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浑身一震。
他被这天真无知得近乎残忍的问题,问得猛然怔住。
呆立许久,他揽在瑞贝卡背后的手,才不自觉地,缓缓抓紧了她的衣服。
把耐造的粗麻布料都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眼泪掉得更欢了,很快就在瑞贝卡的肩窝蓄起了一滩浅浅的水潭。
他想告诉她——“当然,我们当然见过,只是你都不记得而已。你能记得什么?嗯?你还能记得什么?求求你,求求你全都想起来啊!”
他的嘴巴张得那样大,鲜红的舌头和洁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冰凉的空气灌进喉咙。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嘶吼出声了,像日夜歌唱以致喉咙啼血的杜鹃一样,把因为等待她、寻找她、追逐她而不得不守在无尽的焦虑与崩溃中那数千个日夜全都嘶吼出来——
直到含着泪的模糊视线,和瑞贝卡身后那群张目结舌的人,对上了。
他们傻傻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笑话。
他们并不能看见他心里的煎熬和痛苦,他们只看见了一个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自家王子身上的高个儿“女人”。
尽管这个“女人”是邻国的公主,身份尊贵,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觉得他疯了——抱着自家王子又哭又笑,又对着空气张开嘴半天,愣是不发出声音来。
莫名其妙的,估计是觉得西北风好喝吧。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嗯?不会是害怕吧?”
瑞贝卡的声音突然响起,就近在耳边。
她的体温是那么真实,将他从混沌黑暗的崩溃中猛然拉回。
其实她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不过是好端端站着,塞缪尔就忽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一直抽泣,还牢牢地攥住了她背后的衣服,弄得她原本还算宽阔的衣领整个儿向后缩,勒住了脖子。
她生怕自己真被公主失手勒得背过气去,连忙出声关怀。
公主之前在宫里,肯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金尊玉贵、如珠似宝地养着,会害怕和民众近距离接触也在情理之中。
别说自己出面卖东西了,之前每天给她带早餐,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
瑞贝卡正在思考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公主坦然地上街卖陶器,又能让她好受些,就感觉抓在自己背后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你为什么不说话?再多说几句啊!还是说,你又在想着怎么抛弃我,是么?”
塞缪尔死死地抱着她,恍惚地问。
“松手松手松手!”
瑞贝卡手臂背到身后,拼命拍打他揪紧了自己衣服的那只手。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什么抛弃不抛弃的?难道认出她就是歌鸫胡王子了?可就算认出来了,那也是公主拒的婚啊?
如果非要用“抛弃”这个词的话,被抛弃的人是应该她才对吧!
看不出来,小公主还会倒打一耙呢。
轻微的痛感不足以让他闪躲,但却足以唤回他的神智。
塞缪尔怔怔地依言松开手,涣散的双眼在瑞贝卡的拍打下渐渐恢复了高光。
他这才看清,几米开外的那群人,已经像见到猫的耗子似的死死压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看鞋看地看蚂蚁,就是不抬头,仿佛他俩是什么生化武器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我什么时候想着要抛弃你了?!”
瑞贝卡终于能喘上气儿来,没好气道。
她这么一个重视生活质量的人,连住不惯那个破土屋都没有接受NO.1的建议,丢下公主自己去城里找旅馆!
红口白牙的,别乱冤枉人好吗!
“……你以后就知道了。”
塞缪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把那件事说出来,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
心里对某个尘沙造出的身躯的杀意也更重了。
他这副样子,简直跟夹着尾巴的落水狗也没有什么区别。瑞贝卡见了又心软,不由抬手摸摸他的头,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才发现自己身后那群人还没走——
也就是说,刚才她和塞缪尔那出苦情戏全被看到了!
刹那间,瑞贝卡脑袋都要烧冒烟了。
她羞恼地朝他们吼:“愣着干嘛!还不走!要我请你们吗!一点眼力见没有!”
刚才那副丢人的样子全被看到了!
呃不对,好像最丢人的不是她……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有损她王子的威严形象!
“您您您您您还没给钱哪!”
大臣们和宫侍们汗如雨下,慌忙解释道。
虽然知道事后可以报销,但此地买卖的规矩就是先交货再付账。
既然要演,那他们就要尽职尽责地演好是不是?
瑞贝卡不耐烦道:“钱?钱就从国——过了我老婆这边账里出。”
好险好险……差点就要说漏嘴,说成“从国库里出”了。
瑞贝卡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她一扬下巴,指挥道:“老婆,给他们点钱花花。”
众人汗颜:这台词,怎么感觉他们是打劫不成、只能放下棍棒改捧碗,求着好心过路人赏口饭吃的小混混?
而且自家王子这软饭……吃得也太理直气壮了吧!
瑞贝卡浑然不觉,在众人心目中,自己的威望已经下降一万点了。
一听瑞贝卡让他掏钱,塞缪尔立刻抬起了垂下的脑袋,眼睛像绿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她使唤他做事了!
他又有利用价值了!
他毫不犹豫地从裙子的围兜里抓出一把金币来,塞进为首的大臣手中,还粲然一笑:“够不够?不够我再掏一把?”
众人疯狂点头:“够了够了够了!”
这么多金币,别说买几件陶器,就是把整座城市的陶器店全买下来都够了!
现在这位王国未来的女主人,在他们眼里,就像过年会发零花钱的姥姥一样和蔼可亲!
“你真是……”
瑞贝卡看得肉疼,忙从那位大臣的手里抓了一把,扔回塞缪尔的围兜里。
“该给多少就给多少,不要扰乱市场秩序!”
这败家的公主殿下!
虽说“该给多少就给多少”,但剩下那些金币依旧远远超出了陶罐的价值。
大臣们和宫侍们拿了钱,就这样喜滋滋,哦不,灰溜溜地被赶走了。
临走前,瑞贝卡还让他们带上几个火把,说是这附近有狼,他们这么多人,狼群肯定闻着味儿就过来准备饱餐一顿了。
吓得众人忙到处捡柴,然后绞尽脑汁生火——火石倒是有,只是要一下子点着这么多把柴,没有充足的引火物,依旧有些难度。
最后还是塞缪尔看不下去,走进小木屋里,几分钟后,十根手指的八个指缝里都夹着一根火把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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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哧。”
瑞贝卡本来正蹲在地上高高兴兴整理柴火,堆在屋外空地上。忽然感觉亮光由远及近,一抬头,就见塞缪尔所有手指缝都插满了火把,施施然出来了,还非常坦然地走过去分发给众人。
上头那张美丽得不可方物的脸,和戳在指缝里海葵触手似的一排火把形成了鲜明对比,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她顿时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就立刻被塞缪尔瞪了一眼。
“还不是你往家里带这么多人,搞得乌烟瘴气的,我好心帮你擦屁股,结果你还笑我,你有良心没有?”
瑞贝卡被这么一埋怨,眼睛瞪得溜圆,但还是马上闭嘴,拇指和食指一捏,在唇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已经把嘴关上了。
总算送走了这群烦人的苍蝇。塞缪尔回身,就见瑞贝卡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木柴整整齐齐地垒成一堆,拍拍手站起来。
“你刚才是怎么那么快生起火的?没把屋里点着吧?”
火焰就是伴随他一同降生的羊水,他怎么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
塞缪尔哭笑不得:“如果点着了,你现在就该闻见焦味了。”
话虽如此,但生性多疑的瑞贝卡还是抬脚往屋里走,塞缪尔紧跟其后。
想不到她才没走几步就猛一回头,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你干嘛跟我跟得那么紧?!”
瑞贝卡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护住自己挺翘的鼻子。
“人家喜欢你才一直跟着你嘛。”
塞缪尔立刻用那张漂亮的脸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瑞贝卡瞪他一眼,气已经消了大半。
夜幕沉沉,零星几颗亮点掉落在黑天之上。
瑞贝卡在壁炉里生起火,点亮油灯,和塞缪尔共同分享了她带回来的一袋子贝奈特饼和牛肉烤饼,两个人搬了两只小板凳,腿挨着腿挤在壁炉前,就着哔哔剥剥的炉火吃晚餐。
瑞贝卡忙了一天,已经饿得不行了,双手捧着拆开的纸袋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昏黄而暧昧的光线下,她圆润的鼻头泛着暖玉般的光泽,沾了油渍的嘴唇张张合合,明明看着不大,一咬,掌心那么大的一块牛肉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腮帮子一动一动,让人看起来很有食欲。
塞缪尔抿着唇微笑,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几分钟,瑞贝卡才终于察觉到视线的灼热,转过头去用眼神诧异看他。
“不吃?”瑞贝卡含糊不清问。
塞缪尔摇摇头,把自己手里那份牛肉烤饼往她手里一塞:“不饿,你替我吃了。”
瑞贝卡咀嚼的动作一顿,狐疑地盯着他许久,才把手中的牛肉烤饼往嘴边一送,继续埋头苦吃。
“下次不能再挑食。”她教训道。
虽然她很乐意帮他吃掉他那份,嘿嘿。
“没有挑食,真的不饿。”
塞缪尔慢吞吞地低下头去吃贝奈特饼,像小鸟一样“咔嚓”啄了一口。
瑞贝卡看了看那块仅仅受了点皮外伤、连灌满了果酱的蜂窝状内馅都没有露出来的饼,沉默了。
“……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高的?”
就凭他这连小鸟都喂不饱的饭量?
那公主的妈妈肯定长得都快赶上三阿哥了吧?
否则除了天赋异禀以外,她想不出别的解释了——对于这个食量小得出奇、身量又高得出奇的家伙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