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的事,沈为青只记得个大概,像被扯断的珠串,即便将散落一地的珠子集齐了,也打乱了顺序,拼凑不回原样。
记得她猝死的那一天,秋日,雨下得很大。
傍晚,雨就落下来了,一开始只是疏落的细雨。
沈为青小心地裹紧长袄,一路小跑回家,长袄里护着的是一叠画纸。
画纸很好,是她从没见过的那种好。
滑如冰,密如茧。
画学考试一年一度,官宦子弟和平民百姓均可报名。不同的是,官宦子弟可自行报名参加,平民百姓则需通过画师举荐方可参加。画学承认的京城画师有七十二位,每位画师每年可举荐两名学徒参加画学考试。
她求老师举荐又被拒了。
第三次。
心灰意冷之际,忽然有人找上门来给她带了句话,说是有位大人邀她作一幅画,并承诺她若画得好,可以无需举荐,直接参加画学的第一轮考试。
至于雇主是谁,她不清楚,只知道那位大人姓李。
雨势来得急,噼里啪啦打在纸糊的窗上,她的心也随着雨声砰砰跳动,一面是激动于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一面是担心下一瞬雨就会穿透纸窗,打湿她的画。
她坐在桌前,急着落笔。
她要快点画完,不然雨水落进来,她的画就全完了。可是越急,她落笔越僵硬,失了平日的自然。
屋内唯一的一盏烛火随着窗缝透进来的劲风急颤,仿佛也在催促她赶紧作画。
找她画画的人出手阔绰,二十张画纸随手便扔给她,说用不掉的就当送她了。
这样好的画纸。
她心里杂念丛生,逐渐烦躁。不好,画得不好,她几乎想把正在画的这幅撕了,顿了顿,放下举起的手,轻轻摩挲这画纸。她的桌子不大,只刚刚容纳一张画纸和一方旧砚,她轻轻将画得不满意的画纸放在脚边。
夜深了,纸糊的窗户破了一个小孔,风刺了进来,吹得她骨头缝都在疼。她脚边厚厚一叠画纸,都已画满。
她弓着背俯在桌前,正在画第十八幅。
终于画好了。
她松了口气。
外面风声变小了,是雨停了么?
她正要站起身去看窗外。
啪嗒。
一声轻响,什么东西滴在了刚刚完成的画稿上。
她全身的血液霎时间凉了下来。
她僵了半晌,才敢低头去看。
一滴殷红滴落在画稿的正中央,慢慢朝四周晕染开,像绽放的梅花。
这是……血?
一阵巨大的眩晕向她袭来,她感觉头痛欲裂,身体不再受她控制,沉沉地砸在了桌上。
身体沉重,思绪反而清晰起来。
她回想起自己还是孩童的时候,一个小小矮矮的人,搬了个小木椅,在门口一坐便是一下午,用手里的树枝蘸着清水,在土地上画歪七扭八的图案,让爹娘去猜她画的什么。
一开始爹娘是不同意她学画的,后来软磨硬泡下终于同意了,要送她入京考画学。
恍惚间她听见爹娘的低语。
“你看人家小姑娘,也是你这么大,她一幅画呀,已经名动京城啦。”
“我们家小丫头,也一定能行!”
她想自嘲地笑笑,却发现一动也动不了。
爹,娘,我当不了画师啦。
……
秋高气爽,落叶纷纷。
屋内沈为青一边吃着乳酪,一边随意翻看着手中的书册。
距离她醒过来成为沈家二小姐,已经十日了。从一开始的震惊,无措,到后来的坦然接受,心绪比秋叶变黄还要快。
早知道重生成千金小姐,死的那日也不必那么凄风冷雨,满心仓惶。
这十日里,她旁敲侧击地问侍候自己的侍女,也明白了一些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桐洲沈家。沈家由海商发家,沈家老爷和夫人在一次出海中双双身亡,而后家中两个女儿挑起大梁。说是两个女儿,其实只是大女儿。沈大小姐精通商道,力排众难,撑起父母留下来的基业。沈二小姐从小习画,天赋惊人,十五岁一画名动京城,自然不愿弃画从商。据说沈大小姐苦劝无果,便也随她去了。
她前世对这对姐妹略有耳闻,却并不是因为沈二小姐天资颖悟。
正与之相反,沈二小姐可谓是声名狼藉。人人谈起她来,都恨不得拍烂大腿。据说她在沈家大小姐大婚当日一刀刺死了姐姐。
算算,是三年后的春日。
沈为青叹了口气,又吃了一块乳酪。
姐妹间的爱恨情仇暂且不谈,奇怪的是自从她醒来,她就没在家中发现一幅沈二小姐的画作。别说是挂在墙上的画,就说这本《画林广记》,也是她从书房的众多经商书册中找到的唯一一本跟画相关的古籍。
沈家二小姐年少成名,家中竟然没有她的画作?
这也太奇怪了。
“笃笃”几声敲门声。
“进来。”
“二小姐,午膳准备好了,先呈蟹酿橙还是荔枝白鱼?”少女名唤湘叶,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瓜子脸,眼珠灵动。
“都端上来!”
沈为青不做选择。老天让她重活一次,她当然要怎么爽快怎么活。
她举起筷子,随意问道:“画呢?”
湘叶刚将一盅蟹酿橙放在桌上,闻言身形一滞,马上微笑答道:“听晴山姐姐说,前几年书房年久失修,漏了雨,所以将二小姐的画都移到了库房里,如今找的时候也要小心着些,怕将二小姐的画碰坏了。二小姐可要多等几日了。”
沈为青刚举起的筷子顿在空中,放回止箸,道:“我是前几日不慎落水,头痛了几日,但脑子还不糊涂。昨日跟我说画找不到了,今日又说放在库房里了,画到底在哪里?”
湘叶没想到沈二小姐会追问,一时慌了神,忽然记起晴山教自己的一套说辞,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略有哽咽道:“二小姐,我也是一个月前才入的沈府,真的不知道二小姐的画在哪里。大小姐说若是侍候得不得当,就把我赶出府去。若如此,天大地大,何处有我的容身之所,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说罢便起身要往右边木头柱子撞去。
“你要撞死在这儿?”沈为青一边听着湘叶哭诉,一边夹着一块蟹肉送到嘴边,听得这话,手忽然停住了。
“撞吧,我瞧着呢。”
“二小姐……”湘叶这下真的泪眼汪汪了,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为青,道:“二小姐如果不喜欢我侍候了,直说就是,不用这样逼我。”
沈为青支颐笑道:“撞柱子的是你,赶你走的是大小姐,跟我有什么关系?”
湘叶:“我……”
“二小姐别急。”
门口走进来一个少女,年纪比湘叶长几岁,就是湘叶此前提到的晴山姐姐。据说她自幼便跟着沈家大小姐,大小姐读书,她也跟在旁边读书,大小姐学商,她便跟着学商,气度不凡,沈府人人敬她,几乎将她当半个小姐。
一个月前沈大小姐因生意纠纷亲自出海,便留下了晴山在沈府管家。
晴山道:“我刚接到大小姐的飞鸽传书,还有几日商队就要回来了。”
沈为青盯着面前这个侍女,脑子转得飞快:沈府没有沈二小姐的画,这件事有些蹊跷。现在虽然还看不明白两姐妹之间到底是姐妹情深还是早有过节,可若是大小姐和二小姐真有什么过节,趁着大小姐如今不在,逃跑最是合适。等她回来,自己还跑得掉么。
沈为青笑道:“晴山,你跟着我姐姐的时日久,那我来问你,姐姐平日对我好不好?”
晴山:“大小姐待二小姐情深意重,没有更好的姐姐了。”
沈为青道:“所以我提的要求,姐姐无有不应的了?”
晴山道:“是。”
沈为青笑道:“姐姐远航,吩咐你替她打理家中一切事宜。我想要看看画罢了,这等小事你若都犹犹豫豫做不了主,不怕姐姐回来责罚你?”
晴山垂眸道:“大小姐若责罚晴山,定是晴山差事没当好,晴山认罚。不过二小姐的要求晴山不敢答应,这也是大小姐嘱咐的。”
原来是沈大小姐把画收起来的。
沈为青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姐姐原话是怎么说的?”
晴山叹了口气,道:“二小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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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真的是为了您好,才烧了那些画的。二小姐又何必翻出那匣子给自己找不痛快?”
烧了?
难怪湘叶以为自己是在故意刁难她,逼得她一头撞死,原来府里根本就没有二小姐的画了。
听晴山这话的意思,似乎大小姐是为了保护二小姐才不让她作画的,为免二小姐再动作画的心思才不准侍女给她看画的。
沈为青垂眸思索半晌,她笑道:“姐姐只说不让我画画,没说不让看画。既然画都烧了,我当着你的面看一眼匣子总不算过分。”
晴山沉默。
沈为青道:“你若怕我看了之后闹着要画,不如你再给姐姐飞鸽传书,这样就算我看完想要做什么,姐姐的信不日传回,也可制止。她若还不许,我一定听她的话。”
半晌,晴山点了点头,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手捧着一个匣子进来,匣子上缀着四颗明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画纸,沈为青翻开,随意瞥了一眼,气极反笑,道:“拿什么孩……”
她本想说拿什么孩子作的画来敷衍我?
然后生生顿住。
因为她意识到这不是沈二小姐孩童时期的习作。
纸上画满的是一道道直线,遍布整个画卷,乍看之下似乎是刚习画之人最初的练笔,可仔细看去,墨迹于起笔时的温柔隽永,到收笔时的工整凌厉,浓淡得当,浑然天成。
没有哪个孩童有这样成熟的笔力。
只不过这一道道直线,极少有一笔从头流畅画到底的。虽笔锋锐利,却在笔力未尽之时截断,犹如呼吸一滞。
这不是画者故意为之,倒像是……
袖中她的右手使劲攥拳,却微微发麻,捏不紧。
果然如此。
这不是孩童时的习作,是沈二小姐的右手的受伤后,为了恢复右手握笔的稳定而练习的习作。
沈为青醒来后万事都有湘叶侍候,她的右手于日常的生活起居无碍,是以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的右手已经废了,于作画而言,她已无法再随心所欲控笔,画出精准的细节。
“看完啦,还给你。”沈为青笑嘻嘻地将匣子递给晴山,右手偷偷攥紧画纸中夹着的那张纸条,袖子落下,盖住了她的手。
夜深人静,沈为青点起一盏灯。
在摇晃的灯光下,她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苍白、修长、修剪得当。
就是这样一双手,当年画出了那幅名动京城的画作么?
只可惜沈二小姐不能再画画了。
沈二小姐的手已经坏了,她可以一辈子当假冒的沈二小姐,又有谁会发现呢?就算真的有什么习性不一样,也可以搪塞过去。
这十日锦衣玉食伺候着,她不是没有过永远留在这里的想法。
她前世被困在画学考试之中,前路茫茫,因为那是她仅剩的一条路,她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什么?她必须去看看。
沈二小姐呢?她走这条路已经走到了终点,却被迫重头来过,那一张张画纸上的线条,反反复复,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绝望得好像曾经高飞的鸟,被生生折断了翅膀。
从未拥有和拥有过又失去,到底哪个更难过?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翻箱倒柜了半天,屋内找不到银子,想来二小姐出门在外都有侍女付钱。
她只能将匣子里的珠钗首饰插了满头,既然没有银子,那就只能拿这些抵车马费了。
沈二小姐十五岁画的画被送入京城,十七岁右手被废,那不是巧合,是有人刻意为之。
据侍女所说,沈大小姐曾千叮咛万嘱咐,此生再不入京城,那京城便是突破口。
既然承了这位二小姐的命,总该替她做一些事。
沈二小姐,我替你讨回公道,查明真相,若真是你姐姐要害你,我再回来替你取她性命。那么你的画技就借给我,让我梦想成真,考入画学吧。
沈为青坐到桌前,揉了揉手腕,将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她留下字条,给沈家大小姐一个交代,省得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真的撞柱丧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