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桐洲到京城,沈为青雇的马车足足走了一个月半。
京城昨夜落雪,屋舍店铺都被细软的雪裹住,今日日头初升,窗檐上滴滴答答落下化了的雪水。夜市的早已收摊,大部分的店铺也都还没开门。
沈为青刚下马车,一个黑影嗖地从她面前蹿过。
引来一声高亢的叫骂声!
“小畜生,我的画!”
眼前是一间画肆,门上横挂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丹青斋”。许是因为屋瓦上落下的雪水使得屋内潮湿,店家趁着天晴将画晾在了外面木桌上。黑猫脚掌踩了雪水,再踩在画上,眼见着画上的一角晕染开了去,辨别不出原样。
要入画学,须先找一画肆师傅拜师,若得师父举荐,才能参加画学考试。
沈为青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眉毛淡淡,脸盘圆圆的中年大娘正推门而出,看到了这一幕,尖叫一声,刚要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去抓猫,却看铺子前面站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少女也正笑嘻嘻地看着黑猫。
那少女皮肤细腻瓷白,眼睛清亮灵动,一张巴掌小脸裹在洁白的狐毛之中,华贵无比,容色绝丽。虽不知她的确切身份,但一望便知,非万千娇宠,绝养不出这样的千金小姐。
少女正要伸手去摸黑猫,它突然闪电般跳起,在她的手上咬了一口,大娘的惊呼声还没出口,少女反应迅速立刻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黑猫的后脖颈,露出一截素白手腕,上面没戴首饰。
黑猫顿时安静下来,少女则笑嘻嘻地和黑猫对望。
哪家千金小姐有这样的身手?
大娘惊得嘴张了半天才合回去。
大娘姓顾,在京城住了半辈子,没见过这号人物。既然不是本地人,停在她铺子前不是问路就是寻人,总不能是真来买画的。
顾大娘扭头便去敲隔壁的门。
砰砰砰几声,不一会儿,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女,身着粗布衣服,约莫十六七岁,身着洗得发白的绛红色长袄,少女被大娘一把扯住手腕就往晒着画的木桌,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了一个踉跄。
中年大娘指着那个少女的鼻尖骂,少女亭亭玉立,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只看到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沈为青转头看着黑猫,心里笑骂:小畜生,我上辈子欠你的。
黑猫一双绿眼睛又灵又亮,小圆脑袋,身量适中,通身气派,甚有傲色,任谁看了也不会当它是只没人要的野猫。
如果不是尾巴断了半截的话。
沈为青右手食指微微发痒,上面有两排浅浅的牙印,那是刚刚被黑猫咬的。
它闻了闻陶碗里的猫食,一探头就缩了回去,嫌弃地走开了,跳着去抓屋檐下用柳条穿起的一串小鱼干,够不着,端端正正蹲了下来,回头看沈为青,目光炯炯,把“我要这个”四个字写在了脑门儿上。
沈为青扭头,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顾大娘一言不发,手指着桌上那幅画,看向那个少女。
沈为青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笑道:“银山点翠,漫雪折竹。这是《雪照山居图》。”黑猫乖巧地围着她裙摆打转。
说罢沈为青自己心中一惊:沈二小姐对于画的记忆还留存在这身体中。她前生并没见过什么《雪照山居图》,可看到图的那一瞬间,她心中有个声音,清晰有力地告诉她,这就是那幅图。
大娘听闻沈为青这句话,傲然道:“姑娘好眼力。”转头又对那个少女恨恨地说道:“程玉亭,你是不是一定要追着我家祸害?”
那个名呼程玉亭的姑娘看了看画上的猫爪印,又看了看黑猫,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咬紧下唇,半晌,用蚊子般的声音答道:“这不是我的猫……”
“但是不是你引来的?”大娘听她辩解,反而更生气了,大声呵斥道:“猫食铺能开在画肆旁边么?书香门弟!你懂什么是书香门第?”
沈为青脑袋一歪,朝猫食铺子里望去,见房梁上悬着六七个香袋,虽隔得远了闻不到里面放的什么香料,但她经过铺子没闻到半点腥味。这个少女应当是将这件铺子打理得十分得当。
桌上还放了一叠画纸,上面画着的图案看不清,最上面几张隐有黑斑,似乎是被火熏过。
大娘还在滔滔不绝,述说家史般一股脑地数落少女的不是,沈为青三心二意地听了几句,大概明白了。
程玉亭的父母和顾大娘本是同乡故交,交情甚笃。顾大娘年轻时陪丈夫赶考,之后便留在了京城。数十年过去,程玉亭父母生了重病,写了一封信让京城的顾大娘多加照拂,父母病故后,程玉亭便上京投奔顾大娘。
顾大娘本来看着程玉亭相貌清秀,人也老实,心里盘算着让她当自己的儿媳。可谁知程玉亭说什么也不肯和她儿子成婚,一心要考画学。顾大娘软磨硬泡了一阵子,便也放弃了,只当家里多了个长工,将原本的画肆隔断出一个小间,让她开猫食铺,赚来的钱自然大多都要进顾大娘的口袋。
今年她儿子和程玉亭同考画学,双双落榜,顾大娘将儿子落榜这事算在了程玉亭头上,觉得都是因为沾了程玉亭的晦气。
黑猫喵了一声,眼巴巴地看向沈为青。沈为青虽气黑猫咬了自己,却也觉得这只黑猫的脾性与自己颇为投契,狠狠捋了一把它的脑袋,打断顾大娘滔滔不绝地数落,笑盈盈地对程玉亭道:“姐姐,我替这小畜生向你讨条小鱼干,行么?”
程玉亭点了点头。
沈为青解开柳条,将一条小鱼干放在手心,黑猫叼了扔在地上,仔仔细细吃了,吃完又看向沈为青,沈为青冲着它摇了摇食指,示意没有了。
顾大娘滔滔不绝,程玉亭于空隙弱弱开口:“当初开猫食铺和您商量过的,而且每个月赚的钱也是分毫不差地送到您手上……”
“那能有几个钱?”提起钱似乎戳中了顾大娘的某个痛处,指着程玉亭的鼻子骂道:“卖十破筐鱼干也抵不上一幅画学学子的字画!”
沈为青暗自觉得好笑。这大娘说来说去都是不满程玉亭害得他儿子没考上,显然是以黑猫踩画为由头,找那姑娘的麻烦。今日不是因为黑猫踩了那幅画,明日也会有别的原因。
大娘还在继续:“我家儿郎本该今年考上画学,就是因为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你的父母不说,还克得我儿子没考上!你今年二考不中,也算是老天有眼!”
这话说得就过分了。
沈为青蹲下身来,顺了顺黑猫的毛,笑道:“可怜的小东西,真知道给你的主人省钱,尽捡那便宜的踩,就算赔,也赔不了几个钱。”
顾大娘原本看她衣着华贵,猜测是哪家大户人家的远房亲戚,见她讨鱼干喂那小畜生,自己也不好发作,可她竟敢说这幅画是便宜货?
顾大娘冷笑道:“姑娘一个人来汴京,是寻亲还是访友,趁着雪还未化完,快赶路吧,否则天黑路滑,当心摔了姑娘。”
沈为青站起身来,笑嘻嘻道:“京城富贵人家比比皆是,可是我却没那些个富贵亲戚。大娘不用试探我,也不用赶我,我就爱瞧个热闹,热闹还没完,我不走。”
顾大娘整个身子都转向沈为青,道:“这杂毛畜生跟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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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亲近,是姑娘养的吧?既如此,这幅画可得让姑娘来赔。”
黑猫弓起背来朝大娘哈气。
沈为青将画轻轻拿起来细看,半晌道:“这幅画倒还真不错。细节繁复,却显得自然天成。”
顾大娘骄傲地“哼”了一声。
沈为青道:“至少值一筐小鱼干。”
顾大娘几乎要跳起来,大声道:“瞎了你的狗眼!”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夸过沈为青好眼力,“这可是《雪照山居图》,你识不识货?”
“别生气嘛。若是真的《雪照山居图》,那当然价值千金。”沈为青笑嘻嘻道:“可,这不是仿作么?”
京城好风雅,家家都要买几幅画挂在墙上。许多名人文客仿造古画,比原作要便宜许多。仿画虽无数,但仿得好不好,只能依靠买家的一双眼睛判断。买定离手,就算日后发觉是劣作,也不能找卖家的麻烦。
顾大娘见她是个外乡人,年纪又轻,没想到竟然这样懂画,一时间收起了小觑之心,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你肯出多少两银子?”这画左右是卖不出去了,能收回来多少钱便算是多少钱吧。
“又不是真迹,这画我可不要。”沈为青笑道:“再说了,我身上没钱呢。”
顾大娘冷笑道:“你不赔,就把那小畜生交给我。”顾大娘绝不相信沈为青会是缺钱的主儿,她身上那一件白狐裘便不是凡品。她只觉得沈为青在故意找茬。
黑猫站在沈为青身旁,对顾大娘的话恍若未闻。
沈为青心想:早知道就该将那匣子上的珍珠扣一颗下来。
沈为青眼珠一转,看向程玉亭,笑嘻嘻道:“姐姐,我向你讨一件宝贝,你肯给么?”
程玉亭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眼眶泛红,她家徒四壁,靠猫食店勉强维生,哪里有宝贝了?
沈为青进猫食店,拿起桌上那叠纸仔细翻看。不出她所料,那叠纸都是程玉亭的画作,最上面的几幅已经染了黑灰,大概是程玉亭想要烧了,却又舍不得。
这些画大多都是山水画,只有最下面一幅,画的是一只狸花猫在打盹儿。
沈为青抽出最后那张,走出屋子,递给大娘,道:“就把这幅画赔给你罢。”
顾大娘怒不可遏,道:“你用她画的垃圾来抵我的《雪照山居图》?”
沈为青奇怪道:“这幅画比不上大娘的那幅?”
“当然比不上!”
沈为青摇头道:“这画是伪作,不管原画的名气再大,落在这幅上,也大打折扣。令公子今年刚刚落选画学,对于只根据画的名气来评价画好坏的买家,这幅的价值便再打折扣。程姑娘这幅画生动可爱,胜在是程姑娘自己独创,买家便只凭画本身的好坏评判。不出三日,程姑娘这幅画定有人抢着买。说到底,这位姑娘的画技和令公子的画技,谁好谁坏,大娘应该最清楚了。”说罢,双手捧着画递到顾大娘面前。
“你!”顾大娘气得身子都抖了起来,半晌不知道该如何还嘴。这张画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顾大娘心里清楚自己儿子的画技比不上程玉亭,只是靠着名画的名气才多卖出去几幅,这个陌生姑娘直接点破这一点,让她又怒又恨。
沈为青笑嘻嘻道:“大娘,我的小猫踩坏了你的画,总归是我不对的,等我日后有了银子,定然会来还你。”
顾大娘看着沈为青的雪白狐裘,冷哼了一声,道:“满嘴谎话。”转身进了屋子。
沈为青说的是实话,如今她兜里比雪洗过的屋顶还干净,和她前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