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冷了。
米香消弭,商渺只嗅到他悲惨的味道。
他无数次一.丝.不.挂在鹤蓉面前,暴露病体残缺,可都抵不上这一刻,他里里外外露.了.个.干.净,他不单身体丑陋,心理也扭曲了。
他是无理取闹的刁民。
讨伐恩人只给他一斗米,吝啬至极,为何给他的,不比给别人的多?为何不一直给他?
他声讨她的施舍,逻辑下流地责怪她,都怪你给了我白米让我尝了甜头,不然我不会惦记,不然,我就体面地目送你离开了。
商渺无地自容。
他身心都是残废。
湿重的羽睫缀在眼前,他再次别过脸去。
鹤蓉难得无所适从,碗捏在手里越捏越紧,她鲜少有话闷着不说,却闷了半晌,双唇翕翕合合才下定决心问出:“我……不应该这样做吗?”
不是她不应该。
是他太不识好歹。
“鹤蓉,你的东西都放着没碰过。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休息了。”
商渺逃也是的驶离。
轮椅速度太快,他转弯,几乎漂移进卧房,没有束带的固定,惯性之下,他斜斜地甩出轮椅,重重砸向铺着地毯的地板。
沉闷一声重物落地。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
吓得紧随跟来的护工险些惊叫出来。
“别出声……惊动……她。”骨头好似一节节断开,痛至骨髓,痛得商渺头皮发麻,后脖子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艰难发声,“把……门……关上。”
别让她看见。
她心软良善,定会担心的。
四肢犹如被随手一丢的木偶人,潦乱摊在地上,左腿内八,右腿外弯,左手并在身侧掌心朝上,右手压在身下面,蜷缩的手指还垫着膀.胱。
尿.管和尿.袋的接口崩开。
污.液漫金山,弄脏了洁白的地毯。
商渺的整个背肌都无力,俯趴姿势,他甚至无法凭一己之力抬起脸来,毛毯的绒絮吃进他嘴里。
他吐不出,光是呼吸已让他精疲力竭。
护工把他抱上床,好生一番检查,给他戴上家用氧气面罩,他睁着虚焦空洞的眼,活死人一具,竟有片刻感觉到安宁。
——做了坏事受到惩罚后的心安。
他太糟糕了。
这样也好,闹得不欢而散,抹去他在她心中所有的体面与美好,愿她不再记挂他,心若空谷,回声辽阔。
心是空的,人就轻了。
那晚,商渺极致困倦,眼帘降了半闸,混浊的眼球偶有颤动,视野好似降下一场瓢泼大雨,视物不清,听力却在捕捉门外。
鹤蓉扣了门。
仅轻细一下。
许是茫然不知该不该面对面告别,门沉默片刻,再无叩声。
商渺听到她对陈管家说:“陈叔,我都整理好了。很谢谢您这些年的关照,也谢谢您派车送我,我一个人,还真苦恼这夜里去哪约搬家的车。”
“鹤小姐,不是我的主意,是商先生思虑周全,他给您都安排好了。”
商渺眼肌抽动,眼球迟缓地滑向门的方向,他听见鹤蓉稍作默然后说:“我走了。陈叔,麻烦您转告商渺哥一声吧。”
人走粥凉。
他闭眼,尽是寥落冰凉的黑。
商渺想,就像他的余生一样。
*
瘫痪病人经不起磕碰,商渺那栽头一摔,摔出右肩轻微骨裂,无奈住院疗养。
商母听闻大儿子住院,飞回国陪了一段时间。
看着儿子每天带着笑,换药不喊疼,吃药不喊苦,还老喊“妈,你歇一歇,我没事”,他是无坚不摧的温柔的代名词。
可夜深,她给商渺掖被子,而后躺回陪护床。
他睁开假寐的眼,凝望着窗外,眼中空无一物,怅然若失地追忆某人。
鹤蓉仍在纳米比亚。
她的研究团队已结束项目折返回国,她留下,加入了当地的一个华人公益组织,教平民窟的儿童读书识字,预计博士答辩再回来。
商母晓得,儿子人在病床上,心早飞了去。
紧紧贴附在那女孩身上。
他没再叨扰她,大号小号也都不再访问她的微博。
伤筋动骨一百天,商渺一住便是三月。
骨裂愈合,他拆了石膏绷带,此前,他右边肩臂的劳损也养好了,只是百天不用,肌肉用尽废退,他右胳膊纤细了一圈,伤愈,功能却退化了,需要后期的康复训练来恢复功用。
出院那天,天朗气清,久违的鸟语花香环绕周身,商渺仰靠在高背轮椅上,屏息细嗅。
“阿渺。”商母的手搭上商渺肩头,和颜悦色道,“今儿天气好,你也出院了,是个好日子。妈听说民俗街那边翻修了,路好走了。你和妈去逛一逛?”
闷了仨月,人心都闷馊了,商母想着带儿子出门透口气,笑道:“就当你陪陪妈。”
伤前,商渺就不是会玩爱玩的那类,伤后,他越是生活轨迹单调,公司、家、医院,三点一线。
鹤蓉忙于她的学业事业,两人很少像普通情侣那样吃喝游玩。
民俗街,他没去过。
重残人士寸步难行,仰仗助行设备行动,一道地坎都能绊住脚步,商渺出门即挑战,不方便,很折腾,但思虑商母想去,她多年不在国内,旧友早失联了,想逛逛怕是都寻不到能陪她的人。
“好。”商渺体恤地笑笑应,“妈,你看中什么,我给你付钱。”
*
民俗街铲了石子路,铺了平整地砖,商渺坐着引人瞩目的轮椅,胜在工作日上午,游人不多,也算逛得舒适自在。
午餐,他们找了家有斜坡的馆子吃。
护工给商渺的右手戴上辅助手套,套好叉子,他手臂的力量不如从前,吃吃歇歇,累得无力支撑脑袋,后脑勺嵌在头枕里,右手搭在堆积赘.肉的小腹上,仰着脸,连连直喘气。
商母心疼地看不下去,含着泪去买单了。
出了馆子,商母看儿子精神欠佳,便提议回去吧。
往停车场走时,商母一翻包,大叫不好:“……哎哟!糟了,我的钱包不见了!”
久待国外,生疏国内的手机支付,午餐结账她拿着钱包去结,许是落店里了。国外的ID卡、驾照、银行卡可都在包里,要紧得很!
商母慌了神,提步前进,却驻在分叉口,心慌意乱地摆头看,搞不清该向何方。
“小李,你带我妈去找钱包吧。”商渺对护工说,“我在原地等你们。”
护工放心不下独留商渺一人。
商渺下巴一指一排店家,神情是融雪般的温柔:“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我活生生一个成年人,还能丢了不成?你放心吧。”
*
日上三竿,日头灼洒上商渺苍白的皮肤,温的,但也晒,他不经热不经晒,体虚易中暑,便环顾四周,找一处阴凉避一避。
满是台阶的店铺,终于,他看见了一家有无障碍斜坡的,瘫手推动手柄,他驾驶电动轮椅,打算开去屋檐下蔽日纳凉。
停下轮椅,头一抬,他眼前正对着店铺的门铃,镶在斑驳的青砖里,造型……
与时钟相似。
门牌号:807
正看着,风铃摇曳之声潺潺灌入耳内,商渺移目。
檀香木门从内推开,异香拂面,钟声浑厚,只见一位俊美年轻的男人长腿从容,缓步外出。
他扶着门框:“欢迎光临。”
二三十岁,唇红齿白,古典书生扮相,莫名显文绉绉的魅惑气。
商渺知道有人热衷于角色扮演。
他这方面属实门外汉,无知这年轻人在模仿谁,还是他就如此穿衣习惯。
“你好。”商渺微笑颔首,“我借你的屋檐躲躲太阳,会给你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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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吗?”
年轻人若点头。
他立马下去,不堵在店门口。
而这书生似笑非笑,将店门敞开:“不妨进店来?敝肆售书,往来君子若有余暇,愿沽清茶半盏,换君子平生二三事。”
商渺:“……”
真演得入木三分,台词颇有古韵。
“……不了,谢谢你的邀请。”商渺婉拒,“我在等我的家人。”
书生不急,而是侧身倚门,让身后的空间一览商渺的眼底。
成排成列的书,汗牛充栋。
商渺想起鹤蓉热爱阅读,常常海淘一些绝版珍藏,这其貌不扬却内有乾坤的书店,不知能否淘到几本有收藏价值的给她……
思如海啸,商渺无声苦笑一下。
他在妄想什么呢。
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可身体却不听话的诚实,他右手虚虚握着轮椅的手柄,加足马力,驶入店内。
*
四十平的店,内部空间大得惊人,商渺宽大的电动轮椅竟可在书架之间自由穿梭。
柜架琳琅满目,涵盖古今中外,旧书可追溯至百年前。
商渺忽然眼前一亮,停在一本英文学术著作前。
他记忆犹新——
鹤蓉苦恼寻不到这本的资源。他帮她找,实体的电子的,国内国外网站都搜寻无果,她垂头丧气地垂眼,说博士论文需要用到……
他赶紧买来,匿名邮寄给她,还来得及吗?
急切与喜悦交织,商渺抬起手臂去够那本书,臂力下降了,手臂在抬离肩膀高度时骤然失力,落下,掉在了轮椅扶手的外面。
瘫手荡秋千似的晃来晃去,衣袖蹭着轮椅零件。
他急意攻心,生怕有人此时进店把书抢了去,铆足一口气,把掉在外面的手甩起来,甩到腿上,然后蓄足力气抬起来。
“老……老板。”商渺艰难维持这动作,弯曲的手指指向那本书,“那本……请……卖给我。”
“好。”书生端方屹立,取下书,却没报价,也没递给商渺,一双眼圆睁,炯炯有神,却无端有种不匹配他年纪的故事感。
“先生。”书生勾笑,“小店立约:凡以浮生片段相告者,皆可自取架上卷册,分文不取。”
商渺微诧:“……不收钱,收我的故事?划算吗?”
“自然。”书生道,“以君之故事,换我之缥缃,各得其所,不亦妙哉?”
商渺仍有些不习惯书生的措辞语态,他怀疑书生这样做买卖的方式能收支平衡吗?
他又敛眸沉思。
店有店约,人有人癖,他尊重便好。
“我的故事……”商渺笑意中含着自谑,翻转手腕,手背锤了锤瘫废无用的腿,细白手指不受控地抽了抽,他望向书生,“你也不难看出,我的故事,可能没有那么幸福美满。”
“但凡人生所历,皆愿侧耳以闻。”
不知何时,书生已闪现在墨台前,研墨执笔,拓落沉着,似乎捏准了商渺不会拒绝。
“好。我先给我妈发个消息。”商渺总是周到,“我先告诉他们我在你的店里,不然,他们回来找不到我,一定着急。”
*
轩窗半启,炉香细细,满架书脊隐隐生光。
书生踞坐墨台前,悬腕作字,笔锋落处,但闻砚池微微有吮墨之声。
他在记录商渺的故事。
商渺思绪溯回儿时,娓娓道来,他左不过物质充裕,情感匮乏的公子哥一枚,没太多谈资。
话头重点落在了与鹤蓉的相知相识。
即便分道扬镳,讲起她,他嘴角依旧始终上翘。
“那个女孩,她喜欢我,这一点,我相信。”商渺不无伤感地一笑,“可我太贪心,我总想,她能不能多喜欢我一些?我渴望成为她心目中最特别的那个人,我不想,平等地得到她的爱。”
“我想被她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