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什么呢这么开心？”
被突然拍肩膀，Lina摘下耳机转头，同时迅速按键熄掉手机屏幕。“听英语呢。”她的微笑稍显僵硬。
小妍眼珠一转，表情玩味。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Lina的人。根据这几天的观察，她几乎可以断定，Lina有情况。
至于究竟是什么情况，她还没搞清楚。只是发现自己这个冷冷淡淡的朋友，最近老戴着耳机摇头晃脑，有时笑挺甜，有时又作思索状，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她平时很少表情变化这么丰富。
谈恋爱了？
如果是真，那可真是感天动地的大新闻。Lina比自己小三个月，下月就满二十二，大学都快毕业了，恋爱次数却是水灵灵的“0”。
路上随便抓个人过来，大概率都不会相信这件事。毕竟谁都能看出来，她是个小美女。还是个有点打眼的混血美女。不会缺追求者。
追她的人不少，但无一人成功。
她拒绝男生的模样小妍见过的，轻飘飘三言两语，却非常直接，不留余地。
被拒绝的男生能失魂落魄好几天，她却看起来毫不在意。小妍曾怀疑Lina是不是天生的情感冷淡，有时偏偏就是这种好看的人会患此类障碍。
转念又觉得，这或许都是她妈从小到大管她太严的副作用。单身母亲独自抚养孩子成人，对唯一的女儿有极高的期待和保护欲，最终成功把女儿养成了比起谈情更愿意看书的恋爱绝缘体。
Lina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这比任何世界未解之谜都更让小妍好奇。
伸手抢过手机，小妍八卦地点亮屏幕。被突袭的Lina像受惊的猫一样脸色突变。
哈猜中了。果然有情况。锁屏密码简简单单六个3。小妍迅速输入，手指划拉几下，看见了音乐软件播放界面，还有明星ins主页。然后手机就被夺回。
紧张什么呢，也没看见什么见不得人的画面。
“抱歉抱歉。”小妍看Lina皱眉把手机扔回包里，识趣地吐舌头赔笑。“原来只是在听歌。那你那么神秘干嘛？”她失望道。
不对。小妍惊讶转头叫：“你什么时候开始听 GD 的歌了？！”
GD 自然非常有名，小妍也算是他的粉丝，但她记得 Lina 一直对他评价很低。之前小妍在 Lina 家小住几天，有一次在卧室里放他的歌，才播放十几秒，就收到身边 Lina眉头紧锁眼神写满“难以忍受”的无声抗议。表情和她母亲如出一辙。
上个月GD到她们学校录节目，互动观众似乎是抽中了 Lina，当时还闹出个乌龙绯闻。在她看来，能和那么大的明星扯上点关系，怎么都算是件幸运事。
结果 Lina 的反应却和踩了屎一样，对权志龙没有一点好脸色，还说他自以为是、恶劣。小妍都有点纳闷儿，知道她不太喜欢他的风格，可用词这么严重…有这么讨厌吗？反正接下来一个月小妍是不敢再在她面前放 GD 的歌了。
“只是随便听听。”Lina低头加快脚步，“他有些歌……也蛮好听的……”
奇迹出现。品味封闭的好朋友终于懂得欣赏自己喜欢的歌手了。正感动着，小妍想起什么。没记错的话，刚刚手机上的名人ins，好像正是GD的ins主页。
“阿西……你不会是……”
难道她也发现了歌词的秘密？Lina沉默地迈步，颈后却已悄悄渗出一滴冷汗。
“你不会是在追星吧？！”
这比她谈恋爱还吓人。对偶像明星毫不关心甚至有点不屑的Lina，突然转了性开始看爱豆ins。太不像她。这个爱豆还是她之前最看不顺眼的权志龙。难道这就是所谓命运的反转。
她那些古怪反应倒也都说得通了。
追星嘛，听爱豆的歌看手机喜笑颜开的样子和谈恋爱也没什么分别。她这个初恋追星女忸忸怩怩不好意思呢。
小妍拍拍她的肩，一副过来人语气：没关系。我早说过，你花太多时间看书，又不谈恋爱，生活多无聊。追星很好，很好。
看来她也没那么冷淡，只是把情绪波动留给了偶像。正确的。无可指摘。有爱豆在，谁还要理身边那些男人。那可是 GD。
“……”
“以后我们就是同担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小妍一把揽住肩膀。
算了。Lina直接放弃辩解。被误会成追星族没什么损失。难道要告诉她真相：你的偶像基得来滚说对我一见钟情了要求交往我拒绝他了但他阴魂不散在歌词里藏我名字你说我该怎么办？
拍电影都没这么离奇。
若这些歌词的联想其实全是她的自作多情，说出来更是惹笑话。毕竟这么多天他再也没来找过她。
想到这竟无端有点失望。
都是那个梦害的……嗯。
也是那首歌害的。写歌的在音乐里掺什么了？把她的好奇心勾引出洞，再难收回。
暗自又去听了好多他写的歌，风格多样，舞曲嘻哈抒情，并不都对她胃口，但每一首都极具特色，一听就知道是谁的作品。
甚至他的ins照片也很特别，色调浓郁独特，视觉冲击力很强，内容从画作雕塑自然风光到艺人日常，记录着一种丰富而遥远的生活。
这个人对自我一定有着极强的确信，才会执着地给所有相关事物都打上如此鲜明尖锐的个人烙印，不管其他人是否喜欢。
她还试着搜了些其他的。
怀着一分忐忑输入关键词……呃，比她的预期还要多上几倍的争议和绯闻词条图文一股脑蹦出来，看得她头晕。她之前听说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很复杂。复杂，所以危险。离他远点是明智的。
“说定啦。周末见。”一句话将思绪拉回，转头看，小妍已经转身往旁边的教学楼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向她摆手，露出一个有点奸诈的笑容。
她们早约好周末要一起去济州岛。是小妍软磨硬泡要拉Lina出去春游。或许是因为Lina的offer已经敲定，小妍又是老邻居的女儿知根知底，母亲竟松口答应，态度出乎意料的爽快。
不需要去看什么奇特风光，光是想到可以毫无负担睡到自然醒、吃垃圾食品、不用考虑母亲的目光，Lina对这个周末就充满期待。
……
济州岛的天变得很快。刚刚匆匆进门时天边还是灿烂的夕阳红霞，不过几分钟，海面上空就只剩大片晦暗灰云。远远看一眼，Lina耳边仿佛已经提前响起了雨声。
她把硬盘扔进帆布袋，快步向外走。
下午不小心把硬盘落在了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于是独自折返让小妍在酒店等。
走得急，途径某个拐角，被突然下陷的地面给绊了一下。她这时才发现原来这拐角之后有一段曲折的台阶，通向一个十分隐蔽的空间。
脚尖撑地，轻转扭到的右脚踝，下一秒就听到从那空间深处传来的钢琴声。琴声隐隐约约，但似乎是熟悉的旋律。
立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她竟自然而然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向声音来源处靠近，仿佛被鬼魅牵引。
离得越近，琴声越清晰。心跳逐渐加速，像突然混入钢琴演奏的鼓点。
……是那首歌。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中升起。
带着迟疑挪步，脚下弯曲的台阶继续旋转，向下方深处延展。走到台阶尽头，眼前的空间骤然变得开阔。
这是一片非常宽敞空旷的扇形区域。弧形边是一整面玻璃墙，透过它能直接看到外面的青草缓坡和山崖大海。
大片的玻璃墙是这家咖啡馆的特色。咖啡馆的拥有者好像很喜欢把室内的一切都暴露给日光星辰。
没有桌椅，也没有其他陈列和装饰。唯有一架钢琴立在中央。
这里连照明都很少，只得高高的天花板上那一圈昏暗的淡黄灯光。钢琴边坐着一个身形纤细的男人，衬衫合身，银白发蓬松，背影随着琴声微微起伏。
Lina静静地看着那个人，看他耳下的十字架轻轻摇晃，闪着银光。
眼前的场景有点不真实。像是爱丽丝掉进兔子洞，她想自己或许已经身处异境。
“你不知道这是谁的咖啡馆吗？”那个男人突然发问。琴声减弱，但并未中断。
他语气平静，声音很温柔，却让Lina后背一紧，手心渗出汗。
这个熟悉的声音瞬间把她拖回那个深深困扰她又引起她无限好奇的梦里。危机四伏的感觉再度将她包围。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心虚。
自己有点像被当场逮住的犯人。犯了虚伪罪。先将他赶走，把讨厌说得明明白白，现在又跑来这里。尽管是巧合，也稍显讽刺。
来这里并非出自Lina的本意，是小妍拉她来打卡。到了她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GD咖啡馆。
心中藏着关于他的秘密在“他的地盘”上漫步。没见到人，仅仅只是被充斥着他个人元素的装饰包围，就好像被拽入某个磁场，不知不觉离他的世界越来越近。近到好奇超过了防备。
“知道。”她答。声音镇定，听不出异样。
“……但不知道今天你会来这里。”她顿了一秒又道，将心虚彻底压下，脚底大胆起来，试探地向前走了几步。
走到他身后约一米的位置，她停住了。几乎是同一时间，钢琴声也停了。
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见他已半转过身来，抬头冲她笑。和上次在校门口车窗里一样。
他嘴角扬起，连眼尾也带着笑意，视线在她脸上慢慢扫过。眼神温柔无害，却有蛛丝般的黏性，湿漉漉的，吸附，缠绕，滑动，最终落在了她的双眼上。对视那一刻，他像是锁定了目标，目光里的炽热愈发肆无忌惮。
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她欲垂眼闪避，却见他已将身体转回，往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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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动，手指轻轻敲了几下身旁空出来的琴凳表面。
“想弹吗？”询问的语气很礼貌，Lina却觉出一丝挑衅。这像是一场胆量对决的邀请。
“一起吧。”他又开口。
“好不好？”他说这几个字的声音更加轻柔，甚至稍显卑微。有点像在求她。
哪个才是真的他？刚才恶作剧般盯住她强势自如那个？还是现在摇尾乞怜这个？
思想还在摇摆，手腕就突然被捉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腕骨、掌心，柔柔地将她往前引，还没回过神来，她就已经顺势坐在了琴凳上。
没有预兆的触碰让Lina有点僵。身边的权志龙却早已放开了她的手，手指自然地再次抚上琴键。他开始弹奏，刻意放慢了速度，笑着偏头看她，眨眼示意她加入。
Lina并没看过这首歌的乐谱，但…出于某些原因，这段时间她已经听了这首歌无数遍。旋律她早已烂熟于心。有多年的钢琴底子，即兴合奏也并不太难。她抬起手，等待两秒便适时加入。
一开始她只是拘谨地为他简单伴奏，但他似乎早有准备，不知不觉就减少了自己的分量，把旋律交给了她。乐声变换之际，他细瘦的手跳跃交错，虎口边很有存在感的黑色笑脸纹身干扰着她的注意力。指尖轻擦过她手背好几次，害她差点出错。
她不想搞砸，于是低头紧盯着手指，丝毫没有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悄悄往她那边又挪动了几寸。
“Lina xi…”
直到带着热气的声音进入她的耳蜗，仓皇转头才发现他已经靠得这样近。脸凑到了她面前，只差一点两人的鼻尖就要碰上。
这已经远远超过安全距离了。
她下意识往后移，刚刚还镇定演奏的手指现在混乱地捏在琴键边缘，发出杂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乐曲，脑中警报声嗡嗡，应该马上起身逃走才对。
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咒反应迟缓。不到一秒的犹豫，就错过了转身离开不再回头的最佳时机。
“喜欢这首歌吗？”他轻声问，眼角微垂，表情诚恳。
在这个距离，他身上的香水味显得异常浓烈。这香味特殊，有点夸张。迷幻系的，让人不清醒。
“喜欢。”她小声答道。
那的确是一首好歌。她觉得自己只是说了实话，于是作出一副坦荡模样，试着也去看他的眼睛。
“写给你的。”权志龙如释重负一般露出笑容。
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歌曲发行当夜她就发现了，还为此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了好多天，可真当面听到他亲口说出这几个字，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再继续直视他的眼睛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Lina身体没动，视线却如同逃跑似的向一旁飘，目光移到了前方落地窗上。窗外细密的雨像松针一样落下。
雨已经下得这样大了？她在这里呆了这么久竟浑然不觉。
是因为把全部注意力都用在了努力抵抗因身边这个男人而变得微妙的空气上吗？以至于现在她才终于发现了这场雨。
而事物一旦被发现，存在感就会陡然上升。雨声像在为她表演，越发清晰洪亮。冷空气也经玻璃渗入，刺激着她的神经末梢。
香水味携带呼吸的热度，进一步入侵，自鼻腔涌入大脑，令她晕眩。方才在她走神逃避之际，他已悄无声息又向她靠近了一点。
他的右手掌拢住她的后脑勺，稍稍往前扣，两人额头便自然地轻贴到一起。
Lina倏地睁大双眼。
权志龙目光向下，眼皮只展开一半，维持着这样暧昧的姿势，柔声又念了几遍她的名字。
“你喜欢雨的声音吗？”他突然这样问，手指开始轻抚她脑后的头发。
极小声哼出一个“嗯”，她视线向下，肩膀微微颤动，心跳得更快。
她曾在纪录片里看过，飞虫不小心落入花的陷阱，被毒液麻痹。小虫不得动弹，意识错乱，还以为自己到了梦中仙境，发出新奇的嘤嘤声。
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好像陷阱里那只混乱的虫。
额前皮肤上的温度突然消失。他收回手，像是玩够了，身体往后撤。
危机解除。心中却没有预想的轻松。
又瞥到那个十字耳坠。昏暗里，十字形的银光晃动闪烁，像在一潭死水中浮沉的一颗星。
她又想起那只虫。虫生短暂，一秒当作一天过，重复地囤粮避难，躲在小土堆后。与循规蹈矩的生活比，毒液赠给它的死前美梦，竟成了它见过最有意思的景象。所以它迷糊着，没了理智，忘了逃离，甚至开始生出期待。
耳边雨声越来越大。
鬼使神差抬起双手，她抓住他臂上的衣袖，轻轻往回拉。挽留的信号发出，却还没等到对方的回应。她垂着脑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耳尖发热。
然后她像鼓起勇气一般抬起头，在与他视线碰到之前，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