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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弈局献策

作者:非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说罢,他将掌心中的棋子抛回围奁之中,掸了掸衣袍,一派端方的站起身来。


    “我为何要信你?”


    谢则钦低头,盯着石案上胜负已分,高下立见的方局,又转睛,觑向横眉蹙目的高成桓。


    “因为这盘棋,你做不活了。”


    一时间,话音如掌中余棋般“琅琅”坠下,逸入高成桓的耳识之中。


    若在往常,倘有人胆敢如此“大言不惭”的与他直讳,身谓楚雄领主的高世子必要忿而抽刀,甚至横其颈项不可,但当下乃非常时节,念兹这半壁国祚,一向极重颜面措置的人竟也生生忍了下来。


    “确是我技不如人,敢问公子有何高见?”垂下的发绺甚如人意,恰时掩住额侧突现的青筋,他按捺着情绪开口,尽然一派礼贤之态。


    谢则钦见他下颌角微微鼓起,心下忖出大半,未免更是忍俊不禁,却不曾再落井下石,挫其锐、铩其羽,而是并起指节,向覆载黑白的弈枰示去。


    “如今南国之势,正肖适才枰上白子,一昧落俗手,白棋杀不住黑子,便无气可入。若能‘夹’上一手,使黑棋以为有子可俘,白子便可乘势而逐,待得黑棋应局欲吃,白子便可从后扑进,黑棋自然无处可接。”


    南、肃两国自大肃开国肇始,便延太祖玉斧,划大渡河而治,除互市以外少有往来。然因南国子民素来崇爱汉家文化,亦多延请汉人授显学、通弈道。作为南国贵胄,高氏一族的子弟,高成桓不曾余外,盖与段氏世代开亲之故,他少时便入莒阳王宫,于帝师六铉座下听经学法,若论枰上之术,自然是精而又精。未想今日却落了输筹,甚至不必数子,即知此局已是回天乏力,挣扎无用。


    “公子妙道,我自愧不如。”他揣摩着谢三的棋路,徐徐接口:“依公子之见,此局重在这手‘夹’上,可若黑棋不应,反却在此‘接’了一手,那又当如何是好?”


    闻此见解,谢则钦颔了颔首,神色愈缓,似乎对于同他谈弈很是乐道。


    “那就迫他来应。”


    高成桓追问:“如何迫?”


    “我知道!”


    声线清越,如水击溪石,二人聆之,齐齐延颈望来——


    只见高怀婵正驻足亭外,满面宜笑地望着二人。她拢了拢臂上一条锦纹双幅披毡,步幅悠惬地行往八角檐荫之下。


    “高姑娘?”


    “嗯。”她读懂了谢三公子面上的疑惑,冁然应下:“我去找高桓,淑姬说他在你这里,我便寻来了……没有叨扰你们对弈罢?”


    高成桓面露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是温融至极,仿佛可销苍山冻雪、解洱海层冰一般:“你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没有要紧事便不能找你了么?”


    对于这声适时的问诘,她显然很是不满:“你从前没有要紧事的时候,不是也常去莒阳找我么?嘴上说是‘觐见世叔’、‘拜谒姑母’,实则是来送什么健足神骏、桃皮烈弓……”


    谢则钦在旁闷笑出声。反观高成桓,面上却一阵红一阵白,总归不甚自若:“是是是,是我说错了话。”


    “这还差不多。”佯愠一瞬而逝,她稍肃容色,道:“本来是有些,不过同你们这这局棋相比,却是无足轻重了。”


    珠履步近,她就中落座在谢、高二人之间,一双素手犹托腮畔。


    “就是说落在这里的那一子尤为重要,需得令黑棋不得不推兵去应——因为此子或是竞逐胜筹的关键,纵然不能,也是可大挫白棋势焰的一步。”


    推忖正中胸膺。


    谢三公子殊为诧异,未成想连堂堂楚雄领主业已思而不得的言下玄机,竟被身侧女流所悟悉。尽管早知她与寻常的闺秀淑媛大有不同,但独出预料的默契,仍使自己不吝将赞誉加诸她身。


    “姑娘慧极,在下正是此意。”他点头,信手撩开袍角,沿着跟前石墩坐了下来。


    “在下一路自邕州而来,自问途经不少歧路,对境中险关以及各处要塞也算是了然于胸。若是领主信我,可作佯攻罗婺,而后退兵南驰,将其引至当著峡内。当著峡地势深狭,谷坡居高而甚陡峭,我们可以设伏于左右两坡之上,待罗婺兵入峡,即断北林栈桥,以后军遏其退路,陷其于不备之中,再以乱箭、落石狙之。如此或可得胜。”


    高成桓五指成拳抵在唇中,臆度着这则谋猷的可行性:“罗婺人如何不知当著峡居险、北林瘴烟如缕虱虫如云?怎会全无防备的应局?”


    “所以这一子便尤为重要。”他的指尖再次点向枰中。


    “若有一人名位之崇,既可掣肘滇西军,亦能教南王顾其危亡而不敢发兵,难道不值得罗婺人冒险一试,以之作为献予乌蛮众部的投名状?”


    如此说来,此策确是妙道,也是险道。


    高成桓冥目深思,心知此人除自己之外已是无他。高氏一族与南国皇室自来干系匪浅,廊庙布燮代传、后宫世缔亲姻,今上天保帝后便是系出高氏一门,而前任大布燮高明定殉,职分亦递至其子高明定手中,待高明定卸任,理由高成桓嗣之。


    “你大可直说要我引罗婺入彀,何必绕这么大一圈?”缄默有时,他的眼帘方才懒懒抬起。


    “祖父于善阐一役殉国,家父虽承布燮之位,但因统失府左近莒阳,右接罗婺,地处枢要,不得轻易移兵。我方任楚雄领主,据守威楚以南,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威楚军心必定动摇,届时难保家父不会念及高氏这一脉嫡息而分兵威楚,陛下也会因祖父之故有所顾及,想要保我周全。届时乌蛮便可进占楚雄,同时推兵统失,两处襟喉要地皆据,当下即可直插莒阳。”


    谢则钦不尝否认他的自荐与推论,依旧从容视之:“是领主深明大义,在下可不敢居功。”


    “不行!”


    突如其来的置喙,使得二人再度将目光集结于高怀婵身上。


    “你若去引他们,那伏兵由谁统摄?后军又该由谁辖制呢?”话音既出,高成桓便顿住了,她摇了摇头,又亟亟续上:“况且高桓,诚如你所言,若你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定成叔叔这一脉不仅香烟难传,我阿爹也会因此而犹疑、畏难。”


    高成桓嘴唇翕了翕,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若你当真被阿岱他们俘住,那这些预设,岂非皆要成真了?到那时滇西该如何?南国该如何?我阿爹与定成叔叔又该如何?”


    “高姑娘所言亦是,毕竟战场上得失莫测,高领主需得仔细计议。”谢三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依她所言补叙而已。


    计策一时迟滞不前,僵了几息,但聆高怀婵抚掌先声:“我去。”


    前一刻尚处之泰然的人也闻声而愕,隼目瞠起一瞬,又恍恍惚惚地落了下来,似乎生恐旁人觉察出自己这一瞬之间的陡然变化。


    “高桓,要说名位之崇四字,算在我身上,可远比你更得宜,不是吗?”


    她低下头,两湾秋水直睇,竟是他不曾见过的温柔。高成桓十指齐齐用力,握住了石案边沿,指尖隐微泛白——在这商榷军机枢要的当口,他的心思竟全然不在其上。


    “他们或许会因你而催兵,也或许不会。但若是我去,或许二字便会变作必定。到时你或是统率伏兵、或是辖制后军,大可机变以待,以策万全。”


    对于她的身份,谢则钦虽早有疑窦生发,却也不曾实打实地将论断定调。如今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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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般阐言,已是忖度出了七七八八,只是面上不表,仍顺着他们之间的对话问询道:“这是为何?”


    她一时心中愧怍,有些心虚地看向他。


    “对不起啊则钦…我骗了你。其实我不姓高,我姓段,我叫段思月。怀婵,也只是慕你们汉家之风拟的字,因在王宫外行走便宜,所以常常化称此名。”


    谢则钦倏忽一笑。怀婵、思月,倒很是合辙。


    早在入滇之前,他便已摸透了段氏、高氏乃至滇中贵胄的门庭细事。据悉南国天保帝段正阳只一子一女于膝下,乃共德妃所出,传闻此女诞时天有瑞徵,日月同辉,南王便合二字,拟其封号为昭明,是谓:昭昭若日月之明也。


    “原是昭明公主,真是失敬。”他倒很会顺坡下驴,恭恭谨谨地做了个揖,便换得她满面愧赧。


    高成桓回过了神,目光忽斜,看上去虽不假辞色,心中却是一顿暗诽。想来他此前那番似是而非的试探,也正是为了验证此事,偏偏刻下装得一派不知,怕是着意要引得阿月面露难色。


    “阿月不必愧怍。这谢三公子谟谋之周详,岂肖等闲马商?兴许是有个难以启齿的劣名风闻在外,唯恐人动辄訾笑也犹未可知。”


    谢则钦蓦然失笑,对这楚雄领主殷殷记仇的脾性只觉啼笑皆非,又因他所言的确系属“确凿”,思来想去,到底也琢磨不出什么话来回驳,只得连连叹息,任他将回了这一军。


    “人皆有隐衷,在下也并不例外,自是不会因此而责难姑娘。”


    不必再披着高氏族女这层“锦毡”,段思月益是轻松不少——起码不必再处处斟酌遣词了。


    “所以,阿岱若是知我前去,定会想拿了我以胁阿爹,是以漫说当著峡,纵是要他追到玷苍山,怕是眼睛也省的眨一下。”


    高成桓自是知悉其中分量,可此事攸关她的身家性命,他却不敢擅加定论:“不行!阿月,你忘了你曾答允我的吗?你若是要留在德江城,甚至……甚至随在大军之后,或是策应设伏我都可应你,唯独此事不行。”


    “难道你要等罗婺同乌蛮诸部合兵后,同明定阿公一样以身殉城吗?没时间了高桓!”


    她将眸光转向谢则钦,须臾,便又眄了回来。


    “则钦说得对,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做‘先下手为强’吗?若是一昧坐以待毙,只知回防,乌蛮军早晚要打到莒阳城去,到时城中老弱如何?妇孺又要如何?你又要如何面对高氏先祖?说你未能替段氏辅弼国祚,枉费了他们的开基立业之苦,更遑论是显宗荣祖、长青门楣吗?”


    这番话如训饬一般,生生批在高成桓的头上,只见他吐息愈发急促,指尖甚要齐节扎进掌心之中。


    “而且……”


    她伏在弈枰前,直直的看着他,犹存笑意:“你知道的,我的马从来骑得很好,每年三月街赛马我都是头名,定成叔叔也夸奖过我的箭术,若论穿杨射柳,我还赢过他阿岱一回呢,说不准,他看到我就吓跑了!”


    谢则钦并未作声,只在旁悄然看着她的“威慑”与“怀柔”,既有些不可思议,亦不妨迭连颔首,默默喟赞着这位昭明公主的狡黠手腕。若是地处夷域的大锡、北燕、大凉、西蕃、南国,连女流亦皆个个有此般魄力,那么就中而峙的大肃江山,岂非当真危矣?


    “高领主不必过虑,倘若殿下笃意前往,在下与郑先生也可援护在侧,时时回护殿下,以防不虞之危。”


    “你?”这却叫段思月蹙起黛眉,岂止是不信,简直是十分怀疑的看向他:“我才救了你的命,你倒也不必这么急着还给我吧?”


    连冥头苦思的高成桓亦忍不住,当即笑出声来,他心想:当真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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