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她像热爱生灵草木,热爱亲朋好友那样热爱我。我渴盼,她在看到可爱的小动物时,在看到美丽的风景时,第一时间想起我,分享给我。我希望,她能笃定地把我介绍给她的家人亲友,并说她很爱我,最爱我,我不同于任何人。”
“我希望,她因我而悸动,为我而感到心动。”
“或许,经济学上的‘供给与需求’之间的矛盾,放在感情里同样适用。我就是那资本家,贪婪,索取无度,得不到,于是恼羞成怒。”
“我很自私。我起初,分明暗下决心,我只捆她在身边两年。两年足矣,足够我享受她的好,也足够她卸掉对我的愧疚。”
“我却挟制了她四年。”
眼中光影暗灭,商渺忏悔:“我贪得无厌。”
书生顿笔,笔尖悬在纸上,洇开一小点墨:“商先生,你可否认为,她的给予全然出自于亏欠?”
轮椅上,温文儒雅的男人,面露孩童般的迷茫。
良久,商渺快速眨眼,逼退眼眶的酸涩:“我猜,并非‘全然’,但……”
情谊有,欣赏有,喜欢也有。
但一定“亏欠”占主导。
若他误猜,她为何留得坚决,又去如云散?她也掐着日子,到期,觉得债务已清了吧……
烛火摇摇,照亮商渺眉间丘壑,眉峰虽未蹙,却似远山蒙了雾。
他仍端坐身直,看着,肩膀却又瘦了些。
“世间情债,以亏欠始,以偿还终。”书生停笔抬眸,意味深长道,“却不知真心原非借据,岁月也非账本。世间长久的相伴,生于情愿,而非情债。”
话毕,书生笔搁砚池:“商先生,您的故事小生已收到。小店礼尚往来,定有谢礼。”
商渺沉溺在那份伤怀中,抬腕落腕,指骨敲了敲书籍的硬壳封面,以为谢礼,就是这书:“不必客气,你我也算有缘分。我还得感谢你,我很需要这本书。抱歉,我忘了问,请问怎么称呼?”
“鄙姓书。”书生露出范式的笑,“书老板。”
“书老板,谢谢你送我的书,也谢谢你,乐意听我聊感情之事。”商渺身边没有适合聊这些的朋友,话说不对,便显得他太悲情,外加身障残疾,听者简直要落泪,他不想害人难过。
今日畅谈,也算一番情绪倾泻。
话毕,商渺礼貌道别,驱动轮椅驶向门口。
书老板出声:“留步。”
商渺掉转轮椅,回身。
书老板仍在桌案前,指尖轻触笔杆,将笔从砚沿缓缓提起,笔锋饱蘸浓墨。
写着属于商渺故事的那页摊开着,仿佛未完待续。
“若时光倒流,商先生,您最愿回到何时?”书老板空的另一只手,两指揩握青花瓷杯,浅饮一口。
杯中茶叶顺时针转。
书生揣测:“您车祸之前?抑或更早?”
商渺只当闲聊,他拢了拢膝上的书,转头厚的一本,他却感知不到星点重量,双腿随年岁流逝而萎缩严重,皮肉几乎分离,膝盖也不似常人,大得刺眼,一双脚进门前摆得端,怎就什么都没做,就一只脚内八字,一只脚脚踝打折了?
虽然麻烦,虽然畸形。
但他不厌恶这副身体。
他大脑灵活,思维睿智。
也认命,既来之则安之。
“如果回到车祸之前,我还会开车去接鹤蓉,义无返顾地去。我相信人命有定数,我避开了那辆货车,也许,灾祸又在下一个路口等我。”
“我幸运地顺利到达清吧,接上了她和她的朋友,万一回程,更大的灾难在蛰伏?她也在车上……”思及此,商渺的唇一刹便白了,“那……太恐怖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可怕的事。
怕到甚至不敢多想。
他闭目摇头,抛掉不吉利的念头,不敢沾染半分,瞥到店内的牌匾:【时有术者,溯流时光之河。然往事如简,命有定数,可观,难易。
小本买卖,一经出售,概不退换。】
“书老板,我和你一样,觉得该发生的,终将发生。”商渺道,“改变,需要付出代价,也太困难了,我不敢赌。”
“如若还要我再经历一遍车祸,那太痛了,我死过一回,死不起第二回了。何况,我又该怎么去确认,车祸不降于我,又会不会降在我爱的人的头上?我宁愿牺牲我的生命,也务必要她安好。”
“另择时日?”书老板问。
“那就……”商渺出声便敛首笑了。
三十岁的人了,竟孩子气地畅想不切实际的。
住院三月,他不抱怨,但扪心,他整个人都锈了,借此机会,他头靠上头枕,双目转动,索性幼稚一回,他驰思:“回到三个月前吧。”
“就回到,我在医院遇上她的那天。我好好吃完她煮的山药小米粥,别敏感,别任性,别闹情绪,看着她收拾东西,能搭把手的搭把手,哪怕只是递胶带,最后,送她坐上车,好好跟她道声别。”
“仅此而已?”书老板微微歪头,眼明如镜。
商渺收回视线,投向书老板,噙着只幻想便心满意足的笑:“仅此而已。”
“贪心之人,会索求爱人的心。”
“可以吗?”商渺玩笑口气,全没放在心上,只当和一位古怪的青年胡乱聊了聊。
书老板挑眉:“我的能力不止如此。”
商渺笑着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问,却又抿住了。
“但说无妨。”书老板鼓励道。
“没什么。”商渺问起,“书老板,你是作家吗?你在搜集灵感素材?”
“我以售书为业,立身清白。君之旧事,付我耳中,如投书于井,绝不外泄,沉渊而藏。”
书老板纤长食指比在唇珠之上。
嘘——
神叨叨的人,倒也有趣,商渺推动轮椅手柄:“我妈等我很久了,我该走了。书老板,再次感谢你的厚礼。”
“商先生,成交。”
檀木门关上,蓝风铃的铃舌还在叮铃摇晃。
书老板静视商渺开着轮椅路过窗前,直至消失不见,他伏案桌前,提笔,在故事下方写……
杯中,那一叶状的茶,逆时针转动。
*
路口处,商母和护工显得焦头烂额,逮着一个路过的行人就打听。
商渺困惑皱眉,消息他确定发出去了,还收到了母亲的回复:【你就在那店里,别乱跑,妈妈很快就过去。】
“妈。”商渺扬声唤,轮椅提速上前。
商母几乎扑上来,急得满头大汗:“阿渺你这孩子!你跑哪去了啊!吓死我了!”
“那边的那个书店……”商渺用瘫手指向书店方向。
一看,他瞳孔霎时圆扩,手不可置信地颤抖起来,他闭眼睁眼,反复几次,疑似自己眼花。
青砖泥瓦,实心的一面墙。
那书店,仿佛不曾存在过。
*
翌日,商渺在火烧火燎的撕裂痛中醒来。
右臂的骨裂明明已痊愈,却筋膜肌肉又开始叫嚣,那种劳损的痛感回潮,商渺呻.吟,右臂搭在胯上,因他痛得乱动,右手滑落,砸在床上。
“啊……呃……”
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三个月的休整好似一场空,一夜间,他身子又破败虚弱起来。
他许久没在晨醒时痉挛,而此时,右臂的抽动弥漫至全身,左臂佝偻胸前,不知轻重地捶打胸膛,本就呼吸受阻,拳头急急密密地捶来,他愈是吸半口,漏一口,肺部的氧气暴跌零点。
“嗬嗬……嗬嗬……”
极压抑的闷哼从喉咙底漏出来。
口越张越大,声带破风箱一样,脖子向后,扭成诡异的角度,细白颈子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线。
瘫.足拍打床面,久不踩地,他皮肤敏感细嫩,脚蹭来蹭去蹭红了脚后跟。
两个护工合力才将他按住,平息了这场暴风雨疯狂般的痉.挛。
商渺脸迅速褪得惨白,唇瓣失血泛青,默默忍耐磨人的疼痛,半晕半醒。
护工检查尿.袋,回流了,透明塑管里充盈着一截刺目鲜血,于心不忍地哀叹:“商先生,今天体检,医生恐怕得给您卸尿.管,上消炎药了。”
体检?
他才刚出院啊。
商渺不无苦涩地笑了笑。
也对,这残躯看来离不了医院了。
*
浑浑噩噩地配合检查,待商渺醒神,导.尿.管已不知去向,他垂眸枯凝臃.肿的腹部。
他穿上纸.尿.裤了。
尿.道划伤,不宜滞留尿.管,在炎症消下去之前,他只能依靠这婴儿用品。
上回检查,除了分泌沉淀物,他尿.路系统算健康,这回,他被送入门诊手术室进行了消炎处理。
主治医生伴了他多年,正在苦口婆心地叮嘱他那些老生常谈,多喝水,多休息,他遵医嘱照做了,可这破身子由不得他。
商渺无神的眼飞向楼下。
楼下停车场,只见鹤蓉从一辆车的副驾驶出来,驾驶位门开,长手长脚的健硕男人豪爽迈出。
——方怀。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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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又一起回国了。
她又陪他来探病他爷爷。
一回念情分,二回呢?有二回便有三回四回数回,像回形针将他们紧密串联。
三个月过去了,他们或许已心意相通。
他算什么?
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商渺从没觉得身体如此沉,坠入无尽深海,压强挤压他分崩离析,五脏六腑无声地溶水了。
“商先生,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了。”医生痛心地嘱咐,“回家喝温水,喝够水,千万切忌冷食酒水。”
*
商渺头一回当不像话的病人。
他取消了康复中心检查肩膀的预约,强烈要求医生给他打了封闭针,饮鸩止渴式的止疼,怕这凄惨病容,被鹤蓉和方怀瞧见了,他飞速逃离医院。
回到家,他借口有重要客户来访,商谈内容不可外泄,支走了护工。
会客厅有开放式酒柜,他不贪酒,酒水多用来收藏,偶尔打开,陪人喝一点低度数的红酒。
商渺用两手的掌根,紧紧夹住酒柜底层一瓶已开封的伏特加,连拖带拽拉到腿上,夹着酒瓶,竖起来,牙齿咬掉酒瓶盖。
仰头举瓶,猛灌海塞。
直到手臂累得发抖,架不住酒瓶了,双臂脱力掉在腿上,瓶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咔嚓——”
清脆碎裂音,浓烈酒气拔地而起。
陈管家耳闻屋内动静异常,推门进来,看见醉得半死的商渺。
*
他精神错乱了吧?
才会昨日,臆想出了不存在的书店,不知偷还是抢的搞来了一本书,以及今日,此时此刻,他醉眼惺忪,台灯的暖光在眼前晕开。
鹤蓉在光中。
娟秀细眉深深皱着,一扫清冷淡容,两颊微鼓,忧心而又气呼呼。
她的姿容太真实。
真实得让他痴妄,她好像伸手便能触到。
商渺是胆小鬼。
他不敢碰她,梦不醒来便不是梦啊。
“你疯了。”
鹤蓉连愠怒也音色温婉,入耳娓娓动听。
三个月没听过她的声音,被骂了,商渺却笑,酒躁浮红,他面上添了血气,挪动头,依恋地渴望离鹤蓉更近些:“鹤蓉,我疯了。”
都幻视幻听了,他疯得够可以。
“为什么灌醉自己?”
一改随和常态,鹤蓉这句近乎逼问。
“我看到你和方怀在一起,你陪他去探病。”
酒意催人坦诚,他嘟囔着满是酒气的话,翻来覆去傻气地说:“我看到了,我全部看到了,看到你和他,我都看到了……”
鹤蓉潋滟的眸子闪过讶然。
惊讶商渺为何认识方怀,同时,也惊讶商渺这孩子气的醉态。
他从没这样醉过,惹得她破气为笑。
“怎么还耍酒疯呢?”她席地而坐,下巴支在臂上,凝眸柔柔地望他。
“我没有酒,只有疯。”
商渺口齿不清地碎碎念,他疯了。
“因为看见我和方怀走在一起,所以,商渺哥,你把酒当水喝?”
他停下喃喃醉语,咬住下唇,脸埋进枕头,哼了声:“嗯。”
“方怀他是我的朋友,他爷爷得了帕金森,不幸摔倒住院了。他想请护工照顾他爷爷,但不清楚门道。”鹤蓉一五一十道,“我很久没回来了,就和方怀一起回国了。方怀在国外很照顾我,我不想欠他的,就想着给他介绍护工,我有这方面的经验。”
“我知道。”商渺闷声,“方怀说了。”
“方怀说了?”鹤蓉满腔疑惑,“商渺哥,你和方怀认识吗?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认识。”商渺似在梦呓,“我还知道,他喜欢你。他很好,人很老实坦率,但不行,他好粗心,他都不知道你芒果过敏。”
像小孩在胡说梦话,鹤蓉掩着唇偷笑,配合他闹:“那商渺哥,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他眼皮迟钝地闭合,“你陪他来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很多次。他很好,你更好,你们会在一起……”
“没有第二次了。”鹤蓉说,“我已经介绍护工给方怀和他爷爷认识了,我不需要再出面了。我和他是普通朋友也不会在一起。”
“你骗我。”
眼波微澜,男人看起来易碎易破,坠重的眼皮半敛着,遮不住瞳色落寞:“分明,第二次了。”
三个月前一次,这又一次。
“你说,你们不会在一起。”他沉声探询,“是不是,也是骗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