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气势非凡的“寻天宗”三字,瞬间变得难以直视。
明澜扭头道:“当我没说。”
徐溯不置可否。
两人出了事务殿,又先后去往几座山峰,最后来到麒麟堂,从林长老手里取得全部账本。
自踏月受计重伤,其余宗门无不阴招频出,逼得寻天宗落下一堆欠债,账本上密密麻麻,每一页都触目惊心。
明澜坐在仙鹤上,旁观徐溯看账本,他看得不快也不慢,一页页翻过去,到仙鹤落地,刚好看完一本。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居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些数字只是数字而已,不值得他为之烦忧。
仙鹤落地,明澜把徐溯送到一座空置的阁楼前:“这里是上任右护法的住处,里面没什么东西,你先凑合下吧。”
徐溯颔首,收起账本离去。
明澜在后面喊:“明天我们干什么?”
徐溯不紧不慢道:“明日我会下山一趟。”
明澜:“那我呢?”
徐溯:“你只需活着等我回来。”
这正合明澜的心意,她没有丁点被瞧不起的感觉,欢快地冲他挥手,骑着仙鹤离开了。
徐溯目送她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方迈步踏入阁楼。袖子下的手掌随之松开,掌心红光隐去,仿若无事发生。
*
明澜回到自己的竹屋,没急着上二楼,而是先去一楼浴室泡了个澡。
浴汤加了不少药材,能帮她调理灵脉,缓解灵力枯竭的痛苦。
温热水流没过肌肤,明澜发出舒适的喟叹,此前被压抑的饥饿感也涌了上来。她依依不舍拿出中午存的半粒辟谷丹,最后深情看了几眼,送入口中。
想了想,她又取出仅剩的一枚益气丹,一并咽了下去。顿时感到身体受到强大的滋养与补给。
这是必要的牺牲,明澜安慰自己,万一徐溯半夜偷袭,她总不能毫无还手之力。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宿主,我找到办法了!”
系统声音响起,莫名听出激动的意味。
白天时明澜告诉它,想不出给她安排能力的办法,就不要和她说话,系统憋了半天。
此刻她将信将疑:“什么办法?能把徐溯的能力转给我?”
系统:“比这个还好!”
它兴奋地喋喋不休:“我向总部汇报了这件事,总部说这是他们的错,作为赔偿,愿意为你激活隐藏功能。”
明澜捋起浸湿的长发:“展开讲讲。”
系统向她扔出一份“共享系统协议”。
总部表示,出于对她和徐溯两个人的补偿,双方可自愿签订合约,从此共享修为跟任务积分。
也就是说,明澜可以直接晋升到筑基后期,不用再像现在这么落魄。
而徐溯可以分享部分系统功能,同时作为“从属者”,他永远无法伤害拥有主系统的明澜。
怎么看都是双赢的局面。
系统得意洋洋:“是不是很心动呀?”
明澜沉默不语。
系统:“……怎么啦宿主?这不好吗?”
明澜:“你让我考虑下。”
系统不懂她考虑什么,明澜却深知徐溯为人。
三年前,明澜母亲和徐溯“养父”结了婚。说是养父,其实是徐溯血缘上的舅舅。
明澜成长经历过分简单,父母相爱,携手打拼,诞下爱的结晶。父亲死时她三岁,未曾留下创伤。
徐溯则不一样。
穿越前她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徐溯大她五岁,两人关系并不算好。
她对徐溯的了解皆来自于传闻。
传闻说,十多岁时母亲去世,他被接回徐氏本家,一年后又被赶了出去。
且是打断了腿,扔到外面自生自灭那种。
他没有向徐氏的人低头,差点真的死在那天夜里。直至舅舅找到了他,送他去医院疗伤,把他当做养子培养,资助他留学。
从明澜第一次见到他,就对这个人生出莫大的好奇,仿佛有什么引诱着她,令她搜集出许多有关徐溯的资料。
他的商业风格以绝对激进、绝对理性著称,总是创下不可能的奇迹,几度绝境翻盘。明澜母亲说他喜欢“用百分之百的筹码,去博取百分之一的概率,却又让这百分之一变成必然”。
他不抽烟,几乎不饮酒,不成家不谈恋爱,无任何桃色新闻。
他对极限运动感兴趣,不定期尝试各项挑战,譬如跳伞、冲浪、定向越野,甚至翼装飞行。
他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衣服除了黑灰就是白,好像多么古板。可他常年戴着三对耳钉,外加两对舌钉。
他的舌钉有两个在舌尖处,明澜查过,那是痛感等级最强的位置。
所以她猜测,他身上所有装饰,都不是为了追逐潮流,而是追求疼痛。
一个热衷刺激,享受疼痛的人。
他会甘愿当那个附属者,安稳与她合作吗?
明澜起身,用法术烘干身上水滴,披着衣服上了二楼。
她决定先考察一阵,再跟徐溯谈有关系统的事。
*
明澜打地铺睡了一晚。
地板太硬,她又怕徐溯想不开,夜袭取她狗命,睡得很不安生。
醒来天才刚亮,明澜打了个哈欠,掀被、洗漱、推门、晒太阳。
左护法在外面帮她喂鸡喂鹅,她趴到二楼栏杆上,随手薅了片盆栽的叶子扔下去。
左护法抬头。
明澜道:“我想下山一趟,你那还有飞行符吗?借我用下呗。”
左护法:“宗主稍等。”放下饲料走了。
明澜从栏杆翻身跃下,稳稳落到竹凳上,翘着二郎腿坐下,抓起饲料撒了出去。
没一会,左护法去而复返,回来时手里牵着缰绳,缰绳拴着一头……驴。
明澜:“?”
她确认道:“这是干什么?”
左护法爱怜地抚摸驴头:“回宗主,飞行符已经用完了,今天您就骑这头仙驴下山吧。”
仙鹤只能在寻天宗内部使用,明澜练气期御不了飞剑。
但,也不至于这么磕碜吧?
左护法牵着驴走过来,驴低头,她抬头,彼此打了个照面。
明澜:“……嗨?”
“哼!”驴冷漠地昂起脑袋,鼻孔朝天,不屑一顾。
明澜就喜欢有脾气的家伙,反倒跃跃欲试,接过左护法手里的缰绳:“它吃什么啊?别让驴大王饿了肚子。”
“属下给它喂过饲料,宗主不用担心。”说着递给明澜一根胡萝卜,“这是它的零食,您闲着没事可以喂给它。”
“行,我记住了。”
明澜牵驴往外走,有了胡萝卜在手,驴大王果然听话不少。
她盘腿坐在驴背,无需拉缰,驴就哒哒循着山路小跑。
转过山门,清风迎面来,明澜漫撩眼皮,别去脸边散发。
不远处,凿刻“寻天宗”三字的镇门碑映入眼帘,石碑之后,徐徐踏来一道白衣人影。
正是说了今日要下山的徐溯。
山间晨雾轻薄,他墨发未束,风不动衣,仿佛与雾气融为一体。
和现代相比,他去掉耳钉,舌钉也只保留最右侧那颗,头发长到及腰。就算不提外貌,论谈吐论举止,他都宛若一名真正的修仙者,生于此长于此。
远远望见明澜,他略微颔首,当做打招呼。
明澜欣赏完了他的脸,出于炫耀新坐骑的心理,扬声喊道:“哥,你去哪?我载你一程啊!”
徐溯的目光从她,从驴子身上扫过,神情无甚波澜。
明澜:“怎么,你羡慕啦?”
徐溯镇定拂袖,竟从袖中飞出一柄雪扇,扇面自动摊开变大,悬浮到他脚边。
徐溯但笑不语,踏上飞扇,乘着云烟掠向远方。
明澜目瞪口呆。
继而甚是恼火:“凭什么他有这么拉风的法器,我没有?!”
系统:“嘻嘻。”
明澜气得磨牙,一拍驴子脑袋:“走,下山,我就不信你比那把破扇子慢。”
驴子哼哧了声,撒开蹄子假装很努力,实则慢悠悠踱步下山。
到山底下,上午过半。
寻天宗山下就是彩灯镇,明澜将驴子栓好,转头直奔玄丹阁而去。
她手里还有些应急的钱,本是准备跑路用的,既然徐溯有办法解决欠款,这笔钱就可以先用着,换点丹药养身子。
宗门炼出的丹药,就留给弟子们好了。
明澜买了两瓶益气丹,一瓶药浴用的灵液,付款时听见远处噼里啪啦的炮竹声。
她问掌柜:“外面是什么声音?”
掌柜道:“是平康街那家法衣店开业了吧?动静可真大,隔了两条街呢。”
明澜记下。
她没什么防身的法器,买件法衣是不错的选择。
待她结账离去后,掌柜继续清点货物。
忽然,面前覆下阴影,掌柜抬眸。只见一高大男人罩在黑色披风下,脸戴面具,遮得严丝合缝,对他道:“我前几天预订了丹药,现在过来取货。”
“好,您的名字是?”
“明溯。名簿上没有,你忘了吗?”
掌柜一愣,男人微微俯首,面具下的眼眸和他对上。
霎时间,一段记忆出现在掌柜脑海里。几天前,这个人男人来过这,给了他双倍价钱,并嘱咐他不要留下记录。
记忆不会有假,所以掌柜相信了。
“哦,对,请问您预订的东西是?”
“一瓶五品益气丹,两瓶六品噬灵丹,还有一瓶六品淬体.液。”
“好。”
掌柜迅速收拾好,递到对方手中,保持诡异的微笑。
“您要的东西,感谢您的购买。”
“多谢。”
男人接过东西,顷刻消失不见。
掌柜站立须臾,重又坐了下去,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莫名感到疲惫。
……
明澜出了玄丹阁大门,天阴沉沉的,云层厚重,滚过几声闷雷,眼看要下雨。
她便去街边买了把伞,有备无患,随即步行前往法衣店。
新开业的店总是热闹,折扣力度也大。她很快挑中两件衣裳,一件天蓝色,朴素简约,另一件火红艳丽,价格更贵。
看着乾坤袋中零碎的灵石,明澜忍痛放弃一件,最后只拿了蓝衣。
人多拥挤,试衣服、排队结账都花了不少功夫,等明澜出了法衣店的门,空中已飘起细密小雨。
雨势渐大,她走了没两步,周围就全是雨点敲打的噼啪声,行人纷纷以手遮头,慌乱逃离。
她喜欢雨天,有时心情好还会特意淋雨,只是今日新买了衣服难免不舍。
遂撑开伞,悠然在雨中漫步。
用灵力护体当然更便捷,但谁让明澜玉府尽废,灵力入不敷出,能省一点是一点。
下雨的小镇空气清新,氛围宁静。明澜许久没有过真正闲暇的时候,难得放空自己不去想那些宗门杂务,专心致志欣赏雨景。
然而路过一处巷口,她忽地顿住脚步,随即奇怪地倒退了回去。
她没看错吧?
巷子里那是徐溯?他在……给一条受伤的幼犬撑伞?
她悄悄收敛气息,隐藏在雨幕里,看着小巷深处那抹熟悉人影。
他侧对巷口,弯着腰,将伞撑在腿还在流血的小狗身上,并为它以法术治疗至痊愈。
不论她怎么揉眼睛,眼前景象依然不变,明澜头晕目眩,如置身梦境。
天底下做好人好事的家伙那么多,唯独她继兄,绝对不可能。
“何方妖孽竟来夺舍我哥?”
——当然,这句话她不敢喊出来,是对系统说的。
系统回道:“宿主,他就是你哥,如假包换的徐溯。”
明澜浑身抖落鸡皮疙瘩,撑着伞就往前跑,再多看一眼她都怀疑自己精神错乱。
跑着跑着,步伐慢了下来,她站在街上回头,雨幕里空空荡荡,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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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
“……”
穿越前,明澜养了一条拉布拉多,名字叫船长。
船长是条笨狗,算不上可爱。母亲二婚后,明澜担心徐溯不喜欢它,想把它换到别的房子里养。
徐溯此人,拥有极其严重的洁癖,每当他回家,佣人都要里里外外擦洗许多遍,导致明澜一度不敢下楼踩踏。
不过他会给这些人双倍酬劳,所以除了明澜,所有人都期盼大少爷回家。
这些暂且不提,问题是洁癖让他厌恶同任何人的亲密接触,更别说一条傻狗。
明澜总归当他是家人,有着尊重家人癖好的自觉,愿意主动送狗离开。
可出乎意料,徐溯对船长几乎没表现出任何反感,唯一的要求只是船长不能靠近他。
明澜知道他不喜欢狗。
但就像她会尊重家人那样,身为家庭一员,他也能容忍她养宠物的行为。
距离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三年间徐溯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明澜忽然回忆了起来,而且很清晰。
徐溯站在楼梯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与船长嬉闹,给了她一只鳄鱼玩具,当作送船长的礼物。
那一幕意外和方才见到的景象重合。
……也许是她想错了。
也许这个人,从心底里还留有几分善良,几分宽容,并非她以为那般全然不择手段。
……
感受着灵力波动从巷口走远,再到彻底消失于街边。
徐溯扔下伞,施施然站起了身。
幼犬发出感激的呜咽。
他纹丝不动,唇畔弧度讥诮,似笑非笑。
风从巷口吹来,细雨纷乱,一道护体灵力罩随之撑开,为他遮挡了风雨。
他丢出怀里的包子,热包滚落到冷硬的地面,幼犬狼吞虎咽,徐溯掏出帕子,擦净每一根手指。
他转身要走,幼犬试图咬他的袍角,被灵力罩无情隔开。
徐溯含笑侧首,眼底温度荡然无存,薄唇开合间,吐出冰凉的三个字:
“小畜生。”
*
回去路上,明澜到底撑起了灵力罩。
因为驴大王不喜欢淋雨。就算用胡萝卜做诱饵,还是悍然罢工,以示抗议。
没法,明澜只得磕下一枚益气丹,撑开灵力罩。
驴子这才重新撒腿,载她返回寻天宗。
明澜一边肉疼益气丹,一边心疼受伤的玉府。
早知道刚刚直接拽住徐溯,说什么都让他拉自己一程。
内心小小哀叹了下,明澜很快苦中作乐地想,骑驴未必比他那把破扇子差,起码徐溯肯定没骑过驴。
此为一胜。
……但是她也没坐过飞扇。
“唉。”明澜盘腿托起腮,“你说徐溯那把扇子是哪来的呢?”
“没关系哦宿主,以后我们会有很多更厉害的法器,不要灰心爱你哟!”
“你别老画饼了,来点实际的行不行?”明澜吐槽。
系统讪讪。
明澜道:“我是想说,徐溯身上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地方。如果他跟我一起穿越,那先前的一个多月,他都在做什么呢?”
系统思考:“我猜他在山里打猎,不然他早就饿死了。”
明澜:“别光发挥想象力,动用下你的分析能力。”
系统深度思考:“穿书局资料库显示,秦恕是一名练气修士,同时也是鹤川王朝的死刑犯。按照时间推算,徐溯穿来那天,他刚好在白骨之森进行一场大逃杀。”
明澜:“啊?”
系统:“之所以徐溯修为进步这么快,就是因为能在白骨之森不停杀人,杀够了至少六十个。”
明澜:“先等下,什么大逃杀?”
系统为她展示模拟画面:“就是这个,一百名修士在妖兽领地互相杀戮,最后杀到只剩十人就算结束。”
明澜傻眼:“这是比赛吗?目的是什么?”
系统道:“可以理解为比赛,赛事组织方是鹤川王朝的皇室。所有被扔进去的都是死刑犯,赢了就可以活着离开。达官贵人们喜欢在犯人身上下注,赌谁能胜出,就像赌马一样。”
明澜良久沉默。
九州很大,大到有国家无数。但其中唯有绵延三千年以上,国力富强者,方可称为“王朝”。
现有王朝七座,鹤川王朝正是其中之一,陈国依附于其而存在。
明澜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穿进来家徒四壁,每天不是讨债的就是要杀她的刺客。
没想到徐溯更胜一筹,他连系统都没有,甚至不知为何穿越,睁眼就是一场亡命逃杀。
纵使如此,不妨碍他把绝境一手操控成游乐场,成功开发能力“吞日”,活着走出白骨之森,来到她面前。
忽然之间,明澜产生一种强烈的直觉。
“我觉得他发现你了。”她对系统说。
系统不解:“可是宿主,从目前来看,他根本没有途径接触到穿书局有关信息。”
任凭一个人再聪明,都不可能凭空猜出系统的存在。
明澜抓抓脑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也对……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那股直觉只出现一下,就消失了。
驴子抵达竹屋门口,明澜不再乱想,跳下驴背,给驴大王喂了灵石加胡萝卜,回到她冷清的小家。
得知徐溯穿越开局比她惨上不少,这一路上,明澜心理微妙地平衡了过来。
再回想今日巷口看到的那幕。
“他真的不是演戏吧?”明澜趴在窗口,手指接住雨滴。
“你忘了吗宿主?你今天只想去玄丹阁的,是因为法衣店碰巧开业放鞭炮,你才过去看热闹。你本来不会路过那里的。”
“是啊。”明澜握住手指,雨水从指间渗落,她轻声说:“那就信他一次,对吧?”
最后两个字,不知在问谁。
尽管不愿承认,可她心里清楚,她需要这样一份信任。
因为她真的,快要被孤独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