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药膳铺的日子
于玄的伤养了半个月,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头回见他站起来,我才发现这小子身量不矮,只是太瘦,站在那里跟根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他扶着门框,试探着往外迈了一步,腿软得像面条,晃了两晃才站稳。
“你这身子骨也太单薄了。”我在灶房门口择菜,扬声说,“得补,回头给你炖个黄芪排骨。”
他站在院子里,听见我的话,转过头来看我。
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穿着我那身旧衣裳,袖子长了一截,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那手腕细得像麻秆,上头还缠着布条,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那眼神还是带着些警惕,但比刚醒那会儿好多了。像一只在陌生地方待久了的野猫,虽然还不敢完全放松,但至少不会见了人就跑。
“你……每天就想着吃?”他问。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醒那会儿好多了。
“不然呢?”我把择好的马齿苋扔进筐里,抖了抖手上的泥,“人是铁饭是钢,不吃哪来的力气养伤?你以为你那条小命是怎么捡回来的?还不是靠我那几碗粥吊着。”
他没接话,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着我择菜。
他蹲下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扯着身上的伤口。蹲稳之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上的动作。
院子里很静,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吵得人心烦。风吹过来,带着灶房里飘出的药香,丝丝缕缕的,是早上炖的当归鸡汤的味道。
“这是什么?”他忽然指着筐里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他指的那棵菜:“马齿苋。”
“马齿……苋?”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对,马齿苋。”我拿起一棵,把根上的泥抖掉,“这东西贱得很,有点土就能活。后院墙角长了一大片,不花钱,焯水拌着吃,清热利湿。夏天吃最好,去火。”
他伸手捏起一棵,翻来覆去地看。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把叶子翻过来,看看背面,又把茎掰开一点,凑近了闻闻,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得可笑。
我被他逗笑了:“没见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见过,只是不知道叫什么。”
这话说得奇怪。
我看了他一眼,想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也没解释,就那么拿着那棵马齿苋,继续翻来覆去地看。阳光落在他手上,把那双手照得几乎透明。那双手上还缠着布条,布条边缘露出几道浅浅的疤痕,粉红色的,是新长出的嫩肉。
我没再问。
于玄住下来之后,我的日子变了些样。
从前是一个人,买菜做饭看铺子,忙是忙点,但也清静。早上起来熬汤,中午招呼几个熟客,下午去后山转转,傍晚回来晒药材,晚上算账关门。一天到晚,除了偶尔跟来买药材的山民说几句话,嘴巴基本上用不着。
现在多了一个人。
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就得多洗一份。以前我吃完饭,碗往盆里一泡,想起来才洗,想不起来就搁到第二天。现在不行了,得按时洗,因为他会默默把碗筷收拢到一起,坐在井台边,一个一个洗干净,再用干布擦干,放回碗柜里。
米缸里的米下得快些。以前一斗米能吃小半个月,现在十天就见底。这小子看着瘦,饭量倒不小。有一回我炖了一锅排骨,他一个人吃了三大碗饭,吃完才意识到不对劲,低着头不吭声,耳朵尖红红的。我说没事,年轻能吃的,多吃点好得快。他抬起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院里的晾衣绳上也多了几件素色的衣裳。我那身旧衣裳他穿着太大,我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我少年时穿的,洗得发白了,补丁摞补丁,但至少合身。他穿上之后,站在院子里,让我看。我说挺好,就是瘦了点,多吃几顿就好了。他低头看看自己,嘴角动了动。
他不怎么说话,但眼里有活。
我看铺子的时候,他就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晒太阳。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上。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门框,膝盖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仰着,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有时候有客人来,他会站起来,往旁边让一让。客人走了,他又坐回去,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我去后山采药,他就跟着。
起初我不同意,说他伤还没好利索,别瞎跑。他也不争辩,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也不说话。那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只怕被扔下的小狗。我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说行行行,跟着吧,走不动了可别怪我背你。
他就那么跟着我,一趟又一趟。
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陡得很,得抓着树枝攀上去。他也不吭声,就一步一步跟着,我走多快他走多快,我停他也停。我回头看他,发现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都咬出印子了,却一声不吭。
“歇会儿。”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从这儿望下去,能看见整个青崖镇,灰瓦白墙的房子错落着,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更远的地方是田野,一块一块的,像拼起来的布。再远,就是连绵的山,青黛色的,一重一重望不到头。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很久。
“真好看。”他说。
我点点头。
他又问:“你每天都走这么远?”
“也不每天。”我说,“看需要。药材这东西,有季节的。该挖的时候就得挖,错过了就得等明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该什么时候挖?”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
怎么知道的?我爹教的。我爹又是怎么知道的?我爷爷教的。一代一代传下来,就像老槐树一年一年落叶,一年一年发芽,自然而然。
可这话说出来太简单了。
我正想着怎么回答他,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传授采药知识,是否开启【药材百科】辅助功能?】
我吓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
什么声音?
我左右看了看,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在吹。于玄正看着我,眼神疑惑:“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稳了稳心神,“刚才好像有只虫子飞过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可那声音又响了。
【【药材百科】已默认开启。当前可查询:黄精、苍术、马齿苋……】
我脑子里忽然多出了一些东西。
不是想起来的,是突然出现的,就那么硬生生塞进来的。黄精的习性、生长周期、最佳采挖时节、炮制方法、药用价值……密密麻麻的信息,像有人在耳边念,又像自己本来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想起来。
我愣了好一会儿。
这什么玩意儿?
我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
可那声音不响了,那些信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脑子里,等着我用似的。
我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那是什么?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爹娘在天有灵,保佑我呢。
于玄在旁边问:“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事。”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该挖了。”
他跟着站起来,继续跟在我身后。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试着问:黄精?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堆信息:黄精,百合科黄精属植物,根茎入药,性平味甘,补气养阴,健脾润肺……最佳采挖时节,春秋两季,以秋季为佳……
我又试着问:苍术?
又是一堆信息:苍术,菊科苍术属植物,根茎入药,性温味辛苦,燥湿健脾,祛风散寒……
我服了。
这玩意儿真好使。
那天之后,我慢慢摸清了这“玩意儿”的规律。
它不是什么都能回答。我问过它于玄是什么来路,它没反应。我问过明天会不会下雨,它也没反应。但凡是跟药材、跟吃食、跟养伤养病有关的东西,它基本上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比如于玄那伤,我问它怎么养。
它就给我列了一堆:初期宜清淡,忌油腻;中期可适当进补,推荐黄芪炖鸡、当归排骨;后期宜固本培元,可选用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
比如马齿苋,我问它除了拌着吃还能怎么吃。
它就说:可煮粥,可做馅,可晒干备用,亦可捣烂外敷,治疗疮疖肿毒……
我琢磨着,这玩意儿八成是专门伺候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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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开药膳铺的。
行吧,挺好。
反正我也没什么大志向,能把铺子开好,把病人伺候好,就知足了。
这天,于玄又在院子里帮我晒药材。
他蹲在竹席边上,把那些切好的党参片一片一片摆开,摆得整整齐齐,间距都一样,像排队似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额前的碎发染成淡金色。
我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这半个月,他变了不少。
脸上有肉了,不再是刚来时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气色也好了,不再是那种惨白,而是透着点红润。走路稳当了,不再像风吹就倒。话也多了一点,虽然还是不多,但偶尔会主动问点什么。
比如现在。
“沈当归。”他头也没回,忽然开口。
“嗯?”
“这些药材,你都认识?”
“差不多吧。”我说,“从小跟着我爹学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学了很久吧?”
我想了想:“也没觉得多久。小时候我爹教我认,我就认。认着认着,就都会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爹……”他顿了顿,“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
很少有人问我这个。
“他啊……”我往椅背上靠了靠,眯着眼睛想了想,“就是个普通郎中。每天背着药箱,东家出西家进,给人看病。有时候收不着诊费,人家给几个鸡蛋,他也乐呵呵地接着。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
于玄听着,没说话。
“他教会我认药,教会我熬汤,教会我做人。”我笑了笑,“就是没教会我怎么把铺子开大点,挣多点钱。”
“为什么要开大?”他问。
“什么?”
“为什么要挣更多钱?”他看着我,“你现在这样,不好吗?”
我被他问住了。
好一会儿,我才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摆他的党参片。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晚他说的胡话。
“我只是想……被人看见。”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傍晚的时候,我去灶房炖汤。
于玄跟进来,站在门口看我。
灶房里烟气缭绕,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我把剁好的排骨下锅,焯水,去浮沫,然后重新加水,放进姜片、葱段,还有几片黄芪。
“这是什么?”他凑过来看。
“黄芪。”我说,“补气的。你这身子骨,得慢慢补。”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沈当归。”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可是……”他低下头,“你不怕我是坏人?”
我笑了:“你是吗?”
他没说话。
“行了,”我盖上锅盖,拍了拍手,“坏人也好,好人也罢,在我这儿,你就是于玄。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伤了养伤。没那么多讲究。”
他抬起头看我。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跃,亮晶晶的。
“沈当归。”他说。
“嗯?”
“你是个好人。”
我愣了愣,随即笑了:“这年头,好人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他没笑,只是认真地看着我。
“在我这儿,”他说,“是。”
那天晚上,我又起来上茅房。
从茅房出来,路过他窗前,看见他坐在床上,盯着窗户看。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白白的。
他没发现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转身回去了。
年轻人嘛,总有些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