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可掇》
1. 瘴林初遇
天保七年肇春,南国威楚境内。
万顷碧空澄净如洗,柳丝若浪,春色昭彰。比及四时分明的中原地舆,南国的春日一贯来得甚早——甫届三月,巍巍群峦便已无纤毫被雪之色,观来苍翠遍眼,尽徵春意。
诚然,若无那阵奔逐如驰的马蹄声嗥啸而过,这坝上景致当会更阒静怡然。
“公——”
玲琅清越的声线自疾蹄劲风中穿过,却在吐露一个音阶后亟亟缩了回去,仿佛生恐闪了舌头一般:
“小姐,小姐慢些!”
自扪声调已拔高许多,为何除却风声,却无人答她?
祯姬蹙着两痕黛眉,一手执辔催蹄,方使得驭下那匹赤驹步幅愈急,紧紧赶上自家小姐身侧。
那身被青裙的女子终于微微侧目,在疾风中虚虚一睐。
“刻下已在威楚境内,所距德江城不远,小姐纵不休憩,也得顾念顾念马儿吧?”
纵是滇马蹄疾步稳不假,但骋跋一日无休,已是嘶喘咴咴,大有疲敝之态。
“马可歇得,你我也可歇得,但乌蛮三十七部可不会。你若想偷懒,还是待入了德江城再说罢。”
小姐的话音落得极为笃定,引得祯姬神绪忽滞,持缰的手指愈攥。
是了,如今乌蛮三十七部举兵叛乱,以致滇东板荡,国失半壁。兼之日前奉旨拱戍善阐的大布燮高明定亦在两军撄戈时殉城,眼见乌蛮兵锋所示,已向王都莒阳——若是人皆躲懒休憩,国将不国,只在瞬目之间。
“高桓既顾着在德江城中为明定阿公持丧,又要率军拒罗婺部于楚雄之外,怕是正一个头两个大。我等早些抵往,便能早些抚定军心民心,也可叫他有分冗喘息之机。”
马蹄过处,惊得一片莺飞燕走。
祯姬难得地浮现一丝笑意:“小姐好关心高世子呀。不过——小姐今日可说错四回了!”
听她如此置喙,那小姐微微侧目:“死丫头,又促狭我是不是?”
祯姬盈盈一笑,只差掰着指头同她细数:“如今陛下已擢定成大人为布燮,世子嗣位楚雄领主,循我南国父子连名制,世子大名现下应已更作高成桓了。”
一双赤驹的蹄速应皆缓了缓,引先而驰的女子嫮目一烁,却将英眉虚虚挑起,眼底焕着不让春色的熠熠神采:
“高、成、桓——当真拗口得很。不管不管,在我这儿,他就是高桓。”
得此辩驳的祯姬无奈吁叹,心中暗想:待入了德江城,她口中的“高桓”还不知要如何头痛呢!
两匹乘驹的步速愈发慢了下来。祯姬矫首察视,发觉原已是北林将近——怪不得方才还声声急切的小姐竟肯勒马缓蹄。
“若是走官道,你我怕是在关隘处便要被扭回莒阳城,还是自此间绕行,以备不虞。”
说着,一枚白瓷地卷草纹瓶便抛往祯姬手中。她拔出瓶口嵌盖,将驱虫避祟的药散攃在颈中袖下。
北林倚当著峡而峙,不过一桥之距,气候却尤为殊异。
当著峡内腹深狭仄,若是骋马而过,便可得见绝尘之况;而北林内却是翳烟弥弥,系属潮湿,当中水汽氤氲,苔藓随见,一树树古木参天而伫,足将半天日影遮蔽,因而多生虱虫。只唯独天气好时,才会有三两余照透过枝叶罅隙穿入,不至积溽过甚。
“说得也是,陛…主上若晓得你离宫,定要在各处关隘重重设卡,咱们可就白白跑了这三百余里的路了。”
或因自幼便景从小姐之侧,但见她流波似的眸光匆匆一眄,祯姬便悻悻地抿住唇片:
“阿嵯耶菩萨可鉴!祯姬当真并非蓄意错言,谁叫每每离宫……小姐总是要我改口,一时有些顺不过来罢了。”
听她此声蕴蓄薄怨的“弥补”,一骑当先的小姐只是轻衔一笑,一点冁然颜色自眼底眉梢蔓延开来:“好好好,看在我也叫错了高桓四次,便不罚你了。”
“现在是第五次了!”
说着,主仆二人顷刻相视一笑,亦着意着乘驹蹄下,以免蹈进泥淖。
直至层林深处传来一阵错错杂杂的呼嚷。
“……前头有人。”
怪哉!这林子向来森冷潮湿,既不宜樵采,亦艰蹇于行,寻常白人都省的浪费脚程至此——由是曾任楚雄领主、现任南国大布燮的高定成方于林径之外以白文树碑铭文,以诫元元。是以当下除了唯恐走官道被捉回莒阳城的二人外,理应无一人迹才对。
莫非——
“是乌蛮的探子不曾?”
二人齐声惊喟。
近来战乱频频,展指按剑,近乎成了南人履险临危时的本能。闻此惊声,一者将柄錾金短刃出鞘,一者捞起鞍侧革袋中一把漆弓,只待持矢控弦。
林径下本就翳烟如缕,又有横生的枝枝碍碍障目,一时难以分明声线来处。二人神色惕惕地互觑一眼,徐徐勒缰,赤驹行进的蹄速便愈缓了下来。
那小姐自箭囊中抽出两支髹漆长箭,一杆平平直直地咬在齿列间,另一支的翎尾正抵在弦线上,一弓引满,正要卸力驰出——然溟溟朦朦望见一从人影,披毡、攒巾一应皆匮,俨然非是白人装扮。
“汉人?”祯姬弯弯纤纤的秀眉抬起,不无鲜奇、讶异般道。
对方显然也留意到了这阵来之不速的蹄履与谈议声,适才尚且躬俯着的脊背登即一一直起,目光犹存审慎地望来。
为首者蓄了满腮须髯,遮住半张面膛,其后十余人等尽作随扈扮相,仪度庸常平平,无足赘述。
既见此况,小姐摇一摇头,似是而非的反驳:
“是——大肃人。”
指端力劲稍卸,只见那弓弦抖了一抖,同箭矢一并被她握在掌中。
那面虬须髯者神色愕然凝视着来人,然不过一息之数,便腾挪步履向前。祯姬握着金错刀的指节逐渐发力,却见那人竟不无谦恭地俯下身,朝着二人拱手一揖:
“我等是自大肃入南国购置滇马的马贩,为避滇东硝烟至此,不慎为道路所迷。二位姑娘既自前处来,不知可否指点迷津,引我等出了此地?”
一时间,马队众人皆如见神祇,纷纷拱手垂拜。祯姬但见此状,不由偏了偏颈,答也未答。却是她身侧那身被青裙的女子轻盈翻下马背,一双绣履傍着琅琅铃声,迤渐行足步近。
“自大肃边陲入滇,要经大肃邕州、过南国罗雄部,再至善阐、威楚。不过当下战事未靖,你们是从秀山过来的么?”
“姑娘敏慧,正是。”
女子只一个侧脸向他,若激丹般的朱唇微微弯起,似因这声恰时而至的称赞所冁然。但话音脱口,却是颇显凌厉:
“还真是不要命了!若是被乌蛮人捉到,他们可不会管你们是南国人还是大肃人,是白人还是汉人,通通得拉去作花肥、喂蛊虫!”
祯姬闻言,益是掩唇逐笑。
“姑娘所言极是,若非如今乌蛮动乱,两国交界处不暇互市,我等也不敢铤而走险,至莒阳城谈这笔生意。”答声辄止,又被他续上,听来意极恳挚,不无理据,“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若能出了此地,我等必有重谢。”
女子却颦起黛眉,略现惘惑地问:“你们大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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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很喜欢同别人谈生意么?”
这话却似出人意料,以致适才尚且言辞殷恳的髯须男子亦滞住神思,默了须臾,正要张口再应——身后却蓦然响起段孱孱羸羸的先声:
“萍逢一场,不敢奢望姑娘引路,但请指个方向,在下……感激不尽。”
循声望去,竟是个肩披鹤氅的昂藏须眉。一双剑眉生得锐利如镞,面容亦属挺秀超拔,应得是刀削斧凿四字,浑脱脱如玉琢出来的一般。
只是额角青筋突跳,泌着津津汗雨,漉湿了垂垂而落的额发。
如此,却教她提起了几分兴致。一双澄渟渟的秀目顾视着那弱如扶病的男子:
“我倒是可以指给你们,不过——却不知你有没有命撑出去呢?”
不啻是他,马队众人时聆此言,皆是目光一震。
“你身披鹤氅,想是畏寒而致;额角生汗,应是尽身发热使然。不知除此之外,你可还觉头疼眼热,筋肉酸灼呢?”
他阖目未答,指节却颤颤蜷虬起来。
见体征皆被自己说中,那女子不免妍黠一笑,步幅又蹈近几分:“此间物候阴湿,常有虱虫傍生,你这是中了虱虫之毒啦。”
一番词色吐露的轻盈,却令他身前那蓄须男子拧起眉头:“不知姑娘可有解毒之法?若能治好我家三公子……”
她轻轻颔首:“我知道。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或是念兹南人多以浮屠为崇,但听那虬髯者如此期期艾艾地答道。
但话还未说完,便见她转着一双莹若瑙石的眸子凑上前去,好整以暇地望向那面乏血色的孱弱男子。
诚然,与其说望,不如说是审视——这般审视一息,却非是计量着如何除此病灶,或该收几称锱铢金银。只听她问:
“你叫什么名字?”
“鄙姓……谢,字则钦。”
女子凑得更近,任一截削葱般的纤指自袖间滑出,堪堪挑起他的下颚。
那谢则钦陡然瞠目,几度欲避,却未料她连擘指也覆了上去,好不暧昧地挟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目光似端详,又似赏味——尤其是见着谢则钦面色由苍白转趋酡红的模样,引得女子丹唇愈逐。
“你说得对。”
马队众人闻言,个个既惶且惑,面露讶异起来。
惶的是公子那薄如纸皮般的玉面——他惯来不近脂粉,又若凌霄花般难以亲近攀摘,骤经此般调拨,面子定然很难挂住。
至于惑——则是她语焉不详的弦外之音。
她虚虚睐了一眼,却又将眸光更为专注地望向谢则钦:
“则钦、则钦……”
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如含咀着一片甜腻腻的夹沙乳扇,任这平仄合辙的名讳缠绵在齿端。
谢则钦垂着眼帘,不敢看她。
可那段扎染作青底白花的裙幅,却蓦然荡进他余光之中——在这翳烟弥弥、苔痕遍生的湿林里,竟成了唯一可辨的颜色。沉郁的苍青底子上,蔓开着朵朵素白,像是从南国云山里摘下来的茶花,又像是苍山洱海间浮动的皎月。
他下意识抬眼。
正对上她俯身望下来的眸光——清凌凌,亮盈盈。
翳烟缭绕,古木参天,而她立在他身前,像从这瘴疠之地凭空生出来的一株奇花。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裙裾上那片被他注视过的扎染纹样,复又抬起眼来。
“大肃连马贩,都生得这样好看么?”
谢则钦怔在原地,指端又蜷,却忘了答话。
2. 有女同车
软若柔荑般的指节轻轻一松,她娉娉然回身,与祯姬示去一个眼色。祯姬即时会意,将一只盛着酒水的革囊抛去。
“此有息风镇痉,攻毒散结之效,可暂遏虱虫之毒。不过若要彻底消释,须得寻巫医大夫才行。”
纤细的臂节展起,那囊壶便呈往了谢则钦目下。他未多犹疑,仰头便饮了一口,却是连连謦咳起来。
“这是……酒?”
女子漫漫颔首,看似稀松平常:“是啊,此酒乃取两寸长的健壮活蝎与灵芝一齐浸酿,饮时不啻是酒,连就中的钳蝎也可嚼食。”
谢则钦本就隐微泛红的眼眶愈发瞠起,周遭诸人闻言,更是大有挢舌之态。
见着一行人等栗栗而惧的模样,她凿实有些忍俊不禁,犹未忍住笑声,只差弯腰捧腹一般:“不过么——我这革囊实在装不下那样大的钳蝎,所以就只盛了酒。”
他一副羸弱身骨本就抱恙不泰,话音听罢,到底有些如蒙大赦的意味。或是因着顾虑一朝涣释的缘故,谢则钦腿脚竟有些不稳,正欲发力站定,孰料膝弯陡然一软,眼见着便要栽倒在泥淖里。
正当此刻,一段如兰似麝的香息却窜进鼻端。
“小心些,若是一足不慎,可要污了你的衣裳。”
好一副螓首蛾眉,乌目丹唇。
谢则钦垂下眼帘,对上那双所距咫尺的盈盈笑眼,他似乎忘了瞬目,只这样直直的看着她,脖颈也僵住了。
“很好看么?”女子目露嫣然。
这话却令他猛然醒过神,下意识便要挣开她握来的手掌。
她一耸削肩,步履闲闲踱开,在他身后那匹骊驹前止住步伐。
“还说自己是马商,却不知珍重自己的马——我看你这匹玉花骢也是难再负重,不若乘我的马罢?”
许是见着谢则钦面色犹疑,她摇一摇头,言几无奈的补叙道:“你们既来购置滇马,当知滇马长于履险涉歧,更善疾行驰骤。你若不畏毒发,便只管在这儿踟蹰着吧!”
说着,她便转过身去,踏着足镫跃上马背。
队内一应扈从急如油锅炙蚁一般,女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颌蓄髯叙的长者正要开口,她却觉背后一阵热息泛来。
原是谢则钦十分识时务的坐在了她的身后。
“此处距德江城不远,若论就近,除此之外怕是再也没有了。”说罢,她回首觑了一眼谢则钦,眸光向下,再向下——见他虽与自己共乘,二人之间却始终有道分明间隙,不免有些好笑。
那长者道:“公子放心与……这位姑娘同去德江城,我等在后慢慢赶上就是。”
久候一畔的祯姬却抱不平,偏着眸,冷冷瞪了那人一眼:“什么叫这位姑娘?连救命恩人的名字也悭吝问上一句么?”
尽管声线孱微,仍能听得谢则钦的声线在身后响起。
“敢问姑娘……尊姓芳名。”
“姓高,高怀婵。”
舒蛾眉之窈窕,委弱骨之逶迤。载金翠之婉婵,珥瑶珰之陆离——实人如其名也。
缰辔于指间缠了又绕,她雪腕一勒,座下赤驹遽时四蹄如飞般窜了出去,谢则钦本能的穿过她的小臂握缰,一着不察,却握住了她的手。
面上又一赧,似醉饮酡然。
身前女子察此微变,又是笑自腮畔生。心想这人既还能面浮赧色,该是虱毒还未入骨髓脏腑,当有一救。
几番振鬣催蹄,马匹驰跋如电,掌铁亟踏,无多时便跃出翳林。
春三月,风初醒,大凡吹彻之处,犹带一点料峭之意。割在面上,亦觉冷飒飒的。适才相逢林下的商队随扈与仆婢侍女刻下皆不见了行藏踪影,只余诺下搭救的姑娘,共虱毒暂延的谢三公子一骑绝尘,驰往距当著北林不远的楚雄城境。
疾风响遏而过,将高怀婵柔似春柳般的鬓绺也拂起。她不急去掩,只是分目回顾。不知是存心调谑,抑或确凿无疑,她眨一眨眼,开口尽是煞有其事一般。
“我们南国的滇马同你们大肃的马可不一样,你需得往前坐些,不然它可跑不稳当。”
这话显然出乎忌惮着“男女大防”的谢郎意料,他低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握着马缰的手指也攥紧,局促之色曝露无疑。
而高怀婵体察入微,既见此况,唇角笑意愈渐深了。
“你们大肃人都这样忸怩么?上马时便见你犹犹豫豫的,方才又不敢靠近。你一介昂藏须眉,还怕我吃了你不曾?”声传至谢则钦处,却不知是呼啸而过的疾风作祟,抑或是其他缘由,他的耳垂竟极不自然的泛上两抹薄红。
“在下只恐姑娘清节有损。”
“不过是同坐了一匹马,会有损么?”女子稍感不解,然而不过一瞬,便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哦,我知道了,这也是‘规矩’罢?大肃总是有许多规矩,什么三纲五常、礼义人伦……”
她只差掰着细削的指头去数——碍着要与谢则钦一道握着缰绳,实在是“分身乏术”。
“姑娘说的是。”谢则钦颔首,不曾多话。
不是说大肃人皆擅感察世间情味,因而才有那样多婉约其词的文章著世么?怎么到了这人身上,偏偏迥异起来?不对,不对……相识不过一个时辰,他脸红了几回?这合该便是极富情味的征兆才对!
她如此思忖着,不禁又窃窃笑了。
过了草长旷茂的坝上,便至楚雄境内,进了楚雄城,遑论林峙的贩摊,或是曲折而冗长街巷,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缟素。
纵已知悉南国尚值扰攘之乱,但见此况,仍不由令他一滞。
“前任大布燮高明定于善阐一战殉国,威楚之地向来蒙高氏一族庇护,是以全城皆恸,自发缟素以祭。”
话音陡然放轻,似蕴藏着无限惆怅。
谢则钦垂目,俯望着方才尚且意气鹰扬的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然错神之际,著着“德江城”的门楼便映入眼帘。她引着谢则钦勒马,旋自腰间所佩的璎囊中取出一枚描金令箭,臂缚素麻的一众戍卫见之,齐齐行了个躬身礼。
“稍事祯姬会带着一队马商进城,他们都是我的客人,务要放行。”
戍卫们迭声应下,女子微微低头,又问:“领主在城中么?”
一应被甲的兵丁们相觑一眼,似在分辨她言中所指的“领主”究竟是何人,不过须臾,又反过了神来,答了句在。
谢则钦摄望着她,好像在分辨她刚刚浮于言径的怅然与叹息,是否只是自己的错觉;又似乎在推忖……总之目光微微沉了沉。
座下赤驹在徐徐提起的控缰下重蹈蹄足,这次却放缓了步速,慢慢踏进了德江城。他并不作声,只缄默着端详起城中的情形景物,不觉背心发冷,额角又渗出丝丝涔意。
“这里有全威楚最好最好的巫医,她会解了你的虱毒的。”下了马,她抬起手掌,示向尚在驹背鞍鞯上的人。
“不劳姑娘。”
口中全然推诿,然欲躬身下马时,却是身形一颤。幸得高怀婵目力尖豁,即刻托住他的腰脊:“还说不劳,如此——岂不更教我费力么?”
她檀唇衔笑,指端过处,令他愈显僵滞。
谢则钦急急向身侧闪开一步,偏是此刻,若不经意地瞥见不远处正殿外一个身被缟麻的身影,眼帘霍然一狭。
“高桓!”
她微溟的眸光蓦地一烁,向白玉阶上重重挥手,高成桓似颔了颔首,却是紧紧蹙眉。尽管诧异,却不失仪矩往阶下步去。
“怎么来德江城了?世叔不是让你在王……”稍显殷切的问句却骤时顿了下来,高成桓目睛悄然一转,觑向了她身侧立着的谢则钦,似审视、似端详的望着他。
“这位是谢则钦,我的朋友,在当著北林不慎为虱虫所蛰,你且先将大奚婆请来替他看看,其他的事么——再议不迟。”
德江城向为南国贵胄高氏世居之所,此人既着重孝,当系今楚雄领主——大布燮高定成之子,高明定之孙,高成桓。
“见过高领主。”谢则钦虽不甚健泰,却循白人礼数,同他仪度备至地鞠了一礼。
高成桓收回蠡探的目光,拍了拍她覆在腕上的柔荑,侧目唤来了两个披着素毡的侍女:“淑姬,传大奚婆入城。融姬,带谢公子先行休息。”
似恐他心有计较,高怀婵回首顾了谢则钦一眼,只道:“你放心,我已差人去安置你的随扈与商队了,待那位大叔到了,他自即便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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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则钦颔首,不曾多增置喙,便由融姬援引,徐徐蹈向二人视线之外。
人影既去,高成桓睇往远处的目光便顷刻转回。
他眉头一挑,颇为无奈的低下头,对着此刻理应身在莒阳王都,却不偏不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子发问:“既已铺排妥当,如今,是否该‘审’你了?”
她眸光却倏然闪躲,几存讪意的一转,再抬头,却多了分刻意为之的威压:“我有什……咳咳!怎么?高领主这是要冒渎僭越么?”
“少来,何人胆敢冒渎尊驾懿威?又遑论僭越与否?你分明知道我的意思。”
或是见着高成桓并不接招,她犹疑一瞬,也只得直陈来意。
“我来自是要与你一道守楚雄了。罗婺距楚雄近若一箭,如今既叛,便是笃定了来犯之意。刻下因明定阿公殉义,滇军士气颓靡非常,若有段氏懿胄坐镇,总归能振其万一。”
高成桓愣了愣,待答她时,眼中却多了欣慰,与明晃晃的灼虑。
“阿月,你有这份心思便已很好。至于守城护民,本就是男人们的责任,你只需确保不要让我与段世叔担心,好么?”
她挣脱高成桓桎梏于自己手臂上的束缚,定定望他:“高桓,我问你——若有一日叛军攻进楚雄,你待如何?”
“我会用性命守护楚雄的子民。”
“若是定成叔叔呢?”
“他也会为统失横槊至最后一息。”
“若是阿爹呢?”
高成桓沉默一瞬:“段世叔定会与莒阳城中的百姓共克敌忾。”
她乘隙,反手握住他的腕,眸光直睇向他瞠红的眼眶:“那缘何我便不能?我从小随阿爹参习汉学,知何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国乱民敝,哪里还分什么男人的责任与女人的责任?难道剑握在男人手里便是刃,握在女人手里便不是了么?”
话音甫落,高成桓胸腔内便遽时一窒,他既为这番忧恤之言所震慑,亦觉分外失语,不知当如何再行劝诫。
二人自幼因亲懿之故嬉于形影,他曾以为除却她的胞弟阿兴,他该是最了解、最晓得她脾性意图的人,然而在这一刻,他却又觉得,他对她实在知之甚少,几如观滇池水底往复游弋的尾鱼,所见——不过是只眼寸鳞而已。
“让我留下!不是作为一个行止无用的负累,不是作为一位务须回护的贵胄,更不是作为一介肩削体弱的女流……而是作为理应严守寸土,屏卫藩篱的段氏族裔。”
高成桓十指陡然攒成拳,几番欲语,却尽皆默了下来,最终只是道:
“阿月,你知道祖父殉国那日,最后说了什么吗?”
不曾料及的诘句入耳,她一怔,目露不解的看向他。
“他说,他没守住善阐,但他没有逃。”
高成桓抬起掌彀,轻落在她肩骨之上,声音愈发沉了下来:“我不是怕你冒险。我是知道,若有一日楚雄城破,你绝不会逃。你会站在城墙上,甚至…站到我前面去。”
她也缄默了下来,却没有否认。
“所以你不能留下。”
话到此处却戛然而止,高成桓喉结微颤,望着她直摄向自己那异常郑重的眸光,斟酌着又道:“也罢,你要留下,可以。但须得应我一事。”
“什么事?”
“不上城墙,不赴前线。”他一字一顿地续上话音:“你可以在城中安抚百姓、筹措军资、调度乡勇——做什么都行,但不能上城墙,不准至前线。”
高怀婵两弯纤纤秀秀的黛眉将欲蹙起,正要反驳,却被高成桓抬手止住:“阿月,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条件。”
尽管心有犹疑,却因知他再不可能退让寸步,她便只得闷闷鼓起雪腮,终于颔首:“好。”
高成桓悬着的神思微微松动,正要再言,却听得一阵急遽的靴履声由远及近。
“领主!罗婺部异动。”
高成桓面色一凛,转身接过斥候军报。凝注一息,便同下首道:“继续探。召集诸将,一刻钟后议事厅见。”
待得部曲领命而去。他转身欲行,却又停住脚步,侧过头,意味深长地问:
“我竟不知,你何时交了位肃人为友?”
3. 簇戴之约
——高成桓此问,她彼时不曾答覆,过后亦无心思虑他的言外之意。不觉便是三日韶光转过,罗婺部暂无动静,倒是谢则钦所罹虱毒已解,人也能下地走动了。
这日晴光大好,她便以适应南地水土风物为由,“挟”了谢则钦,漫漫逛荡在德江城街衢中。
德江城筑于楚雄境内,倚云山而峙,城中花木沿河堤净植,若有行经之时,可得芳馨在嗅,觉来甚怡人也。
纵然怀悼先任大布燮高明定的缟素仍悬于路,但较初初进城之时,已是热闹许多——盖因白人历所崇戴的“三月街”渐至,加之近来城中百姓皆湎于善阐失据、布燮殉国的悲恸中,由是身为楚雄领主的高成桓特特下令,依旧命此节庆如常举行,尤于十五当日,尽可撤素缟、张华灯、行庙市、祭观音。
“怎么样?我们南国,也不尽是处处腥膻的化外之地罢?”
高怀婵双手负在背后,话音落时,便转过身来,亦退亦进的望着同行衢内的谢则钦,她嫮目微瞬,笑着向他征问。
——比之三日前的弱如扶病,经大奚婆以百虫之蛊噬出虱毒,谢则钦面色已趋红润,只经此一遭,面廓却是愈发削利了些。
“……在下并没有这样说过。”谢三公子一顿,步幅不疾不徐地随在她的跟前。
“大肃地处中原,天下文化皆从此始,大锡、北燕、大凉、西蕃、南国皆在象外,自是所谓的‘番邦蛮夷’。不消你说我也晓得,中原人……自是瞧不上我们的。”
语罢,高怀婵便回过身来,共他偕肩并行。
“高姑娘很向往大肃?”谢则钦侧过头,低声向她询问。
他记得初见肇始,她带着她穿过烟翳如缕的瘴林,奔马坝上,往楚雄疾行时,也曾多次提到过大肃、汉家云云。
“是呀。”高怀婵的眼神微微亮起:“我们很憧憬大肃风物,尤其是中原汉学!我自幼便随我阿爹习书圣笔法,钻研‘汉佛’的撰论。”
她合起两面手掌,俨然一派憧憬之态,这倒是让谢则钦好奇起来:“汉佛?”
“就是孔子,孔圣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这也是我们所期冀的。试问谁人治国,不望海清河晏,元元归心呢?”
谢三公子略感意外。
他所识得的公贵之女、名阀淑流,若非一门心思浸心于闺阁针黹,便是勤《女诫》、工六艺,何敢将一个治字、一个国字衔在唇梢?又何曾为群夷环伺的大肃国祚悬心,殷忧?
于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时却变得又有敬畏,又有好奇。
“则钦,你会不会说白语?”还不待答话,只见高怀婵又笑眼盈盈地横在他面前:“等你们到了莒阳,总要同白人商贾搭话的罢?”
“郑先生会些,在下倒是…所知甚少。”
高怀婵一摸下颌,满脸尽是得意:“那我教你吧!我们白人问穿衣叫‘衣衣’、管吃饭叫‘咽羹茹’、酒要说‘尊’……”
听着她如数家珍的介绍,谢则钦不禁笑了笑,高怀婵见此,骤然目露诧色:“你会笑啊!自进城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笑。不过——我说的有这么好笑吗?”
谢则钦笑而不答,只是着眼于街衢上种种色色的南国风物。
三月十五已近,沿路皆在为三月街而布饰,南国以浮屠法为国教,奉观音若大肃国人眼中的神祇一般,是故分外看重此节,尤其是刻下,正当乌蛮三十七部叛乱,段氏连失数城,人心无定之际,举此盛会,也可稍作慰藉,抚振民心。
“大肃的上元节,也十分热闹,或许不亚于南国三月街。”
她抬头,好奇地向谢三公子望去。
“上元节的梁京之中,亦是张灯结彩,闺媛仕子们会纷纷走上街头,围聚于汴河之上,看天桥焰火、送流水浮灯,城门楼下打铁花、舞龙舞狮演幻戏,商人们卖闹蛾、贩雪柳——这些都很得女子们欢喜。”
“闹蛾、雪柳……那是什么?”她眨一眨眼,问道。
谢则钦望向她缠缀着青纱的发间,从容相答:“是一种发饰,以绸纸或彩缯制成,可簪在女子的发髻之中。”
“那——”高怀婵声滞,不过须臾,又凑向他身前。
“郑先生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了你,倒也不需你为我造浮屠。来日你回了大肃,若是……若是得空再来南国,就为我带一支闹蛾、一片雪柳,就算是你偿了我的恩情了!”
谢则钦闻声,目光不自觉的偏了偏,像是若有所思,但却到底不曾拒绝她的要请。
“一言为定。”
高怀婵因他这句答允而心情大好,一路皆是笑吟吟的,只提到一件事时,面上不掩郑重:“你们打算…何日启程去莒阳?”
“自是尽早,这几日皆寓德江城中,在下与郑先生皆唯恐叨扰太久,会让高领主多有不便。”谢则钦道。
“我为你们寻了一位善说汉话的白人向导,到时候,便再不必担忧会迷路啦。”
二人行走于薄暮下,斜晖余照落在鬓边,透过高怀婵雀青色的发纱,落进谢则钦的眼底。
他似觉有些可惜,便低声问:“高姑娘不与我们同行了?”
“你很舍不得我么?”
她灵黠一笑,言近戏谑地开口,却因望得他的满眼局促而作罢。
“我要留下来。楚雄以北的罗婺部或欲挥军南下,楚雄破,则威楚失,威楚是拱卫莒阳王都的襟喉之地,不容再丢。守住楚雄,是我身为……”
素白裙裾翩翩然曳过,如下关涯头上轻盈盈拂过的风。她忽时噤声,肉眼可见的有些犹疑:“…身为高氏族女的责任。”
“高姑娘英节远迈,不逊须眉,在下拜服。”尽管讶异,谢则钦仍向她施以褒赞。
他仰起头,眺往遍布赪霞的穹窿。
“……会有那么一日的。”
“什么?”对于这声蓦喟,她略觉不解。
“在下是说,会有姑娘期冀的那一日。‘人不独其亲而亲,不独其子而子’,众邦友睦,国无硝烟…四海承平。”
回返时已期酉末,月影自云头出,恰是光华如练。概因十五日近,中天蟾轮愈趋完满,益是清冷冷地投下一片清辉,迤迤然洒在石砌的小径上。
谢则钦穿过一道垂花门,正要往所宿院落间行,却不期在院外一所八角檐牙下“撞”见了道本不应出现在此的身影,心下一时有些计较,便蹈开足履行去,待步止亭外,方对着里头正襟而坐,展指布祺的高成桓欠了欠身。
“高领主雅兴。”
高成桓眼帘掀也未掀,依旧垂摄着那张方方正正的白玉弈枰:“暇夜无事,谢公子可要手谈一局?”
“承蒙高领主垂爱,谢某岂有推诿之理?”
谢则钦颔首,依言落座,垂目之时,只见枰上四处星位皆已覆定黑白棋子各二,势子已然分定,倒是颇守纲格,是以不免一笑。高成桓业以贵客当礼为由,道是毋庸猜先,请谢则钦执白先行。
“已劳领主等候多时,谢某若再承情,岂非过于腆颜?”
嘴上虽恭敬婉谢着不假,指节却已探了出去,自旁拾出一子,绕右上角位落了一着。
“听阿月说,公子是邕州马贩,欲至莒阳谈商?”
高成桓对他这口是心非的行径倒也不恼,于他猜忖出自己专程待此,似也无多惊奇,仿佛只顾着沉目行棋一般:“硝烟未靖,滇东处处戈乱,若公子只为铜臭而往,未免过于冒险吧?”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越是刀口下的饭食,才愈引人垂涎,高领主以为呢?”
高成桓一双剑眉虚虚挑起,对于这番话未置可否,依旧拈起棋子,摆阵盘中。
“公子可知乌蛮人最善锻冶?其刀锋之快,只怕公子碗中这口羹茹不及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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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要被锐刃铡落了颈,如此岂非不美?”
谢则钦扬眉,语调却云淡风轻,不显波澜:“多谢领主告知,在下返邕之时,必当留意。”
夜风簌簌,将檐头落英纷纷拂下,顷如雪霰般四散开来,偏有一瓣坠在棋枰之上,适逢谢三公子行棋着子,他手中白棋落时生风,那瓣桃花便随势,泊向了高成桓那畔。
“何须言谢?公子名尊位贵,若有闪失,莫说我高氏一族,便是倾整个南国,怕也担待不起啊。”
他的言下之意不难揣度,却令谢则钦持棋的指端微不可察地一颤,视线逐着棋子上眺,亦审亦惕地觑着他。
他何时洞悉了自己的身份?
“天保二年,既尔大肃宣和元年。因启互市,我曾随祖父到过一次邕州,时逢邕州守将接见,那时我虽年幼,却仍记住了他的样貌——是以纵然郑平郑先生蓄了满颌髭髯,也尤能一眼辨出。他待你恭祗至极,动辄以三公子相称,这便又令我想起了另一桩事,如是,方确凿了你的身份。”
虽未点明,谢则钦已对他所言那事了然于膺,一时失笑:“当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连高领主业已得悉此事,恐怕放诸大锡、北燕、大凉、西蕃,乃至化外蒲甘、昆仑等地,该是无人不晓在下当今这重尴尬处境了。”
“初初听来确是颇感惊奇,甚至……几欲哂笑于你。”
黑子覆下,又将那瓣落英逐到了谢三公子一边:“不过当下见你出现在南国境内,我便觉得,大肃天子这则纶音,其实另有玄机。”
“那谢某还要多谢领主的不嘲之恩了。”
他未尝回应那句‘玄机’,在高成桓看来,已是不言自明。
“圣朝向以守内虚外为治略,今次之举虽前所未有,但我职分只在威楚,不意阻遏,且依南国刻下余力,也不足阻遏。尔等若要前往莒阳,我自会遣人护送,如欲觐见南王,我也会书信一封予尔等引见。”
他脖颈微微一偏:“那倒是要多谢高领主,在下一行本欲尽早出发,不过……”
“不过什么?”高成桓这才抬眼,目光极犀的看向他。
放眼弈枰,右上、左下两处星位黑白集布,看似白棋已渐无气可入,已是深陷颓局,俨然将败,谢则钦却也不忙,仍意态沉着地自奁中拈起一子,一手冲断,击向黑棋角上薄位,待高成桓回手,又行了一手“夹”落在了一二处。高成桓低笑一声,径自吃掉他两个子,看似胜券在握。
“不过现在,谢某打算暂留楚雄,待贵国克复罗婺部后,再进莒阳。”二人一夹一扑,瞬息之间,反是高成桓所持的黑棋之气愈发紧了起来。
高成桓满眼防备的逼视着他,如一柄楚铁锻刃,大凡抽刀出鞘,可见寒芒毕现:“为何?”
他不答,只操白子又扑了一手,黑棋便接不归了。
“为何?”高成桓再度追问。
“滴水之恩尚以涌泉相报,何况月姑娘救了在下性命,在下自该披肝沥胆,以偿此情。”
说罢,他望向眼前目可削铁的楚雄领主,只见高成桓额上青筋微动,显然有些愠色:“她向来好胡乱捡拾东西,不啻是人,阿猫阿狗也应皆有过,若你这恩情当真要一一报来,可得排个三年五载了。”
谢则钦的眸光愈发玩味:“在下倒是能等,却不知高领主还等不等得?”
“我无心探寻你入滇所图,但你若要取利于她,不行。”高成桓仿佛被人捏住“七寸”,指骨逐攒握起。
“高领主放心,月姑娘赋性纯粹,待人亦极诚挚。同她相识,本出谟谋之外,且有救命之恩在前,谢某再有何盘算,也不会殃及她片分。”
不比高成桓的亟切,他仍旧语气淡淡、情容澹澹:“难道——高领主不欲平罗婺、还威楚之地一片清宁么?”
高成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只听那谢三公子却道:“在下倒有一策。”
4. 弈局献策
说罢,他将掌心中的棋子抛回围奁之中,掸了掸衣袍,一派端方的站起身来。
“我为何要信你?”
谢则钦低头,盯着石案上胜负已分,高下立见的方局,又转睛,觑向横眉蹙目的高成桓。
“因为这盘棋,你做不活了。”
一时间,话音如掌中余棋般“琅琅”坠下,逸入高成桓的耳识之中。
若在往常,倘有人胆敢如此“大言不惭”的与他直讳,身谓楚雄领主的高世子必要忿而抽刀,甚至横其颈项不可,但当下乃非常时节,念兹这半壁国祚,一向极重颜面措置的人竟也生生忍了下来。
“确是我技不如人,敢问公子有何高见?”垂下的发绺甚如人意,恰时掩住额侧突现的青筋,他按捺着情绪开口,尽然一派礼贤之态。
谢则钦见他下颌角微微鼓起,心下忖出大半,未免更是忍俊不禁,却不曾再落井下石,挫其锐、铩其羽,而是并起指节,向覆载黑白的弈枰示去。
“如今南国之势,正肖适才枰上白子,一昧落俗手,白棋杀不住黑子,便无气可入。若能‘夹’上一手,使黑棋以为有子可俘,白子便可乘势而逐,待得黑棋应局欲吃,白子便可从后扑进,黑棋自然无处可接。”
南、肃两国自大肃开国肇始,便延太祖玉斧,划大渡河而治,除互市以外少有往来。然因南国子民素来崇爱汉家文化,亦多延请汉人授显学、通弈道。作为南国贵胄,高氏一族的子弟,高成桓不曾余外,盖与段氏世代开亲之故,他少时便入莒阳王宫,于帝师六铉座下听经学法,若论枰上之术,自然是精而又精。未想今日却落了输筹,甚至不必数子,即知此局已是回天乏力,挣扎无用。
“公子妙道,我自愧不如。”他揣摩着谢三的棋路,徐徐接口:“依公子之见,此局重在这手‘夹’上,可若黑棋不应,反却在此‘接’了一手,那又当如何是好?”
闻此见解,谢则钦颔了颔首,神色愈缓,似乎对于同他谈弈很是乐道。
“那就迫他来应。”
高成桓追问:“如何迫?”
“我知道!”
声线清越,如水击溪石,二人聆之,齐齐延颈望来——
只见高怀婵正驻足亭外,满面宜笑地望着二人。她拢了拢臂上一条锦纹双幅披毡,步幅悠惬地行往八角檐荫之下。
“高姑娘?”
“嗯。”她读懂了谢三公子面上的疑惑,冁然应下:“我去找高桓,淑姬说他在你这里,我便寻来了……没有叨扰你们对弈罢?”
高成桓面露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是温融至极,仿佛可销苍山冻雪、解洱海层冰一般:“你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没有要紧事便不能找你了么?”
对于这声适时的问诘,她显然很是不满:“你从前没有要紧事的时候,不是也常去莒阳找我么?嘴上说是‘觐见世叔’、‘拜谒姑母’,实则是来送什么健足神骏、桃皮烈弓……”
谢则钦在旁闷笑出声。反观高成桓,面上却一阵红一阵白,总归不甚自若:“是是是,是我说错了话。”
“这还差不多。”佯愠一瞬而逝,她稍肃容色,道:“本来是有些,不过同你们这这局棋相比,却是无足轻重了。”
珠履步近,她就中落座在谢、高二人之间,一双素手犹托腮畔。
“就是说落在这里的那一子尤为重要,需得令黑棋不得不推兵去应——因为此子或是竞逐胜筹的关键,纵然不能,也是可大挫白棋势焰的一步。”
推忖正中胸膺。
谢三公子殊为诧异,未成想连堂堂楚雄领主业已思而不得的言下玄机,竟被身侧女流所悟悉。尽管早知她与寻常的闺秀淑媛大有不同,但独出预料的默契,仍使自己不吝将赞誉加诸她身。
“姑娘慧极,在下正是此意。”他点头,信手撩开袍角,沿着跟前石墩坐了下来。
“在下一路自邕州而来,自问途经不少歧路,对境中险关以及各处要塞也算是了然于胸。若是领主信我,可作佯攻罗婺,而后退兵南驰,将其引至当著峡内。当著峡地势深狭,谷坡居高而甚陡峭,我们可以设伏于左右两坡之上,待罗婺兵入峡,即断北林栈桥,以后军遏其退路,陷其于不备之中,再以乱箭、落石狙之。如此或可得胜。”
高成桓五指成拳抵在唇中,臆度着这则谋猷的可行性:“罗婺人如何不知当著峡居险、北林瘴烟如缕虱虫如云?怎会全无防备的应局?”
“所以这一子便尤为重要。”他的指尖再次点向枰中。
“若有一人名位之崇,既可掣肘滇西军,亦能教南王顾其危亡而不敢发兵,难道不值得罗婺人冒险一试,以之作为献予乌蛮众部的投名状?”
如此说来,此策确是妙道,也是险道。
高成桓冥目深思,心知此人除自己之外已是无他。高氏一族与南国皇室自来干系匪浅,廊庙布燮代传、后宫世缔亲姻,今上天保帝后便是系出高氏一门,而前任大布燮高明定殉,职分亦递至其子高明定手中,待高明定卸任,理由高成桓嗣之。
“你大可直说要我引罗婺入彀,何必绕这么大一圈?”缄默有时,他的眼帘方才懒懒抬起。
“祖父于善阐一役殉国,家父虽承布燮之位,但因统失府左近莒阳,右接罗婺,地处枢要,不得轻易移兵。我方任楚雄领主,据守威楚以南,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威楚军心必定动摇,届时难保家父不会念及高氏这一脉嫡息而分兵威楚,陛下也会因祖父之故有所顾及,想要保我周全。届时乌蛮便可进占楚雄,同时推兵统失,两处襟喉要地皆据,当下即可直插莒阳。”
谢则钦不尝否认他的自荐与推论,依旧从容视之:“是领主深明大义,在下可不敢居功。”
“不行!”
突如其来的置喙,使得二人再度将目光集结于高怀婵身上。
“你若去引他们,那伏兵由谁统摄?后军又该由谁辖制呢?”话音既出,高成桓便顿住了,她摇了摇头,又亟亟续上:“况且高桓,诚如你所言,若你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定成叔叔这一脉不仅香烟难传,我阿爹也会因此而犹疑、畏难。”
高成桓嘴唇翕了翕,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若你当真被阿岱他们俘住,那这些预设,岂非皆要成真了?到那时滇西该如何?南国该如何?我阿爹与定成叔叔又该如何?”
“高姑娘所言亦是,毕竟战场上得失莫测,高领主需得仔细计议。”谢三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依她所言补叙而已。
计策一时迟滞不前,僵了几息,但聆高怀婵抚掌先声:“我去。”
前一刻尚处之泰然的人也闻声而愕,隼目瞠起一瞬,又恍恍惚惚地落了下来,似乎生恐旁人觉察出自己这一瞬之间的陡然变化。
“高桓,要说名位之崇四字,算在我身上,可远比你更得宜,不是吗?”
她低下头,两湾秋水直睇,竟是他不曾见过的温柔。高成桓十指齐齐用力,握住了石案边沿,指尖隐微泛白——在这商榷军机枢要的当口,他的心思竟全然不在其上。
“他们或许会因你而催兵,也或许不会。但若是我去,或许二字便会变作必定。到时你或是统率伏兵、或是辖制后军,大可机变以待,以策万全。”
对于她的身份,谢则钦虽早有疑窦生发,却也不曾实打实地将论断定调。如今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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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般阐言,已是忖度出了七七八八,只是面上不表,仍顺着他们之间的对话问询道:“这是为何?”
她一时心中愧怍,有些心虚地看向他。
“对不起啊则钦…我骗了你。其实我不姓高,我姓段,我叫段思月。怀婵,也只是慕你们汉家之风拟的字,因在王宫外行走便宜,所以常常化称此名。”
谢则钦倏忽一笑。怀婵、思月,倒很是合辙。
早在入滇之前,他便已摸透了段氏、高氏乃至滇中贵胄的门庭细事。据悉南国天保帝段正阳只一子一女于膝下,乃共德妃所出,传闻此女诞时天有瑞徵,日月同辉,南王便合二字,拟其封号为昭明,是谓:昭昭若日月之明也。
“原是昭明公主,真是失敬。”他倒很会顺坡下驴,恭恭谨谨地做了个揖,便换得她满面愧赧。
高成桓回过了神,目光忽斜,看上去虽不假辞色,心中却是一顿暗诽。想来他此前那番似是而非的试探,也正是为了验证此事,偏偏刻下装得一派不知,怕是着意要引得阿月面露难色。
“阿月不必愧怍。这谢三公子谟谋之周详,岂肖等闲马商?兴许是有个难以启齿的劣名风闻在外,唯恐人动辄訾笑也犹未可知。”
谢则钦蓦然失笑,对这楚雄领主殷殷记仇的脾性只觉啼笑皆非,又因他所言的确系属“确凿”,思来想去,到底也琢磨不出什么话来回驳,只得连连叹息,任他将回了这一军。
“人皆有隐衷,在下也并不例外,自是不会因此而责难姑娘。”
不必再披着高氏族女这层“锦毡”,段思月益是轻松不少——起码不必再处处斟酌遣词了。
“所以,阿岱若是知我前去,定会想拿了我以胁阿爹,是以漫说当著峡,纵是要他追到玷苍山,怕是眼睛也省的眨一下。”
高成桓自是知悉其中分量,可此事攸关她的身家性命,他却不敢擅加定论:“不行!阿月,你忘了你曾答允我的吗?你若是要留在德江城,甚至……甚至随在大军之后,或是策应设伏我都可应你,唯独此事不行。”
“难道你要等罗婺同乌蛮诸部合兵后,同明定阿公一样以身殉城吗?没时间了高桓!”
她将眸光转向谢则钦,须臾,便又眄了回来。
“则钦说得对,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做‘先下手为强’吗?若是一昧坐以待毙,只知回防,乌蛮军早晚要打到莒阳城去,到时城中老弱如何?妇孺又要如何?你又要如何面对高氏先祖?说你未能替段氏辅弼国祚,枉费了他们的开基立业之苦,更遑论是显宗荣祖、长青门楣吗?”
这番话如训饬一般,生生批在高成桓的头上,只见他吐息愈发急促,指尖甚要齐节扎进掌心之中。
“而且……”
她伏在弈枰前,直直的看着他,犹存笑意:“你知道的,我的马从来骑得很好,每年三月街赛马我都是头名,定成叔叔也夸奖过我的箭术,若论穿杨射柳,我还赢过他阿岱一回呢,说不准,他看到我就吓跑了!”
谢则钦并未作声,只在旁悄然看着她的“威慑”与“怀柔”,既有些不可思议,亦不妨迭连颔首,默默喟赞着这位昭明公主的狡黠手腕。若是地处夷域的大锡、北燕、大凉、西蕃、南国,连女流亦皆个个有此般魄力,那么就中而峙的大肃江山,岂非当真危矣?
“高领主不必过虑,倘若殿下笃意前往,在下与郑先生也可援护在侧,时时回护殿下,以防不虞之危。”
“你?”这却叫段思月蹙起黛眉,岂止是不信,简直是十分怀疑的看向他:“我才救了你的命,你倒也不必这么急着还给我吧?”
连冥头苦思的高成桓亦忍不住,当即笑出声来,他心想:当真报应。
5. 茶山歌吟
翌日食时,天方破晓,举目可见朝霞万状,云烟微浮,一片焕烂日影映在茶山之上,当真可堪入画。
谢则钦驻足半山,对着观如梯云般的茶树出神,思绪不知随着缥缈的雾气泊向何处。他素性好洁,此刻竟连袍角沾上残露也犹未发觉,那露珠索性便偷偷晕开,待其晞发,只余几道边缘泛着褐黄的水渍,附在那雪般鲜净的皎白衣袂上。
他身侧站着位颌蓄髭髯的中年长者,一眼望去,时岁应尚过而立,鬓角却被十载边塞朔风吹出了几缕鹤发,然神貌仍英气十足,连背脊亦挺得端直,如一棵正劲雪松。
“在邕州时便同公子说过,南国境内,情势错综复杂,你我只需保全己身,待到顺遂觐见南王,议妥此番要任即可。公子倒好,偏要留在这威楚之地不说,还同南人建言、献策上了。”
言路中带着深深不解、浓浓大惑。那长者摇了摇头,意极殷切道:“公子向来颖睿,当知迟则生变。”
“郑公毋庸多虑,在下心中有数。”
长者凝觑着极目楚天的谢三公子,见他面无所动,难免循循劝谏。
“三公子囿于邕州两载有余,与咱们朝同吃、暮同宿,公子的赋性、作为乃至志节,我郑平悉数看在眼中,又如何不期冀着公子早返梁京,勿要久耽于这邕州凡水之中啊!”
谢则钦转过身来,将满覆胝茧的掌心搭在了在他的肩头。
“多谢郑公垂爱,只是在下已无意梁京纷扰,此行莒阳,不过也是为了那人所诺,望先妣之灵早得安憩而已。”
郑平如何不知此言实属僭越,但念及他的遭遇,却只是低低一叹:“令慈之事,昔年众说纷纭,我凿实不便妄论。可这三纲五常,公子当真要抛诸脑后?”
但听他家公子喉中迫出一声哂笑,其言浑然一柄锋刃犀锐的冷剑。
“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在下时时谨铭于心,不敢或忘。”
垂下的指节颤了颤,郑平神色倏忽一滞,显然是被这句话哽住,久久不能言语。末了只得袖手,捡径向山下行去。
因雨后多泥淖,是以自山麓往山脚的路并不好走,他一脚深一脚浅,好容易步至一处不甚湿润的砖路,难免要抬起膝弯,去净足底淤积的污泞。
郑平低下身子,捡了道旁一处石阶而坐,缜细缜细地揩拭着自己石青色的鞋履,由靴面擦到了衔接足底的边边棱棱处,好容易整理完罢,正要撩袍起身,一阵熟稔的铃声却晃进耳畔。
“郑先生?你家公子在上头么?”
抬起头,恰对上一位躬折腰段,与他俯目而视的女子。他神色复杂的审视了她一眼,点一点头:“三公子此刻心情不佳,公主还是……”
岂知措辞未竟,那一袂裙裾便如云片似的流逸而逝,循着他的来路,疾步登上了茶山。郑平有些纳闷,望着这道雀跃的身影,一个听起来全不靠谱,却可解当下之惑的念头骤然破土。
听说南人精研蛊术,莫非是这南国公主种了什么蛊,才使得三公子欲延宕于威楚之地,甚是要为她作援回护?对了!彼时为公子驱拔虱毒,那名谓大奚婆的蛮婆子巫医便用了个什么…百虫之蛊来着!
想到此处,他狠甩了两下头。
“则钦,谢则钦!”
远驰象外的神思为之唤回,谢则钦颈项微动,还顾着似只云雀般飞上茶山的段思月,不由稍敛心神,正了正色:“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这声异常疏离的尊称使她有些怔忡,以为他仍对自己隐瞒身份有所介怀,顿时便生出些微局促来。她悄然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踮起足尖,看向他若曜石般的幽邃乌目,意欲藉此验证自己的猜忖。
“……你还在生我的气?”试探性的开口,却令他有些失据,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没有,只是在想事情,一时有些错愕。”及至站定的下一瞬,他同她摇头称否:“段姑娘…寻在下何事?”
听他已然改口,段思月方才甚是意满的颔首。念兹此番来由事欲,唇片稍翕:“我是来感谢你的,你本已要去莒阳了,却为了我们留下来…昨日我是有些诧异,并不是故意调笑你的。”
“还以为姑娘是来劝在下,莫要将这条命草草便归还予姑娘呢。”
谢则钦摩挲着指间的一片油绿的阔叶,不无打趣的衔笑看她。
南国春色来得甚早,三月初初,遍山茶树已就,悉数留待采撷。他站在此处,久虬郁结的心府似也旷朗不少,只觉灵台内一片清明。
“郑先生说你心情不好,既然还能说笑,想必应无犯难、挂怀之事了罢?”
她将双臂负往腰截后,同他一并极目,眺向视线所及的最远之处:“我听我阿娘说,你们汉人不开心的时候,大多要‘酾酒临江,横槊赋诗’。而我们白人,都是藉歌声来排遣心中的不怿。”
谢则钦转过目光:“我在邕州塞时,也曾听到过一些。”
“那有没有白人女子对你唱过歌?在我们这里,若是遇到心悦的男子,也会与他对歌。”段思月轻轻撞向他的手臂,拉闲散闷似的问他:“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有对不对?”
他笑而不答。
“真吝啬,亏我还想要逗你开心呢。”见他沉吟无语,她不免虚虚睐他一眼,两颊雪腮鼓起,以示对谢则钦的不满。
“那……段姑娘,有对高领主唱过吗?”
这话问得凿实有些莫名,段思月蹙眉,搜肠刮肚地好一阵思忖。
“三月街、星回节上我都唱过,那时高桓就在侧,总不会听不到吧?”
这声答覆始出他的意料,谢则钦含笑摇头,本欲为高成桓这‘心悦卿兮卿不知’的遭际太息扼腕,偏不知自己的耳垂为何便热了起来,分明风中犹带了一点料峭,已是瑟瑟地将山间凉意灌入他的袖管。
当真奇怪,为何会发热?
然而来不及细想,她便已站到了他的面前。
“我是想与你说,心中愁云悒乱时,千万不要一个人懑懑思忖,否则便会越想越糟,越想越糟。”她目波瞬流,却是颜色郑重地同他说。
他看着她煞有其事的神容,不由再次笑起。
见他笑意愈深,段思月心头微讶,她想,他今日一日间弯起唇线的次数,竟比累日加在一起还要多。可是适才路遇郑公,他却分明说他心情不佳。
也许罢,纵然是再相近长随的人,也有错眼谬误之时。正如她此前猜忖天保帝会否准她驰援威楚一般,真是南辕北辙一场空。
“那么,便请段姑娘教我一曲罢。”
诚然,此言实出预料,毕竟自相识迄今,他多是行迹不显,面浮笑意已是极为纳罕的新鲜事,何论肯与她在此驻足放歌?
不过,既然知其难得,段思月自是目露冁尔,含笑应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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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步迈开,凝着翠色欲流的丰茂山间,只将一道娉约的背影留给谢则钦。
“冬时欲归来,高黎共上雪。秋夏欲归来,无那穹赕热。春时欲归来,平中络赂绝……”
听来熟稔的白语中杂淆着可堪分辨的汉话,还有风声、云雀窃察声、以及茶树叶落的簌簌声——这些音律融进她遏云绕梁般的曲调里。
谢则钦从前在梁京时,也曾听过所谓的黄钟吕律,飨宴之上,磬鼓弦桐所奏出的钧乐不绝于耳,还有冠盖京华的歌姬、嗓音婉转的名伶……但那些大多同他最想抛却的人与事,有着藕断丝悬的干系。
唯独这一曲,虽无急管繁弦,却在他从来向往的、自由的山川之中响彻,仿佛寰瀛万籁皆是为她和歌的婉转丝竹。
只是他还未回过神来,这一曲便唱尽了。
“则钦,将你的不开心唱出来罢,唱给天边流云,唱给山间和风!云若动了,便是它们在宽慰你。风若拂过,便会替你吹散所有的忧愁与不怿。”
他还有什么推诿敷掖的道理?
谢三公子循着她拊掌的节奏低吟,初初唱至冬时,还有些迟疑,待段思月的声音足以为他容错,方肯朗声,诚然,他的白语实在是生涩极了。
“冬时欲归来,高黎共上雪。”
“秋夏欲归来,无那穹赕热。”
“春时欲归来,平中络赂绝。”
一曲离弦走板的小调终于终了。他偃下颈项,与她相视一笑。
“是不是觉得心情好多了?”
她从来觉得,唱歌嘛,可比什么横槊赋诗简单多了,既不必在浩繁的卷帙中寻章摛藻,也不必为图韵仄的隽永而百般推研。只管凭藉着刻下的心绪,诉与举目可见的云、俯仰即察的风。
段思月并没有他所见过的,那些高阀淑女刻在行止间,描于玉面中的矜慢与威福。她分明荣膺至贵的公主头衔,却只服扎缬裙,以缠纱为饰,更是语无骄慢,事必躬亲,肯将安危置之于外,不辞以身履险,以守南国寸土。
也或许,这便是令他起心动念,几欲羁留威楚的因由。
“则钦?”
见他出神不答,段思月不由抿着檀唇试问。他恍惚着看向她,竭力维持着一面从容。
“多谢段姑娘开解。”
谢则钦拱手称谢,却见段思月瞬了瞬目,摇头称道:“你先别谢我,我可有忙想要你帮。”
说着,她自袖间取出一张椒纸信封,珍而重之地交托到谢则钦手中。他视线略略一沉,既见上首并无署名,便目光存疑的望向她。
“段姑娘,这是何意?”
“后日便要催军罗婺,若是届时我……”
她垂视着他的掌心,迟疑了一息,方抿起唇线,深深吸了口气。再对上他时,已换了相对轻松的口吻。
“其实要应对阿岱,我并不十分有把握。昨日说了那样多,只为叫高桓专致伏兵,不要再拦着我亲往诱敌。若是届时我有个什么万一,还请你将这封信送至莒阳城我父王手中,他便会知晓当如何应对了。”
谢则钦心头一震,任那封信摊呈在自己的掌中:“信中写了什么?”
她愣了愣,好像全然不曾想过他会如此诘问自己,神色一时竟有些闪躲:“自然是,自然是我被俘后的营救之法。”
不知道谢则钦究竟信是没信,但见他五指发力,握住了那张微微见皱的椒纸而已。
6. 诱敌入彀
晨间落了半晌春霖,待得正午时分且住,半天霁色自云头现身,懒懒地投在当著峡道上。日影落处,忽有两队轻骑亟亟驰出,惊得正歇栖啄食的雀鸟纷纷惊走,啼啭声伴着蹄铁声回荡在谷壁之中,一时哓杂至极。
似是唯恐敌军不察,段思月今日特特驱了匹通身雪净的白驹,一马当先而骋,其后随着频频振策的谢则钦与郑平,如鹰之两翼般紧紧附冀着她。
再往后瞧,除却随扈的十几员滇西夷卒,便是个身着紫甲、腰佩双刀的孔武男子,只见他一手挽弓,一手上弦,足足搭了三矢方才拉开。
鸣镝“噔”地响了三声,一支射中了队尾的一员夷卒,另两支各从郑平耳畔擦过。
人皆道这滇马履险如经平地一般,其蹄速之捷、步幅之健,不逊大锡金驹。郑平起初不信,只觉是南人为贩好价的贴金之言。他年轻时在燕山府做过几年厢军,同大锡铁骑交过兵,自是打过金驹的照面,其四蹄异常健劲,确是再神骏也没有了。如今一见,若非这滇马的“追风逐电”之速,怕是非得叫乌蛮人这一箭将双耳射下来不可。
他座下这匹“神骏”一闪,自耳左划过的精镞便朝着段思月飞去,郑平当下便有些气窒,下意识瞪大双眼,暗道不妙,还不如射中自己的耳朵呢!
段思月眸光微转,显然注意到那支箭矢正奔自己而来。
她神色一沉,控缰的双手紧攥,腰节向后运力,蝤蛴般的脖颈也随之扬起,那箭簇登时便自她鼻尖毫寸之上擦过。
这一箭,居然被她堪堪避了开来。
“好个公主丫头,骑术见长!”阿岱将麻筋弓掷进悬于鞍侧的革囊之中,两股极力一夹马腹,竟分出了拊掌的功夫。
南人善骑长射,世所皆知。郑平却不曾料及,这南国公主与个彝部君长皆能精擅至此——尤其是那个动辄同三公子叽叽喳喳,如凤鹛鸟一般的小小女流。
他回过头,注视着那‘凤鹛’疾驱皎驹的身影,但听她道:“我若在阿岱叔叔手里落了下乘,岂非要遭姹姹调笑?说我这个三月街魁首还远不如她家阿爹英勇。”
两队兵勇皆加快了座下驭速,往北长奔而去。
“公子,这罗婺人追得太紧,怕是甩开不及。”
郑平侧目望向谢则钦,却见他正斜着身子,手中擎起弓,顷刻挽满,一箭往阿岱身侧那员以青黛文面的副将喉间穿去,绣面蛮应箭落地,其动作之快,只在一息,当即便骇得阿岱心中一凛。
罢了,罢了!比起收殓部曲,还是擒住段正阳的女儿更为要紧。
阿岱‘格格’的切着后槽牙,心一横,冲着前头段思月等人呼道:“这是段正阳给自己寻摸的新女婿?当真是你的好拥趸!菩提生那小子呢?怕不是知道自己没戏唱了,才没巴巴的随在你身后吧?待我攻下楚雄,进了那德江城,定要替你好好训他!”
“公主的拥趸何止高领主一人?”
不消他说,谢则钦也知刻下阿岱口中的“菩提生”是何人,只是意极轻蔑地笑了笑,一臂拔出长剑,挥开几支驰射而来的锐镞。
“南王纶音,若能生擒彝长,便许在下入赘,若能提彝长头颅来觐,便赐公主下嫁,在下可望着彝长成人之美呢。”
一意亟行的段思月与郑平闻此回驳,俱是噎了一噎。纵然知晓这不过是他为呛阿岱,扳回一城的措辞,可仍不防令她面色微红,如与他那日在德江城中看过的赪霞一般——如此,倒是同她约发的朱绫愈发相称了。
“大言不惭!”
阿岱怒喝一声,抽出鞍下两柄双刀,脚踏着铁镫一跃,遽时自马背飞身而起,旋便落在轻骑队伍最末一员夷卒的马上,冷刃一挥,立刻将那夷卒刎了颈。
前军欲引箭狙杀,均被他以那夷卒的尸身抵住,待见这枚“盾片”用无可用,才拎起他的后颈,将之卸落马下。
当真狠戾。
“别回头!”谢则钦骋马追上她,在四目相对的一瞬温声提醒:“段姑娘,不要回头。”
他的眸光犹存关切。段思月有所感应,重重的吸了几口气,试图抑制住忐忑惴惴的胸膺。二人并辔而行,直朝峡谷对面的悬索栈桥奔去。
近了,更近了!待夷卒们冲过桥尾,便可斩断栈板,届时阿岱便会连人带马的堕下不知几高的渊崖。
可若论及驰逐饮羽,阿岱乃是里手中的里手,当下换过马,又接连戮杀了几员滇西夷卒,正是炽焰大盛。其振鬣催蹄之速,已近流电,如块膏药贴布似的紧紧附在前军之后,极难甩脱。
偏偏隐伏于翳林中的兵勇亦未能伺得良机,栈板虽断,累得几个罗婺兵连人带马齐齐踏空落崖,却不慎将阿岱生生放了过去。
郑平撮口唤了个鹞哨,只见断后的夷卒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条约摸六尺长的绊马索,两两牵开,欲将阿岱的座驹绊翻。
然这阿岱何等尖黠?何等警惕?在马蹄将要临近索子的须臾,骤然俯下身子,硬是将那索子提溜了起来,力气之大,连带着那两员夷卒也踉跄了几步。他极力挥起劲臂,钢索即从那夷卒手中滑了出去,随着“当啷”两声,便击在了二人的后枕骨上。
“就这点伎俩招呼你阿岱叔叔吗?有没有布上铁蒺藜?”他朗声哂笑。
眼见一行十几人的轻骑已余七八,郑平心头余悸又起,未曾想到这罗婺部的彝长如此难缠,连施两着皆被他避了过去,不知高成桓设在谷壁上的伏兵是否截得敌雠?后军是否阻住了罗婺兵的突围?他们这一行人又能拖延到几时?
诸般念想自灵台间逐次闪过。他抬首望了一眼与那南国公主催骑偕行的三公子,却辨不出公子刻下究竟是何等心况。
是了,三公子从来如此,行藏凛凛,喜怒不形于色。
可他这若玉甑山雪般冷清的性情,又是如何非要将自己陷进这片是非之地呢?
来不及细想了。
“公子快走!”郑平自腰鞘中抽出一柄寒芒冷冽的剑锋,毅然将马头调转,直朝阿岱冲去。
段思月、谢则钦俱被他这声引得分神回顾,不过瞬目之际,二人已然兵械相抵。
阿岱以双刀直撄其锋,他身兼扛鼎之力,自不将这把区区楚铁放在眼中,他右手运劲,震开郑平掌中利剑,双刀一劈一砍、一撩一刺,郑平提剑上格,身形向外侧偏去,竟是格住了他的攻势。
谢三公子自箭囊中拾出一矢,开弓如满月,锋镞穿出,却被阿岱闪了开来。他又接连上了几箭,一皆如是。正当阿岱以为他先前穿了那绣面蛮将的喉咙实乃凑巧,其技不过而已。却见谢则钦再次上弦,这次不是射他,却是射向他□□的那匹马。
那滇马哀哀一嘶,伏倒在地,连得马背上的人亦骨碌着栽滚了下来。
一把镡首饰着金犀的剑抵住他的咽喉,阿岱抬头,目端衔恨的觑向三人。
“是我轻敌了。”
他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郑平、谢则钦,最终落在了金犀主人的身上。
“以众暴寡,纵胜亦得之不武。此二人非我族类,我阿岱不齿!公主丫头,你若是还有几分段氏王庭的气节,就让我们一对一的打!”
谢则钦虚虚眄了他一眼:“彝长可知兵者,乃诡道也。若非攻其无备,又何以当得一个‘诡’字?”
似被这话驳住,阿岱几近目眦欲裂,纵然不服,却不得不闭上了眼,全一副引颈待戮的模样。
岂料此刻,那剑尖竟当真挪开寸许。
“公主不可!”郑平只差被她气得头顶冒出两缕青烟:“此人孔武力壮,你决计不是他的对手,再说我们好容易才将他擒住,断不能放虎归山,耽搁大计!”
“郑先生,烦请你将佩剑暂借一用。”
她同郑平道,旋即将视线移至擎弓而立的谢则钦身上,二人目光一瞬交汇。谢则钦对此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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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可否,依旧情容澹澹,却是不乏审视的看向她。
段思月唇线微抿,与他点一点头,除此之外,再未言及其他。
郑平实觉不可理喻,但见三公子亦未置喙,只得将手中那柄冷刃一横,不情不愿地掷了过去。
孰料可气的还在后头,她竟将他的佩剑——那把同他饮过十年边塞朔风,日日珍重拂拭的秋玉拒霜剑,恭恭敬敬递给了阿岱。
他一手捏着自己的人中,一手掐在腰间,何止是气急败坏地向三公子跺脚:“早同你说不要管这些闲事!这一溜十三招算是白折腾了!”
谢则钦并不覆言,只静静地看着她。
“阿岱叔叔,我既暂饶你一命,你便用这柄剑与我对刃,如此,方不损公平。”
既得了便宜,阿岱自然肯应,左右他已是块被按在砧板上的鹞肉,若是能拉得南王的女儿垫背,如何不是赚了?至于用蛮刀或长剑,并无太大分别。
“好!不愧是我南国的昭明公主。”
林下忽有风声汩汩而起,过处夹竹挟叶,纷纷然落在雨后新积的泥淖上。谢则钦低望着这股腌臜之气将隐绿的木叶沉噬,眉头一紧,忽然想起乍见段思月时,亦是在这片遍地淤污的当著北林中,她如观音天降一般,策着匹滇马自瘴烟尽处悠哉行来,情形犹在昨日。
他如何不知段思月非阿岱对手?他自然也想阻止她,更不信她当真会为了阿岱这句激将之言所控,以她的慧黠,必定有自己的思忖。可凡事最忌万一,若有万一,若有万一呢?
此刻竟有一个荒诞的念头从他的识海内闪过:若是真有什么不虞,那他便代她挡了,左右郑公定会入莒阳城,而南王夙以仁义彰名,自己既救了他的独女,总不会决然回拒。
至于那人…既已事成,他应当不会反悔,毕竟君无戏言,君无戏言啊……
就当是还了她这条命吧!
阿岱持着那拒霜剑一步迈开,起势便向段思月劈去,他用惯了罗婺蛮刀,动辄或劈或砍,一时换了把剑,倒是有些回不过路数,但与她对阵,却已是足矣。
然段思月亦颇有身法,凝视着剑尖侧身一闪,挑开了攻势。阿岱恃着力大,连向她横竖砍了好几剑,她或避或格,勉强皆挡住了。
“抵是抵住了,但连个回手之机也无,定是赢不了的。”郑平连连摇头,他不否认段思月骑射之精,但这剑术实在太过下乘,怕是在阿岱手中再走不过十招了。
一招向颈左刺来,她翻腕相格,并不从容。
一招欲剜其腋下,她斜身拨离,已见颓势。
“糟了!”郑平见段思月握剑的手颤了颤,心知她已近力竭,而阿岱业已看准时机,直直刺向她的胸口,她咬牙提起剑,亦向阿岱刺去,却是阿岱剑快一着,先行将剑抵进了她的精甲。
“别过来!”
谢则钦扑挡不及,只得抽剑飞身,眼看着剑锋已近,却在阿岱一声大喝中停住,因恐他当真伤及段思月,生生停了下来。
“我追你入当著峡时尚且不解,现下我却想明白了,菩提生未来,定是设伏在了谷上,将我的罗婺军遏在了峡道之中,而你,是故意将我引到此处,是也不是?”
他的剑再度向前寸许,段思月似遭痛楚,长蹙着一双黛山,握剑的手却未落,逼在他的身前。
“你若放她,我可奏请南王,允你不死。”
阿岱如闻大谬,当即朗声大笑:“哈哈哈哈!滇东叛乱,我趁此时举兵哗变,既违盟誓,他段正阳当真能放过我吗?”
“那你要如何?”谢则钦追问道。
“我要如何?自然是拉一个,赚一个!”
他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竟是空前紧张。正情急思忖着如何逼诱阿岱袖手,却见段思月断然挺身一迎,任那寒光没进胸膺,而她手中那柄金犀剑,亦同时穿进了阿岱的左肋。
“阿月!”
7. 袖藏金犀
自段思月一行穿进北林后,率军伏在谷上的高成桓便殚虑不已,看似屏息敛声,全神注视着峡谷内的动静,实则内心却是分外焦炙,任一支髹漆箭杆在手中旋了又旋,自擘指指端,绕到了将指指端,又自将指转至尾指指隙,速度之快,晃得令人乱眼。
这是他心旌不定时的惯举。每每局促不安,或是神思恍惚,皆要掂个物件在手中摩挲来去。但当下既未佩珏,亦无甚闲章、毫管在手,只得就近取了支上髹玄漆的箭矢,既能排遣忧怀,也可在待得罗婺兵将追进峡道后,立即开弓殄之。
“领主莫急,属下已遣斥候侦望,若有动静,自会折返回禀。”动辄随扈其侧的侍女淑姬已然改换了一身劲装,袖口由一副护腕紧紮,倒殊有一派不让须眉的英逸之风。
比及大肃淑媛们镇日囿于闺阁之中,门楣之下,南国用以羁约女子的教条实在是少之又少。尽管向来被中原王庭视为蛮夷之地,但不论行商坐贾,抑或驭射屯耕,再至执掌中馈、谈政列兵……大凡男子可为之事,女子皆能效行,便是先王段正辙,业曾用“国有巾帼,夫不如妻”为王后高氏著誉。
而淑姬自幼蒙高氏教化,又从大布燮之令祗奉世子,自是以先王后为标榜,不敢一日有贻。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高成桓摇头,两痕剑眉只差聚成了巍巍连峦。
淑姬一时会意,知晓他乃是一门心思正挂碍着率骑驰奔的昭明公主,话音不由放缓:“公主福慧双修,但有临危之时,皆能赴险如夷,此次也定不例外。”
攒握箭杆的手掌愈紧——很显然,他并未听进这句宽慰,尤其是聆得临危二字,掌心更是冷汗渐泌。直到斥候急报,罗婺兵已行军抵至峡口,这才转过心神将箭羽上弦,只待他一箭射出,便是万矢齐应。
罗婺彝长阿岱虽叛,但因尚未与其余蛮部汇军,战马、辎重皆匮,是以除却阿岱率出那一支轻骑外,追入当著峡道的除却疾行步兵,便不过百匹骑兵而已,加之主帅追出,群龙无首,对阵高成桓布下的先遣军竟是毫无章法可言。
饶是打进了当著峡内,楚雄乡兵方调转马头,变后军为前军,顷刻将谷口层层围住,以着甲重骑当先,罗婺部军才意识到是中了计,然而此刻,却已是极难突围了。
高成桓指端卸力,箭镞瞬间驰了出去,以此为号,不过一息之数,两侧谷顶便箭如雨落,巨石沿着坡壁滚下,连人带马的痛砸一通。北林栈桥已断,罗婺兵无从遁逃,重伤大半,淑姬与他相觑一眼,当即振臂发令。
“众将士,随领主俘敌!”
伏军们顿时应如山呼,纷纷冲至峡路之中,谷口围兵亦以重骑冲锋,轻骑、步军随之,一扫彼时高明定折殉善阐的萎挫士气,俘其散兵,歼其游勇,所到之处,莫不披靡。
饶是如此,高成桓却无片分冁然形色,他握着弓弣的手指渐松,滞滞地立于军中,遑论是淑姬之言,乃至缴拾兵械、押解俘虏的声音一概似所未闻,只是一意纵目北觑——若非依计断了栈桥,他恐怕即刻便要策马向林中奔去,又何须在此苦苦痴候阿月的佳音?
果然,还是该当自己亲往诱敌才对,他想。
“你率一支人马,去找找可入北林的余路,千万要快。”他侧目吩咐着,淑姬却歪一歪头,俨然思忖。
“领主,绕过峡谷之后还有条小路可去,属下这便带人前往。”
淑姬刚刚跃上马背,却不及调转马头,高成桓已是急不可待地摆了摆手:“不,还是我亲自前去,你先留在此处善后战埸吧。”
说着,二人便交替上下了马,她另唤十几人为高成桓随扈,一手抚了抚马匹朱褐色的鬃鬣,目犹关切地同他嘱咐道:“北林现下不知是何情形,还请领主万务当心。”
他恍惚着应下,自是一骑率先,亟亟催起马蹄奔往北林。
刻下雨过有时,道路算不得太过湿泞,却仍有淤污随着疾驰的蹄铁迸溅到他的甲胄上,高成桓浑不在意,甚至想将这一身重甲褪下,若是如此,马匹的蹄速应当会更快些吧?
循着淑姬所言,并未绕得多少弯路,他便如愿寻得了那条小径,此间远比大道要逶迤逼仄不少,但他无暇旁顾,亦不曾留意去攃驱虫化祟的药粉,即引着一应随从驰入了林中。沿见箭矢无算、铁索横路,情形狼藉之至,不禁使他心头愈紧。
也许阿月正在前处,也许还来得及施以臂助……
快些,再快些!
高成桓用力控住缰辔,一条革带绕了又绕,已将手掌勒出一道深红印痕,他似所未察,也感知不到纤毫痛楚,一门心思只在一个快字上头——直至望见那身熟稔的朱漆红甲,至于旁人,他不想去分辨,也无心分辨,什么谢三、郑平、阿岱……那些人又同他有什么干系?他只要看到阿月就好。
座下一声长嘶,他匆促的翻下马背,想要走上前,同她说他果然在当著峡内大败罗婺,没有枉负她的信任…却见那精甲上正抵着一柄剑,而她生生将肩头一挺,换得那金犀镡刃刺进了阿岱的胸肋之中。
“阿月!”
因一路疾驰而泛红的眼眶蓦然瞠起,鼻翼亦下意识地翕动着,脑中嗡鸣不已。
高成桓只觉那剑似椎进了自己的胸膺,说不清是疼痛,还是畏惧,或者是又痛又畏,仿佛有什么东西似流沙一般,正在从自己的掌心中偷偷溜走,而他,只想竭力抓住。
“我没事。”段思月咬住下唇,身子一侧,掌中金犀又向前进了寸许,而谢则钦当即以剑背震开阿岱,展臂托住了她的脊背。
他目光直摄着同样满面忧忡的谢则钦,命左右拿下阿岱之余,将手中一支箭羽砸在地上:“你不是说你会护好她吗?不是说会以命为她试险吗?你就是这么试的?!”
“放肆!蕞尔竖子,胆敢与三…公子不敬!”
此刻郑平遽然捷足,挺身当在了二人之间,他怒目而视,只差将高成桓的领子拎起来,面贴着面去批驳他的无知:“若非你们公主非要同阿岱一对一的打,我们早把他擒住了!”
高成桓脊背一震,顾不得再与这二人兴师问罪,只俯下身去查看段思月身上伤势——她是那样怕痛的一个人,被眉刀割破手掌已是几欲泫然,如今由着这样锋利的一柄剑刺伤,不知该有多疼?
“你别紧张…我当真没什么事。”说着她便解开胸甲,扯下一枚略见缺损的护心镜:“我戴了这个,只不过他那剑刺得有些偏…受了些外伤而已。”
“疼吗?”谢则钦问道。
段思月摇一摇头,面色虽不甚佳,气息也略有虚浮,却仍能完整答他:“没有吓到你吧?”
他垂下睫,低低望着她的额心,喉结微动,迫出了一声打趣也似的笑意。
“是吓到了,所以……闹蛾和雪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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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免了?”
见二人言语如此熟稔,高成桓十指不禁紧了又释,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搭上她纤细的臂节,几番想要说些什么,到了喉头,却只剩一句:“阿月,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她颔首,借着二人的力起身,步幅踽踽的迈向不远处的阿岱——他正被一张弓弦抵住颈喉,弦线若动,便会殒命在旦夕之间,可那一颗本该落下的头颅却高高扬着,像是自矜着罗婺部彝长的身份,不意同敌雠折节半分。
“昔我段氏得国,多仰赖滇东三十七峦部翼助,是以曾与诸部有所盟誓,但望此情,务存久长。如今各部虽叛,有违相期,然我段氏族裔,却不能枉恩辜义,不对前事衔恩感戴。阿月自知倘无众部,便无当下的南国,是以叔叔提及之时,我便给了你一次机会,算是偿此厚谊。”
段思月一手按住前胸,声款音徐地与阿岱补缀道:“如今恩义虽已两讫,但我同样可保叔叔麾下部曲无虞,他日进了罗婺部中,亦会善待姹姹和部中其余子民,还请叔叔宽心。”
她拾起那柄金犀剑,剑身纵然沾着斑斑血迹,却仍可窥得凛然寒光。
“高桓,放开他罢。”
才教她一番言路所感染,当下再听得这声放人,郑平只觉自己这钦佩的目光,属实看得过于浅显,也过于草率了些。
“段姑娘,可要想好。”
她仍摇头:“则钦,无妨。”
高成桓并未置喙,不过挥一挥手,随扈便松开了弓弦,将阿岱往地上一推,他方欲站起,却感尽身虚乏,好一阵眼花目乱,竟是连提刀的气力也无了。
“他中了我的剑,跑不掉的。”
谢则钦一副锐眉随之挑起,于侧目须臾接住了段思月的目光,又将睛丸缓缓滑向她手中的那柄长剑上,虽是血珠沥沥,然而寒光不掩,且以金犀饰其镡首,是把上乘剑器。
……等等,金犀?
“你把那柄浪穹剑拿出来了?”高成桓诧道。
浪穹——先朝南诏传尝有载,其正名隋刃,铸时毒药并冶,淬以马血,以犀装头,饰以金碧,伤人即死。不过据悉随着南诏国灭,三浪诏铸剑之法已佚,未想当今的南国仍有传衍。这实在有出谢则钦的意料。
所以,怪不得她不惜受此一剑,也非要去中伤阿岱不可。
“啊这……”段思月倒吸一口凉气,神色一时局促起来:“这,这剑在崇圣寺供着也是供着,我想着…佛门圣地,放把如此犀利的剑,实在有违慈悲之要义,刚好我要来楚雄找你,用来防身,岂不比架在那儿落灰要强上许多吗?”
“此剑乃我南国镇国之宝,非历代南王不可取用,你倒好,直接提了出来!改日回莒阳,我非要同陛下禀奏一番,将你囹圄个十天半月才行。”
时闻此言,她握剑的手不由得抖了一抖,高成桓见状,只怕这浪穹剑“当啷”一声落地,再是挫了金、损了碧,连忙蹲下身子去护,谢则钦看在眼里,已是忍俊不禁。
“啊……好痛。”
段思月捂着伤处的那只手愈发颤动起来。
“你呀,省得再用苦肉计骗我!”高成桓并不上当。
未想她黛眉愈颦,足下忽一踉跄,却被谢则钦接了个正着。
“是真的…我真的受伤了。”
说着,她便一头栽进了这个宽厚而健劲的臂弯之中。
8. 红羽凤鹛
高成桓率楚雄军大破罗婺的捷报,如惠风般穆穆广被,很快便传入莒阳王都之中。南王聆之圣心遽畅,特特拟旨褒奖,更未少颁恩嘉赐,一如细毡、象皮甲胄云云,其中还有十数匹可日驰百里而不知喘汗的骏驹,一时是可谓宠遇尤渥。
他素来不重物色,便分赐大半赉物予军中,只将那十来匹滇马留在了厩内,以紫花苜蓿供饲。
孰料喂无两日,却将谢三公子与郑平传来,说是这些马嚼头刁钻的很,非精料不食,且一日二十余斤,所靡甚巨,他供养得委实有些吃力,不如赠与二人,也算是全了谢郎献策,助他克复罗婺,收整威楚辖域之恩。
谢则钦向来擅于识人,虽共他相处有时,却已然摸透了这高世子的脾性,知他怕是自矜颜面才辗转寻了这么个由头答谢,而他此番左右也可算是为了滇马而来,便直截应受下来,率队负担起了饲喂之职,只期何日返程,将之驱回大肃。
这谢三看似个文气沈静的公贵子弟,倒是没有半点拘泥,动辄躬亲于厩前铺草、给水,或是放马、畜牧,倒是令人意外极了。
至于罗婺部的措置——夷卒尽为高成桓收编分置,城内部众黔元赦之,唯独阿岱被俘后毒发无救,其女姹姹,亦不知所踪。
段思月与她原有些裙幄过从,彼时烽烟未燃,女子间的交游自是推诚相照。只是自从滇东板荡、罗婺叛出,她便再不曾见过那个娇嗔有小慧的姑娘。
或许是浮屠怜恤,不曾让她也参淆在无从餍足的饕餮权欲之中,不必让她与她在刀锋辗转间相见。
此后——也算是天高海阔了罢?
她这般想。
一日,谢则钦如常在坝上放马,趁着群驹饮水,便在一处石台旁落了坐,正是闲惬之时,却不期于马鸣咴咴中闻得一声低笑,待他回首一顾,目光却生生滞了下来。
“谢公子这圉官,当得还挺悠闲的嘛。”
许是伤势甫愈,最忌惊风,段思月肩上并不大合时宜地披着一张厚重的红狐裘,满头瀑发委垂肩上,但有风丝拂过,发尾便会瑟瑟飘起,诚然虚弱,却不失灵动之态。
他想起郑公曾施与她的别号:凤鹛。刻下却觉,当真再确切也不过。
“没办法,总不能辜负了高领主一片好意。”他摇一摇头,苦笑着答她。
高成桓的婢女融姬祗奉在侧,当下几步上前,代她系紧系带,确保这副尚有些孱弱的身躯不曾曝露在料峭风口之下。
段思月将鬓发掩了掩,也随他笑:“要我看呢,他八成是在愚弄你,高桓贯来记仇,他准是记着你献了这么一个险而又险的计策,借故报复你才对。”
他知晓,这不过是她的揶揄之言罢了。
“那也没办法,在下一介草民,自然不敢违拗领主的命令。”
她微微矫首,足下踏过茸茸草色,行到那条汩流湲湲的小溪之前,与谢则钦并肩而立。
“这两日我一直在想,你一定不是等闲的马贩,又或者说,你一定不是等闲的大肃人。”
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畅畅和风。
“寻常侪辈,如何会有你这样绝佳的身手,又如何会有你这样深邃的谋猷?可是我知道,你不愿将身份曝示于人,必定也有你的隐衷——就像那日你说的一样。”
谢则钦有些发愣,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你同我想象中的大肃人很不一样。或许你有着很卓荦的身份……虽说我不知是什么,可你总是和属下同进同出,甚至不啻躬亲弼马;遑论待人接物,总是有礼有节、不卑不亢,更不曾因地处西南夷而瞧我们不起,还肯同我们一道冲锋陷阵,迂回破敌。”
如细柳般的发绺曳起,拂过他的眼帘,他顺着那缕乌发望向她的方向,只见她一双手负在身后,面上仍旧满是冁然颜色。
“我从来都觉得,一个人的身份是否煊赫,实在是无足轻重的事情,毕竟世事之变,疾如旋踵。或许他今日尚是将帅之才,明朝便是阶下囚徒;兴许今朝尚且彪炳青史,来日便会遗臭千秋。最要紧的,不过是当下的这一颗心,是这颗心因何而擂动,是这颗心……会否驱使着他走向对的地方。”
段思月眸光微转,对上正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
“我不在意你究竟是谁。只是,我想知道……则钦,是你真正的名字么?”
他同样望向她盈盈若秋水横涧的眼波,在其中看到了试探,看到了小心翼翼,还有自己的倒影。
说不清缘由,他竟很想告诉她自己原本的名字,正如说不清适才为何一看到她便立时怔住一般。
见他并不作声,她不免自拾了一级台阶:“当然啦…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不回答也没关系的。”
“邕。”谢则钦道。
“什么?”
“在下单名一个邕字。”
她始才恍然顿悟,却有些惶惑,而他只笑了笑,不无诚恳地答:“正如怀婵是姑娘的小字,则钦,也是在下的字。”
原来,他没有骗她。
段思月蓦然因此而心情大好,谢则钦看着她,尽管有些莫名,却也禁不住地同她一齐笑了起来。她好像总有这样的能力,总是能轻而易举的感及周遭,让他们随她的喜而喜,甚至随她的愠而愠,随她的忧而忧。
“原来是这样……”她颔首,不过须臾,便又追问道:“不过…是哪个字啊?”
纵然少就汉学,但她汉字识得总是马马虎虎,或是唯恐谢则钦嫌她学识鄙陋,不大好意思地攒了攒身前垂发。
谢则钦并无放牧时携带纸笔的习惯,左右也无枯树枝桠等物可供他动腕援就,踟蹰片刻,却见她将掌心摊至眼下。
“你写在这里好了。”她努了努嘴,示意他大可以指代笔,将此写在她掌心上。
他顿了一息,下瞬却是迟疑着探出指节,一手虚虚握住她,一手将自己的名字誊在她的掌中。
她专注地看着,待他收回手指,又依样画葫芦般的摹了一遍。或是觉察出当下此番着实有够暧昧,谢则钦耳廓处的那两团薄红登时便漫上两颊。
“哦,原来是邕州的邕啊。”段思月遽时合起手掌。她在观摩南国舆图时见过这个字,恰在与大肃的交界之处。
谢则钦听来更是无地自容,他怎么忘了,他大可同她说是邕州的邕啊!
于是,他的脸愈发红透,活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般。
是太热了吗?可是现下不过才是春三月而已啊。
“这个字虽有几分难写,邕,阿邕……但念起来,倒是比则钦不拗口很多呢。”
听到她如此称呼,谢则钦有一刹出神,袖中默默蜷起的指节忽又落下,思绪似随着漫漫流水蜿蜒而上,回到了经年前的梁京。
母亲在时,也总是会这样叫他。那是一位赋性极度婉嫕,极度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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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的女子,她总是很少笑,受赏时不訾,见父亲时也悭吝,却唯独总是会笑着叫自己——阿邕。
可她与母亲不一样。她总是笑着,尽管身罹剑伤,还忍痛笑着宽慰旁人;尽管国失半壁,却无一时一刻沉湎悲恸,更不惜为此务尽己力……仿佛从来不曾将悦色轻易却下眉梢。
“但你既不曾将此告知与旁人,那往后人前,我就还是叫你则钦罢。”见他不答,段思月不禁略往前凑了凑,展指轻摇,欲藉此唤回他的神思。
“段姑娘,自便就是。”
他的眼神有一瞬躲闪,不甚自若地瞟向饮马处。而她蓦地便笑,开口当真如凤鹛啼啭,轻盈盈,轻俏俏。
“……那这个邕字,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哦。”
说着,足下愈发迈近那条窄溪。她重自狐裘中伸出手掌,视线温融地看向一匹将将抬起颈子的滇马,一手抚上它在风中微微振起的褐红鬃鬣,那马儿似颇有灵性,十分顺从地任她抚摩着,仿佛能察得她的满心善意。
“好想骑马啊……”她不无遗憾地叹,声线融在春风中。
难得威楚失地尽复,南国一年一度的三月街赛马会亦办得尤为盛大,可谓是人潮熙攘,马如游龙。
而她那时因伤情未愈,高成桓并不答允她外出见风,便好巧错过了这个每岁皆期冀不已的盛节。恍恍惚惚,不觉已是三月序尾,草长如茂,来此游马驰逐的人却愈发少了。
谢则钦看着她的背影——虽披了一件狐裘,却仍显得分外纤羸,但正是这样一副纤羸的身骨之中,裹藏着一颗矜恤忧怀的炙热之心。
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便晓得,她从来知道自己的这颗心为何擂动,又是要驱使着她走向何方。
那自己呢?此刻急遽作响的心膺,又是为何?
“骑得慢些应也无妨。”他走近她,一手拉过缰辔,将另一只手递向她:“要上马吗?”
段思月欣然颔首:“好啊!”
说罢,她与身侧的融姬相视一眼,融姬既会意,便候在溪畔饮马地,暂代这‘圉官’之职。
谢则钦扶着她踏上马镫,一如她在德江城前扶他下马一般。待她坐得稳当,自己方才跃上马背,任两臂悄然自她腰侧穿过,紧紧地握住了革缰,旋即催动马蹄,驱驭着那匹红鬃一步一步地回身,踏往春色盎然的坝上。
“怎么?你现在不怕与我同乘了?”她回目哂道。
他摇头,想起那时她的嗔言,不由含笑:“当时确是在下忸怩了,段姑娘既不拘形迹,在下若仍一昧瞻前顾后,未免显得太过矫揉作态,可不大方。”
只见身前的人若有所思地颔首,形似赞同:“孺子可教也!这便是了。”
听得如此引譬,他倒是有些忍俊不禁,垂首一笑,气息尽拂在她的发顶。
“则钦,你的马也骑得很好,尤其是射中那绣面蛮人的那一箭,好生令人钦服。待我身体好些,你同我比上一场何如?”
弯弯的秀眉扬起,段思月转过蝤蛴般的细颈,晏晏然向他提议道。
骤然睇进的视线一再使谢则钦心神失据,他目光闪烁着想要移开,却几度忍不住转了回来,握缰的手指不自觉更紧——尤其是在手臂触及她腰段的一刹。
“好…好啊。”
“那就这样说定啦。”
这下,他算是彻底明白,缘何高成桓会如此倾慕于她了。
9. 空阶月色
不知是否天也垂眷,自克复罗婺后,竟是一连晴了数日,每每举目碧空,皆可望得一片澄净净的湛然之色,莫不令人心旷神怡。
比及人尽“汲汲复营营”,动辄为名禄所羁縻的梁京,南国的确是片安逸恬荡的净土,无怪风花兼得,雪月咸集——谢则钦如是想,目光却堪堪落向怀中。
“如今威楚战事已戢,段姑娘有何打算?”
段思月闻言,不假思索地答:“当然是要趁热打铁,速攻善阐。不过善阐乃我南国东都,亦是贯通滇东滇西的要地,三十七部设防必如铁桶,强取不得。若是可自善巨与景昽调兵,一自统失府经进,一自秀山郡而上,成三面合围之势,任他是什么铜墙铁壁,也不愁撬不松动。”
一幅南国舆图自谢则钦胸膺间徐徐展开,默然画定此三地,眉头却是蹙起。
“以善阐地势,三面压制确是良策,不过善巨北接西蕃、景昽西接外域蒲甘国,两地驻军怕是擅调不得吧?”
他微微偏颈,将她轮廓分明的侧靥收入目底。
“蒲甘我倒不大担心,蒲甘历代国主曾几番至崇圣寺迎佛牙,同我们往来算是敦睦,只是西蕃……西蕃与你们大肃也有交壤,不晓我说,你也晓得西蕃人有多奸猾罢?”
愁惘二字清清明明的写在她的眼角,亦教谢则钦看在眼中。
“所以我一时半刻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来。”
他低声笑了笑,言顾左右道:“本是同姑娘说自己,未料姑娘一心所牵仍是国事,倒是在下多余了。”
段思月知他是在以揶揄之言开解自己,不免回顾向他,亟词反驳:“怎么会!毕竟你可是难得会关心旁人……我一时没有转过弯来罢了。”
“在下…没有过吗?”
分明是有的,在德江城中,在当著北林下。
马蹄徐徐轧过,载着二人缓行在这片旷无边际的坝原之上。
“也是有过的。”她唇线一弯,目似清泓:“那日我和阿岱对剑,你虽没有说话,可我却知道,你一定很担心。”
不期然被她说中心事,谢则钦的眼神虚虚一瞥:“姑娘…如何知晓?”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本就是互相担忧的。”
话音入耳,倒似将他全然架在了那里,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然而她所言又有何偏颇?除是相与默契的朋伴,他们两人…又算得上什么?
“姑娘说的是,我与姑娘,自然是朋友。”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失落。
自坝上一番迂徐,待得天色渐沉,段思月与谢则钦方将一应骏驹驱回马厩。甫才站定,便见祯姬步履亟亟地迎了过来,面上疑惑未扫,便听她开了口。
“公主怎么才回来?”
段思月心虽不解,却也知必定有事,即与他点一点头,旋才顾向祯姬:“什么事这样急?”
祯姬扯了扯她的衣袖,眉间只差结成一个愁字。
“莒阳宫中来了人,说是陛下有旨,命高领主与大布燮合兵东进,大布燮刻下已自统失拔营,三两日便要到威楚境内了。”
她不免目露诧异:“东进?那是要取善阐了?”
祯姬点头应是,段思月心下正计议,却又听得祯姬迟疑着道:“陛下也知晓您正在德江城中,还一并致信过来,说是……请公主速归莒阳。”
这话却令她登时滞住了神思,本以为尚能随军同取善阐,未想竟被阿爹点了个正着,怪不得祯姬一上来便蹙着眉呢。
她颇为愁苦的想着,随手将缰辔掷给祯姬,便打算去寻高成桓商榷,谢则钦见状,亦捷足景从在她的身后,无多时,即行抵正殿之中。
高成桓刻下正危坐案前,秉笔援着一页楷帖,见是二人前来,则将掌中毫管顿在砚池畔,敛衽下了阶。
“你的伤才将将见愈,怎么又跑出去了?”
说着,他便扶住段思月的两臂,自上而下地端详了一番。
“我早就没事了,哪里要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她摇头,轻轻拂开他的手掌,不无正色地问:“阿爹下旨命你们去攻善阐?”
话音才落,殿内遽时便静了下来,高成桓言语稍顿,却将两道视线越过她的削肩,定在三步开外的谢则钦身上,犹疑一息,方才颔首答她。
“是,陛下还让你早日回去,莫要久宕威楚。我已令祯姬将你的东西收饬停当,明早你就出发吧。”
她跺了跺脚,下意识拔高声调:“谁说我要走了?我要跟你们一道去打善阐!”
“阿月!”高成桓见她如此固执,更是握住了她的手,意图平复她的心绪。
“我知你心忧战事,但陛下既有部署,你我合该遵循才是。你想想,若是你身为公主尚且违抗圣命,那子民们又如何会将陛下的纶音奉为圭臬呢?”
他抬起右臂,笑着抚平她颦起的长眉:“再说了……德妃娘娘给你来了信,你不想看看么?”
“阿娘来的信?”原本垂耷下的眼帘骤然抬起。
高成桓点头,侧目一眼淑姬,便见她将书信呈来,段思月亟亟展信,匆匆阅了几列,竟有泫然之态。
“都是我不好,竟让阿娘这样担心我……”
她将信按在心膺处,几存愧怍地低下了头。
谢则钦虽不知那信中写了什么,但观她神色如此不怿,已揣摩到了些许,爽性举足步近,偃下颈子,温声与她说道:“在下同郑公也欲于近日启程莒阳,如此,可与姑娘同路。”
这话却让高成桓有些不悦,冷眼斜剜了他一记:“这可真巧,三公子虱毒尽清时不意启程,大胜罗婺后,亦只字未提动身,甚至还纡尊降贵地喂了好几日马。想来若非阿月要回宫,公子还记不起此去莒阳,原是尚有要事在身呢?”
谢则钦自幼长在波诡云谲的勾斗之地,察人颜色早已成为内化于心的本能,尽管听着这高世子出言调哂,却知他本无甚机心,不过是嘴上好胜罢了。
如此,倒是也未恼怒,不过轻轻一笑。
“是极,托高领主的福,在下镇日牧马,可谓是优哉游哉,乐不思蜀,确已将这顶顶正经的要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着,更是目光暧暧地俯了一眼段思月,似乎着意激他一般:“正是因此,方能有幸与段姑娘同行,实属焉知非福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来像是剑拔弩张,实则却无半点阴恻机锋,倒同小儿们争比舌快无异。
段思月只觉忍俊不禁,泪意也悉数止在了眼眶里。
“不过是下了一盘棋而已,你们怎么将彼此记到现在?”她将双手负向身后,一时眨眨眼看向高成桓,一时瞬瞬目觑向谢则钦,好整以暇的问:“说起来…那日你们是谁赢了谁?”
“咳……”高成桓清了清嗓,朝着谢三公子好一阵挤眉溜眼,一双冷刃登时化为了一团棉花。
此般作态,实在很难不教人会意。
谢则钦五指成拳抵在唇下,嘴角肉眼可见的抽动着:“高领主棋技卓跞,胜了在下半子。”
“我就说么!高桓从小便看我阿爹与六铉大师下棋,论及其弈道,自是造诣殊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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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你这大肃人对弈也是不遑多让,没有给我们南国丢脸。”
本就趋于局促的面色愈发铁青。
何止是丢脸啊——高成桓想。
三人就着明夕启程之事谈议半晌,待得月逾林梢,谢则钦以共郑平商榷商队之事为由告辞,便只剩下了段思月与高成桓两个。行李既已收整完罢,她倒也不急回房,但与高成桓一并闲闲踱往殿外,任足履顿在冗长的台阶之上。
“高桓你看,今晚的星星这样亮,明日,定然又是一片晴朗。”
他颔首,随着她眺往迢迢星汉间:“是啊,很亮。”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她若有所思着续道:“有一日我阿爹遣你阿爹入宫吃酒,饮得醉了,便令你们宿在王宫之中,我那时没个玩伴,就将你唤出来看星星……”
话音才讫,他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时候你跟我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却觉得是谬论。星星从来都悬在天上,何曾会因谁人多一颗,或是少一颗呢?”
“是啊,你就像块石头——又冷,又犟。”
她探出手指,晏晏然点向他的鼻端:“可正是这样的你,却成为了我最信任的朋友。每每我身陷困厄与险境,你总是护着我,甚至不惜同高后翻脸,助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对,我有闯过这么多祸吗?”思绪戛然而止,她似有不满地疑道。
高成桓偏偏点头:“有啊,你可是全天下最会闯祸的公主了。”
段思月闻言,细秀黛眉拧起,作势便要去打他,最终却只是转过蝤蛴般的纤颈。
“谁说的?漫说整个南国,便是大锡、北燕、大凉、西蕃、大肃…乃至蒲甘昆仑,哪国没有公主?你怎么知道我就最会闯祸了?”
“除了你,还有哪个公主敢将镇国之宝似把寻常铁剑般拴在马上?我可是闻所未闻。”
尽管有些忍俊不禁,她却仍同高成桓辩驳道。
“剑不出鞘,同寻常凡铁岂非无二?任它是什么镇国之宝,也难保不会锈蚀于高阁之上。”
悬着的眸光陡然落下——高成桓侧目,看向她的一面侧影。长阶之上,月色融融,可他觉得,最皎洁、最鲜净的一轮月,分明就在此刻眼底。
“看什么?我说的不对么?”
见他不答,她忍不住催问:“还是,你在想东取善阐的对敌之策?”
他摇头:“我在想,今日除却繁星璀错,月……也很好。”
段思月闻言,不免矫首相望,既见中天清晖洒落,光亮如银,正欲附议,临脱口的话音却转了个弯。
“月色何时不能赏?刻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攻取善阐。如今踞善阐的彝长可是诺山,他远比阿岱要警敏得多,智取要如何智取?强攻要怎般强攻?可有计议?”
高成桓不曾开口,只定定望她。而她并未觉出那一眼中的脉脉深意,反是骤然拊掌,满目揶揄地撞了撞他犹在咫尺的肩。
“不如你去求娶诺山的女儿好了,你若成了他的女婿,没准他要将善阐作为嫁妆送给咱们呢!”
这诚然是一句顽笑之言,但在他听来却是极其刺耳,远比那日当著峡内的兵戈声更使他心浮。
“你是说那个用金环穿鼻的?在你看来,我会喜欢那样的女子?”
段思月煞有其事般道:“那怎么了?她阿爹那金环上还系着好长一条赤绳呢……”
他只觉啼笑皆非,长叹一息,便屈指往她光洁的门额上轻轻一敲。
“也许,我早已有了……目成心许之人呢?”
10. 暗潮乍现
共高成桓相识迄今,她知他脾性,知他兴好,知他自幼及今的桩件糗事,却唯独从不曾听他说起心许谁人。这般词色入耳,自是惊得她微微瞠目,亦不妨同他殷殷咨问起来。
“谁?你心许谁?”
高成桓陡然面浮赪色,一时惭颜甚矣,无人知晓他潜藏在胸膺之后的一颗心正在急遽地擂动着,自然,她也无从得悉。
尽管犹疑,却耐不住她的盘询,他只得别过头,神色羞窘道:“……没什么。”
“有,你说了!”
段思月并不打算放过他,直是蜷曲着膝,挪挪蹭蹭地移到他身前,满有一副要锲开这只锯嘴葫芦的态势:“高桓,你同我也藏着掖着?真是愈发小气了。”
他抬眼,正迎上段思月犹存好奇的目光,搭在阶石上的手掌攒了又松,松了又攒,迟滞半晌,才试图开口答覆。
“我……”
“我知道了!是淑姬对不对?”
不待他续上尾字,段思月便竞先‘代’他答了:“淑姬风质英拔,识量高爽,惯是一流胭脂,巾帼英雌。加之自幼祗应于你身侧,行事又素来妥帖,若是她嘛,我倒很放心……”
高成桓再度攒起的掌彀终是松懈下来。他移开目光,出声截断了那句未竟之言。
“阿月。”
“嗯?”
他蓦然有些失语——因她郑重的话音,因她怡愉的神色,因她的一无所知。
“不是吗?那莫非是融姬?还是……”她端详的眸光再次落在高成桓身上:“难道是祯姬?那可不行!来日我可是要将祯姬许给阿兴的……”
她连胞弟阿兴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倾慕于她吗?
他闭上眼。
“阿月。”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注视着这双莹莹流转的嫮目,高成桓叹了一息。
算了。
他沉下眼帘,待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没什么。”他敛衽起身,居高临下时道:“明日你还要回莒阳,早些休憩。”
说罢,他便转身往殿内去,只余下半天清辉月色,还有将他的心思揣度到化外之地的段思月而已。
“到底是谁啊?这般藏掖……肯定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大惑未解,她只得忿忿然起身,一壁掸了掸裙上尘,往同他相另的方向,回房去了。
空阶之上,一轮蟾月渐斜,漫漫然隐向隆正殿殿脊。朦胧日影投过微浮晓雾徐徐升起,昴鸡啼唤声阵,已又是一日晨。
碍着日前祯姬已将一应行李拾饬完罢,近乎并未留得何种事则以供段思月延宕、推脱,是以用过汤药后,她便坐在殿下,钻营着回到莒阳王宫后,该如何应对天保帝的盘诘。
“父王纶谕在先,明令昭明不得私离王宫,如今既悖,罪在不赦,乞请父王……责罚?”
不行不行,这委实过逾严正了些,若是父王当真惩此过愆,又要将自己禁足个三天半月,那岂非不美?
“阿爹,女儿知错了,念兹女儿于楚雄一役也算尚膺勋绩,功过相抵,阿爹便不要计较这纤介之失了吧?”
可忤抗上谕……又实在算不得小事。
“不如当着他的面就此晕倒算了!”
但若是这般,阿娘必会因此而悬心忧忡。
揣摩之余,那柄金犀剑被她拭了又拭,直至光可鉴人,才将之收入鞘内,再用一条不大起眼的素色剑带绑好,负在鞍侧。
也罢,还是既来之,则安之,顺其自然好了。
打定主意,她便回身唤上祯姬欲行,恰时谢则钦亦率着马队一行人踱来,她将缰辔握了握,牵着骊驹,步步傍近。
“段姑娘气色甚好,不知今日,患处可还……”
“阿月!”
一声寒暄犹未吐露完罢,却被拾阶而来的高成桓打断——不知是有意无意,他微狭着目,特特眄了谢则钦一眼。
“到了宫中,记得代我向世叔问安。”
段思月颔首:“放心罢,我也会同阿爹说,是我执意留在德江城中,高领主可不曾挟私偏护的。”
“我倒也不是……罢了。”
高成桓站到她身侧,极自然地抬起手臂,接过她手中的缰辔。
郑平讪讪凑近谢则钦,目存揶揄地看向他,谢则钦却也不恼,只抱臂在旁,尽是一派好整以暇。
“你伤势未愈,不便策马,还是乘用钿车比较妥当,我这便……”
段思月一时冁然:“回去需得途经白岩,多是盘山崎路,乘舆恐会多有不便。”
高成桓闻言,剑似的眉刃又蹙起。
“那我命几员侍从跟着你,届临了盘山道,便弃车,让他们抬你过去如何?”
段思月一愣,视线亦随着迟滞的神思落了下来,自珠履尖头,一点点移向一畔俟立着的谢则钦等人,局促有之,窘迫亦有之。
“啊这,这倒也……”
谢则钦察得她的目光,泰然的面容上浮起一笑,一眼望去,却似雕琢细腻的玉般清润温融。
他蹈足步近,躬身磬下腰节,对上言路踟蹰的公主。
“段姑娘若不嫌,可与在下共乘——毕竟高领主所赠之马,驰骋既迅疾如电,蹄足亦稳劲至极,必不会颠簸了姑娘素体,以致患处不虞,如何?”
尤出意料的建言响起,高成桓的面色一瞬冷了下来,移目睨他,眼中似凝着层冻霜。
“谢公子这是拿我的赠物作近水楼台?真是令人齿冷。”
谢则钦却目不偏狭,依旧稳稳楔在段思月身上。
“若说近水楼台,高领主才是当仁不让,谢某不过借花献佛之举,如何当得齿冷二字?此言当真是偏颇过甚了。”
“偏颇么?我倒觉得以此二字赠予谢公子你,正是分毫不爽呢。”
时下情势,倒比那日当著峡内还要剑拔弩张。段思月一瞬看向谢则钦,又一瞬望向高成桓,只觉啼笑皆非。
“那马又不止一匹……我与祯姬共乘不就好了?”
这番唇枪舌战,经她一语而各自戢刃。
高成桓朝着谢则钦狠剜了一记,再对上她时,已换了一派晏晏颜色。
“阿月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谢则钦隼目微沉,似省得同他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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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辩驳。径自步往马队当间,自高成桓遣赠的十数滇马中择了一匹颈身特优,且后躯筋肉饱满的驱至段思月身侧。
而高成桓亦不遑多让,当下命人戴鞍套蹬。
祯姬强忍着笑意牵过缰绳,同段思月附耳:“公主,该动身了。”
段思月应了一声,又回顾高成桓。
“高桓,你可要好生克复善阐,不要教我与我阿爹失望哦。”
高成桓迭言:“这是自然,我定不会辜负了你……与段世叔的期冀。”
她闻声颔首,同谢则钦相对而视,将要踏出德江城门,高成桓又亟亟开声。
“阿月!记得代我问王后与德妃娘娘安!”
段思月并未回身,只抬起手臂挥了挥。
“还有!代我向阿兴问好!”
“知道啦!”
“还有,代我……”
郑平见此,边抚摩着自己的下颌髯须,边同段思月嘿嘿一笑:“公主还是快些走吧,不然到了你们王宫里,见着什么花花草草、阿猫阿狗的都要替高领主问声好,这一天倒是不用干别的了。”
谢则钦虽强压着捧腹之意,但碍着此言实属僭越,正要让他噤了那哓哓未止的说嘴,偏听得一阵蹄铁声响起,闻来似重锤倾落,又如洪流巨浪般漫延而近。
段思月示向祯姬,祯姬自知其意,于是先行翻身上马,驱策疾行几步,望向冗长的街衢之上。
只见聚着熙攘人潮、络绎摊贩的道中,有一人率着一列重骑驰骤而来,那人肃着面庞,端端一副威仪孔时的样貌,岁龄看上去已届不惑,当较郑平还长上几年。
“公主!是大布燮!是定成大人来了!”
祯姬勒马转回,神色焕然道。
烟止尘散处,高定成自驹背上一跃而下,因疾行而翻翕的甲叶亦停了下来,他步幅极大极快,近乎不过片刻,便停驻在了一行人前。
铿锵作响的甲胄靴履声终于停息。
“定成叔叔怎么来了?不是说要三两日才堪可抵往么?”
尽管讶于他的脚程,段思月仍衔笑踱近,迎上前去。
高定成当下未答,先循仪度向她致了一礼,目光却自她肩首越过,定定觑向一畔牵马而立的谢则钦,审慎的视线一瞬即过,却又在须臾间收了回来。
“统矢夷卒尚在途中,是老臣有军枢细要需得同菩提生商榷,才引了几员随扈提起脚程,这便先到了。”
高定成端详她一息,戛然的话音便续上:“不想竟在这处遇到公主殿下,殿下是要启程,回莒阳了?”
段思月答道:“是,正要走呢。”
“那倒是巧了。”高定成意味不详的一笑:“公主殿下若不急赶路,便容老臣先进德江城喝杯茶?然后再亲送公主出城如何?”
段思月神思一滞,下意识道:“说急也不急,说不急,倒是也有些急……”
恰逢高成桓举步赶来,高定成分目瞥了他一眼,竟有些怒其不争的鄙夷,下瞬却朝段思月摇了摇头,虽系笑着,眉宇之间,却只差明晃晃的题注上‘非也’二字。
“诶——这话说得,年青人,不急,不急。”
11. 差点掉马
高定成面犹含笑,仿佛一位宽怀慈蔼的长辈,亦似一名谦恭仁厚,谨循臣主之礼的股肱。其言路与神色间皆是恰如其分,让人挑不出半分错谬——何况是婉拒、推诿的藉口。
于是一行人便折返,趋着大布燮稳笃而方正的步履,一并迈进了隆正殿内。
南国布燮一职,向由高氏族裔绍续世承,其职分与大肃廊庙中的同平章事一同,其佐天子,总百官,平庶政,凡朝中机要,事无不统。
段思月本欲折节礼贤,使高定成正位而坐,然他却辞而不受,执意落座下首,以持臣节。
如此,她只得相敬而从。
待得段思月坐正,高定成的目光又盘桓至谢则钦身上。
“这位想必便是谢公子了?”
自城门当口一眼觑视,谢则钦便知这南国的大布燮醉翁之意不在酒,乃在于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大肃人身上,是以待此一问,并不意外。
“在下谢则钦,见过大布燮。”
说罢,便循白人礼数向他一躬,高定成见此,松松摆手:“公子不必多礼,坐。”
分明席于客位,向他行的,却是主人之职——实则也无可厚非,毕竟这德江城系高氏一族所踞,高定成此前业已为楚雄领主多载,主人二字,并不忝居。
只是刻下段思月在前,到底有些僭越,然而他既甘冒僭越之愆,向他示此威仪,谢则钦又如何不明此中意味?却尤未道破,只微微颔首,依言敛衽,坐了下去。
奉茶的淑姬、融姬二人施然而至,将茶盏一一布设。只见茶汤红浓透亮,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润色。
“银生城蒸的步日茶,久贮愈香。”段思月就着热息轻呷,一壁又笑:“我日前同高桓讨,他尚且舍不得拿来宴我,今次才晓得,原竟是留着孝敬叔叔的。”
高定成移目,望着择开话头的公主,持盏答道:“这茶颜色虽醇,然比之入贡御前的,却是稍欠甘绵。是我喜饮这半涩的茶汤,小子才特特周全,若是将此奉于公主——那可是大不敬的。”
段思月故作诧然:“是么?可我吃起来,却觉这茶颇有甘韵呢。”
本不过是信口拈来,调停氛围的闲言,孰料高定成竟答出这样多弯弯道道的话,愈发让她觉得此番会晤,实藏玄机。
谢则钦望了高成桓一眼,见他并不附会,只是一味的沉着颈项,倒是反常。
然而疑窦结无一瞬,高定成的语意又落在了他身上。
“听闻此番克复罗婺,乃是谢公子献策?”
指腹在茶盏口沿轻轻一掠,谢则钦矫首,语尽谦卑的答:“献策之言不敢,无非略尽绵力而已,岂当布燮挂心?”
“哦?”
高定成似笑非笑:“略尽绵力?公子当真谦虚。”
“比及在下的一二建言,昭明公主才当是克复罗部婺的功臣,躬亲于士卒之前,重挫彝长阿岱在后,堪称巾帼不让须眉,实令在下钦服。”
段思月将要出言推谢,未想高定成再度开口。
“我南国的公主,自是神英岳荦,德才兼之。”
然未须臾,只听他又续问道:“只知公子来自大肃,却不知是哪里人氏?”
谢则钦迎上那道盘询的目光,平声应:“籍贯邕州。”
“邕州乃是大肃与南国的往来要道,边陲疆塞之地,老夫年青时倒是去过一次,有些印象。”
掌中茶盏陡然一落,琅珰在案。
“不知公子家中作何营生?是行商坐贾,还是为官一方?”
“经商。”答言不卑不亢:“世代贩马为业。”
“贩马?”
高定成登时嗤出一笑:“那可巧了,老夫对相马之事也颇有兴趣,倒可与公子请益一番。”
眼鉴殿内情势愈发不妙,段思月不禁开声打断。
“叔叔分明是要同我吃茶相送,如何却问起谢公子来了?”
高定成目不斜视:“此茶不过二泡,老臣尚未品出个中滋味,在这面面相觑,岂非令公主颇不自在?倒不如同谢公子闲言一二。”
说着,他又意味不明的转向谢则钦。
“公子以为,这马匹的优劣,当从何处相起?”
既知不便辩驳,她只得悻悻垂下螓首,又以余目偷偷窥视起谢则钦——仍是神色自若,看起来稀松平常,未有什么愠怒、为难的颜色。
“惯常看三处,颈、躯、蹄。”
高定成未置可否,犹颔首道:“其颈如何?躯如何?蹄又如何?”
谢则钦答:“颈欲得长,项愈得厚,好马的颈子如凤弯。”
“至于躯——《相马经》有云,脊为将军,欲得强;腹为城郭,欲得张。”
“蹄欲得厚三寸,其硬如石,若蹄软而薄,不过百里便废矣。”
历经此前种种,段思月不是不曾待他邕州马贩这重身份心存凝虑,却皆因一向奉为圭臬的“直觉所感”而不了了之。
如今见他这般应对自若,凿实教她心生拜服,亦不由得深思——莫非他当真是个寻常马贩么?
不,绝不会如此。
正当想着,不成想高定成又问:“那公子以为,此前殿下身侧的那匹滇马,今年几岁口?”
久在机锋中浮沉、斡旋之人,总会分外迂回的借言辞之硎来表达自己的欲望——直至图穷匕见之时。
高定成的问诘,似潜藏于浩瀚渊海中的嶙峋暗礁,行舟的舵手一着不慎,便会触及其险,有舟毁人亡之殃。
殿内一时沉阒了下来。
“几岁口?公子请说。”见他迟疑一息,高定成乘隙催问。
谢则钦冥思片刻,回忆起甫前在殿外与高成桓言辞相争、为段思月筛遴乘驹种种——
“那马齿齐而白,深且密,上下合得严实,正是筋骨长成的年纪,四岁口,若是在下未看走眼,再跑十年也不在话下。”
高定成聆之,既未拊掌盛叹,亦未摇头称否,而是伺机再问:“公子好眼力,那老夫再请教——若要自威楚贩马回邕州,公子打算走哪条路?是原路折返,还是另寻蹊径?”
此番之问,却比那颈躯蹄、几岁口更见刁钻。
谢则钦借品茗之隙垂下眼帘,思绪似随着他的再三迫问回到了乍见段思月那日,尽管彼时他因虱毒所侵而神思溟濛,却对段思月的问诘仍记忆如新。
茶盏在不疾不徐的话音里轻轻置下。
他又答:“不瞒布燮,在下来时因避乌蛮之乱,乃自秀山而往,经当著峡至威楚之地。若回程时战事已戢,或会取道善阐、罗雄回返邕州——不过此番前来,不是为贩马,而是欲往莒阳,买马。”
“买马?公子不在邕州坐等客商盈门,却千里迢迢亲赴南国,莫非南国滇马,比邕州马市的还要便宜?”
高定成饶有兴致的开口。
谢则钦笑意微浮,仍旧对答如流:“大肃马种多疲敝,如今与大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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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连年交戈,战马乏甚,而滇马蹄疾步速,又擅履险,若以之贩与官家,所得薪银要多二三成不止。”
“原来公子做的是大肃朝廷的生意?”
高定成话锋一转:“不过老夫还有一事不解——公子既是与朝廷买卖,何不直往产马之地买马,反倒跑到莒阳去?莒阳虽是王都,却并不产马啊。”
如此一问,倒是切中了段思月心间疑云,她微微侧目,
谢则钦却笑意不改:“莒阳虽非产马豢马之地,但总纲此事的人却在。在下族中与莒阳蒙氏有旧,此番正是欲往莒阳,与白人蒙和普商榷此事。”
高定成显然未曾料中他的答覆,况而竟涉及了蒙氏——其族亦乃滇中贵胄,确系经营着马匹营生。
“原来公子识得蒙家人,蒙和普……若老夫所记不差,是蒙裔和一支的小子,老夫与蒙裔和倒是有些年头不曾打过照面了,他如今可还住在城南老宅里?”
说话间,杯中茶汤温度渐退,淑姬又与二人各自添至七分,谢则钦侧目道谢后,方对上高定成。
“布燮与老蒙公有旧?那倒是巧了。在下此前与这蒙和普多是书信往来,故而马匹价格上尚未谈拢,若是布燮肯修书一封与老蒙公,请他从旁稍稍说项,将马价降下些许,在下感激不尽。”
高定成正要补叙,反见段思月自上首坐中起身,几步行至高定成身后,颇为从顺的按上他附着甲胄的手臂。
“叔叔自进门至今,问了一通,连甲也未曾卸,怕是要捂出汗了,不若先命人为叔叔卸甲,而后……咱们再细细审问谢公子可好?”
她着意切中“细细审问”四字,而高定成虽甫才嗣承布燮之位,却早已浸淫宦海多年,如何不知她这一言既出,已是不宜再问?于是便若有所指的“打趣”起她。
“公主是心疼老臣,还是……心疼这谢公子了?”
“自是心疼叔叔,我自幼便是叔叔瞧着长大,叔叔念着王后、念着高桓的干系,向来偏疼于我,至于这谢公子么——不过是相逢萍水,又得其襄助,我伤势未曾大好,与他一朝同行莒阳,也放心些。”
段思月目露慧黠地眨了眨眼:“叔叔以为呢?”
高定成骤然破颜,眼下几痕笑纹堆起,声却几似叹息。
“当真是人老了,处处须得你们这些年青人来宽怀。也罢,公主既如此体恤,老臣恭敬不如从命。”
久坐无话的高成桓终于起身,脸却半沉着:“淑姬,祗应大布燮至后堂卸甲。”
眸光交睇之时,高定成道:“你代我送送公主与谢公子,省得教殿下又空候半晌,延宕了脚程。”
高成桓领命。
众人朝着高定成的去影一拜,便再度踏出了隆正殿。
郑平率着马队在阶下顿候已久,等得已是分外焦炙,好容易待得段、谢二人出来,自是匆匆摩掌近前。
“公子怎么同这大布燮喝茶喝了这么久?再不出来,这马都要下蕃子了!”
郑平一言脱口,适才屏息敛气的沉郁气氛顿时全无。段思月扑哧一声,映于砖石上的影子便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这马还能不拉马蕃子了?”
郑平纳着闷,却又瞧见高成桓又趋着二人的步履而来,不免调笑:“哟,这不是高领主嘛!这是又要代向谁问好了?”
岂知他并未回应,唯在谢则钦身后站定,端端正色。
“谢公子,还请移步。”
12. 山雨遏路
于高定成眼下走过几巡针锋,半天金晷已至三竿。段思月与祯姬、谢则钦共马队一行驰出德江城,乃至囊其于中的楚雄城关,一路振鬣,乘奔于威楚境内。
风似一把浸着木犀油的梳篦,将段思月散在后枕骨上的瀑发拂起,可见青鬟如漆,亮若鸦羽,当真如一片游弋的绿云一般。
谢则钦紧随其后,缠持着缰绳的指节悄然松懈了下来,他望着那道英逸的身影,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段思月似有所感,便将环在祯姬腰间的手紧了紧,旋即转过螓首,对上那道目光。
“你在看我?”
下意识的举径忽被道破,难免令他面露窘意,视线在风里飘了几息,才几近迟疑地睇向她。
“只是在想……段姑娘如何不坐到祯姬姑娘的身前去。”
比及错耳的风声,他的回音虽轻,却仍旧可辨。
段思月一笑,作势思忖道:“嗯……你是说,如你饮马那日一般?还是如我带你出了当著峡那日一般?”
这分明无甚两样——谢则钦心道,面又悄然一赧。
“久不曾见你脸红了,这次,是因风头料峭么?”
听似是文己之过,实则逐字逐句皆透着浓浓调谑、深深揶揄。
“不曾,今日熏风且和……是个好天气。”
难得地,他并未替自己辩白,而是逐着她的嫮目,望向了漫无边延的苍山翠色之中。
持缰的祯姬也转睛眄他:“公子看不出么?公主今日半散着发,若是坐在我前头,可不是要吹得我满面皆是,就像…就像那白面无常一样啦?”
谢则钦在这句笑语中解颐,颔首之余,却见段思月颈项又是一偏,神色尽著探问二字。
“适才——高桓同你说了什么?”
谢则钦看她:“姑娘很想知道?”
“好奇嘛,毕竟他神神秘秘的,他平素可不曾这般…不对!他最近愈发遮遮掩掩的了……”
他的思绪在她未竟的话音中辗转而驰,蜿蜒回溯至高成桓叫住他的那一刻。
彼时隆正殿外,见其父咄咄而久久默于声色的高领主,竟是出乎意表的屏开众人,于无人处,言正词约的同他约法——
“谢公子曾言,鉴阿月赋性纯粹,待人诚挚,所欲盘算,必不会殃及于她,此言可真?”
谢则钦情容虽澹,剑眉却是一扬,因并未想到他会在如此关隘发出如此一问,是故有些讶异。
“这是自然,不过,高领主缘何有此一问?”
高成桓道:“我可以为公子守住身世之秘,必不与阿爹声张,谨望公子一路以阿月为重,极力回护阿月于危。”
谢则钦一时哑然,然未须臾,便好整以暇地对上他郑重其事的神色。
“若在下记得不错,高领主该是并不十分信任在下才对?”
高成桓道:“是,所以,这是一桩生意,公子不是好做马贩么?以为这桩生意如何?”
谢则钦微哂:“不如何。”
高成桓追诘:“公子不应?”
谢则钦却笑:“我不应,是我本就会护持好段姑娘,而非系因高领主所言‘生意’,至于我的身份——”
话到此处一顿,谢则钦直直觑他,仪度依旧从容自若,未见半分匆促,更无谓惶然。
“到了莒阳,我自会与南王直陈。”
识海波平,回忆的橹棹至此而止。谢则钦声线微缓,驱马傍近段思月与祯姬那一骑,一耸肩。
“高领主说,滇马竞价一事,会替在下与蒙氏斡旋。”
“就这?”段思月黛眉浅浅一攒:“不过则钦……你真是马贩?”
“不然呢?”
谢则钦朗然作答:“难不成我是一位白龙鱼服的大肃皇子,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秘计,因而着意乔作马贩,潜入南国么?”
郑平的行驹正尾于其后,时闻此言,不由猛瞪起眼。若非恐于僭越,他定要一鞭子抽在谢则钦的马腹上,使这坐骥当即驰掣而去,省得在南人面前破绽如筛。
“你若真是,也不会这样直堂堂的告诉我罢?”
段思月檀唇微翕,闲闲笑道:“不过,你当真识得那个蒙和普么?”
谢则钦并未具言,只朝她平平一笑。
“姑娘若当真好奇,不若到了莒阳,亲自验鉴如何?”
如此,一行人便又催马急蹄,驰骋将近六十余里,待到日渐西昳,方至吕合驿外。
“过了吕合便是段家坝,待至段家坝,再行白岩,过赵赕,及至龙尾关,便可看见莒阳城了。”
段思月展臂前示,指端所向,果真树着块石砌界碑,只是上头的白文与汉字皆似经风蚀,已然不能辨认清明。
“吕合在我们白文里是山谷关隘的意思,此处乃威楚至莒阳的关要之地,因而以此为名。”
谢则钦颔首,勒马的腕呈已然卸了泰半力气,座下滇马蹄铁渐徐,缓缓踱了两步。
“那便在此处暂歇,待明日再启程赶赴段家坝——段姑娘以为可否?”
段思月将欲应下,不远处却蓦地响起一阵殷勤招揽。
“阿老!入呵茶喝!歇歇脚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位头戴攒巾的白人正于道旁茶棚那挥手致意,因其语出聱牙,谢则钦并未悟悉其意,倒是郑平先一步道:“公子,那人叫我们去喝杯茶,歇歇脚呢。”
这却叫段思月眸光一闪:“郑公听得懂白语?”
“这算什么?我可是老……老行脚了,这点白语还是听得懂的。”
说话的空歇,诸人便翻身下马,将一干骥匹皆栓套在道旁的闲桩上,再是齐齐步近了那山间篷寮。
日色愈薄,不远处的层峦叠影肉眼可见的模糊了下来。泛着沉意的墨色攀上穹幕,直至将残照的金晖餮噬的一干二净。
此时林下忽有风起,卷着股滞闷闷的潮腥扑鼻而来,过处木叶纷纷,却无甚飞扬尘泥,不过一面题着茶字的旌帘在寮下招招拂动着。
实在是过分静阒。
段思月察得此况,不由驻足。
威楚吕合驿乃入莒阳的必经官道,虽值战乱时分,但两城之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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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闭,这驿外茶棚中不可能只区区几人于中休憩坐饮,而况这几人皆是头顶竹笠,未免过于凑巧。
谢则钦与郑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处。
“要不……”
戛然语意之中,显有几分犹疑,她转睛视向谢则钦,却见他摇头。
“无妨。”
段思月才露疑目,便聆得他的沉沉尾声:“人若有备,总是避之不及的,纵然不在此地,亦会于彼处狭路再度相逢。”
言讫,他即将御风的外氅解下,一臂掷给了身侧随扈,先于一行众人,阔步进了茶棚。有鉴于此,段思月亦捷足赶上,与郑平一道,共他同案而坐。
“阿高,步日茶格有么?”
段思月本是南国金枝,兹幼鞠育于上关花下、下关风中,遍照苍山雪,纵览洱海月,白语自是流熟。这般开口咨问,那老板便是连连迭声。
“有,有!”
糙粝的手掌在衣襟处抹了抹,倒真有几分生意人的模样。
可惜,却有两处疏漏——
一是那双手,这老板掌根、虎口及指尖内侧皆生着厚厚的胼胝,显然是常年握刀所致。
二便是这声“有”,因步日茶需得蒸成紧团,其制法颇为繁冗,是故造价甚靡。等闲茶摊所备,尽是些粗茶、散茶,再贵重些的也不过寻常滇青而已。
尚且不论那几道椎在身后的凛凛寒芒,宛如无形霜剑,随时有洞穿胸膺的风险。
待得那老板转向灶前,段思月即在案上虚虚一点,谢则钦、郑平与侍立一侧的祯姬莫不会意。
“云重风湿,山雨欲来,段姑娘可备得纸伞?”谢则钦的声音依旧平润无波,如桥下静水,涟漪罕见。
她自然听出他的弦外韵致,此刻再以余眄视向身后——人尽将眸光隐于竹笠之下,看不分明情容,但持握茶盏的指骨却泛着白,似是十足用力。
会是谁呢?乌蛮人?
段思月犹未分神细想,那白人老板便已是奉茶上前,他将几只杯盏落在案上,待得躬折欲去时,一柄雪亮而修利的短刃蓦然抽出,直直向她颈间刺来。
段思月目不斜视地将蛴领向后一仰,堪堪避过。
郑平赤手劈往其人腕间,那白人虽吃了一记掌刃,腕子却是一旋,仍稳稳握着刃柄,试图乘郑平右肩空隙处袭刺。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茶寮外雨脚滂沱如注,其势沛然,声窸窣,果真应了谢则钦那句山雨欲来。而茶寮内刀锋相抵,其势凛冽,声激越,已是乱作了一团。
此前那几员戴笠之人应皆齐齐起身,自随行箧笥中抽出数对双刀向段、谢二人处截去,却被祯姬等人拦下。谢则钦自桌下拾起纸伞,一手顷刻撑开,另手揽住段思月纤羸的肩臂,旋身撤向雨幕之中。
骤雨倾泻,浇在伞盖顶上仅仅一息,便靡不朝着伞骨倾斜处滚落滴坠。
段思月沿着伞柄,望向毗肩身侧的人,他的目光稳如磐岩,锐若鱼鹰,正紧紧踞视着篷寮外的烟芜碧色里,隐见那处草茎弯弯翕伏着,似有杀机于中暗自潜蓄、悄然流涌。
13. 茶寮撄锋
果不其然,近乎是瞬目之际,便有十数身被黑袍、手持刃械者自草野蓬蒿中跃出,来人皆以布巾蒙覆于面,并不能看清仪容,但可辨的是,其刀锋寒芒所向,俨然是段思月与谢则钦立处之地。
谢则钦的面色不尝有变,他握着伞柄的指骨猛然发力,以伞盖重重向来者袭去,伞斗直插其面门。其中一人应势而倒,却又有四五赴继。
他一臂揽着段思月侧身避闪,亦朝着前来援护的随扈沉声:“留活口。”
长随们齐口应下,尽管额发、衣袍俱湿,却仍有如屏扇一般分于二人身前,位置颇有章法,若说是井然列阵也不为过。
“还好吗?”
他看向身后,却见罩在她发顶的半面伞纸已有裂痕,想是适才抵御时所致。于是忙不得地将之转向自己一侧,目光关切。
段思月自知他以伞御敌乃是情势所迫,况且她向来不矜细节,并不在意因此而淋湿了鬓发、衣襟。
“不妨事,只可惜我尚未大安,挽不起弓,怕是要带累你了。”
雨脚如麻,却无刀兵声更乱人心魄。
她凝视着面前锋刃交迭的情形,似是若有所思——自茶寮内沿颈袭刺的短匕,再到蓬蒿草垛间跃现的伏兵,莫不是向着自己而来。这群人一招一式极其凌厉,比及擒俘,更似格杀。
若是三十七部之人,所谋应只是生俘公主,威挟南王,然刻下这一队刺客,下手全无半分客气,像是恨不得将自己陷之死地一般。
谢则钦未觉她的眸光所至,饶是松泛一笑。
“若是连姑娘也回护不当,那在下岂非……”
他蓦然噤声,将欲脱口的话音又经一转折,迂了回去。
“岂非枉为一昂藏七尺,且孔武有力的如戟须眉了?”不待他续上,段思月已抬起螓首,迎上他稍显游移的视线,如此打趣道。
他竟是难得地不曾面红,也不曾耳热,反是顺着她的调笑声揶揄过去。
“昂藏七尺、孔武有力、须眉如戟——嗯,段姑娘这几个成语用得极好,想必修习汉学之时,你的汉傅定对你很是青眼有加罢?”
段思月唇角微抬,余目匆匆一瞥,几欲答覆时,却见茶棚下的祯姬右侧上臂已被血色浸透,却仍切住齿关,以左手持刀对敌,将露未露的笑意顷刻便凝滞在脸上。
“祯姬!”
谢则钦为她此声所惊,亟亟转过头,望着她疾足倍道的冲向雨中,亦是心下一紧,追了上去。
正是此刻,一截淬利的蛮刀陡然向她劈来。
寒光照眼,段思月不假思索,当即抽松缚裙绦带,几个腕花将之绕在手心,旋即便以掌握住了那雪亮的刀刃。
持刀刺客乘势压刀,当此之隙,她却看清了她的身法,还有——她的一双眼。
谢则钦持伞的掌彀愈发攒紧,他收起伞盖,扬腕挑开那截蛮刀,然且不及向段思月嘘问,那人左手持刀又再次劈来。
段思月定定望着那笠下的一双眼,眸中似蕴百端情绪,却仍屏气吞声地咬紧牙关,踉跄着奔至茶棚下,随手在地上拾落一把长刀,挡在了祯姬身前。
而祯姬似已力竭,双膝陡然疲软,一瞬栽了下去。
段思月将尽身气劲运集于掌心,将那把长刀掷出,钉进了迎面那人的右胸之中,随即展臂接住了她。
她惶然垂首,紧紧按住她右臂间的汨汨血流。
“祯姬,祯姬……对不起,对不起……”
祯姬颤着睫羽,看向目露泫然的公主,随即觉得面上一凉——原是她的眼泪,原来公主的眼泪,这样冷。
那她呢?也会觉得冷吗?
畴昔她与阿岱以剑换剑,被高领主抱回,命大奚婆医救时不曾落泪,后来患处疼痛难忍时,虽满面委屈着,却亦不曾落泪。这般坚强,这般顽韧……竟为自己落泪了。
“公主别哭…祯姬不痛……”
段思月连连摆首,泪线摇落在她被雨水浸湿的鬓发间。
“怎么会不痛呢?”
她知晓锋刃刺进皮肉筋骨间的痛,知晓血水流溢时四肢百骸的冷。也知晓…她此刻定然怕极了。
“公主,有一件事…祯姬一直没有跟您讲过……”
祯姬的声音颤巍巍的,仿佛欲落未落的一叶柳,大凡疾风拂过,便会将之自枝头摇摇吹坠一般。
“等咱们到了莒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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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和我说好不好?你看,你看这里……”她哽咽着:“你看这里…兵荒马乱的,哪里是个说话的地方呢?”
她分明是在安慰她,分明是要让她撑住。
“不好……不说我怕…来不及了……”
段思月眼眶骤然浮红,鼻息愈发抽翕起来,她按住她伤处的手掌愈发用力,却止不住指尖浸流而出的新血。
“其实我…还挺喜欢……挺喜欢易昶世子的……”
段思月抑下蛴颈,用肩膀去拭腮边泪,两片檀唇嗫嚅着,声线沉沉哑哑:“傻瓜,我本也是想将你许给阿兴的,待你好起来,我就向父王请旨,好不好?”
祯姬却轻轻摇头:“可我……我比世子长了…好多岁……”
她极力扬起唇角,却实在并不好看。
“哪有好多岁,也就四岁,况且我是他姐姐,他敢不听我的?”
聆及此言,祯姬终于一笑:“好…那我就……”
话音走至半途,便猝然停了下来,段思月眸光惊落,抽噎声愈显怆然。
却是甫才解决完茶棚内几员刺客的郑平回过身来,展指探向祯姬的鼻息之下。
然后——那两节指关便叩在了段思月门额上。
“……她这是失血过多,昏倒了,你且先省点力气,留着六十年后再哭吧。”
段思月愕然矫首,心下一根近乎崩断的弦线却在此刻重新接回,她蓦地松了口气,却因膺间重负一朝释下,险些也跌仰下去。
郑平自带中取出一只素色瓷瓶,将金疮药粉潵在祯姬臂上伤处。
她方有余隙分神,觑向棚寮外的纷纷雨幕之中。
除却地上多了几个黑衣伏影,似再无其他分别——那手持蛮刀的女子在谢则钦手下愈落下风,眼鉴伞斗便要击中她的咽喉。
“别杀她!”
大雨未歇,势如霶霈的跳珠自他眉睫间滚落,他循声望向段思月,持伞的动作有一息犹疑。
“则钦,别杀她。”段思月又道。
正当郑平犹以为她又是脑子一热,逞起那怵惕恻隐的菩萨心肠时,那持刀女子趁隙,再度向谢则钦劈砍而去。
“够了!”
14. 故人相照
若是将她的声音比作兵械,那定是一把钝而无锋的旧剑,其鸣喑涩,甚至透着股嘶哑的怆然悲声。
然而便是这样一柄“剑”,竟生生抵住了那即将降下的刃口——犀利的寒芒陡然悬滞在半途,任苦雨沥沥,冲蚀着刀背上泛着腥气的湿土。
“够了,姹姹,我说够了。”
此言既出,二人俱是一震。
畴昔于当著峡设伏,与阿岱驰逐斡旋时便曾听段思月提过此名。
“这是那罗婺蛮子的女儿?”郑平一剑横在她的颈侧,顺着剑锋看向这罗婺女,左手指关轻动,便有随扈会意,一个箭步上前,扯下她面上覆巾,双手反剪着制住。
谢则钦乘着刀光偃歇,重将折伞撑起,太息已见破落,大片伞纸毁损,几处竹骨单单支离着。
他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声,旋即行往段思月身侧,抬起手臂,以袖管遮住她发顶的落雨。
隔着重重雨幕,段思月望向膝伏在淤壤中的故旧——细密雨丝早已将她尽身泡透,一双眼含恨衔悲,静静定在自己的面上。
段思月想说些什么,只是唇片翕动着,半晌也难发出一语,最终只是对着郑平道:“将她带到茶棚下吧。”
篷寮内桌椅等物设大多败坏,在地上散乱横陈着,昭徵着此前一场激烈械斗。
郑平率人将那罗婺女子共一应朋党押在寮下,因需循从谢则钦之意俘留活口,故而虽重伤几人,却并未当真取其性命。
段思月回身去探祯姬,见她虽未醒转,但那金疮药散已将血迹凝住,适才松下一口气,转顾那罗婺女子。
“你的刀停下了,为什么?”
未尝料定的话音传进耳廓,姹姹终于抬头,声音平平沉沉。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阻止他杀我?”
她沉吟一息,毫不躲闪地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还没见你穿过我赠的那件扎缬裙,有些遗憾。”
既闻此言,忽有股氤氲水汽便自眼底涌溢出来。姹姹望着段思月全无讳饰的神色,蓦然惊起一道尖声,肩臂亦不住的挣动着。
“可是你杀了我阿爹!”
果然如此——段思月憾然一叹,却并无避意。
众人见状,莫不极力将姹姹按了下来,谢则钦益是一臂挡在她身前,段思月却轻轻摇头。
“无妨,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她也说不清。
或许是为报父仇,或许是恼恨曾视自己为脾性相投的金兰侪友……可她唯独说不出她是被怨仇所蔽,其情可恕,只是因为——阿岱的死,她确乎难辞其咎。
她才是理应蒲伏在浮屠宝相前,合十祈望阿嵯耶观音恕赦的那个人。
段思月抬起那只未被绦带缚住的手,眼波静静凝在自己横斜交错的掌纹上,鬓发上、睫羽间的雨珠滚坠其中,又恍惚看到一片逐渐漫开的血色。
这时——谢则钦一手覆来,握住了她的手掌。
“她是为了洗血父仇,可是她的父亲辜恩叛国,背盟毁诺,又屠戮了多少楚雄乡兵,多少滇西夷卒?”
他漠然地瞥了那罗婺女子一眼,待得重新看向她时,目底又是一片清融。
“殿下,你或许想说,纵然他叛逃有过,念兹你与这罗婺女子的情谊,你也不该用那柄金犀浪穹挫伤他。可你有没有想过,倘非如此,他当真将你擒俘,届时三十七部以你为盾,又要进犯多少城池?”
“又或者说,南王若真因你而被掣肘,你当如何?南王若以南国的元元黔首为计,牺牲了你,乌蛮人又会对你如何?”
他对她的称谓又易作了殿下,便是想要她警醒过来,作为南国的公主,本不该因此而自咎于心魔。
“你并没有错,而她为雪父仇,亦是天经地义。若非要说上一条错谬——便是这兵燹未靖的乱世,便是这附势逐流的人心。”
段思月自深深自疑中回过神,睫帘轻轻一擞,她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在谢则钦的眼底。
他眼中的自己是那样狼狈,既彷徨,又踟蹰。
可他的神色却依旧若定。
暖意随着相触的肌肤一点点漫进来。
“是,我是杀了你父亲。”
她转回眸光,这次却殊无犹疑之色。
“因他举部通敌,党恶朋奸;因他背离盟誓,戕杀同族;因他负德弃义,协虎作怅——”
“昔日善阐一役,若非他临阵反戈,拒绝发兵援溺,明定大布燮何以殉城而亡?若非他转投三十七部,威楚之地何以动乱至此?”
她反握住谢则钦的掌心,似欲借得些许足以控陈其罪的气力。
“何人无有求荣之心?世上岂乏奔竞之士?而他却为此委弃信义,坐观同袍殉难不理,反却拔旗易帜,急急投敌?”
谢则钦顺着交叠的手掌看她,指关微微用力。
“这样的罪,不该惩?这样的人,不该杀?”
迎面陡然响起抽噎之声,姹姹伏在地上,一时嚎啕、泣涕不止。
“可是他是我的父亲,他怎么说都是我的父亲啊!”
段思月静静看着,终究仍是不忍,轻轻拂开谢则钦的掌背,在她面前弯下身子。
“所以你想杀我,这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她望着涕泪交零的旧友,将她泛着湿意的鬓发掖往耳后。
“同你父亲一样,我也再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只是姹姹,在此之前——你不想亲去他的茔冢亲奉一炷香,亲敬一杯酒么?”
姹姹潸然忽止,愕然看她。
“你说什么?”
段思月道:“高桓遣人进占罗婺部后,我已命人将你阿爹的尸身运回,归葬入了你家祖茔之中。一应规格,皆按其身前所置。”
姹姹两目愈瞠,震惊、诧异——诸般情绪皆自眼底涌流而过。她抓住段思月的袖角,难以置信的问。
“你…你们没有……没有将他悬曝于城墙上么?”
这句问诘始出段思月意料,教她不免攒眉。
“自然不曾。”
“可是乌蛮人说…你们笞他尸身,还将之悬于罗婺部中……”
狐疑之色一瞬攀上眼眶,然而不过须臾,她便哂然笑了。
“好,那么现在,我对着阿嵯耶菩萨发誓……”
姹姹却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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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手。
“不必发誓,段思月,我相信你。”
她松松一笑,忽觉宽慰。
这弑父之仇,她知姹姹必不能轻易泯灭。但这一时的“相信”,已足令她心生慰藉。
毕竟她仍肯相信她,所谓金兰之契——尽管金石熔毁,兰草亦折,可她仍是愿意相信她的。
这便足矣。
“你走罢,待得三十七部纷乱戡定,我等你来报仇。”
“好,到时候,我会穿上那条扎缬裙,你送的扎缬裙。”
……
待得云收雨住,暮色已然降了下来。
此前因失血晕厥的祯姬已然苏醒,正任段思月包紮着臂上伤处。
碍着当下男子诸多,脱换衣裙凿实不便,好在她此前皆在茶棚之中,并未被雨水浇淋,只得草草措置了一番,待得明日过得段家坝后,进了莒阳再议。
至于谢则钦与郑平等人——半在一旁以布巾擦拭马匹的鬃鬣、蹄足,半在蓬寮下劈砍散架的桌椅,打算生一抔火。
“怨不得旁人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她倒好,占了个全!”
郑平低低埋怨着,趁着梳理马匹被毛,便边与谢则钦道:“还好是个公主,不必嗣承南国君位,否则可真是国将危矣了。”
谢则钦却只一笑。
“她这样,不好么?”
郑平将手头布巾甩了甩,侧目眄他:“是,你看她好,那高领主看她也好,是我眼睛不好行了吧?”
谢则钦忍俊不禁,然而笑意提到嘴角,他又生生滞住。
自从遇见她,这尽心喜怒,仿佛愈发流于形色了。
不过,这样也很好。
他想着,便往他的冁然之源踱去,适逢一干随扈已将篝火燃起,热焰在晦色里跳跃着,将她席地的衣袂映得泛光。
“久着湿衣恐会伤寒,段姑娘素体未愈,不若也去烤烤外袍?可先披上这个。”
说罢,他便将落在茶寮一角的外氅拾起,抖了抖尘泥,妥善递给她。
“这是……?”段思月矫首,眉目却露疑惑。
“此前进寮时抛予左右的,所幸不曾沾湿。”
自他手中接过玄氅,却是犹疑了一息。她扫了一眼周遭,依旧是人影错落。
“但…在此处怕是,多有那个……不便。”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关切之语究竟有多孟浪。幸而火光在畔,如是面露赪红,那也尽可推诿给这抔焰色。
“抱歉,在下不是……”
饶是祯姬听出他满腔的局促,只朝着公主努一努嘴。
“公主可用谢公子的氅衣遮着些,再让他们转过身去,待褪去外裳后顷刻披上,不会有人瞧见的。”
段思月垂下螓首,望着怀中那件锦纹玄氅,迟滞片刻,便往祯姬处送了送。
“那…你帮我遮着些?”
祯姬却一捂右臂:“公主忘了?人家受伤呢,这只手臂可提不起来。”
看上去满面愁态,然不过一瞬,她便似福至心灵般“哎呀”一声。
“不如我用左手帮公主提一角,另一头么——可否请谢公子屈尊呢?”
15. 半面光影
虽说南国风物开化,不比大肃那般,动辄规重矩叠,以繁文缛节为约缚,但谢则钦毕竟是一男子,当着他的面换衣……这岂不是很不知矜重?
可这身湿衣贴在肌肤上,委实有些不适,自己本就旧伤未泰,若是再罹了风寒,只怕愈要延宕脚程了。
如此想着,她便一点点抬起头,悄悄看向谢则钦——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火光映得分明,像是并无赧色。
也罢,他都这样磊落了,自己还忸怩什么?
“那……就……”
托着玄氅的手一寸寸递近。
谢则钦气息陡滞,脖颈亦僵住了,燥涩的热意一瞬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沉着目,睫毛却不住地扑瞬着。
直至段思月抬起腕,用食指勾了勾他低垂的袖角。
他顺着衣缘低头,视线停泊在段思月微抬的眼波中,在烈烈火势的映照下,将她眼睑下的两颗眸星衬托的斑斓如灿,却又偏偏带着一点委屈与迟疑。
倒是罕在她脸上看到过这种神色。
如此,氛围一时变得暗昧起来。
祯姬看看谢则钦,又看看自家公主,终究是按捺不住,拱火似的向她窃窃。
“若是高领主在,那一准儿是——”
话没说完,却见谢则钦猛地握住了那件氅衣。
“高领主不在,有劳祯姬姑娘了。”
祯姬展指掩口,遮住扬起的唇角:“我本来就是侍奉公主的,若说有劳的,该是谢公子您才对。”
是时,二人便将那件氅衣各执一角褰起,给段思月遮了个严严实实。一应随扈见状,亦齐齐含笑转过身去,省得在三公子跟前落得一个“窥伺”之过。
待得一阵窸窣声作响,祯姬又对着里头的段思月道:“公主放心,我盯着谢公子呢,必不会教他乱看。”
这话听来,却不知是凑趣,还是揶揄。
谢则钦只觉愈发耳热,他静静别过颈子,上睑徐徐阖落。
“在下…自是不会那般。”
听着外头的辩驳,段思月解衣的动作愈发麻利,外衫与裙裳除下,只余一件中衣在身。
“……好了。”
谢则钦闻声,紧着便将玄氅替她罩好,未想靴履不慎踏在了垂落的衣袂上,一时不稳,竟是几欲栽倒在地。
“唉——”
祯姬一贯眼疾,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讪讪向后一避。
这一避不要紧,却只将他身前留下了神色愕然的段思月一个。她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孰料竟然被他这一冲之势带得重心不稳,齐齐向后仰去。
茶寮内,篝火侧,人与影交叠。
相距不过咫尺。
意料之中的痛觉不曾到来,她睁开眼,诧诧对上他错愕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她同他也是这般近,那时她犹存赏味,他目蕴局促。
现在换作是她满眼怔愣,而他的手臂正稳稳护在自己的后脑上,沸反热息顺着一掌之隔传来,心神、肺腑好像皆被烫熟了。
却没有挪开目光。
谢则钦亦望向她,望向这张被雨水濯洗过的玉面,分明无一脂粉色,偏偏令他心神摇曳,他忍不住以目为笔,摹她眼、摹她鼻,还有……
还有……
“哎哟!”
极其突兀的一声,适时打破了二人思绪。
是将将拭完马身雨渍的郑平,正拧着手里的巾子往茶寮下走,谁知便撞见了这么个“非礼勿视”的场面。
“没看见,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哎哟,我……我的剑呢?”
他尴尬的搔着后脑,转过身,急溜溜地迈开脚步。
段思月猛然回过神来,指端僵硬着一搐,却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掌已然抵在了他的胸前。
她慌忙拢住衣襟,又慌忙推了他一把。
“你……你还要这样到几时?”
谢则钦本非登徒之辈,自是慌忙起身,隐在袖管下的指尖颤了颤。
可以伸手扶她么?
可若是扶了……会不会愈发教她觉得自己轻浮不检?
他正踌躇着,段思月却已自行站了起来,按在玄氅领襟处的手指似是十分用力,肌肤泛着白,脉管透着红。
眸光一瞬向左,又一瞬向右,最后不甚自若的落在了他身上。
“谢公子这是在报初见之仇?”
谢则钦心头悸意未平,教她这么一问,倒有些恍惚,半晌才讷讷的回过味儿来。
“我与姑娘,何曾结过仇怨?若说有,也只有不曾两讫的恩义。”
段思月疑道:“还未两讫么?当著峡一次,适才又一次,现下是我倒欠你一回才对。”
她说着,忽又觉得发中有些痒,便欲伸手解开半紮的发髻,只是那手抬起,就被他叫住了。
“你的手……受伤了么?”
她望向缠缚着绦带的手掌——此前接刀的时候尚且不曾留心,这会儿竟才看见,那绦丝的经纬中映着道可辨的血色。
“不妨事,想来血已凝住了,也不疼。”
说着,纤细的指节随之垂了下去,她将那截绦带散开,绕至最后一层时,却发现布料已同她掌心那道刃伤黏在了一起。
犹疑不过一息,她便想先扯开再说,却被谢则钦按下。
“先坐下,我帮你。”
唯恐再唐突了她,谢则钦只敢用手背托住她的手掌,旋即将那条绦带轻轻提起一点,侧目端详着她的伤口。
——细细的一道,不深,却有些长。
想来若非她急中生智,那罗婺女子的刀刃必得将横纹线生生切开。
“蝎酒带了么?”
“自然。”她应下,便矫首去唤祯姬。
祯姬正在火簇旁烘烤她的外裳,也不知是何时过去的,或许是段思月躲闪不及,共谢则钦摔在一处时,抑或是郑平“哎哟''一声,又捂着脸避开后。
祯姬取来革囊,颇有眼力的递给了谢则钦。
“记得吗?此有息风镇痉,攻毒散结之效。”
明净的眸底忽有光色一瞬而过,段思月衔笑顾他,神色中、话音里,皆是满满的促狭之意。
“我说的话,你倒是记得一字不差呢?”
谢则钦并不答话,神情专致的看向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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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绦丝粘连难分的伤口,小心翼翼的往上潵了几滴酒浆。
一阵刺蛰的痛楚传来,她蹙眉,不禁“嘶”了一声。
“怎么不笑了?”
好家伙,他居然敢调笑起她了?
段思月忍痛轻哼,以表不满,但在他听来,却如小女儿撒娇作嗔,一声碾在心头,软腻腻的,烘得他神思发潮,骨肢泛软。
“好了,很快就不痛了。”
谢则钦并不知晓如何宽慰旁人,尤其是女子,只得将话音放得轻而又轻,他低下头,两瓣唇附近她的手掌,轻轻吹着气。
段思月整个人如木雕泥塑般僵滞住了。
温热的吐息炙在掌心,透过漫湿的绦带扑在脂肤上,一缕又一缕,就像自篝火中分出的焰苗——不对,远比那簇篝火本身还要灼人。
“此前说恩义未讫……”谢则钦陡然开口:“是因还欠着姑娘一枚闹蛾,一簇雪柳。”
他就着她的手掌抬起头,定定望进她的眼眉。
那抔热火又开始悄悄吐焰。
“听起来,谢公子的偿恩之途,尚是道阻且长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一贯的狡黠。
黏接处的丝绺皆已被酒水浸湿,谢则钦轻轻掀开那节绦带,动作中不无试探,生恐她又蹙起眉痕,直至彻底将之除下,他才松下来一口气。
“是,所以万望殿下珍摄自身,好让在下有偿此恩情的机会。”
他说着,便将手指探进衣襟,取出一条绣着木樨花的帕巾,打算在火上熏燎片刻后再予她包紮。
不想却有一纸信笺随着那帕子掉了出来,轻轻一落,泊在段思月足畔。
那信以椒纸为封,上首不曾署名,只是已有些许墨痕透了出来,还泛着被雨水淋透的湿意。
“这信……”
好像有些眼熟。
谢则钦顺着她的言径低头,视线落在地上时,险些窒过气去。
“咳咳……这是在下……欲差人托寄到邕州的家信。”
段思月眼尾微狭,将信将疑的置喙道:“可是……那上头好像印着段氏的苍山杜鹃元押呢?”
尽管极力克忍着满心的窘迫与惶然,仍不防将之流露于微颤的指尖。
谢则钦急急拾起信笺,不着痕迹的遮住那方印押,眸光却不甚自然的闪烁着,一眼望上去,实在是异常亏心。
“是高氏的滇山茶花押,在下想着…印了高领主的徽鉴,在邮檄那处,总归是会多些优容,也许能加紧转递也犹未可知。”
不必追诘,但见他这般神色,便已明晰其言路之真伪。
段思月有些忍俊不禁。
“可是都淋湿了,纵然寄递过去,你的家人怕是也看不清字了。不若烧掉此封,重新写呢?”
谢则钦上睑突突一跳,不曾顺从她这则“善意”的建言,却是浑若未闻般收起信笺,随后攥着帕子,向篝火处去了。
段思月努嘴,裙裾轻轻一扬,半块木方随着她抬起的足尖急留骨碌地滚了出去。
她萤目微闪,眉眼含笑,倒似喃喃自语:
“你说,你和谢则钦的嘴比起来,哪个更硬?”
16. 蹑月思卿
快马疾驰一日,又于吕合驿道外遇雨逢袭,几经辗转,已是疲顿之至。任谢则钦将掌心刃伤包紮妥当,又榷谈了几句明日启程事宜,段思月便倚着祯姬,渐渐成寐。
次日平旦,寮下篝火烧残,黑里花白的炭烬堆在一旁,还发冒着几缕烟气——想是刚刚燃尽。
段思月被初升的温暾日影照醒,见玄氅外另覆了一件鹤羽裘。
她一眼认出,是彼时当著峡内谢则钦着过的那件。
这披裘昨日堆在行李中,又被雨水淋过,现下虽已烘干水汽,不免仍有些潮意,味道不大好闻,却足以抵御夜风之寒。
再抬眼,只见鹤羽主人与郑平正站在蓬寮外,像是在计议什么要事。
她将鹤裘领沿处的带子系紧,轻蹑着手脚套好外裳,又整了整衣,确悉别无不妥后,才往二人立足之地迈去。
“大家或伤或疲,不宜催程。今日不如放慢些步速?此距段家坝已近,待得日入时分,总是能达坝下的。”
说着,她便褪下肩覆的鹤裘与外氅,递还给谢则钦。
他下颌一点,附会道:“也好。”
如此,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复又动身,向段家坝方向而进。
紧赶慢赶,至日影渐西,终是抵至段家坝,碍着时辰已晚,众人便在段家坝暂歇一夜,翌日天未放亮,便又催蹄启程。
自段家坝西行,沿经白岩、赵赕,至龙尾关时已是两日后,申时。
南国惯以风花雪月四景名彰寰中,龙尾关位于苍洱之间,其关隘依山而筑,西扼苍山,东临洱水,风势终年不息,是故以“下关风”名为著。
“过了此关,再行三十里,便是莒阳了。”
段思月勒马回顾:“当下正是赏风的时节,可惜此番行程太紧,不好引你们游赏一番。”
终风拂过,吹得人灵台清明,神思旷然。
谢则钦颔首:“人道是‘追风蹑月’,现下身临此处,倒是颇有所感。”
话音中别无憾意,反而透着畅惬。
段思月纤指轻晃:“蹑月要去洱海,那处的月色才是最秀最胜。”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无可辩驳。
谢则钦低声一叹,声音沉在风中,他既觉纳闷,又有几分无奈——端端一个慧黠颖悟的女子,怎么总是在这种时候钝拙起来?
也对,若非如此,岂不是当真给那高成桓筑上一处近水楼台了?
龙尾关下,风浮影动,猎猎声未已,恰好盖过了他频频驿动的心鼓。
一下、两下,直至与马匹的掌铁声重合。
众人驱驰过关,沿洱东一路北行,不过三十里路程,待半天日影渐渐坠入苍山,莒阳城的轮廓便可见于暮色之中。
南国奉浮屠法为国教,有妙香佛国之名。初初踏涉其都城莒阳,便已可见一斑:各式佛塔次第筑于街衢、房舍之后,与连绵山脊相掩映,一眼望去,可谓是势极雄丽,气象恢宏,莫不令人盛叹。
段思月松缰缓步,引着马队徐徐向前,行至道中,却闻身后蹄声渐息,由是回目一瞥。
“怎么了?”
谢则钦驱马踱近。
“姑娘若要入王城,我等不便随之,是以郑公打算先率马队下榻于蒙府。”
蒙府,原真是那个蒙和普的宅邸。
她想着,眸波不由微滞:“所以……我们要在这里分别了么?”
谢则钦沉吟片刻,到底有些踟蹰,却是郑平咳了两声,意作提醒。
他方才定了定神,姿态恭祗。
“在下有一要事,需得面见南王,不知可否请姑娘代为引荐?”
这声求请来得有些莫名,很难不令人心生置喙。
段思月心虽犹疑,却想起彼时他曾说过的那句话——
“人皆有隐衷,纵是在下亦不曾余外,是以不会因此而责难姑娘。”
他既未芥蒂她埋名之事,她又何必多作追诘?
也罢。
“今日天色已晚,确是多有不便,若阿爹明日得空,我会遣人到蒙府宣你觐见。”
答言甫落,她便携着祯姬勒转马首,竟是连问候也省得了。
谢则钦忽然有些在意。
“段姑娘…等等。”
她不曾回身,只是轻掷一声:“怎么了?”
“你……要回宫了?”
她的背影被斜晖拉得颀长,残日余照粼粼,映在周身,本该是热闹的,不知为何,看上去竟有些清寂。
“我要先去崇圣寺还剑,毕竟……到底是我私窃了金犀剑在先,也不知六铉大师有没有发现……”
谢则钦持缰的掌彀一紧,近乎是下意识的催马追了上去:“我…在下甚是仰慕崇圣寺佛名,苦于未曾亲见,不如…不如就……”
郑平两眼翻白,嘴角险些撇到下颌骨去,奈何这“搔首踟蹰”之人偏是他家公子呢?只好一手扶着额角,一壁对着身前女子嚷道:
“不如就让我家公子同去吧,若是拜不着佛,他这一宿怕是都要睡不着觉了!”
段思月仍背着身,虽不言应许,却可见螓首微颤——显然已是忍俊不禁。
祯姬兹幼便景从于她身侧,这时看出端倪,自是大有成全之意。
“我先行回宫打点一番,便烦劳谢公子随扈于公主左右罢。”
谢则钦尚在揣摩她的意道,并不敢妄动,唯独一张清峻的面上蒸着不甚自在的薄红,眸光微微侧着,只怕遗漏了她的示令。
也罢。
她直起修颀的鹤颈,但以余眄视他。
“还不走么?”
谢则钦一怔。
正适晚食之时,城内房舍瓦甍上炊烟蒸腾,银灰色的烟气袅袅不绝。
而她的声音比烟缕还要轻盈,落在风里,落在他耳中,仿佛一石投入静水,在平如镜鉴的波面上翻起粼粼碧潋。
他不敢延宕,攥紧了掌中缰绳,顷刻追了上去。
暮霭愈沉,最后一缕天光业已远远遁去,周遭渐渐静了下来,唯余马掌叩在青砖板石上的响声。
嗒嗒、嗒嗒——
马蹄向城北而骋,身后市巷间的灯火次第亮起,眼前物色却愈发晦暗,直至一座巍峨而峙的佛塔渐现于夜雾之中。
二人逐着紫铜鎏金的塔刹驱驰,不消多时,便立马于崇圣寺外。
想是天光已晚,早过了接迎香客的时辰,宝刹山门正闭,唯见寺内殿庑中灯烛炳照,仍有赞呗传渡。
谢则钦挈辔收缰,向她征问:“今日可还能进得寺中?”
段思月一跃下马,自鞍侧取下金犀剑,将剑带负在背上。
“自然能。”
她动作熟稔地系马打络,随后几步行至寺墙根下,蛴颈抬起,对着朱漆垣壁端详起来。
“姑娘这是……”语端未竟,他便已然明晰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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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图。
段思月摩挲着墙垣,像是在试探哪处砖缝更为趁手。
“路嘛,不见得非要坦缓平砥,此处虽有些陡立,但却是少有人往的蹊径。”
确是少有人往,毕竟常人谒寺礼佛,莫不是谦卑恭祗,以示竭诚。纵然是三跪九叩,匍匐膝行亦不足为怪,又岂会走壁攀缘,冒渎浮屠之威?
谢则钦面色微变,下意识环伺周遭——夜阑宵深,近旁无人,惟闻梵音佛号,以证清净。
“这,这怕是于礼不合……”
她回头一睐,满是义正言辞:“翻个墙违了什么礼数?难不成你从小到大,都没有翻过墙么?”
这话却将他问得一愣。
谢则钦受圣训于微,循先贤之德履,识典常之大体,十余载如一日,未尝荒诞有违。自是守道端方,秉正亮直,尤是冠年之后,渐明薄冰难履,更不曾稍慢半分。
而如今……却要做个翻墙入寺的梁上君子?
他矫首看向正褰着袖管,准备向上攀缘的女子,不免含笑叹息。自己那些所谓的“规矩”,在她这里似乎皆如废纸一段,又遑论时时克谨、刻刻徇从?
“你若不进,便在寺外候着。”段思月一足踏上墙根,作势便要往上攀:“只是回去见了郑公,莫说我不曾践诺,未带你瞻仰崇圣……”
话还未完,却见他已站至身侧。
“在下随姑娘进去便是。”
虽说面上局促,大有强自镇定之态,但很有进益,起码未再被那些繁文缛节所束,不算朽木,可堪雕矣。
段思月想着,一时目露嫣然。
“那你可要跟好了,当心踩空。”
她足端一点,轻盈攀住垣缝,动作却是十足利落,不曾拖泥带水,活像一只灵巧的狸奴。
谢则钦在旁看得心惊,正欲开口提醒她留意足下,却见她已然稳稳地坐在了墙头,一双嫮目低低觑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循着她适才的动作登了上去。
这辈子,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越过寺垣,金辉碧映的各色宝殿便皆映目。
比及中原之地僧院的简素,南国国寺的治造可谓是极尽焕然——贴金法杵、白玉阶石,确乎不惭其国崇佛之名。
段思月轻车熟路,引着谢则钦绕开巡弋、洒扫的僧弥,直待立身于千寻塔下,方解下所负金犀。
“此剑原是置于十六层塔顶,一番上下,不消半个时辰便足,你且在这里待我一待。”
谢则钦应下,她便转过身去,携剑入塔。
塔周甚是阒静,人烟杳无,他端详着四壁风物,百无聊赖间,索性冥思起明日觐见南王之事:文牒、诏谕皆被郑公带至蒙府,无足赘述,尚且无从揣摩的,不过是天保帝的态度。
如今南国扰攘,既遭滇东内乱,亦逢西蕃外伺,如此境况,并非没有推诿的可能。
但又闻南王向来崇仰中原圣化,未必无有来附之心……
几度推忖,恰是思虑正酣,未想腰侧蓦地一麻——似被钝物击中。
识海一瞬清明。
低头细觑,只见一粒石子落在足畔,骨碌碌地滚动着。他骤然警觉起来,目光惕惕扫向塔周暗处,却未现人影。
正当狐疑之时,又一枚落石击中他的肘弯。
这下当真令他吃痛起来。
谢则钦剑眉微峙,视线急转向石子掷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