位许姑娘,身姿容貌的确是万里挑一,看着不像是贪恋钱财权势之人,也并不知殿下的真是身份,难怪情窦初开的殿下会被迷得神魂颠倒。
世子殿下过往不曾经历男女之情,但如今看来,显然是一旦动情便会一头栽进去的那种人。
这可就有些难办了啊。
燕绥:“你在瞎想什么,去办你要办的事。”
凌策赶紧收敛心神,躬身领命:“是,殿下。”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请示道:“殿下,待查明许姑娘的店铺所在后,可需要属下带些人过去用饭,照顾一下生意?”
燕绥眉头一蹙,眼神更冷了:“你们很闲吗?”
凌策噎住,连忙低头:“……是,属下知晓了。”
得,马屁拍马蹄子上了。
他再次转身,手都快碰到门扉了,身后又传来一声:“慢着。”
凌策:“殿下?”
燕绥面无表情道:“若是手头的事都安排妥当了,确有闲暇就去她的店里用饭,多带些人。”
凌策:“……”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
这一晚,燕绥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床铺洁净,远比之前那间厢房的硬板床舒适柔软,房间宽敞,陈设精雅,熏着清心安神的沉水香,可他却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没有任何声响。
烦躁感再次攫住了他,他翻身紧闭上双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许无月的模样。
他放不下脸面也找不到借口出尔反尔,是要直言说他反悔了,还是说他家中生意又耽搁了需要继续借住。
无论是什么听起来都拙劣又可笑。
可她为何也没有挽留他呢,分明前一刻他们在灶房中还亲密无间地拥吻在一起,下一刻她就能毫无负担地对他说一路顺风。
她明明可以像之前那样,扯着他的衣角让他不要走的。
但她没有。
她没有再留他,是否是因心中对他也没有期盼了。
不,不会是这样的。
她明知他第二日就要离开,却还是愿意将自己交付于他。
其中答案显而易见。
是因为许无月也心悦他。
从未有过酸涩和悸动交织在一起,让燕绥心绪难平。
他闭着眼又翻了一个身,寂静的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心念微动,他忽而想到,他先前之所以觉得自己必须从许无月的宅院离开,是因为他还未清楚自己的情愫,只觉自己一个外男,无名无分地长久借住在一个独居女子的家中于礼不合,于她清誉有损。
可他们如今既然已是两情相悦,若不似之前那样不清不楚地住在一处,他离开她的宅院岂不是正好可以正大光明地与她相见相处了。
燕绥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脸颊在黑暗中悄然发烫。
正该是如此。
那接下来,似乎就该是提亲下聘成婚……
燕绥眉心终于舒展开来。
以往他听人说,男女之情是为世间最奇妙之物,它令人忧愁,也令人喜悦,令人患得患失,也令人心潮澎湃。
那时他全然不信,丝毫不觉会有如此胡乱牵动心绪之事。
如今,终有体会。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许无月的面庞,唇角勾起一抹甜蜜又青涩的浅笑。
成婚一事还要稍待些许。
眼下,还是应当先知道她的店铺在哪里。
*
燕绥离开天水镇后,许无月的日子又恢复往常。
接连几日,店里已逐渐恢复到了生意兴隆的状态,每日到了饭点几乎都是满座,其余时间也有三五茶客光顾。
这日,她总算从忙碌中抽出时间去了一趟秦郎中的医馆。
虽说距那日与燕绥春宵一度才不过七日时间,但她听人说有经验的老郎中能在喜脉分明之前就诊出脉象中细微的变化。
这个说法毫无依据,许无月在此之前是不屑一顾的。
可真当期盼孕育之事落到了自己头上,她连诊金都多带了一倍,只盼秦郎中能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说法当真是无稽之谈。
她已是多番暗示秦郎中,可秦郎中却是丝毫未能诊出她脉搏中任何脉象变化。
许无月付了诊金失望地从医馆离开,心下甚至开始隐隐担忧与燕绥仅有的一夜没能顺利怀上。
不怪她如此忧心又急切。
那日她交代陆昭打听永州孙家一事后,陆昭带来了比她预想的更详细,也更糟糕的消息。
孙家寡妇带走两万两一事果真已经传开了,消息的源头竟不是旁人在外道听途说演变而来,而是直接从永州散播出的。
陆昭没有打听到传此消息之人的姓名,但许无月听他收集来的诸多描述,很难不将其中相似的信息和孙家二伯一房的人联系起来。
孙家二伯这人为人吝啬,锱铢必较,与孙家大伯待孙宁舟的疼爱不同。
过往孙宁舟在时他心中就已积怨颇深,只觉孙宁舟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于家族生意无半点助益,却因是嫡长孙,耗费银钱如流水般延医用药,还得长辈偏疼,分润产业。
如今孙宁舟已经去了,若真是孙家二伯一房误会她分得了两万两,她只觉即便相距千里,孙家二伯也极有可能为了这笔莫须有的钱财来找她麻烦。
许无月不想去赌究竟是与不是,她得知此消息后,深思熟虑一晚,翌日就托人帮她向周边偏僻一些的地界找寻合适的去处了。
若怀有了身孕,
正好能在宁静之处休养安胎,即便没有顺利怀上,也至少先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时过午时,许无月刚回到店里,店门前便来了四名身材高大的客人。
陆昭指引几人落座靠墙的位置后,转身便回到柜台里,凑到许无月身边:“无月姐,是我看错了吗,这四个人里头,左边那两个之前好像分别来过咱们店,就是前两日,另外两个瞧着也面熟,似乎也是前几日单独来过的熟面孔,怎么今儿个凑到一起来了,他们认识?”
许无月心思不在这儿,头也没抬地敷衍道:“说不定只是之前各自不得空,今日恰好都有闲暇,便约着一起来了。”
陆昭自顾自地低声呢喃:“没过几日竟都成了回头客,咱们店的菜这么吸引人吗?”
这些人身上有种不像寻常食客的气质,坐得笔直,眼神锐利,点菜干脆,不多话。
他挠挠头,总觉得哪里透着点说不出的古怪。
许无月收回思绪,抬眸道:“嘀咕什么呢?”
陆昭:“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客人格外多,店里都忙碌起来了,有些意外。”
“忙便代表生意好啊,这不是好事么。”
她忽的想到什么:“对了陆昭,这月店里的账目你帮我算一下如何,算好了我给你加工钱。”
陆昭一听,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连连摆手后退:“我不要,无月姐你饶了我吧,这几日这么忙,客人一多,进出账目定是复杂,我最头疼算账了,我不要加工钱,你留着多买几斤肉给大伙加餐吧。”
许无月:“你又不是不会算,之前还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呢。”
陆昭苦着脸:“这不一样,你是老板,哪有让伙计来算账的,这店又不是我的,我管那么多干嘛。”
“我之后还要将这店交给你来做呢,怎就不是你的了。”
陆昭当即皱起了眉头不答话了。
许无月见状,安抚似的摆了摆手:“好了,我不让你算了还不行吗,别臭着一张脸,难看死了。”
陆昭声音低了下去:“无月姐,你真打算离开天水镇吗。”
“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又不是不回来了,况且现在不也还没走吗。”
这话说完,陆昭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许无月从他表情中看出几分端倪来,微眯了下眼:“宅子有消息了?”
陆昭绷着唇角不说话。
许无月板起脸来严肃道:“快说,是不是有消息了。”
一经追问,陆昭到底还是动了动唇。
可话还没出声,店里突然爆出一阵杂乱的碎裂声,紧接着是青穗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青穗脸色煞白地僵立在原地,她身前的地面上一片狼藉,瓷盘碎裂在地,刚出锅的红烧豆腐连同酱汁也洒了一地。
而方才那桌客人中的一位,半身衣襟上正淋淋漓漓地挂着豆腐和汤汁,显得颇为狼狈。
青穗吓坏了,那位被泼了一身的客人反应更大,猛地站起身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这一站起,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阴影瞬间笼罩青穗,看起来像是要当场发难的架势。
陆昭脸色一变,当即就要上前去。
谁料,那人站起身后却是慌乱地对着青穗连连鞠躬道歉:“抱歉,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我就是突然想去趟茅房,没注意看你在我身后,是我的不是,我的不是。”
青穗被他这阵仗弄得更加不知所措,也慌忙跟着鞠躬,语无伦次:“不不不,客官,是我不对,是我没端稳,走路也不小心,我给您擦擦,我赔您衣裳。”
说着她又蹲下身要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男子见状连忙阻止:“小心扎手,我来收拾就好,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也蹲下身抢在青穗前面清理。
他那桌的另外三位同伴也纷纷起身围拢过来。
“对对,姑娘你别管了,我们来。”
“没事没事,一点意外,不打紧。”
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混乱又古怪。
等到许无月从怔然中回过神来时,那几个男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地面都收拾了,也丝毫没有要找青穗麻烦的意思,还在继续小声和她道歉。
许无月迈步走了过去,拍了下手足无措的青穗示意她退下。
她刚一走近桌前,这几人霎时低眉垂眸,无一人与她对视。
许无月狐疑一瞬:“抱歉几位客官,让你们受惊了,小店多给您上两个小菜,还望不要打扰几位用饭的兴致。”
“没关系的,我们没事。”
“多谢老板。”
“老板客气了,多谢。”
许无月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周,愈发有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却又说不上来。
片刻,她收回视线,再度和几人道了歉转身回到柜台。
“无月姐,那几人怎么回事啊?”
许无月没接这话,转而问:“别想糊弄过去,刚才的话还没回答我呢。”
陆昭顿时垮了脸,知晓躲不过了,只能如实交代道:“是打听到一处,在青州靠山的一个偏远村落里,距天水镇有一段距离,走水路约莫半个月,房子主人在南边发了点小财,今年回来把爹娘的后事都料理干净了,就打算把村里的老宅子卖了,以后再不回去了。”
许无月听得眼眸放光:“听上去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陆昭却是越说越闷:“此人这次是顺路来天水镇办货,大抵今日傍晚抵达码头,可以趁他在镇上的这几日先见面谈谈,谈妥了再找正经牙人立契交割,无月姐你若是有意,我今日便去码头和人碰头约个时间。”
如此一来流程太慢了,真到办妥时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了。
许无月不想等,旋即决定:“不用了,我亲自去码头见见那人,若是谈妥了之后便可直接寻牙人来办了。”
陆昭的不情愿丝毫没有影响许无月的决定。
临行前,天色忽然变得阴沉,很快便落下雨来。
码头上比平日冷清些,许无月撑着油纸伞,踏着渐渐沥沥的雨丝,依照陆昭所说,到达码头旁的茶棚等待客船靠岸。
然而原定的船只因雨势和上游水情未能准时抵达。
许无月坐在棚下,比预想的时辰晚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等到客船靠岸,和卖家碰了头。
卖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话不多,但看着还算实诚。
两人就在棚下简陋的木桌旁就着雨声又谈了小半个时辰。
老宅不大,但独门独院,位置清静,价格也实在。
双方谈得投机,许无月便与人约定明日午后一同去镇上的牙行正式立下草契。
事毕,卖家急着回船上,许无月也多留无益。
天早已黑透了,许无月撑起伞打算快些走到码头外寻一辆骡车回去宅院。
雨势比来时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视线有些模糊。
许无月低着头,小心避开地上的积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码头旁一家门窗半掩的小酒铺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人满为患,从屋里透出的嘈杂声和此时冷清的码头大道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靠在窗边的桌前,几个大汉正在悠闲喝酒。
酒铺里人声鼎沸,他们肆意的谈话声淹没在其中。
“绑个小娘们到新州去就能有五十两银子,这一趟可真轻松。”
“屁的轻松,除了一张画像,和一个名字,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们在天水镇上捞人,捞个屁!”
“画像上那小娘们长得是真水灵,要是真能找到,嘿嘿……”
“找,怎么找?挨家挨户问,你当你是官差啊?”
“急什么,人就在新州等着呢,又没限日子,明日开始,哥几个就去街市上多转转,那么标致的小娘子,只要她还在天水镇,总能有点风声。”
话刚说完,其中一人醉眼朦胧地朝外一瞥。
雨幕中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撑着伞缓步走过。
他眯了眯眼,觉得这身影怎么有点眼熟。
此人开口道:“哎,你们快看,外头过去那小娘子看着有点像咱们要找的人啊。”
其他几人正喝得上头,闻言都嗤笑起来。
“胡说啥呢,哪有那么巧的事。”
“就是,喝多了吧你,看谁都像。”
眼看着女子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人突然推开身边的半扇窗,朝着雨幕中的背影大喊了一声:“许无月!”
许无月愣了一下,不知是否是自己听错了,竟听见身后像是有人唤了她的名字。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闻声回了头。
视线不清,许无月回头未能寻到呼唤她的人,只能当是自己听错了,转回头略有疑惑地继续迈步向前。
酒铺里的几人顿时脸色一变,都没想到竟还真把人给唤住了。
“真是她,画像上那个!”
“还真让咱们撞上了!” 另一人狠狠啐了一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贪婪的神色。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迅速丢下酒碗冲出了酒铺。
许无月起初并未意识到危险,她只是觉得身后的雨声里似乎混进了杂乱的踩水声。
声音不远不近,像是恰好同路。
但她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异样,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竟也随之加快了。
心尖没来由地一跳。
许无月不敢再回头,逐渐分辨出脚步声有好几个人,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无端让人汗毛竖立。
路过一处挂在屋檐下随风飘动的灯笼时,晃动的光影映出她身后几道紧紧跟随的扭曲黑影。
许无月瞳孔骤缩,霎时惊得提起裙摆跑了起来。
“站住!” 身后当即传出呼喝。
恐惧瞬间在心尖炸开。
许无月扔开手中的油纸伞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跑了!快追!”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迅速浸透衣衫,沉重冰凉地贴在身上。
肺部因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灌入喉咙。
许无月心脏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却一刻不敢停下。
身后的追逐者显然对码头地形更为熟悉,骂骂咧咧地分头包抄,脚步声和污言秽语从不同方向逼近,如同逐渐收拢的网。
许无月被紧逼到慌不择路,拐进了一个堆满废弃货箱的漆黑角落。
周围安静了一瞬。
她以为暂时甩开了一些距离,喘息着稍微放缓脚步。
突然一只湿漉漉的手猛地从黑暗的杂物堆后伸出,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住你了!” 得意的狞笑近在咫尺。
“啊——!” 许无月魂飞魄散,尖叫被风雨吞没大半,她拼命挣扎,另一只手胡乱地向后抓挠。
那人吃痛骂了一句,手却抓得更紧。
另外几人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哄笑声也迅速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
绝望如同冰水灭顶。
许无月不知哪来的力气,屈起膝盖狠狠顶向对方□□。
趁着对方痛呼松手的瞬间,她猛地挣脱,再次不顾一切地逃跑。
眼前是更深的黑暗和杂乱的障碍,她根本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向前。
救救她,谁能来救救她。
雨幕厚重,视线一片模糊。
许无月撞开了几捆湿透的麻袋,脚下却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摔去。
预想中摔倒在冰冷地面的剧痛并未到来。
她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急促的呼吸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仿佛坠入深渊前感官产生的错觉。
可下一瞬,许无月身姿一晃,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就此稳稳地托住了她倾倒的身体。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淌下,落入颈窝,冻得她牙齿打颤。
她惊恐又艰难地抬起头来。
雨水迷蒙了她的眼,长长的眼睫上挂满水珠。
视线未清,头顶已先一步传来急切沉哑的呼唤:“阿月,是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依旧是一章大肥章,因为我要赶紧赶紧赶紧写到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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