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脸不要。
小黑猫学着沈为青最后四个字的语调，喵喵叫了四声。
程玉亭素来尊师重教，把师父说的话奉为圭臬，刚刚沈为青一番对师父的指斥之言已听得她忐忑不安，再听到沈为青要和师父当面争执，更是吓得心惊肉跳。
她连连摆手拒绝道：“左右我考不上画学了。至于画猫好还是画山水好，我也不想争论了。至于师父觉得画山水好，那没什么要紧。”
“这样没见识的人都能当老师，还不要紧么？”沈为青笑嘻嘻又撕下一小块炊饼放入口中，含糊道：“若是这样，我也能当。”
程玉亭恍然大悟，道：“你想成为七十二画师？”她微微叹了口气，“七十二画师竞争激烈，大多数都是画了一辈子的老画师。何况，你没有自己的画肆。”
竞争七十二画师，要求之一就是要有一家自己经营画肆。若是有画肆而无画艺，有画艺而无画肆，均没有成为七十二画师的资格。
沈为青笑了笑，没回答，半晌，轻声问道：“玉亭，你只告诉我，你还想再考一次画学么？”
程玉亭心脏猛地一跳，抬眼看见沈为青正在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程玉亭的老师姓马，马师傅的画肆开在京城的东南角，是整座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二人一路经过店铺大多卖丝绸珍玩铺，铺中小姐夫人正在挑选各色首饰丝绸，巧笑声不绝于耳。
画肆铺面不算大，但牌匾被擦得锃亮，“马家画肆”四个大字端正典雅。
程玉亭先进去通报，沈为青等在外面。
沈为青蹲在地上拿手逗弄小黑猫，小黑猫不耐烦装作要咬沈为青的手，沈为青一下子躲过了。
不一会儿，却见程玉亭垂着头出来了。
沈为青刚要上前去问她怎么了，只见身着檀色长袍的年轻公子从街角狂奔过来，与她擦身而过，闪身进了画肆，见沈为青看着自己，将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半掩了门。
“宁熙！”
只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怒气冲冲地小跑过来，前后左右探头看了半晌。
姑娘紧咬嘴唇，恨恨道：“我看你躲到什么时候！”拂袖而去，目中似乎含泪。
那个年轻公子看那姑娘走远了，侧身从门内出来，对沈为青道：“小姐贵姓？可是来找家师有事？”
沈为青笑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对程玉亭道：“这是怎么了？”
程玉亭满脸尴尬神色，嗫嚅道：“师父说我两次画学不中，天赋太差，师徒情谊尽了，以后不要再来烦他了。
那年轻公子叹了口气道：“的确。”
沈为青秀眉一竖道：“的确什么？”
年轻公子道：“小姐勿怪，师父他老人家这几日在头疼七十二画师的斗画，心情烦闷是自然的。”顿了顿，“不过，我若帮师妹说说情，说不定还有机会。”
程玉亭道：“师兄肯帮我说情？”
年轻公子道：“你也是知道的，师兄就一个爱好，就爱画美人……”目光从程玉亭身上移到沈为青身上，“诶诶，别走啊！”
这年轻公子名叫宁熙。面如冠玉，长了一双含情目，又画得一手好画，不管是勾栏瓦舍的绝色丽人，还是朱门绣户的大家小姐，他都乐得为其作画。他画过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不过他画归画，没见他为谁收了心，是以不乏有姑娘为他哭断了肠。
程玉亭拉着沈为青正准备走，沈为青轻捏了一下她的手。
沈为青笑盈盈道：“你用什么纸给我画？如果纸不好，我可不要。”
宁熙激动得结结巴巴道：“给佳人作画，自然是最好的纸，清心堂的纸如何？”
清心堂的纸，那是出了名的好。
前世她死前用的，就是清心堂的纸。
沈为青笑道：“可以。”
宁熙道：“那便请姑娘移步旁边茶社。”
沈为青道：“今日不行。”
宁熙道：“姑娘何时有空？在下全听姑娘的。”
沈为青道：“七日后怎么样？”
宁熙为难道：“佳人有约，在下本来是绝不能推脱的，但是七日之后在下有件要事，实在是耽误不得。”
沈为青道：“哦？什么事？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替你分忧。”
宁熙道：“七日后我要送老师的画稿去凌霄楼，赴七十二画师的斗画。凌霄楼距离此地虽不算太远，但这往返折腾，定是来不及的。”
她记得没错。七十二画师的斗画，向来定在立冬那日，而全部的画作会由专人，提前一天在斗画的酒楼收集。
八日之后，正是立冬。
听宁熙的意思，斗画原本是定在长乐楼，如今长乐楼修葺，所以改约在了凌霄楼。
沈为青笑道：“这又有什么难的？你用上好的画纸画我，那我便以上好的酒菜回请公子。虽凌霄楼的饭菜比不了长乐楼，但也勉勉强强可以入口。我们就七日后凌霄楼见如何？”
宁熙道：“好主意！不过怎可让姑娘请客？”
沈为青笑笑不说话。
旁边铺子的掌柜的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暗自觉得好笑，吆喝道：“宁熙，谢家小娘子的画你画完了么？”
宁熙扬眉一笑道：“都要画的！”
夜幕低垂，沈为青捏着小鱼干的一端，小黑猫咬着另一端，谁也不肯松劲。
程玉亭一边替沈为青铺着床铺，一边还在念叨：“为青，你怎么能同意宁熙画你？”
她虽知道沈为青聪颖，但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最容易在情这一事上犯傻。她担心沈为青被宁熙的甜言蜜语拨动了心弦去，之后为了他寻死觅活。
毕竟这种事她看得多了。
沈为青手一松，黑猫叼着鱼干跑到屋子的另一侧仔细吃起来。
“胖死你。”沈为青笑骂，转头看程玉亭，“不只他要画，你也要画。”
程玉亭惊讶道：“什么？”
沈为青道：“画墨墨。不仅要画，还要用清心堂的纸来画。”
小黑猫刚刚吃完小鱼干，闻言叹了口气，似乎不满意自己的新名字。
程玉亭嗫嚅道：“清心堂的纸，要一百文一张……”十张就是她一个月的全部开销。
沈为青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睡吧。”
沈为青给被子掀开了一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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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墨墨，打了个响指，召唤墨墨过来。
墨墨撇了一眼沈为青，不为所动。
沈为青笑骂道：“爱睡不睡。”自顾自翻身睡下了。
次日醒来，沈为青发现墨墨睡在了自己的脚边，压得自己脚发麻。沈为青小心将脚抽了出来，披上白狐裘便出了门。
沈为青回来的时候一身鹅黄色锦袍，虽然不如白狐裘，一望便知其雍容华贵，但另有一番秀美风致。
程玉亭吃惊道：“你的狐裘呢？”
“当了。”
沈为青一边满不在乎道，一边将一叠画纸放在了桌上。
程玉亭数了数，一共十张，瞪大眼睛道：“这么多？”
沈为青道：“画总有出错的时候，多备几张要好。不过也不必备得太多，以免一味注重细节，钻牛角尖。”
程玉亭道：“狐裘御寒，你当了，这个冬天怎么办？”
沈为青道：“我身上这件就很好。这狐裘本来是为了睡在屋顶上，怕雪化了沾湿外衣，所以不能当。现在姐姐收留我，这狐裘我留着也没用啦。更何况，我马上就有地方住了，不会再叨扰姐姐。”
屋顶上睡？
程玉亭失笑。面前这个少女时常冒出些古怪发言，她倒也已经习惯，不以为怪。
她这样娇养着的千金小姐，怎么会去屋顶上睡觉呢？
接下来的几天，沈为青嘱咐程玉亭闭门关店，本来顾大娘老大不情愿，程玉亭按照沈为青说的，将这几日开店本该有的收入折算成文钱给了顾大娘，顾大娘也就不再说什么。
七日很快便过去了。
沈为青站在凌霄楼前哑然失笑。
只见凌霄楼的匾额下挂着珠帘，日光照耀之下，闪闪烁烁，时明时暗。
她记得原本凌霄楼和长乐楼，一雅致一富丽，凌霄楼的匾额向来是请最有名的书法家题的字，绣在丝绸上。长乐楼则以珠帘装饰。今日一见，凌霄楼却更像是长乐楼了。
也许凌霄楼名声久居长乐楼之下，它的主人想趁着长乐楼修葺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举翻身成为京城最大的酒楼。
沈为青只身入楼，茶博士满脸堆笑迎上来，还没等她说话，便将她往楼上引，边走边说：“姑娘一路辛苦了，那位已经在楼上雅间等您多时了。”
沈为青心想：她按时赴约，宁熙为何比自己早到那么多？
转过楼梯角，向里走去，茶博士在倒数第二间停了下来，道：“就是这间了。”
沈为青抬眼望去，看到眼前景色，怔了一瞬。
雅间里开着窗，来的时候还一片晴好，此时已疏疏落落下起雪来。
漏风雕花屏风内坐着一人，看不清脸，只隐约看到他身穿一身黑色劲装。
“沈姑娘，这边！”
沈为青循声望去，只见旁边的雅间探出一个脑袋，扬着笑脸。
正是宁熙。
茶博士这才意识到自己带错了路，连声道歉，道：“我还以为……是我疏忽！”
沈为青笑笑，走入旁边的雅间。
和刚刚的雅间差不多，只少了那个屏风。桌上的画纸、砚台、丹青一应俱全，摆放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