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卷王兄长一起穿越后》
1. 踏月真君
寻天宗地处陈国,高山巍峨,云雾缭绕,隔绝凡界窥探。
其主峰名为寻天峰,曾有灵植葳蕤,凤鸣鹤唳,风光乃一时之盛。
可惜如今寸草不生。
坑坑洼洼的土地上,突兀立着一座朴素的两层竹屋。竹屋外圈一道栅栏,饲养灵鸡、灵鹅。
竹窗支起,窗边两人一站一坐,站立的黑衣人姿态恭谨,坐着的女子则以手撑额,紫袍垂地纤尘不染。
每当对面的黑衣人汇报一句,女子明艳如昙花的脸上就要多添一分愁云,愈发凄惨暗淡。
“宗主,藏经阁东楼又漏水了。”
“有没有土灵根和金灵根?去修一下啊。而且我们的四方天大阵呢?怎么会下雨?”
“回宗主,我们已经没有灵石维持阵法,改变天气了。”
“……实在不行就让水淹了吧,反正那些书都没人看。”
黑衣人一咬牙:“也罢,已至如此地步,就让属下用这最后一点灵力,去修补藏经阁吧!”
他语毕深深作揖,极尽哀切:“属下无能,待属下死后,万望宗主好好保重,重塑寻天宗荣光。”
“且慢!”
女子伸出尔康手,黑衣人回眸。
却见她面色狰狞,如壮士断腕:“不用你了,我自己去还不行吗?”
“好嘞宗主。”
……
一刻钟后,寻天宗宗主,堂堂真君明澜,面无表情站到藏经阁外。
她不禁思考,为什么她的人生会沦落如此境地?
一个多月前,她还是明家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谁料一场车祸不但夺走她的性命,还害她穿进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穿越第一天,系统告诉她:“宿主,感受到你体内的灵根了吗?这是修真界最顶级的资质,金属性天灵根。”
明澜兴奋点头。
试问,哪个华国人没做过修仙的梦呢?
系统说:“好了,现在它碎了,你的身体已经调整到剧情所需状态。重伤、半死、灵力尽散。”
明澜:“?”
身穿就算了,先给我个灵根,再把它捏碎是什么意思?
系统当时是这么解释的:“根据调查实验,身穿有利于激发宿主求生积极性,爆发出更大潜力。何况真正的寻天宗宗主已经去了穿书局总部,我没办法再把她叫回来。”
明澜:“你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穿越啊?”
系统:“我问过,那时你快死了,我说有个办法可以让你的伤痊愈,你愿不愿意接受?你说,太愿意了。”
明澜悲愤:“你也没说会穿越到这破地方啊,我宁愿死也不会来的!”
系统:“完成任务可以活着回到原世界哦。如果宿主真的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现在就将您传送回车祸现场……”
明澜:“等等。”
明澜:“我觉得,还可以再挣扎一下。”
就这样,系统和她彻底绑定,并为她出示了穿越指南。
【本次穿越只有一个任务:挽救九州位面。此位面共有十名穿越者,你们可以互相残杀,也可以互相合作。】
【前提须知:本位面受时空乱流影响,正处于极度危险状态。如果云隐九千三百五十七年之前无法找到解决方案,则该位面陷入坍塌状态,此状态不可逆。】
明澜看完问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系统:“云隐九千三百四十七年。”
明澜:“……那不就剩十年了吗!”
十年,对修真者而言,弹指一挥间。
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拯救九州的方法,其难度不亚于元谋人一夜进化至赛博文明,可明澜别无他法。
噼里啪啦。
藏经阁的雨还在下。
明澜抹了把脸,认命地往楼上走。
到了楼顶,抬头,只见房瓦缺了好大一块,雨水哗啦啦落下,敲打在接水的木桶上。
她苦笑着伸手,对准漏雨之处,默念法诀。
光芒散发,房顶恢复如初。明澜捂着腰子坐下。
丹田中一阵匮乏疼痛传来,明澜忍痛打开系统面板。
【姓名:明澜(踏月真君)】
【生命指数:10/100(高危)】
【功法:《焚星剑诀》(一阶)】
【修为:练气一层(您已拥有瞬杀三只灵鹅的实力,请再接再厉哟)】
“咔嚓。”
明澜干脆地关上面板,眼不见为净。
说起她这个身份的原主人,真可谓冤种中的冤种。
陈国边境有妖兽作乱,民不聊生,乃至爆发大规模兽潮,冲垮边境结界。
眼看妖兽将涌入平民地界,致使生灵涂炭,陈国几大宗门汇聚,决心镇守边境,抵御兽潮。
踏月真君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出去的。
她听信了其他几位宗主的话,挺身而出修补结界,却遭受算计沦为混元大阵的阵引,惨叫中燃尽全身血肉及修为。
混元大阵成功补齐结界,击退兽潮,陈国度过灾难。踏月真君却修为不再,灵根尽碎,几与凡人无异。
即便如此,依旧无人感念她的恩德,周围宗门步步紧逼,携手打压,恨不得将寻天宗连皮带肉吞个干净。
踏月真君带领宗门众人顽强抵抗,竭力维持寻天宗的独立性,此番作为引起穿书局注意。
于是明澜穿成了她,而她本人则进入总部,成为穿书局新的员工,彻底远离这个伤透她的世界。
“唉,你怎么就不能给我换个身份,起码到金丹期也行啊。”明澜苦恼。
“抱歉宿主,您的身份由随机匹配。”
就是她运气不好呗,明澜生气地闭嘴了。
休息个差不多,她弯腰提起木桶,打算离开藏经阁。
水面波光微漾,倒映出她无比熟悉的面孔,除去眉心一道掌门印记,和她前世别无二致。
盖因穿越之前,踏月真君已经毁容,穿越后则按穿书局规定,强制使用了她原本的脸。出去后见到宗门里的人,她表示经过修炼整了个容,宗门中人接受良好。
明澜边提水桶往下走,边漫不经心地想,那场车祸发生时,她和继兄在一起。
虽然徐溯是个严苛又歹毒的讨厌鬼,可同为家人,他要活着就有人替她照顾妈妈了。
他最好别死。
走到楼下,黑衣人,也就是宗门左护法迎面而来。
“宗主辛苦了,为了补偿您损耗的灵力,属下特地给您找来一名男宠。”
“什么男宠?你从哪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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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澜皱眉。
“山下遇见的,我看他资质不错,带回来给您瞧瞧。”
明澜穿来不久,不代表没有常识。男宠是好听的叫法,难听一点,那就是炉鼎。
作为新世纪守法公民,明澜暂且接受无能,挥手表示:“不见。”
左护法只当她现在心情不好,应声离开。
明澜累得不轻,唉声叹气回房间休息。
……
“宗主说不想见你,你先在这待着吧。”
吱嘎一声,木门打开,尘埃扑面而来,左护法如是说道。
这间木屋废弃已久,陈腐简陋,左护法犹豫了下。可男人已越过他走向其中,黑发随步伐轻动,白衣出尘,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有劳。”
低沉无波的声音说道。
左护法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些恍惚。
这个人是谁?他怎么带上来的?这个念头仅从脑中一闪而过,他就恢复原态,若无其事地关门离开。
屋内无灯,昏暗寂寥。
徐溯站定到房间中,寻了处角落,施清洁咒,方坐下闭目,运转周天修炼。
一道黑影渐渐浮现在他身旁,耳侧传来低低窃笑:“啊,我听说寻天宗新来了男宠,没想到是这样的好苗子。”
九州有妖兽,自然也有妖鬼。妖鬼诞生于怨念,向灵气充沛处聚集,寻天宗恰是其喜好之地。
徐溯置若罔闻,静坐不动。
妖鬼的话语逐渐放肆:“你来这里,可真是暴殄天物。”
“你大概不知道吧,这儿的首领叫踏月,以前还好,可自从修为跌落,她简直像被人夺舍了,一天比一天好吃懒做,恨不得长睡不起。”
“不过也就是说说而已,有谁会愿意夺舍一个灵府破败、满身负债的废人呢?她只是太伤心了,伤心到连男宠都没心思享用。”
说到这,妖鬼舔舐嘴角。
“你跟着她是没有好下场的,不如跟我合作,我们可以……”
昏暗中闭目打坐的男人终于睁开眼眸。
妖鬼蓦地一惊。
夕阳自窗柩透来残血似的光,映射在他深沉的眉眼,那双眼里别无情绪,唯有无情杀意。
妖鬼成形三年,见过许多人,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他不像男宠,一丁点都不像,光是坐着投来眼神,凌厉的压迫感就足以令人窒息。
待他起身,高大的身姿投下阴影,妖鬼不得不抬头仰望。
“聒噪。”
这是妖鬼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他朝它张开手,手心浮现漆黑一条横线,继而横线泛出红光,红光蔓延吞噬了妖鬼,眨眼消失不见。
屋内重回寂静,徐溯收拢手掌,复又坐下。
他的能力很简单,叫做吞日。穿越没多久,他发现这点,陆续吞噬几十名企图杀他的修士,实力提升至筑基期。
如今已是筑基后期。
吞噬一只低阶妖鬼,对他的修为聊胜于无。
徐溯合上眼,脑海里回响起妖鬼不经意透露的话语:她简直像被人夺舍。
再结合妖鬼给出的关键词。
好吃懒做,长睡不起。
“夺舍”踏月真君的人是谁,他心里已有决断。
2. 兄妹失和
清晨,寻天宗宗主明澜从她的大床上醒来。
不知为何,身下触感格外冰冷,格外坚硬,宛如躺在棺材板上。
她揉着眼睛环顾四周,先是一愣,随后瞪大了双眼。
一定是她还在噩梦里没醒来,不然该怎么解释——她家没了?
入目所及,唯有四堵白墙,除此外空空荡荡,惨惨戚戚。
她仿佛瞧见寒风卷着落叶从眼前飘过。
明澜心头大震,不由伸手去摸枕旁的清心丸,结果摸到满手冰凉。
低头一看,眼前霎时黑暗,险些又睡了过去。
没等她缓过神,左护法从门外走来,询问她今天有何打算。
明澜充耳未闻,只紧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我的宝剑呢?”
“我看您现在也用不了剑,昨晚顺便拿下山当了。”
“……那我的丹药呢?”
“也当了。”
明澜放平心态,深吸气。
这其实没什么,为宗门做贡献,她还算能接受。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
“我床呢?!”
左护法露齿一笑。
“都当哩。”
明澜咆哮:“你怎么不干脆把我也当了!”
“可以吗?”
“可以你个头啊!”
一炷香后。
明澜对左护法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并弄清楚事件原委。
原来就在她穿越前,踏月交代过左护法,她的一切都归寻天宗所有,如有需要,尽管拿去用。
明澜忽略了此事,以至造成今天的局面。
“我的错。”明澜无力冲他摆手,“是我高估你的智商,你出去找猴子玩吧,我去巡察下宗门的情况。”
“好嘞,宗主辛苦。”
不辛苦,命苦。
明澜从她扩大了好几倍的床上爬起,敲敲酸疼的腿脚,简单更衣洗漱后,推门踏入晨光中。
九州有大小国家上千,寻天宗地处陈国,昔为陈国第一大宗,占有陈国灵气最丰沛的地脉,全盛时弟子达两千之众,如今仅余三百不足。
巅峰时的一主八次共计九座山峰,如今也仅有四座还在运作。
她从主峰走出,由于修为跌落练气期,无法御剑。
靠仙鹤驮运,慢腾腾游览整座寻天宗。
先去藏经阁,不出所料,根本没人来看书。所幸今日晴天,不用担心哪里又漏水。
再去事务殿所在山峰,掌管账务的林长老急哄哄汇报:“宗主!我们对外欠款已经高达两百五十二万七千八百三十一块灵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刚来那天,明澜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差点没昏过去,如今已能淡然挥袖,高深莫测道:“知道了,本座自有解决办法。”
林长老退下。
其他人一拥而上。
“宗主,炼丹峰的锅炉又炸了,好几个弟子都等着用丹呢!”
“去炼器峰看看,让他们造个新的丹炉给你。”
“炼器峰也炸了啊!”
“哈哈,这么不巧?那算了,咱们一起炸了得了。”
“宗主快放下爆破符,别冲动啊!”
最后明澜还是收起爆破符,亲自去了趟炼器峰。
凭借她金灵根的资质,神兵炉修复一新。旋即由炼器峰长老造出新的丹炉,品质略次却也够用,可谓皆大欢喜。
除了他们的宗主,再次被掏空身体,痛苦地趴在仙鹤上,往手里倒出一颗寒碜的辟谷丹。
明澜一次吃下半颗,另外半颗珍藏起来。回到主峰时,才仅仅过去了三个时辰。
绝望。
绝望到明澜坐在院子里,边喂鸡鹅,边将人生回忆了遍。
从出生起,她妈就是人人见了都低头的“明总”。等到她八岁,“明总”又晋升为“明董”。
更别提她还是她妈的独生女,遗嘱上唯一的财产继承人,所有疾病意外险的受益者。
在她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如此捉襟见肘的时刻。
这破地方。
怎么不让徐溯穿进来,他肯定有办法,不说如鱼得水那也是宾至如归,总比她穿来活受罪强。
满院鸡鹅四处扑腾,明澜捂脸深深叹了口气。
正当这时,左护法踏鹤过来,明澜心头浮现一个主意:“对了,昨天你说的那个男宠,他怎么样了?”
左护法想了想:“他看起来很适应这里,住得破烂也没有意见。宗主想见,我这就带您过去。”
“先等等。”明澜止住他,“这人相貌如何?”
左护法毫不犹豫:“姿容甚绝!”
明澜不禁眉头舒展,吁出一口气。
身为宗主,她固然不能把自己当出去,但这个男宠应该可以吧。
遂扶着左护法的胳膊起身:“走,去见见他。”
天有不测风云。
去见男宠的路上,明澜陡然察觉护宗大阵动了。
护宗大阵处于关闭状态,但有外人接近,身为宗主的她依然可以感知到。
明澜眯起眼睛,转头望向自天际掠来的飞舟。
飞舟悬停在寻天宗上空,跳下三道人影,皆有筑基境界。
为首者一袭白衣飘飘,面容和蔼,笑意盎然。
“踏月真君,好久不见,你……”
打招呼的话硬生生梗在嘴里,他看着左护法身旁那全然陌生的女子,渐渐蹙起眉头:“你们掌门呢?”
明澜指了指自己,问他:“这不是逍遥宗的白长老吗?来我寻天宗有何贵干?”
白蒙将她上下打量个遍,眉头皱得更深:“你?你是踏月?”
明澜负手点头:“如假包换。”
白蒙狐疑片刻,神情凝重地掏出鉴魂镜。
他认识踏月多年,多年来她都是副严苛古板的样子,脸上常年冰封,披头散发,不加矫饰。
可眼前这位,不说打扮气质,单说那张脸——
狐狸眼,琥珀眸,眼尾天然上挑,如同嘴角的弧度一般,任不笑亦多情。
这怎么会是踏月?
他顿时有了猜测,认定踏月畏惧他们的权势,早一步逃之夭夭,派了个冒牌货前来充场子。
心里微微冷笑,他便直接以鉴魂镜对准明澜,竟是未经许可,当场动用了法术。
左护法脸色一黑,就要冲上前阻拦,被明澜轻抬手掌拦住。
明澜一掸衣袖,含笑说道:“白长老,你忘啦,是你们毁了我的脸,我才换成现在的模样。看你的表情,还不错吧?”
白蒙不语,直至鉴魂镜给出结果:一切如常,确是踏月本人无疑。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收回镜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哎呀,踏月宗主误会,我这也是好心,怕您修为大跌,被什么妖魔邪道钻了空子。此番是我不对,在这向您赔礼了。”
说罢就真的行了大礼。
明澜冷眼旁观。
她的灵魂烙印直接从踏月本人身上转移过来,任何法器都无法分辨。
只是除了他也会有旁人怀疑,索性趁早解决。
“你们折腾半天,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吧?”明澜居高临下道,“逍遥宗今日前来,究竟有何贵干?”
白蒙站直身子,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讨债。”
明澜漫不经心:“哦,寻天宗欠了你们多少灵石?”
“五十万整。”
明澜岿然不动。
区区五十五万灵石,正所谓债多不压身,她才不……
“限期三日内归还,否则我等将剥夺你对寻天宗的治理权,由我本人,来当这个宗主。”
白蒙保持微笑,接着把话讲完。
明澜的神情凝固在脸上。
这群匪徒。
她知道逍遥宗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灵脉。
陈国是小国,灵气稀薄,资质优异的修真者不愿停留在此,大多流向临近的鹤川王朝。
直到出了踏月这个意外。
她资质非凡,未足百岁已至元婴境界,在诸门派中一骑绝尘,带领寻天宗成为陈国仙门之首,成功抢占本国最好的灵脉。
只是她信奉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话,当陈国面临险境,第一个冲上去,也首当其冲沦为牺牲品。
但明澜依旧觉得,那不是踏月的错,是这群小人太过卑鄙。
白蒙道:“踏月宗主,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没办法,我也是奉命办事。听闻你们寻天宗还在其他地方欠了不少债,这样,这五十万灵石我替你还,不过嘛……”
明澜冷冷道:“不过什么?”
白蒙语气悠然:“不过我要对你设下禁咒,令你永生永世,无法踏足陈国半步。”
此话一出,不止左护法勃然色变,明澜脸上也罕见生出怒意:“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白蒙摇头晃脑:“非也,非也,这可是笔好交易,踏月宗主不再想想吗?我甚至可以向你保证,不会让你死在出陈国的路上。当然出了陈国之后,就不归在下管了……”
“呔!”
不待他说完,左护法拔剑出鞘,大喝一声,“休想动宗主一根手指!”
他话音落下,角落里纷纷冒出人头,大批人嘴喊着“保护宗主”抄起刀枪棍棒就冲了过来,乌泱泱挡到明澜前方。
明澜伸手:“……”
我很感动但是,你们不要来送死啊!
见状,白蒙的表情沉了下去,低骂道:“无知之辈,瓦合之卒!”
双方陷入僵持,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不期然间,一道脚步声从人群后方响起,打破了死寂。
声音很轻,不急不躁,可在场都是修真者,听得清清楚楚。
那道脚步声穿过所有人,径自走到前方,白衣黑发,背影颀长,是一个男人的身形。
熟悉的感觉令明澜心头一跳,当他碎冰撞玉般的声音响起,那心跳干脆停了——
“诸位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急欲置我寻天宗于死地?”
这声音,明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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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澜不可置信,恨不得把他背影盯出个洞。
那人却恍然未觉:“既定下三日之期,又何必急于一时?寻天宗承诺,三天之后,我等必将五十万灵石,悉数奉上。”
他的语气过于令人信服,白蒙一时没有言语,视线扫过明澜及寻天宗众人,仿佛在斟酌些什么。
“诸位若不放心,便与我等在此立据,三日后五十万灵石缺少任何一枚,就将寻天宗全体驱逐出陈国。”
他面色冷淡说着教旁人震惊的话,全程眼帘半垂,未见一丝一毫波动。阳光落在他身上,竟如没有温度一般。
对面无人回应。
直到他等了片刻,投以询问的眼神,白蒙才骤然回神,问出那个关键问题:“踏月宗主,敢问这位是?”
明澜无语了一瞬。
她以为徐溯有什么隐藏身份呢,合着您压根不认识。
“他嘛,是我男……”
男宠,不太文雅。
明澜改口:“他是我道侣,方才他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最后白蒙答应了徐溯的谈判。
大约驱逐整个寻天宗的条件过于诱人,他不仅没再提对明澜下咒的事,面上笑容更是真切百倍,揣好字据利索地带人离开。
飞舟飘远,明澜默默转向左护法。
左护法竖起大拇指:“就是他!宗主喜欢不?”
明澜倍感窒息,咬着牙朝徐溯一勾手,把他带到无人的角落。
四目相对,唯有树上鸟鸣啁啁,冷风吹过。
沉默。还是沉默。
半晌,明澜憋不出了:“徐溯?”
“不错。”对方语气平平,“我还以为你哑巴了。”
呵。
这讨人厌的调调,绝逼是她那继兄没错了。
“你怎么会在这?”
莫非她的乌鸦嘴显灵,今天念叨让徐溯穿来,他就真的出现了?
“我是你的男宠。”
“我不是问这个!”
徐溯神色愈发淡漠:“不清楚,或许是买一赠一。”
“你还学会讲冷笑话了?”
明澜抱着胳膊,示意他这个笑话真的很冷,同时将他仔细地端详一番。
脸没变,头发长了,眉心多出一点殷红朱砂。耳钉没了,三对耳洞都消失不见。
舌钉还在吗?
出于好奇,她主动询问:“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哪来五十万灵石?”
徐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答应下来?”
舌侧依稀有东西闪动,光芒冷冽,质地坚硬。
还在。
明澜:“废话,你的人品我不相信,你的智商我还不了解吗?你肯定有办法。”
徐溯回以微笑。
明澜:“……”
明澜:“你应该有办法还钱的吧?”
徐溯回答极快:“没有。”
明澜无法从他脸上辨别真伪,一如从前,而这也是她讨厌徐溯的原因之一。
没等她多看两眼,身后突然传来破空声,紧接着是一道怒吼:“踏月!你纳命来!”
毫无疑问,碰上了刺客。
这种状况遇见多次,明澜习惯性伸手拔剑,却摸到一场空。
这才想起她的仙剑已经被左护法当了。
眼看刺客俯冲而来,手持大刀劈砍,明澜只得拉徐溯闪躲。
谁承想徐溯动作比她更快。
他对着刺客的七尺大刀,竟直接抬手格挡,吓得明澜差点条件反射闭上眼。
这时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徐溯手心闪过红光,明澜尚未看清发生什么,刺客的身影就凭空消失。
连个渣滓都不剩。
明澜瞪大眼,扑过去握住他的手:“搞什么?你怎么回事啊?”
当然,她没能真的握到,徐溯反应迅速地避开了她,依旧垂手而立,道:“我的能力,吞日。你没有吗?”
明澜:“我应该有吗?!”
徐溯盯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像在确认什么。
可明澜眼下全无心思顾及,一个劲戳系统:“我的能力是什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白白累活一个月!”
系统:“宿主,你没有任何能力哦。”
明澜:“别开玩笑了,快把我真正的底牌拿出来吧。”
“宿主不要着急,虽然你没有和他一样的能力,可你有我呀,爱你宿主么么哒。”
“啊啊啊你给我滚!”
看她崩溃,系统小小声解释:“是这样的宿主,原本此位面只有九个穿越名额,但因为你们两个同时死亡,所以穿越流程出了差错,把你们全都传送到了这里。”
机械音越说越尴尬:“本来只属于一个人的系统跟能力,因为这个缘故必须进行分配。我主动选择了你,所以……”
所以,这个没人要的能力就给了徐溯。
明澜:哈哈,真高兴啊。
现在好了,她不担心债务的事了。她担心徐溯弄死她。
3. 特殊能力
“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穿越。”
徐溯的话音打断了明澜和系统的争吵。
他用的陈述句,这让明澜有点惊讶,她尽力不动声色:“我问了你也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徐溯说,“刚才我提到能力,你很吃惊,但现在你不好奇了。有谁告诉了你吗?”
这令人厌恶的洞察力。
明澜不满地说:“你有你的底牌,我也有我的,我干嘛要告诉你?等着你杀我吗?”
只有隐瞒系统的事,才能让他有所忌惮,不敢轻易下手。
徐溯这个人,能把亲生父亲送进监狱,年纪轻轻从徐家小辈中厮杀出来,独掌大权。但凡有丝毫抢夺系统的可能,他都不会心软。
徐溯却说:“我不喜欢杀人,也没有理由杀你。”
明澜:“你心理变态。”
徐溯:“我自学过心理学,保持了多年看心理医生的习惯,我的评估结果很健康。”
明澜噎了下,觉得更不妙了:“反社会人格都这么说。”
不知这句话哪里触动到他,徐溯压低的眉眼终是抬起,唇角轻扯了下,兴味转瞬即逝。
“大学期间,我选修过法律,我信奉法,不会将自己当做裁决他人性命的上帝。”
明澜保持警惕:“那可不一定,我一个学经管的,还更喜欢被人管呢。”
很小的时候她被绑架过,从那以后她妈就对她管控极严,甚至一度搞来她全部好友的联系方式。
青春期时,明澜没少为此和妈妈吵架。
后来她长大了。
她发现她妈给的实在太多了。
要跑车给跑车,要游艇给游艇,就算她开不了,也给她买来摆着看。明澜顺利晋升为妈宝女,偶尔叛逆一下当做调剂。
总而言之,爱就是管控,是金钱,是“只要你听话我什么都给你”,明澜对此深信不疑。
“是吗?”徐溯淡淡道,“那就把宗门管理权交给我。”
“不要。”明澜脱口而出。
随后就听徐溯道:“你并不喜欢被管,你只是喜欢钱——这与你选择的专业相合。”
明澜无言以对。
徐溯:“我不会杀你。我出现在这,是听说了寻天宗的事,想找踏月真君合作。既然你变成踏月,就省了我介绍的功夫,我们直接开始吧。”
他不追问明澜系统的事,也不对她的戒备再做解释,而是直接承认——他有办法解决寻天宗的难题。
明澜摸不透他的想法,但还是那句话,她相信徐溯的能力。
“既然这样,我们各取所需。”她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秦恕,来自云州泽国。”徐溯向她递出身份通牒,“我需要在寻天宗有一个合理的身份,至少要让宗门中人信服,以便我开展工作。”
通牒写了姓名籍贯,明澜一扫而过,忍不住调侃:“男宠不行吗?”
徐溯无波无澜:“可以,但你需要对我表现出相当份量的宠爱。”
明澜想象画面,打了个寒颤:“我让你当右护法,接着说吧。”
“接下来三天,我会将计划详细告知你。为了生存,我希望你至少在这段时间能够违背本性,听我的话。”
“……哦。”
反正已经这样了,明澜不觉得还能糟到哪去。
徐溯:“带我看看这里吧。”
明澜便召来仙鹤,随口问他:“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筑基后期。”
明澜差点揪掉仙鹤一根羽毛。
算了,她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凭什么他是筑基后期啊!”
明澜幽怨地问系统:“我穿来是练气境,还是快死那种,他什么身份,怎么就到筑基了?”
听系统的意思,这位面本该是篇经典修真文,由于能量动荡导致剧情面目全非,穿越全凭随机。
明澜绝不承认,她竟然会在运气方面输给徐溯。
“秦恕这个身份,应当是练气境。”系统说,“而且他只有三灵根,修炼不该这么快,很大可能与他的能力有关。”
“我记得他说他的能力叫‘吞日’,具体技能是什么?”明澜问。
系统为她在眼前铺开技能讲解。
【吞日】:S级能力,可吞噬任意同类。当同类修为低于自己,则单次吞噬数量上限为三,可吞噬活体;当同类修为等于或高于自身,则单次吞噬数量上限为一,不得吞噬活体。技能冷却期十二时辰,不可缩短。
【注】:同类包括九州一切活体,如人族、兽族、鬼族,不包括灵植类。
明澜:“完了,他杀我那不是跟喝水一样吗?”
系统:“比喝水简单。”
明澜:“?”
系统闭嘴,假装死机。
明澜气结,真想跟它大吵一架,却因察觉到徐溯的注视,硬生生憋了回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仙鹤飞至事务殿外。
明澜率先跳下。
徐溯忽然开口:“为何留在寻天宗?这是你的任务?”
明澜毫无防备,脚步顿了下:“我的身份就是寻天宗掌门,还能去哪?九州到处都不太平。”
徐溯嗯了声,给出结论:“不是强制性任务,但你愿意执行。”
猜中了。
明澜无可奈何,她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踏月以前是天灵根吧?”
“这种资质在整个九州都很稀少,即便去了五大宗门,都是能被长老亲自收徒的存在。”
徐溯接话道:“只因寻天宗前任掌门对她有救命之恩,抚育之情,又为助她渡劫而死,因此踏月终其一生留在寻天宗。”
他口吻仿佛随意。
“可你不是踏月,没必要为她的过去负责,丢下这些人不好吗?”
“我做不到。”明澜说,“寻天宗的人都很好,我不想抛下他们。”
当她说话时,徐溯注视着她,凝目不动,似别有深意。
明澜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要当个好人不行吗?”
“好人”两个字一出,徐溯目光倏然收回,唇角有轻微移动。即使一闪而过,明澜也看出这是种嘲弄。
她板起脸道:“徐溯,我真讨厌和你说话。”
徐溯道:“我倒很喜欢,和你聊天非常愉快,希望你再接再厉。”
不知为何,他这句的语气格外轻松,明澜觉得不是假话。
她懒得搭理这个人,快步跑进事务殿中,负责接待的温长老迎面走来。
温娴道:“宗主今日有何吩咐吗?”
明澜指了下身后的人:“他有话问你,不管问什么你都如实说吧,就当对待我一样。”
温娴含笑道:“明白了宗主。原来您喜欢这种类型,难怪一直不找男宠……哦不,道侣。”
明澜笑容稍僵,心里对踏月说了句“抱歉,败坏你名声”。
眸子转向温娴腿后扒着的小女孩:“这是你女儿?都这么大啦。”
踏月的记忆里,上次见这女孩还是她出生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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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温娴一直将她安置在山下。
温娴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言言,跟宗主打个招呼。”
温梓言抓着母亲的手,怯生生地说:“宗主好,我叫言言,今年五岁,宗主吃饭了吗?”
明澜忍俊不禁,蹲下身朝她递出手:“谢谢言言关心,宗主吃过了。言言跟宗主到这边来好不好?你娘亲要忙,我们别打扰她。”
温梓言仰头看母亲,温娴柔声说:“去吧,跟宗主玩一会,娘亲就在这边。”
温梓言乖乖点头,搭上明澜的手小步离开,明澜回首望了眼。徐溯眸底如一潭死水,始终未见半点波动,开始询问温娴寻天宗有关事宜。
事务殿从前常有弟子走动,永远人声喧哗,如今也落魄了。
明澜拉女孩来到角落处,用一些简单的小法术给她变戏法。
她学东西快,在这又无聊,穿来一个多月学了不少没用的法术,好容易有个看客,趁机一股脑展现出来。
女孩十分捧场,即使幻影术、御火术这样烂大街的法术,也张大嘴发出惊呼,用力地鼓掌。
明澜心满意足。
等徐溯结束问话找过来时,她还意犹未尽,对着徐溯展示了她新悟出的真言术。法术很简单,几乎不耗费多少灵力。
一通咒语下去,明澜道:“好了,现在你可以说出我的十个优点。”
徐溯:“……”
明澜:“奇怪,不管用吗?”
徐溯:“管用。”
明澜:“管用你怎么不说话?”
徐溯才慢腾腾、仿佛硬挤出来似的,说:“你很乐观。”
明澜:“……”
明澜非常冷漠地转身,揉了揉温梓言的脑袋,从怀里摸出一个闲置的乾坤袋给她:“这是送你的礼物。去找你娘亲吧。”
温梓言两手握着乾坤袋,眼睛亮晶晶朝她道谢,啪嗒啪嗒跑去找娘亲了。
明澜直起身,阴阳怪气:“言言真可爱啊,不像有的人看不见别人的优点,眼不好心也盲。”
徐溯:“不错,还很自信。”
明澜怒目而视。
系统实在看不过去,点醒她道:“宿主,真言术对修为比你高的人没用,他逗你呢。”
谁知它解释完,明澜反而不气了:“我就说,我的优点像星星一样多,怎么可能连十条都说不出来。”
那边温娴拿着乾坤袋,笑着朝她招手道谢,明澜点头示意,转眼得意地道:“怎么样,我们寻天宗的人很好吧?”
徐溯波澜不兴:“寻天宗落魄至此,他们唯能倚仗于你,当然会对你好。”
明澜伸出一根手指,往他眼前晃了晃,言之凿凿说:“你不懂,这叫宗门精神。”指尖往旁边墙壁一带。
“你听寻天宗这个名字,明显超脱了世俗,一心向道,和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只见金碧辉煌的墙壁上,以特制墨水挥洒下“寻天宗”三个字,似游云惊龙,气吞山河。
徐溯看着看着,莞尔一笑。
明澜:“你笑什么?”莫非受到感化了?
徐溯学着她的样子,竖起食指,晃了两下后指向另一面墙壁。
这面墙朴素许多,悬挂许多画像,明澜从未仔细看过。顺着徐溯指尖,她望向正中央的位置,画中修士须发皆白,仙风道骨。下方附两行小字:
寻天宗第一任宗主,路寻天。
其名言曰:徒子徒孙哟,永远铭记我路寻天的功绩吧!
明澜:“……”
合着你叫寻天啊!
4. 真情假意
原本气势非凡的“寻天宗”三字,瞬间变得难以直视。
明澜扭头道:“当我没说。”
徐溯不置可否。
两人出了事务殿,又先后去往几座山峰,最后来到麒麟堂,从林长老手里取得全部账本。
自踏月受计重伤,其余宗门无不阴招频出,逼得寻天宗落下一堆欠债,账本上密密麻麻,每一页都触目惊心。
明澜坐在仙鹤上,旁观徐溯看账本,他看得不快也不慢,一页页翻过去,到仙鹤落地,刚好看完一本。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居然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些数字只是数字而已,不值得他为之烦忧。
仙鹤落地,明澜把徐溯送到一座空置的阁楼前:“这里是上任右护法的住处,里面没什么东西,你先凑合下吧。”
徐溯颔首,收起账本离去。
明澜在后面喊:“明天我们干什么?”
徐溯不紧不慢道:“明日我会下山一趟。”
明澜:“那我呢?”
徐溯:“你只需活着等我回来。”
这正合明澜的心意,她没有丁点被瞧不起的感觉,欢快地冲他挥手,骑着仙鹤离开了。
徐溯目送她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方迈步踏入阁楼。袖子下的手掌随之松开,掌心红光隐去,仿若无事发生。
*
明澜回到自己的竹屋,没急着上二楼,而是先去一楼浴室泡了个澡。
浴汤加了不少药材,能帮她调理灵脉,缓解灵力枯竭的痛苦。
温热水流没过肌肤,明澜发出舒适的喟叹,此前被压抑的饥饿感也涌了上来。她依依不舍拿出中午存的半粒辟谷丹,最后深情看了几眼,送入口中。
想了想,她又取出仅剩的一枚益气丹,一并咽了下去。顿时感到身体受到强大的滋养与补给。
这是必要的牺牲,明澜安慰自己,万一徐溯半夜偷袭,她总不能毫无还手之力。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宿主,我找到办法了!”
系统声音响起,莫名听出激动的意味。
白天时明澜告诉它,想不出给她安排能力的办法,就不要和她说话,系统憋了半天。
此刻她将信将疑:“什么办法?能把徐溯的能力转给我?”
系统:“比这个还好!”
它兴奋地喋喋不休:“我向总部汇报了这件事,总部说这是他们的错,作为赔偿,愿意为你激活隐藏功能。”
明澜捋起浸湿的长发:“展开讲讲。”
系统向她扔出一份“共享系统协议”。
总部表示,出于对她和徐溯两个人的补偿,双方可自愿签订合约,从此共享修为跟任务积分。
也就是说,明澜可以直接晋升到筑基后期,不用再像现在这么落魄。
而徐溯可以分享部分系统功能,同时作为“从属者”,他永远无法伤害拥有主系统的明澜。
怎么看都是双赢的局面。
系统得意洋洋:“是不是很心动呀?”
明澜沉默不语。
系统:“……怎么啦宿主?这不好吗?”
明澜:“你让我考虑下。”
系统不懂她考虑什么,明澜却深知徐溯为人。
三年前,明澜母亲和徐溯“养父”结了婚。说是养父,其实是徐溯血缘上的舅舅。
明澜成长经历过分简单,父母相爱,携手打拼,诞下爱的结晶。父亲死时她三岁,未曾留下创伤。
徐溯则不一样。
穿越前她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徐溯大她五岁,两人关系并不算好。
她对徐溯的了解皆来自于传闻。
传闻说,十多岁时母亲去世,他被接回徐氏本家,一年后又被赶了出去。
且是打断了腿,扔到外面自生自灭那种。
他没有向徐氏的人低头,差点真的死在那天夜里。直至舅舅找到了他,送他去医院疗伤,把他当做养子培养,资助他留学。
从明澜第一次见到他,就对这个人生出莫大的好奇,仿佛有什么引诱着她,令她搜集出许多有关徐溯的资料。
他的商业风格以绝对激进、绝对理性著称,总是创下不可能的奇迹,几度绝境翻盘。明澜母亲说他喜欢“用百分之百的筹码,去博取百分之一的概率,却又让这百分之一变成必然”。
他不抽烟,几乎不饮酒,不成家不谈恋爱,无任何桃色新闻。
他对极限运动感兴趣,不定期尝试各项挑战,譬如跳伞、冲浪、定向越野,甚至翼装飞行。
他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衣服除了黑灰就是白,好像多么古板。可他常年戴着三对耳钉,外加两对舌钉。
他的舌钉有两个在舌尖处,明澜查过,那是痛感等级最强的位置。
所以她猜测,他身上所有装饰,都不是为了追逐潮流,而是追求疼痛。
一个热衷刺激,享受疼痛的人。
他会甘愿当那个附属者,安稳与她合作吗?
明澜起身,用法术烘干身上水滴,披着衣服上了二楼。
她决定先考察一阵,再跟徐溯谈有关系统的事。
*
明澜打地铺睡了一晚。
地板太硬,她又怕徐溯想不开,夜袭取她狗命,睡得很不安生。
醒来天才刚亮,明澜打了个哈欠,掀被、洗漱、推门、晒太阳。
左护法在外面帮她喂鸡喂鹅,她趴到二楼栏杆上,随手薅了片盆栽的叶子扔下去。
左护法抬头。
明澜道:“我想下山一趟,你那还有飞行符吗?借我用下呗。”
左护法:“宗主稍等。”放下饲料走了。
明澜从栏杆翻身跃下,稳稳落到竹凳上,翘着二郎腿坐下,抓起饲料撒了出去。
没一会,左护法去而复返,回来时手里牵着缰绳,缰绳拴着一头……驴。
明澜:“?”
她确认道:“这是干什么?”
左护法爱怜地抚摸驴头:“回宗主,飞行符已经用完了,今天您就骑这头仙驴下山吧。”
仙鹤只能在寻天宗内部使用,明澜练气期御不了飞剑。
但,也不至于这么磕碜吧?
左护法牵着驴走过来,驴低头,她抬头,彼此打了个照面。
明澜:“……嗨?”
“哼!”驴冷漠地昂起脑袋,鼻孔朝天,不屑一顾。
明澜就喜欢有脾气的家伙,反倒跃跃欲试,接过左护法手里的缰绳:“它吃什么啊?别让驴大王饿了肚子。”
“属下给它喂过饲料,宗主不用担心。”说着递给明澜一根胡萝卜,“这是它的零食,您闲着没事可以喂给它。”
“行,我记住了。”
明澜牵驴往外走,有了胡萝卜在手,驴大王果然听话不少。
她盘腿坐在驴背,无需拉缰,驴就哒哒循着山路小跑。
转过山门,清风迎面来,明澜漫撩眼皮,别去脸边散发。
不远处,凿刻“寻天宗”三字的镇门碑映入眼帘,石碑之后,徐徐踏来一道白衣人影。
正是说了今日要下山的徐溯。
山间晨雾轻薄,他墨发未束,风不动衣,仿佛与雾气融为一体。
和现代相比,他去掉耳钉,舌钉也只保留最右侧那颗,头发长到及腰。就算不提外貌,论谈吐论举止,他都宛若一名真正的修仙者,生于此长于此。
远远望见明澜,他略微颔首,当做打招呼。
明澜欣赏完了他的脸,出于炫耀新坐骑的心理,扬声喊道:“哥,你去哪?我载你一程啊!”
徐溯的目光从她,从驴子身上扫过,神情无甚波澜。
明澜:“怎么,你羡慕啦?”
徐溯镇定拂袖,竟从袖中飞出一柄雪扇,扇面自动摊开变大,悬浮到他脚边。
徐溯但笑不语,踏上飞扇,乘着云烟掠向远方。
明澜目瞪口呆。
继而甚是恼火:“凭什么他有这么拉风的法器,我没有?!”
系统:“嘻嘻。”
明澜气得磨牙,一拍驴子脑袋:“走,下山,我就不信你比那把破扇子慢。”
驴子哼哧了声,撒开蹄子假装很努力,实则慢悠悠踱步下山。
到山底下,上午过半。
寻天宗山下就是彩灯镇,明澜将驴子栓好,转头直奔玄丹阁而去。
她手里还有些应急的钱,本是准备跑路用的,既然徐溯有办法解决欠款,这笔钱就可以先用着,换点丹药养身子。
宗门炼出的丹药,就留给弟子们好了。
明澜买了两瓶益气丹,一瓶药浴用的灵液,付款时听见远处噼里啪啦的炮竹声。
她问掌柜:“外面是什么声音?”
掌柜道:“是平康街那家法衣店开业了吧?动静可真大,隔了两条街呢。”
明澜记下。
她没什么防身的法器,买件法衣是不错的选择。
待她结账离去后,掌柜继续清点货物。
忽然,面前覆下阴影,掌柜抬眸。只见一高大男人罩在黑色披风下,脸戴面具,遮得严丝合缝,对他道:“我前几天预订了丹药,现在过来取货。”
“好,您的名字是?”
“明溯。名簿上没有,你忘了吗?”
掌柜一愣,男人微微俯首,面具下的眼眸和他对上。
霎时间,一段记忆出现在掌柜脑海里。几天前,这个人男人来过这,给了他双倍价钱,并嘱咐他不要留下记录。
记忆不会有假,所以掌柜相信了。
“哦,对,请问您预订的东西是?”
“一瓶五品益气丹,两瓶六品噬灵丹,还有一瓶六品淬体.液。”
“好。”
掌柜迅速收拾好,递到对方手中,保持诡异的微笑。
“您要的东西,感谢您的购买。”
“多谢。”
男人接过东西,顷刻消失不见。
掌柜站立须臾,重又坐了下去,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莫名感到疲惫。
……
明澜出了玄丹阁大门,天阴沉沉的,云层厚重,滚过几声闷雷,眼看要下雨。
她便去街边买了把伞,有备无患,随即步行前往法衣店。
新开业的店总是热闹,折扣力度也大。她很快挑中两件衣裳,一件天蓝色,朴素简约,另一件火红艳丽,价格更贵。
看着乾坤袋中零碎的灵石,明澜忍痛放弃一件,最后只拿了蓝衣。
人多拥挤,试衣服、排队结账都花了不少功夫,等明澜出了法衣店的门,空中已飘起细密小雨。
雨势渐大,她走了没两步,周围就全是雨点敲打的噼啪声,行人纷纷以手遮头,慌乱逃离。
她喜欢雨天,有时心情好还会特意淋雨,只是今日新买了衣服难免不舍。
遂撑开伞,悠然在雨中漫步。
用灵力护体当然更便捷,但谁让明澜玉府尽废,灵力入不敷出,能省一点是一点。
下雨的小镇空气清新,氛围宁静。明澜许久没有过真正闲暇的时候,难得放空自己不去想那些宗门杂务,专心致志欣赏雨景。
然而路过一处巷口,她忽地顿住脚步,随即奇怪地倒退了回去。
她没看错吧?
巷子里那是徐溯?他在……给一条受伤的幼犬撑伞?
她悄悄收敛气息,隐藏在雨幕里,看着小巷深处那抹熟悉人影。
他侧对巷口,弯着腰,将伞撑在腿还在流血的小狗身上,并为它以法术治疗至痊愈。
不论她怎么揉眼睛,眼前景象依然不变,明澜头晕目眩,如置身梦境。
天底下做好人好事的家伙那么多,唯独她继兄,绝对不可能。
“何方妖孽竟来夺舍我哥?”
——当然,这句话她不敢喊出来,是对系统说的。
系统回道:“宿主,他就是你哥,如假包换的徐溯。”
明澜浑身抖落鸡皮疙瘩,撑着伞就往前跑,再多看一眼她都怀疑自己精神错乱。
跑着跑着,步伐慢了下来,她站在街上回头,雨幕里空空荡荡,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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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
“……”
穿越前,明澜养了一条拉布拉多,名字叫船长。
船长是条笨狗,算不上可爱。母亲二婚后,明澜担心徐溯不喜欢它,想把它换到别的房子里养。
徐溯此人,拥有极其严重的洁癖,每当他回家,佣人都要里里外外擦洗许多遍,导致明澜一度不敢下楼踩踏。
不过他会给这些人双倍酬劳,所以除了明澜,所有人都期盼大少爷回家。
这些暂且不提,问题是洁癖让他厌恶同任何人的亲密接触,更别说一条傻狗。
明澜总归当他是家人,有着尊重家人癖好的自觉,愿意主动送狗离开。
可出乎意料,徐溯对船长几乎没表现出任何反感,唯一的要求只是船长不能靠近他。
明澜知道他不喜欢狗。
但就像她会尊重家人那样,身为家庭一员,他也能容忍她养宠物的行为。
距离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三年间徐溯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明澜忽然回忆了起来,而且很清晰。
徐溯站在楼梯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与船长嬉闹,给了她一只鳄鱼玩具,当作送船长的礼物。
那一幕意外和方才见到的景象重合。
……也许是她想错了。
也许这个人,从心底里还留有几分善良,几分宽容,并非她以为那般全然不择手段。
……
感受着灵力波动从巷口走远,再到彻底消失于街边。
徐溯扔下伞,施施然站起了身。
幼犬发出感激的呜咽。
他纹丝不动,唇畔弧度讥诮,似笑非笑。
风从巷口吹来,细雨纷乱,一道护体灵力罩随之撑开,为他遮挡了风雨。
他丢出怀里的包子,热包滚落到冷硬的地面,幼犬狼吞虎咽,徐溯掏出帕子,擦净每一根手指。
他转身要走,幼犬试图咬他的袍角,被灵力罩无情隔开。
徐溯含笑侧首,眼底温度荡然无存,薄唇开合间,吐出冰凉的三个字:
“小畜生。”
*
回去路上,明澜到底撑起了灵力罩。
因为驴大王不喜欢淋雨。就算用胡萝卜做诱饵,还是悍然罢工,以示抗议。
没法,明澜只得磕下一枚益气丹,撑开灵力罩。
驴子这才重新撒腿,载她返回寻天宗。
明澜一边肉疼益气丹,一边心疼受伤的玉府。
早知道刚刚直接拽住徐溯,说什么都让他拉自己一程。
内心小小哀叹了下,明澜很快苦中作乐地想,骑驴未必比他那把破扇子差,起码徐溯肯定没骑过驴。
此为一胜。
……但是她也没坐过飞扇。
“唉。”明澜盘腿托起腮,“你说徐溯那把扇子是哪来的呢?”
“没关系哦宿主,以后我们会有很多更厉害的法器,不要灰心爱你哟!”
“你别老画饼了,来点实际的行不行?”明澜吐槽。
系统讪讪。
明澜道:“我是想说,徐溯身上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地方。如果他跟我一起穿越,那先前的一个多月,他都在做什么呢?”
系统思考:“我猜他在山里打猎,不然他早就饿死了。”
明澜:“别光发挥想象力,动用下你的分析能力。”
系统深度思考:“穿书局资料库显示,秦恕是一名练气修士,同时也是鹤川王朝的死刑犯。按照时间推算,徐溯穿来那天,他刚好在白骨之森进行一场大逃杀。”
明澜:“啊?”
系统:“之所以徐溯修为进步这么快,就是因为能在白骨之森不停杀人,杀够了至少六十个。”
明澜:“先等下,什么大逃杀?”
系统为她展示模拟画面:“就是这个,一百名修士在妖兽领地互相杀戮,最后杀到只剩十人就算结束。”
明澜傻眼:“这是比赛吗?目的是什么?”
系统道:“可以理解为比赛,赛事组织方是鹤川王朝的皇室。所有被扔进去的都是死刑犯,赢了就可以活着离开。达官贵人们喜欢在犯人身上下注,赌谁能胜出,就像赌马一样。”
明澜良久沉默。
九州很大,大到有国家无数。但其中唯有绵延三千年以上,国力富强者,方可称为“王朝”。
现有王朝七座,鹤川王朝正是其中之一,陈国依附于其而存在。
明澜以为自己已经够倒霉,穿进来家徒四壁,每天不是讨债的就是要杀她的刺客。
没想到徐溯更胜一筹,他连系统都没有,甚至不知为何穿越,睁眼就是一场亡命逃杀。
纵使如此,不妨碍他把绝境一手操控成游乐场,成功开发能力“吞日”,活着走出白骨之森,来到她面前。
忽然之间,明澜产生一种强烈的直觉。
“我觉得他发现你了。”她对系统说。
系统不解:“可是宿主,从目前来看,他根本没有途径接触到穿书局有关信息。”
任凭一个人再聪明,都不可能凭空猜出系统的存在。
明澜抓抓脑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也对……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那股直觉只出现一下,就消失了。
驴子抵达竹屋门口,明澜不再乱想,跳下驴背,给驴大王喂了灵石加胡萝卜,回到她冷清的小家。
得知徐溯穿越开局比她惨上不少,这一路上,明澜心理微妙地平衡了过来。
再回想今日巷口看到的那幕。
“他真的不是演戏吧?”明澜趴在窗口,手指接住雨滴。
“你忘了吗宿主?你今天只想去玄丹阁的,是因为法衣店碰巧开业放鞭炮,你才过去看热闹。你本来不会路过那里的。”
“是啊。”明澜握住手指,雨水从指间渗落,她轻声说:“那就信他一次,对吧?”
最后两个字,不知在问谁。
尽管不愿承认,可她心里清楚,她需要这样一份信任。
因为她真的,快要被孤独杀死了。
5. 百万灵石
刚穿来之时,明澜感激这第二次的生命。
现在她依旧感激,只是感激中多了诚惶诚恐,多了惴惴不安。
寻天宗大厦将倾,风霜刀剑,内忧外患,所有人都将希望压在她肩上。她心知自己担不起,却分毫不能露怯。
因为她不是明澜,她是踏月。
没人知道她是谁,从何而来,她也不敢教旁人知晓。
她心底始终留有一丝希冀,盼望着真有死到临头的那天,至少能有人叫出她的名字。
叫她“明澜”,而不是其他。
雨越下越大,天地淹没雨中,失去原本的色彩。
明澜合上竹窗,转身点亮照明灯,回身时,放在桌上的传讯符亮了起来。
是徐溯的消息。
【明日早,启程前往昭阳商会。】
明澜回他:【要多早?】
对面回:【天亮出发。】
好吧。
明澜回了个“哦”字。
收好传讯符,她抓起木剑,对着半空用力挥斩。终于在半个时辰后,系统传出“叮”一声,提示她:
【恭喜宿主,迄今为止您已挥剑一万下,功法《焚星剑诀》晋升至二阶,请再接再厉哦。】
明澜心道,她果然是绝世奇才。
绝世奇才放下木剑,到一楼泡了药浴,打坐调息片刻后抓紧时间休息。
今夜终于得以安眠。
翌日,鹅叫声吵醒明澜。
窗外天方蒙蒙亮。
她迷迷糊糊,踏着楼梯下去,发现今日拿着饲料喂鹅的竟是徐溯。他换了身衣裳,依旧是单调到极致的白,衬得眉眼越发浓郁,不可捉摸。
鸡鹅都在怕他,试图往旁边避开,他则浑然未觉。
恍惚间,明澜如置身现代家中,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同他打招呼:“早啊,哥。”
“嗯?
这是左护法的声音。
他神色凛冽,目光斜刺过来,像是说:你们在玩什么东西?
明澜顿了顿,面不改色:“你先离开下,我有事跟右护法谈。”
封徐溯为右护法一事,明澜采用了最简单的方式——群发消息给宗门每个人。
左护法并无异议,听令离开。
明澜这才伸着懒腰,走到徐溯面前:“我们现在出发?”
徐溯道:“带上山门地契。”
明澜诧异:“你确定?你想干嘛?”
“借钱。”徐溯言简意赅。
明澜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想法。
自寻天宗落魄,逍遥宗当仁不让跃居陈国宗门之首。
它摆明了将寻天宗视作囊中物,其他宗门不敢造次,只敢协助打压寻天宗,以期分得些许好处。
昭阳商会却不同,它背靠仙都的第一宗门无妄宗。
无妄宗势力之大,连群仙盟都要忌惮几分,更遑论小小陈国宗门。
早在半个月前,商会的人就来找过明澜,声称可以为她解决麻烦。只是最终,明澜拒绝了他们讨要山门地契的要求,双方不欢而散。
面对徐溯的谋划,她警惕道:“山门地契我不会随便交出,其他都好说。”
徐溯道:“地契不会让给任何人,这是我对你的保证。”
明澜道:“你的保证作数么?”
徐溯只说:“用人不疑。”
这倒是真理,明澜不再犹豫:“行,我就信你一回。”
她转身到屋里捎上地契,出来时,徐溯那把扇子已悬浮在离地三尺的高度。
明澜踏上去,徐溯则站到她后方。他太高了,这样刚好方便看风景,明澜没多想。
趁扇子腾空的间隙,她扭头问:“我这张脸应该没事,但你就不用易容什么的吗?万一被其他穿越者认出来怎么办?”
据系统说,穿书局选取的任务对象身份各不相同,彼此间毫无交集。但她还记得,徐溯曾登上过几本杂志,被认出来的概率虽小却不为零。
怎奈徐溯轻描淡写,道:“认出又如何?”
明澜啧了声,不得不承认被他装到了。
前日经系统告知,她才明白,穿越者可以通过互相杀戮掠夺能力。且个人所承载的能力无数量上限。
徐溯傲慢自负,不存在害怕这种心理。遇上其他穿越者,就等于碰到现成的经验包,恐怕他求之不得。
明澜默默离他远了些,万一徐溯被认出来,不要殃及她就好。
扇子迎风飞往彩灯镇,徐溯撑起灵力罩,明澜可以安心观赏风景,惬意无比。
如这种法器,无境界限制可随意使用,只是耗费灵石较多,这一趟来回至少得填三枚进去,也不知徐溯哪来的钱。
扇子落地,徐溯隐于偏僻处,明澜独自跨进昭阳商会的大门。
从进门那刻起,周围若有似无的目光就纷纷投来,明澜视若无睹,由侍从指引,上三楼见到分会的会长。
如她所料,逍遥宗过来寻衅滋事的消息,已插翅飞遍这些暗中关注寻天宗的势力。包括她因毁容更头换面、被质疑夺舍的乌龙,想必也人尽皆知。
果不其然,分会长毫无异色,笑吟吟接待了她,询问道:“踏月宗主大驾光临,可是更改主意了?”
明澜落座。
路上徐溯将计划悉数托付,包括该说什么做什么,都事无巨细地教导。
她不答分会长的话,面色淡然,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分会长脸上笑容更盛。只是他刚伸手去拿地契,对面就收回胳膊。
分会长稍眯眼帘:“踏月宗主这是何意?”
明澜不轻不重:“寻天宗愿以山门地契为押,请借灵石百万。”
分会长捋须不语,打量她,面露沉思色。
他可是知道,寻天宗整整欠下两百多万灵石,内里残破,对外孤立无援,就算借了这一百万也无济于事。
顿时,分会长心里有了主意。
这踏月真君多半是要自个跑路,故而抵押地契,盼望着换取灵石搏得一条活路。
他不动声色地笑道:“宗主确定了,只换一百万灵石?”
“是,我只要一百万。”
分会长痛快点头,吩咐身旁属下拟好契约,不出半刻钟就递到明澜面前。
他道:“我只能借你三个月,便以三月为期,定下月息三分。踏月宗主,您看如何呢?”
这副笑眯眯的样子,显然在幻想着明澜还不上钱,昭阳商会独吞地契的美景。
明澜心里发笑,拿起契约仔细看过。
利息虽高,也还在徐溯预估中,她不多言,签订契约。
见她不假思索,分会长更为确信内心判断。
况且无论结果如何,对商会都有利无弊,他们尽可坐山观虎斗——要么收钱,要么收地契。何乐不为之?
分会长热切地送别了明澜。
明澜出门,肩膀才松懈下去,远远望见徐溯在巷子里侯她,站得笔直端正,仿佛永远不会累一般。
她走到面前,交代了谈话经过,徐溯沉着聆听,不吝夸赞道:“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我们去群仙盟分舵。”
群仙盟,一万年前由云隐仙宫主持建立。云隐仙宫覆灭后,依旧延续至今,且规模越发扩大,遍布九州各处。
群仙盟在陈国的分舵仅有一家,位于秋水城,距彩灯镇数百里之遥。
明澜道:“逍遥宗后天就要上门讨债,你想去群仙盟,不如等我把钱还上,然后我们一起去?要不然来回时间太长,我怕赶不上还钱。”
徐溯道:“谁说要还钱了?”
明澜啊了声,有些懵:“那你让我抵押地契干嘛?”
徐溯扬出扇子:“路上我和你说过,钱,我们不会还。至于逍遥宗的人,八百子弟而已,杀光便好。”
“可是我们怎么杀?寻天宗除了左护法,就剩你一个筑基期。”
问完都不等回答,她一拍脑门:“等下,我真是被你给骗傻了,你肯定又是开玩笑的。”
徐溯从扇子上侧首,看了她一眼。
明澜瞧出他的意思,大感惊骇:“你认真的?咱们寻天宗可是就剩两百号人——哪怕不看人数差距,你再看看人家逍遥宗的掌门呢?”
“金丹后期的真人欸,就算你我加一块,都不一定能接下他三招!”
徐溯眉眼不动:“区区金丹。”
“……”
“是啊,人家不过区区金丹,哪能跟你这个筑基大能比。”
徐溯这次又看了她一眼,却不是淡漠,而是微笑。
明澜倒退半步,防止他暴起伤人。
徐溯已收回目光,修长食指一点,示意她上来:“去群仙盟。”
明澜挣扎片刻,还是踏了上去,颇有上贼船之感。
雪扇飞得更高,且比来时更快,眨眼隐没于云烟中。
照这个飞法,来回少说几十枚灵石。明澜暗自咋舌,委婉道:“我们坐公用飞舟怎么样?便宜还稳定。”
徐溯说:“从一百万里面省下五十块灵石,不错,再省一百年债务就能全部还清了。”
明澜真想踹他一脚让他明白世事险恶。
“你好好说话不行吗?”
徐溯换了语气,柔和地道:“抱歉,我不喜欢同旁人过多接触,若你喜欢跟上百个人同乘飞舟,可以过去试试。”
明澜想象那场景,也沉默了:“算了,我没买飞舟意外险,就不去了。勉强陪陪你吧。”
徐溯很给面子地说:“多谢。”
三个时辰后,两人落地秋水城外,临近日暮。
凭身份通牒入城,直奔群仙盟分舵。
寻天宗昔为陈国第一大宗,踏月亦久负盛名,纵使如今落魄,明澜仍旧得到特殊接待。
一名灰袍小道领明澜二人进入后阁,敲响了一间屋子的门。
木门无风自动,缓缓打开,一丝声响也无。灰袍小道侍立门外,示意他们进去。
明澜跨进门内,但见桌后坐着名年轻女子,乌发盘梳进道冠,唇角微扬,颇显和善。
明澜注意到她面前摆着的木牌,写有“稚微道人”四字。
有些讲究的修道者,会刻意隐去真名,只使用道号,以防被人推衍生平,甚或设下毒咒。
明澜道:“稚微道长,别来无恙。”
按踏月的记忆,她们曾见过一次。
稚微笑起来,一双眼睛犹如鹿眸,墨黑而不显深沉,明亮柔和。
“别来无恙,踏月真君。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明澜道:“他是我宗门右护法,名叫秦恕。”
“秦恕”轻垂头颅,收敛全身气质,俨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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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听话的样子。
稚微点头:“原是如此。不知真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明澜按计划,回答道:“我需要一份朱雀遗址的入境凭证。”
稚微迟疑了下:“当然可以,只是朱雀遗址经仙盟管控,价格不由我定,就算我帮您申请折扣,最低也需一万灵石一人……”
“这里是十万灵石,按照宗门标准给我凭证吧。”
稚微看着她递来的玉牌,愣住。
朱雀秘境上个月将将现世,乃万年前朱雀王朝都城的遗址,拥有数不尽之天材地宝、道法机缘。
因此群仙盟迅速接管秘境,并下达命令:凡进秘境者,必须执有凭证。
无凭证入内者,一经发现,赔款十万灵石,牢狱三十年。
稚微却没有接下玉牌。
她开口:“是我没说清楚,朱雀遗址只能容纳筑基以上的修士,您……”
“我知道。”明澜将玉牌按在桌上,看着她眼睛,“但我想买,你会卖吗?”
稚微和她对视少顷,终是唇畔微叹,起身:“那请随我来吧。”
她领明澜绕过书架,来到另一张桌子前,掌心一拍案上金蟾蜍的脑袋:“小哇,拿灵引来,寻天宗要用。”
金蟾蜍张大嘴巴,“哇”一声,吐出块兽骨做的灵引,即是入境凭证。
稚微收下明澜再度递来的玉牌,将灵引交付出去:“一个宗门只能带十人进去,这是给您的凭证。”
修真门派间参差不齐,为防一家独大强占整座秘境的情况,群仙盟对入境人数有着严格规定。
明澜应声,想要转身,却发现徐溯还立在原地,便硬生生止住了。
稚微善意地出声询问:“踏月真君,您还有什么事吗?我知道寻天宗现在很不好过,说实话,门派间互相倾轧、欺凌弱小,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若有什么需要您可以提出来,我能做的一定会帮。”
“多谢道长,我……”
明澜疯狂用眼神示意徐溯:说话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徐溯踏前一步,不紧不慢:“有劳稚微道长,但寻天宗之事,我等暂且能够解决。踏月宗主是想请教您,若如刚才所说,两派互相倾轧残杀,应当如何处置?”
稚微说:“按群仙盟律法,由当地分舵出面斡旋,必要时可以采取强硬手段镇压,避免战乱。”
明澜跟着点了点头。
这也是其他宗门拐弯抹角,不敢直接攻打寻天宗的原因,否则寻天宗早就留不到现在。
徐溯又问:“若一方仗势欺人,主动出击,而另一方被迫还手,引发祸乱,该如何处置?”
稚微没太多想:“这种情况时有发生。群仙盟能做的毕竟有限,所以我们是鼓励小门派自力更生,适当还击的。你说的情况要是真发生,最多罚款记账,以作惩戒吧。”
徐溯道了谢,忽然说:“道长来自仙都?”
稚微似没料到他发问,一笑道:“是,我在仙都的宗门当弟子,今年才被派来历练。你们对仙都感兴趣?”
徐溯说:“踏月宗主向往仙都已久,道长愿意为她讲讲吗?”
“当然可以。”
稚微请明澜落座,替她斟茶,开始絮絮谈起仙都有关故事。
明澜虽不解为何徐溯要这么说,但还是认真听稚微讲述。
“仙都在天衡州正北部,你看,就在舆图上的这个地方,约莫能有二十个陈国那么大吧。不过嘛,我也没都逛过,因为师父从小就耳提面命,说这里大能修士多,叫我没事别乱跑,省得冲撞了人家招来杀身之祸……”
“哈哈,没那么可怕的,后来才知道师父骗我。群仙盟总舵就在这里,哪家修士敢无故杀人,别说是金丹、元婴,就算化神期以上,也得按群仙盟律法处置。”
明澜听得入神。
她从稚微口中窥得仙都一角,那里是真正的太平繁盛之地,说一句“化神遍地走,元婴多如狗”都不为过。
可惜入仙都需要专门的通牒,若想让整个门派在此安身立命,更是难于登天。
稚微说得兴起,明澜听着听着,不经意一偏头,望见了靠着窗牖而立的徐溯。
暮光垂落,笼罩他眉眼,他此刻没有笑意,漆黑到极致的眸子显出寒潭般的冷峻。
然而当她望过去时,他又如以往般抬起脸,面上是异乎寻常的平和,仿佛那抹阴冷不过错觉。
明澜收回了视线。
一炷香后,两人踏出群仙盟分舵大门。
明澜忍不住问:“哥,你真的有办法还钱吧?”
花出去那十万她都嫌肉疼,现在就剩九十万,除去逍遥宗的欠款,也不够还剩下的。
徐溯不答,朝另一条街道信步行去:“走。”
明澜快步跟上:“干嘛?”
“给你买突破金丹用的丹药。”
“可是我才练气境?!距离金丹还——”
“我说了,区区金丹。”他道,“你很快就是了。”
明澜对他这种装逼行径无言以对。
她握起拳头,冲着徐溯背影比划,冷不丁听他声音传来:
“想杀我,至少要金丹修为,这样说能让你修炼更有动力吗?”
明澜默默放下手,佯装无事发生,加快步伐与他并肩而行。
6. 她的名字
到门外方知,徐溯要去的地方是拍卖行。
看着牌匾上的大字,明澜道:“来这里买?怎么不去玄丹阁?”
徐溯道:“玄丹阁四品以上丹药皆被大宗派垄断,要想买到三品渡厄丹,只能来此处。”
说着,跨进拍卖行大门。
明澜不免更觉好奇。
来秋水城之前,徐溯给过她一份有关稚微的详细资料,包括其来历、品性、就任期间种种事迹。
而来秋水城见到稚微,竟与资料中一般无二。诚如徐溯所说,此人心地和善,处事温柔,能帮上他们不少忙。
现在再看,就连拍卖行何时开业,今晚拍卖何物,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包括来秋水城的路程,跟稚微谈话时间,他都计算得分毫不差。
否则,他们不会这样巧,正好赶上拍卖开始前一刻。
拍卖行外表古朴,内里自成洞天,秩序森严,来的人都要戴上特制面具。明澜借由遮掩,肆无忌惮打量周围。
有人过来核查,徐溯递出玲珑帖。
两人立即受到礼遇,一路畅通无阻,被引至二楼雅间。
明澜坐下后还有点没回神,她盯着玲珑帖上“贵宾令”三个鎏金小字,简直好奇得不行。
他什么时候弄到的请帖?为何会是贵宾身份?
雅间内摆着仙灵玉榻、千年沉香案几,以及自动续杯的悟道茶,徐溯修长指尖一划,茶杯飞到她面前。
明澜心不在焉地捧住。
徐溯便将玲珑帖也递了过去,任她把玩,说:“以后再解释。”
明澜哦了声,摆出毫不在乎的样子:“这种场合我以前来得多了,没想问你。”
先不说气势上不能输,关键她极为清楚,无论问徐溯什么,得到的答案都会真假掺半,不如不听。
在这方面她可没少吃亏。有回徐溯骗她说“从不打游戏”,她就兴冲冲拉着他玩了局精彩刺激的《双人成行》。
每到关键时刻,徐溯都会出差错,她体谅他是新手,每每按捺火气强笑说没关系。
后来发现徐溯在他家里购置了全套VR装备,连没上市的游戏都能体验。他不是不玩,只是不想跟她玩。
当明澜愤愤然前去质问他,他只说了句:“没想到你这么能忍。”
此情此景,历历在目,明澜绝不会再自取其辱。
不多时,拍卖开始。
雅间位置刚好,可以清楚看见场中变化。垂落的珠帘外,拍卖大厅渐次亮起青铜灯,一名清癯老者走上展台,声音传遍每个角落:“时辰到。”
“老规矩,价高者得,钱货两清。出门之后,恩怨自理。”
没有多余的渲染,老者说完,便用枯瘦的手指揭开了展柜上覆盖的红布。
首件拍品是炼丹用的上乘鼎炉,明澜没什么兴趣,转向案上茶杯,她抵住杯壁屈指一弹,茶水尽数飞向空中。
再用控水术加以操纵,所有水滴汇聚一团,飞回到她掌心,可以抛来抛去,跟玩沙包似的。
她这厢不亦乐乎,不期然徐溯也把目光从拍卖现场转移,落在她手心的水团上。
“你想玩?”明澜不确定地揣测。
“嗯。”
明澜心里平衡了些,任你什么筑基后期、精于谋略,对法术照样一窍不通,比不过她所继承的记忆靠谱。
她大方将水团丢过去,徐溯摊开手掌,水球悬浮在他掌上。
明澜教他:“你看,你要这么玩……”
徐溯点点头。
忽然,他手指向里收紧,水球顷刻散开,交织成一片朦胧水雾。水雾渐清,如同镜面,倒映出明澜的样子。
而水镜中她并非端坐,反倒慵倚玉榻睡起了懒觉,呼吸起伏清晰可见。
徐溯拂袖一挥,水镜消散,再度化作水团回到她手边。
“?”明澜一把戳散水球,难以置信方才所见,“你刚刚干了什么?”
“没什么。”徐溯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递至唇边,“托你的福,顿悟一道中阶法术。”
“这道法术叫海市蜃楼,的确是中阶法术。”系统音贴心响起。
“宿主感兴趣也可以学习哟,不过需要300积分才能购买,正在查询你的积分余额中。哎呀,居然是……”
“闭嘴。”
明澜喝止了系统扎心的话语,对着徐溯道:“你故意的是吧!你这人无不无聊!”
可恶。
她要是会骂人的话,这会早把徐溯骂了个千八百遍。
让你装!让你装!
明澜想踹桌子一脚出气,可这东西她赔不起,最后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俨然气成一座雕塑。
身侧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明澜扭了个身,背对他。
徐溯说:“我有样礼物给你,想看吗?”
明澜:“呵。”
徐溯:“不看也可以,等你气消了再送。”
明澜:“……我最讨厌骗子!”
“嗯,我知道。”徐溯说,“真不要吗?”
明澜冷脸,飞快地瞥了一眼。
他手里果真拿着什么东西,没忍住,她慢慢地扭过了头去。
迎面见到的,是徐溯含笑的眼眸,以及他隔空抬起的手指。
指尖虚点,一串法诀无形涌出,汇入明澜脑海。
她竟真的学会了“海市蜃楼”。
这感觉太奇妙,明澜摸着眉心轻愣了下。
徐溯说:“消气了,就来拿礼物。”
明澜说:“我没有生气呀。什么礼物啊?我看看……”
他手心托着一块温润无暇的玉碟,其上隐约可见金色光纹流转,赫然便是传讯碟。
明澜平时多用传讯符,便宜省事,买这样一块传讯碟,少说要上千灵石。
她抚摸玉碟的手恋恋不舍收回,抬头问:“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我穿越之初,正在白骨之森,必须杀光其他人才能生存。但相应的,杀人越多,奖励就越丰厚,离开鹤川王朝时,他们给了我一万灵石。”
徐溯坦言回应,连她未曾过问的厮杀之事一并告知,似毫无保留。
明澜看着没什么反应,实则手已经将传讯碟拿起,继续问:“你什么时候买的?怎么不告诉我?”
徐溯说:“昨天去镇上,我预订了两个传讯碟,今日你去昭阳商会,我刚好取到手。”
明澜爱不释手,嘴也甜起来:“谢谢哥,你真是个好人。”
徐溯轻笑一声,不言语。
明澜把玩玉碟,越看越属意。她喜欢明丽的色彩,喜欢简洁的装饰,徐溯不知怎么挑的,这东西处处都契合她审美。
玉碟下垂着天青色的穗子,仔细瞧才能瞧出结扣下方绣着花纹般的两个小字。
“明……澜……”
是她的名字。
在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名字。
明澜呼吸一轻,喃喃:“这字是……”
徐溯听见了,回答:“是我绣的。”
明澜一下子抬起头,嘴巴张半天:“不对,你怎么会绣这个?”
徐溯:“不是我绣的。”
明澜:“这就对了嘛。”
徐溯:“圣诞老人刚才偷偷给你绣的。”
徐溯:“小时候你妈妈经常为你讲这种故事吧,喜欢吗?”
明澜:“………”
她暗自闭了闭眼,告诫自己,拿人手软,忍住忍住。
刚巧这时,台上拍卖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件流光溢彩的淡紫色长裙,号称能硬抗金丹全力一击的防御法衣,如梦似幻,华贵夺目。
明澜前世不常穿裙子,受她妈明谨女士影响,她惯常最爱的搭配是衬衣西装裤。
实在是眼下这件法衣过于好看。
然而好看也没用,等价格报出,明澜顿时歇了心思。几千灵石买一件衣裳?她才不干这种傻事。
法衣被人拍走,接下来就是今晚的重头戏,压轴宝物渡厄丹。
若食用此丹,则冲击金丹之时,成功率可额外提高三成以上,多少人倾家荡产也要收入囊中。
至金丹期,可辟谷,可御剑,可五百年容颜不老,据一方山头为王。如此方是真正踏入仙途。
自古及今,无数修士都折在了这一步。
因此渡厄丹一出,全场为之沸腾,修士们尽皆跃跃欲试。
老者道:“渡厄丹,仅此一颗,经三位丹师联合鉴定,品质为三品。起拍价——八千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现在开始!”
人群陆陆续续报价,徐溯垂目不动,直待涨到七万高价,才不急不缓将声音传出:“十万灵石。”
这价格一出,全场的热情都熄灭了,明澜松了口气,听老者道:“十万灵石一次!”
忽然,对面雅间传出道低哑男声:“十一万。”
明澜已经站起的身子又坐了下去。
徐溯也撩起眼皮,朝对面的方向看了眼。
明澜道:“我们还要抢吗?”
毕竟这只是颗三品丹药。
徐溯说:“想御剑吗?”
明澜想了想,干脆地点头。
徐溯:“十二万。”
明澜已是掩饰不住的肉疼,偏偏那声音不依不饶再次响起:“十三万。”
徐溯神色不变。
“十四万。”
“十五万。”
“十六万。”
明澜心惊胆跳,万幸这一次,随着徐溯声音落下,对面安静下来。
木槌敲响,宣布渡厄丹归他们所有。
交易直接在房间里进行,钱货两讫,明澜揣起渡厄丹,两人迅速离开现场。
扔掉面具,盖上披风的兜帽,他们奔向临近的客栈,徐溯已定好房间。
两人走的小巷,极其隐蔽,徐溯拒绝了她递来的渡厄丹,只让她收好:“留着,你突破金丹要用。”
明澜先前以为他开玩笑,如今更是不解:“给我用?你都筑基后期了,当然是给你用比较快啊。”
徐溯给的理由很简洁:“我是三灵根。”
明澜毫不客气:“我是废灵根,还不如你呢。”
徐溯似要说些什么,蓦地神情一冷,猛然偏头躲开了飞袭的暗箭。
明澜一惊,回头就见一道漆黑身影持刀掠来,迅速跟徐溯交上手,杀气汹汹,目标明确。
明澜当即要上去帮忙,忽而意识到不对——如果这人手里只有一把弯刀,那刚刚射箭的是谁?
她敏锐地停下招式,朝四周寻找,这时就听徐溯道:“先回客栈,这里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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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
话音未落,“锵”一声铮鸣,徐溯以雪扇抵下弯刀攻击,看上去未出全力。
明澜说:“不能用吞日吸收他?”
徐溯说:“试过,没有用。”
他一甩手,短暂击退黑衣人,袖袍因交战留下数条划痕。
明澜说:“难道他修为在你之上?”
可从交手来看,徐溯占据上风。
徐溯道:“并非。”
不在意地抹去眉边鲜血,他环顾四周。
“论修为,他的确在我之下,也没有隐藏境界的迹象。”
“我猜测,还有一种可能:这家伙不是活人,是傀儡,并且操纵他的人修为在我之上。”
明澜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他是怎么如此快速地做出分析、下定判断。
但不得不说,她信了。因为就在他说完后,黑衣人始终站在不远处凝视他们,没有进一步举动,仿佛等待谁的指令。
“走。”
徐溯当机立断,扔下爆破符砰地炸响。
烟雾四起,徐溯单臂揽她腰肢,纵横飞跃,乘夜色向远处奔去。明澜就在他怀里被披风挡得严严实实。
他身量极高,明澜平素便知,但此刻被他拥至身前才算有了实感。
她头顶刚到男人下巴位置,和他骨骼笔挺宽阔的身姿相比,不算消瘦的身形顿时也纤弱起来。
横在她腰间那条手臂更是宛如坚铁,看着不显,实则禁锢得她难动分毫,每一寸肌理都蓄满了力量感。
夜风拂过,却吹不散徐溯的气息萦绕着她,令明澜逐渐感到不安,甚至比方才面对黑衣人尤甚。
究竟为何,她也说不清。
打从心底里她就认可徐溯做家人,这点从没变,穿越后经过两日相处她也卸下不少对徐溯的戒备。
只是那种危险感,犹如附骨之疽,让她浑身汗毛竖起,不自觉攥紧了眼前的衣襟。
徐溯目光淡淡扫过她的手指:“不必如此畏惧,他还不足以对我们构成威胁。”
明澜心说你口气挺大,万一躲着的那个是金丹期怎么办,嘴上应道:“好,相信你。”
说话间,两人重新落入巷子,七拐八弯。
最后徐溯将她送到巷口:“去客栈,房间里有一次性传送阵,先回寻天宗。”
明澜自知留下没用,何况也清楚徐溯不会送死。
她点了点头,转头往客栈跑,说:“我去客栈等你……你快点过来!”
徐溯没有回头,身影迅速消失在小巷尽头,替她引开了傀儡人的攻击。
……
乌云罩月,夜色晦暗。
邬行霄坐在低矮房檐上,以隐形符藏匿踪迹,冷冷注视白衣身影在巷中穿梭。
他来到陈国十天,除了收集朱雀遗址有关信息,就是打听在哪能买到渡厄丹。
前些日子他得了门路,宰了个有钱的冤大头,夺走玲珑帖和十万灵石,自以为渡厄丹已是囊中之物。
谁料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
那女子仅有练气境,渡厄丹必是这男人要拿来用,邬行霄眼神发狠,重重晃动手腕上挂着的铃铛。
傀儡人嘶吼一声,发疯向前奔去追杀徐溯的背影。
而徐溯已来到巷尾,高墙阻断去路,竟是个死胡同。
邬行霄露出得逞的笑意,迫不及待解除隐身,飞落至他身后,道:“渡厄丹拿出来,饶你一条全尸。”
没有想象那般的求饶,他听见一道清晰的笑声,像嗤笑,像嘲讽。
冷风中,徐溯回过头,雪白衣角在月光下晃动。眉目含笑,却满覆阴翳。
邬行霄神情一凝。他敏锐察觉到,对方身上发生了某种显著的变化,不是因为面对敌人,而是因那女子的离去。
从出拍卖行开始,邬行霄就密切注意着他,但并没看出什么特别。
自始至终,他都只会跟随女子身后,适当地垂下头颅。神情温和,气度内敛,如匣中之剑。
可如今,利刃出匣,邬行霄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男人生得高大,不肯低头看人时,便只微微垂了眼帘,仿佛谁都不放在眼里。
那双隐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宛若瞄准猎物蓄势待发的兽,下一秒就会冲上来咬断他的脖颈。阴鸷,凶悍。
不可抑制地,邬行霄后退一步,手腕铃铛晃动。
傀儡人猛扑向徐溯。
这一次,徐溯没再用扇子。
他徒手捉住傀儡的胳膊,轻飘飘一撕,如同撕裂薄纸将其胳膊拽断。
噗呲,血涌如注。
飞溅的鲜血染红了邬行霄的靴子,他瞳孔骤然缩小:“你是体修?”
徐溯不答,凝视脚下残肢,余光里傀儡捂着断臂,好似十分痛苦。
——这个傀儡,是活人。
在九州,有种修士叫傀师,专门炼制死尸进行战斗。然而上古时代,真正的傀师不炼死人,炼活人。
时过境迁,炼制活人傀儡的法术已成最高禁令,唯有群仙盟高层寥寥数人能够接触。徐溯不觉得,眼前这位连买到渡厄丹都费劲的邪修会有此等本领。
“原来如此。”
邬行霄正要偷袭。
却见对方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不再乏味,而是转向了他,似笑非笑。
“穿越者?”
7. 多云转晴
“你!难道你也是……”
听见“穿越者”三字,邬行霄浑身血液上涌,继而冻结。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如此倒霉,随便出门遇到个人就是和他一样的穿越者!
冷风阵阵,邬行霄用力攥紧铃铛。
“何必紧张?”
折扇从徐溯袖中滑出,他修长手指把玩流转,眉眼笑意不减。
“我无意恋战。做笔交易,如何?”
邬行霄以呼吸平复心跳,暗中御使傀儡:“我管你是什么人,更没必要和你做交易!杀了你,渡厄丹就是我的!”
若这人是穿越者,他就更不能留。
感受着他身上泛出的杀气,徐溯轻笑一声:“你杀不了我。”
谈笑间反手一压,折扇压在了即将暴起的傀儡身上,姿态闲散却重如千钧,难以撼动分毫。
这只傀儡是筑基中期,邬行霄眼神闪动,不断评估他的战力。
却依旧只能看出筑基后期的修为,急迫问道:“系统,给我看看他的能力是什么!”
系统冷冰冰地回答:“抱歉宿主,此权限暂未开放。”
邬行霄狠狠骂了句脏话。
像是瞧出他的不甘,徐溯提醒:“同为穿越者,你的能力已经暴露,在我手上,你没有胜算。”
“放屁!你要是能动手,难道现在不会动手吗?你以为你能骗到我?!”
邬行霄血气上头,扬手做出拉弓的动作,灵力凝结成肉眼不可见的弓箭,眨眼间弦满射出。
徐溯不躲不避。
随着一声刺耳声响,灵力砰地炸开,狂风吹起衣袍,长发猎猎。
竟毫发无伤。
凭空出现的耀目金光笼罩着徐溯,宛如倒扣的金钵,即便受利箭重击仍毫不动摇。
他温和地道:“我不动手,是因为我不想承受能力的反噬,并非我杀不了你。到此为止,对你我都好。”
邬行霄双瞳更狠,质问系统:“这就是他的能力?用来护体的灵力罩?”
系统依旧是冷冰冰的答复:“无法探测,请宿主自行判断。”
该死!该死!
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穿越以来,邬行霄受过太多挫折,此刻绝不甘心败在修为弱于自己的家伙手上。
他两手拉弓,发了狂地攻击,箭矢不断飞向徐溯,俨然形成一片箭雨。
愈加狂躁的攻击中,徐溯眸光淡然,风吹袖袍,屹立如山。
“两个选择。”
他从容伸出两根手指。
“一,我告诉你怎么拿到渡厄丹,你我就此别过,今夜从未相见。”
屈折一根手指,他笑道:“二,你今晚会死在这。”
邬行霄充耳不闻,注入箭矢的灵力越来越多,终于令那金光出现裂痕。
可欣喜仅有一瞬,金光即刻恢复正常。
沉默少顷,邬行霄满脸阴郁地放下胳膊。
“你想做什么交易?”
徐溯毫无意外,袖口甩出一张帖子,扔到他面前:“十天之后,会有另一枚三品渡厄丹出现在鹤川王朝,地址和入场方式都写在上面。”
邬行霄低头,月光从乌云中洒漏,清楚映出上面的字,是一封拍卖行的邀请函。
他犹豫了。
片刻,弯腰去捡地上的邀请函。
但手中箭矢早已准备好,弯腰刹那,猛地射向徐溯,比先前凶猛十倍不止!
金光轰然碎裂。
却不见徐溯身影。
邬行霄脊背一凉,后脑已笼罩下阴影,徐溯手掌距离他两寸不足,再向下些许就能将他头颅捏碎。
求生本能在血液中奔涌,邬行霄右手急速向袖中掏去,一把抓住第二只铃铛。
铃铛无声晃动,徐溯倏然转身,徒手扛住背后掠来的攻击。
轰——
灵力四溅,水汽弥漫,一个戴面具用冰剑的身影从水雾中窜出,精准拉起邬行霄及另一只断臂傀儡,飞也似地向南方奔去。
三道身影,顷刻隐匿进夜色里。
徐溯神色寻常,如他预料,这人不止一个傀儡。
事实上他也已经坚持到极限。
四周寂静至极,他这才摘下袖子里贴着的符箓——两张中品金罡符。
他一共只得三张,今晚被迫废了两个。
符箓焚毁在掌中,放下手时,指尖隐隐有颤抖的迹象。
是服用噬灵丹后的反噬。
靠着噬灵丹,他压制了那只筑基中期的傀儡;又靠着金罡符,他骗过了那名穿越者的试探。
至于邀请函,自然是真的,唯独被他抹去时间罢了。
徐溯抬起拇指,拭去唇边溢出的鲜血。
若对方执意不信他的话,只攻不退,哪怕再坚持十招——金罡符破,他就只能暴露另外的能力。
如果可以,他希望当做底牌,而不是提前用在穿越者身上。何况即使用了,他也没把握解决掉全部傀儡。
晚风吹散巷中血气,徐溯仰头望向南方,唇角勾起冷嘲的弧度。
可惜,拥有这样强大能力的人,却是个懦弱的废物。
*
客栈里。
明澜坐在桌前,屈指轻敲木桌,时不时朝窗外门口望去一眼。
夜色深浓,毫无动静。
她叹了声,起身走到房间中央,观察地上的传送阵。
阵纹浅淡,凭妖兽之血绘制,符纸为引。只要明澜燃烧手中的传送符,阵法发动,她就能传送回寻天宗。
她不知徐溯从何学到制阵方法,也不知他究竟何时在此绘制了阵纹。
他身上有太多秘密,令明澜本能生出警惕与疏远,又在好奇心驱使下不住靠近他。
她犯了和前世一样的错。
“哗啦——”
窗柩传来响动,明澜瞬间望去,然而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后,她明白那仅是一只鸟儿。
她倒不担心徐溯有事,他向来周全,又心狠手辣,非必要不会以身涉险。唯一担心的,是那些人会不会寻到她抢夺渡厄丹。
明澜听着鸟儿飞走的声音,松了口气,刚要回桌边坐下,忽然门口一震,紧接着木门咣当地开了。
她倏然凝眸。
指尖攥紧传送符。
“是我。”
嗓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沉静,灯下映出徐溯染红的身影。
他黑发垂曳,每走一步,身后滴落的血液就自动消失,不留任何踪迹。
那血竟流得如此之多,明澜视线所及,处处都是交错的伤痕。
他居然被邪修伤到这种地步!
几乎是手足无措,明澜呼吸停滞,慌忙从乾坤袋中翻出一只瓷瓶。
“这是,益气丹,你……”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为她引开敌人的攻击,不惜身负重伤,她却安然端坐在此,甚至一次次揣测着他。
“我已用过益气丹。伤在外,不碍事。”
徐溯似乎没看出她的情绪,抬眼道,“为何不启动传送阵?”
明澜边搀扶他,边拧眉道:“你都说这阵是一次性的,我怎么可能走?当然得等你过来。还好我留下了,不然你伤这么重……”
“你应该逃走。”
徐溯打断她的话,反手握住她的腕骨,不容置喙道。
明澜稍怔:“为什么?”
——因为你是如此胆小、懦弱、对世界充满留恋。你应该逃走。
徐溯眸光落在她脸上,明晦不定:“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明澜迟疑了下,坦言道:“我的确逃了。在你说要独自面对敌人的时候,我离开了。”
注视他颈侧伤痕,她轻声说完:“如果知道你会受这么重的伤,我会留下来和你一起应战。”
徐溯:“即使战死?”
“?”
“那应该不至于吧……”
徐溯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这次的笑似乎和以往都有所不同,尚未等明澜细看,他就闭眼恢复平淡模样,道了声:“启动法阵吧。”
明澜依言扬起手,烧毁了传送符。
传送到的地点是徐溯的房间。
房间黑暗,明澜先搀扶他到床上,转头点了烛灯,再回床边时手里多了伤药和绷带。
“你要不把衣服脱了?我替你上药。”
徐溯:“好。”
衣衫一层层褪去,更可见他身上伤势狰狞,在烛光下触目惊心,俨然被弯刀所伤。
明澜让徐溯背对她,拿起药膏开始上药。
她涂抹得小心翼翼,生怕他疼着难受。
然而事实上无论她力道如何,徐溯都始终平静不动,不似活人似石像,浑无痛感可言。
不过至少,他同意让她帮忙上药。
按他那无比嫌恶和别人接触的性格,她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要真是这样,今晚她就活在愧疚里不用睡了。
心情稍微放松了些,明澜的注意力也就被转移。
她手指所触碰的地方,除了道道伤痕,更瞩目是那起伏贲张,深浅交替的线条。烛影自他宽阔肩背流过,一直向下没入紧窄腰腹。
和她在学校里见到的青葱白菜们不同,眼前这具身躯肌肉精悍,强横有力,完全是成年男人才会有的模样。
她回想在前世家里,好几次撞见徐溯从三楼健身区下来,像是刚冲过澡,额前碎发垂落,没戴眼镜,和以往很不一样。
那时他裹得严严实实,领口封到喉结下,看不出多强悍的肌肉,她还暗自嘀咕这样怎么做极限运动。
原来他真的有在认真锻炼。
不像她,每天定点健身,其实只是去跑步机慢跑半小时,偶尔做做拉伸。
“你的手已经在这个位置放了超过两分钟。”
冷不丁的声音响起,明澜骤然回神,若无其事继续涂抹药膏:“这里伤得很重,我怕你疼,才特别小心。”
徐溯道:“是吗?刚才你一直用力按压我的伤口,原来是特别小心这么做的。”
明澜:“……”
她默不作声,迅速给背上所有伤口上好药,身前的让徐溯自己来,她负责拿绷带缠绕两圈。
“等等。”
徐溯正把衣裳穿到一半,被她叫住,抬眼望去。
明澜注意力全在他血淋淋的手掌上,起先以为那是从别处染的血,现在才看清楚,原来掌心也划破了口子。
她顾不得许多,一边托起他手背,一边拿来药膏,细致地敷上。敷完取纱布包扎成兔子模样——以往每次磕到碰到哪,她都这样安慰自己。
大功告成,她直起腰退后:“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有什么需要的用传讯碟叫我,等明天我再给你送点丹药过来。”
徐溯穿好衣服,方要开口。
明澜连忙摆手:“你千万别跟我说谢谢。”
说完顺手挥灭了烛火,免得他再起身。
“好。”徐溯不疾不徐,“我是想说,为我留盏烛灯吧。”
“啊?你还怕黑?……不是,当我没问,我马上给你点上。”
她转身寻到就近的烛灯,指尖一抹而过,烛火徐徐燃烧。再回头,徐溯已和衣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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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幔幽然。
小声说了句“晚安”,她便乘月色离去。
今日经历的事比过去十天还多,疲惫迟来地涌上肩头,明澜精疲力尽,回竹屋草草收拾歇息。
她将传讯碟放在枕边,防止徐溯夜里不适发消息收不到。
放下传讯碟时,指尖拂过穗子上绣着的小字,她反复摩挲两遍,说:“系统,我想好了。”
系统说:“我在呢,宿主。”
明澜松开手,仰身向后躺倒,双眸闭上:“我会和徐溯说清共享系统的事。如果他愿意,我就跟他签订协议。”
“太好了,宿主!”
系统鼓励道,“有他替你做任务,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了,他的积分就是你的,能力也等于你的,我们绝对就是最强的组合。”
明澜翻了个身:“你是热血漫画的旁白吗?别燃了,关机睡觉。”
“喔。”
……
另一边,室内幽静。
烛影昏黄摇曳,发出噼啪一声。接着传来窸窣轻响,床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撩起。
徐溯从黑暗中起身,披衣下榻,垂眼看地面光芒流烁的阵纹。
如果明澜多读些阵法有关的书,就会注意到,这根本不是一次性的传送阵。
从旁拿起烛台,徐溯将之扔进法阵中央。火势腾然而起,迅速沿阵纹燃烧,不多时又黯淡下去,徒留一地烛泪。
传送阵才算彻底销毁。
他抬手,以法术复原房间一切,目光转回手掌的纱布上。
粗糙的包扎,毫无意义,特意绕出的兔耳朵更是不知所谓。
只有那时触碰到手背的温度,真实到不可思议,仿佛一同被包扎进去。
徐溯扯了下唇角,右手拨弄兔耳朵,不知为何,他像从这只兔子脸上看出了笑容。
静默须臾,他无甚表情,抓住兔耳朵的手一把将其扯落,长长的纱布蜿蜒坠地,孤零零躺在月色中。
徐溯望向窗外。
乌云退散,月明星稀,更深漏尽。
他正期待明天的到来。
*
“咕咕咕。”
“小鸡别吵。”明澜翻了个身。
“嘎嘎嘎!”
“大鹅别吵。”明澜捂住耳朵。
……等等。
她不是在房间里吗?哪来的鸡跟鹅??
一个仰卧起坐,明澜从床上爬起,被眼前这幕惊呆了眼。
她养得好好的小鸡小鹅,此刻全跑了上来,围着她的地铺又转又叫。
窒息地扭头,她见到坐在窗边下棋的徐溯。
桌上棋盘向来是摆设,没想到今日迎来知音。
他姿态闲适,指尖捏着棋子,看着倒装模像样。
“哥?你不是……”不是伤得快死了吗?
她揉眼走近,来回打量,完全看不出昨晚他虚弱的模样。
“叽叽。”一只小鸡跑来腿边乱蹭,明澜弯腰将它提起,自言自语:“我应该还在做梦吧。”
晨光溶溶,映得徐溯侧脸一片冷白,颇显寒意,然他眉目平和,抵消这份疏离。
手中棋子落下,眼帘抬起:“多亏你的药,伤势愈合大半。”
什么药这么管用,她都不知道。
徐溯:“你看上去很失望。”
“哪有,你看错了。”明澜面不改色抱着小鸡坐下,觑他,“我就是有点惊讶,没想到你身体素质这么强。”
“不足为奇。”徐溯重新拿起一枚棋子,“我是体修。”
“哦,你是体……你是体修?!”
徐溯:“又怎么?”
明澜瞠目结舌:“可你之前打架为什么要用扇子?”
体修打架不应该冲上去两拳头!然后噼噼,啪啪,砰砰砰。
徐溯看她一眼:“手会沾上血。”
“那你用剑?”
“太大众了。”
明澜:“……”
没想到你还挺有艺术追求。
怀里的小鸡像是饿了,扑腾下去找吃食,明澜这才想起来问:“你到我房间干嘛?还把我的小鸡小鹅都带上来了?”
徐溯拂袖清空棋盘,黑白两子悉数落入棋奁中。
他理了理衣襟,道:“我来竹屋前等你,左护法正在给它们喂食,他把饲料交给我,替我上来叫你。”
明澜:“左护法人呢?”
徐溯:“你被他吵到,于睡梦中给了他一掌,他毫无防备,掉到了窗外,这会应该正在伤心。”
“……那你?”
“我总不可能再被你打一掌,于是敞开屋门,让这些小家伙温馨地唤醒你。”
……并不温馨好吗。
明澜时常不理解他的脑回路,总觉得这人没有看上去那么正经。
撇去腹诽,她问:“你来找我干嘛?”
徐溯道:“今日我们去炼阳宗。”
明澜疑惑了声,从脑海里搜刮记忆:“你是说咱们零零散散欠下一百万灵石的那个宗门?你不会还要借钱吧?”
咱们。
这两个字从徐溯耳中掠过,他平常道:“不借了,去还钱。”
“真假?还得上吗?”
“还得上。”
他起身,径直从窗口走出。明澜这才发现窗棂被左护法撞出个洞。
她尴尬地轻咳了声,决定回来给左护法好好补偿。
没学徐溯一样走窗,她将鸡鹅驱赶回笼内,关门上锁,这才随他一同乘扇离去。
那只传讯碟被她揣进怀中,穗子小心地缠好,沾染了胸膛的温度。
8. 轻易许诺
鉴于徐溯的伤情,去炼阳宗路上由明澜操控飞扇,徐溯负责吃药养伤。
一个多时辰后,炼阳宗到了。
他们很顺利地见到掌门齐非晚。
齐非晚年近五百岁,仍是青年模样,黑发黑眸,可明澜仿佛从他脸上看出了老气,乃至死气。
他寿元将尽。
不动声色地拱手,明澜做足了礼数,徐溯亦然。
齐非晚笑呵呵的,却不肯请他们落座,只一味端着茶盏,慢慢撇净浮沫,这才道:“有劳二位亲自前来,不知今日所为何事啊?”
徐溯道:“还债。”
明澜按徐溯教的,不言不语,高深莫测地点头。
“哦?”
齐非晚放下茶盏,饶有兴趣看向他们:“连本带息,足足九十三万灵石,敢问寻天宗今天能还上多少?”
徐溯说:“最迟明晚,必尽数还清。”
明澜:“嗯……”
嗯???
徐溯递出一块玉牌:“此为四十三万灵石,请前辈笑纳。”
齐非晚挥手召来玉牌,手指捻住探查后,神情依旧不变,笑吟吟道:“这是从昭阳商会那借来的钱吧?还剩五十万,两位可想好该怎么还?”
问得明澜都好奇了,他们还有什么能拿来还钱的?
徐溯启唇,声调冷然:“以逍遥宗宗主项上人头,抵此五十万灵石。”
齐非晚抚摸玉牌的动作停住了。
明澜微微睁大眼,竭力控制才没立马转头。
来的时候徐溯没讲太多,只说能够解决,她便习以为常懒得追问。
谁知他抱着这样的主意。
斩杀金丹后期的真人!这根本不可能!
静寂中,齐非晚缓缓抬眸,像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阁下的意思是,仅凭你们二人,就能杀死裴殊业那个家伙?”
姓裴的正值全盛时期,陈国上下,能击败他的屈指可数,起码不会出现在寻天宗。
面对他话中轻慢,徐溯不愠不火:“我已掌握秘法,可令踏月宗主恢复修为,待明日她将重返金丹境界。若您不信,便与我们一观究竟。”
明澜:“???”
齐非晚:“竟有此事!这可真是……大喜事啊。踏月宗主怎的不早说?”
明澜:“……”
她艰难地闭了闭眼,干脆摆烂,把那深沉冷酷的表情焊死在脸上——至于表情从哪来的,当然是学徐溯。
也许她这模样太逼真,竟真的唬住了齐非晚。
低头沉思片刻,齐非晚露出笑容,扬声道:“本座相信踏月宗主的为人,她说能做到,那便定不会反悔!至于用的什么秘法,要怎么恢复到金丹期,本座不在乎,也不过问。”
“只要明晚之前,你们能兑现承诺,把该带的东西带到炼阳宗,咱们之间的债务,一笔勾销!”
他说得痛快。
明澜听完心情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凝重了。
徐溯拱手道:“多谢齐宗主。”
“客气,客气。”齐非晚眉头舒展,仰头,茶水一饮而尽。
一百年了。
他在金丹巅峰困了整整一百年。
百年间,三次结婴失败,眼看寿数与日消耗,内心如何不悲观焦躁。
倘若真能拿到金丹修士来炼药,他便突破桎梏有望。元婴与金丹,天壤之别,不但凭空多出五百年寿命,更意味着他在整个修真界都有了立足之地。
但是……
心头的热血冷却下来,齐非晚依旧是笑,语气状若平常:“不过本座也没想到,堂堂金丹真人的人头,只值五十万灵石?”
即便寻天宗想用来抵全部债务,他也会欣然同意。
“自是不止。除此之外,还有一事相求。”徐溯道,“明日,寻天宗会向逍遥宗宣战。”
齐非晚挑眉哦了声,并不惊讶。
“逍遥宗人多势众,我等恐难敌手,请借贵派筑基期一用。”
齐非晚闻言,身子松懈下来,向后一靠,从容不迫道:“借你们,可以,但最多借三位。这倒是小事,要是被群仙盟抓住把柄,可是轻则罚款警告,重则……”
说到这,话音戛然而止。
他想起昨天收到消息,踏月亲自去了群仙盟分舵,难道就是因为此事?
四十万灵石,刚好够为炼阳宗及寻天宗,一并缴纳“派系斗殴”的罚款,算计得刚刚好。
仿佛没瞧出他在想什么,徐溯温和有礼:“三位即可,有劳前辈帮忙。”
齐非晚渐渐变了神色。他冷着脸盯紧徐溯片刻,目光转到明澜身上。
明澜:“……嗯。”
没错都是她的计谋。
齐非晚眉宇压下一丝疑惑。
他相识踏月已久,此人天资卓绝,但心性单纯,不像能算计逍遥宗,算计群仙盟的模样。
不过也说不准,人遭受打击,总会变得不同以往。
齐非晚手掌摩挲着茶杯,良久淡声道:“你们的请求我允诺了。明日我会派三名筑基期去寻天宗,但你们必须先向我证明实力,我才会让他们出手。”
徐溯毫不意外,道:“感激不尽。”
齐非晚皱了皱眉头,疑心他答应得这么轻易,实则另有目的。
便愈发淡漠道:“我炼阳宗一向不参与派系争端,此番出手相助已是破例。如果你们想看我亲自出马,就不要抱这个希望了。”
徐溯说:“当然,不敢劳您出面。”
“……”
齐非晚丝毫想不通,就算再多三个筑基期,难道寻天宗便是逍遥宗的对手了吗?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许久,到底没再说些什么。一具金丹期的尸体过于诱人,令他宁愿冒险也要相信对面的话。
交易谈拢,齐非晚亲自起身送客。
出去大门,压力骤散。
明澜憋了半天,可算长出一口气。
扇子飞在云端,周身白雾缭绕,她边御使扇子边问:
“我们真要打逍遥宗的掌门?能行吗?……算了这个先扔一边,来的路上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徐溯悠然站在后方,说:“怕你不能接受。”
无法反驳。
明澜确实难以接受。
炼阳宗恰如其名,门内事务以炼丹炼药为主。但和普通门派不同,他们不仅以灵植入药,也会炼化妖兽、妖鬼,甚至人尸。
——不用活人并非仁善,而是群仙盟明令禁止,违者重罚。
细想齐非晚炼丹的场景,明澜不禁打起寒颤:“他真要拿尸体炼丹?”
“活人功效更好。”徐溯低头看风景,露出一点讽刺的笑,“他担心触怒稚微道长,不敢罢了。”
“还好有稚微在。”明澜唏嘘。
稚微处事圆滑,倘若他们偷运走裴殊业的尸体,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不代表她是见利眼开之徒。
相反,从前有修士妄图以活人炼剑,直接被她就地逮捕,抓回去正法。
那人来历不小,陈国王室为他向稚微求情,稚微岿然不应。
忽然想到什么,明澜神情一顿。
“你……”
徐溯抬眼:“什么?”
最终明澜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她只是突然想明白,为何朱雀遗址还有三个月才会开放,徐溯却提前这么早去买了灵引,还是在他们资金极度短缺的时候。
因为徐溯真正的目的,是让稚微看见她的模样。
看见她重伤的身躯、残损的灵力、被无限打压的境地,如是方能博得同情。待到明天那场恶战中,稚微便会不自觉偏向他们,不忍心过多为难。
一步一步,算无遗策。
明澜深刻理解,她到底在与什么人为伍。
然而比起担忧害怕,她内心升起的反倒是一丝激荡的兴奋。
大概从很小的时候,身边人对她母亲就颇有微词。有亲戚责难她母亲发达后不照拂家里,有长辈抱怨她母亲雷霆手段,当众扫人面子。
更多的是商业上的伙伴,极尽辱骂之词,活脱脱把明女士形容成六亲不认的吸血鬼。
任凭他们如何说,明澜始终记得,父亲车祸去世后的日子里,所有人都来落井下石,只有她母亲一个人面不改色挺了下来。
敌人就是敌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往自己身上扎刀。再多的计谋用在敌人身上,都不为过。
她回忆着往事,不知不觉陷入沉思。陡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轻飘飘的,如天上之云,柔和而不带温度:“在想什么?”
明澜下意识说出心里话:“在想我们是不是亏本了,那四十三万还能拿回来吗?”
说完见徐溯盯着她,若有所思。
“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随便说说。”
徐溯微笑了下,不知在笑什么。
明澜觉得他心情不错的样子。
随后他道:“逍遥宗有五名筑基,我会先一步用能力解决其中三个,剩下一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巅峰。”
明澜了然:“光靠你跟左护法两个人,确实不好对付,难怪要请炼阳宗帮忙。”
“不。”谁知徐溯说,“我和左护法能够解决。”
“那炼阳宗的人呢?”
“他们负责对付其余逍遥宗成员,来一个杀一个。”
“什么?”明澜怔怔地说,“可是,逍遥宗有足足八百人……”
“五百锻体,三百练气。”徐溯说着,神情淡漠,“炼阳宗的人死战之后,剩余数量不会超过两百,届时你我应已杀死逍遥宗掌门,可以再行解决剩下的人。”
“如此,寻天宗不会有一人伤亡,可以最大限度保存实力。今天留下的每一个人,都是未来我们发展的根基。”
对寻天宗,他的计划堪称完美,但明澜脊背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寒意。
“所以,齐非晚同意借人来帮我们,其实是……”
喉咙发紧,她艰难把话说完。
“……派他们来送死。”
徐溯看着她的神色,点头:“没错。”
随着他笃定的话音落下,明澜心头一颤。
难怪了。
炼阳宗拢共五位筑基,即将一次性折损大半。
难怪徐溯要先送上灵石,不止用来应对群仙盟的罚款,更向齐非晚表明了诚意。
面对她的沉默,徐溯淡淡道:“接受不了,就不要去想。把这当做一场游戏,像你在家里玩的一样。”
隔了会,明澜缓声开口:“我不是在想自己,我在想齐非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溯侧首。
明澜张了张口,她本不欲倾诉,偏偏这一刻他眼神沉静,耐心聆听的模样让她败下阵来。
她说:“身为掌门,不应尽心竭力为门派打算?齐非晚却为一己私欲葬送无辜同门。其实只要他亲自出马,就谁都不用受伤。”
心里轻快了些,她别过头,语气无谓道:“算了,不用回答我,我知道这想法很幼稚。”
徐溯静静地道:“你的确幼稚。”
明澜唇角抿起。
却又听他说:“幼稚不代表错误。你说的没错,如果齐非晚愿意出手,那三个筑基期就不用赴死。但他不能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明澜转回脑袋。
他从容地笑了笑:“因为我们忽略了一件事。”
明澜:“什么?”
徐溯:“齐非晚没有选择。他必须晋升元婴期,才能让炼阳宗继续在陈国矗立,否则来日他陨落之时,便是炼阳宗受难之日。”
明澜沉吟:“就像寻天宗一样,一旦踏月死了,寻天宗也就不复存在。所以齐非晚不敢去赌。”
徐溯目光赞许:“不错,你已经看出事情本质。这些门派和仙都的大宗门不同,资源断层极其严重,因此也极为仰赖门派中的最高战力——比如你,齐非晚,裴殊业。”
原来如此。
想通其中关节,明澜仍是蹙眉:“但要连齐非晚都没有十成胜算,我们真能打败裴殊业吗?”
假使这一步失败,后面计划全毁,寻天宗更将遭受屠戮,一夕覆灭。她赌得起吗?
恍惚间,明澜听见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徐溯不知在思索什么,闻言望向了她。日光浮影从他眉眼间掠过,令他墨黑双眸呈现琉璃般的光泽,不复灰暗。
他笑意清凌,只说了一个字:
“能。”
擂鼓声骤然停下。
明澜收敛容色,眼神渐渐坚定:“要怎么做?告诉我。”
她直直地望着徐溯,眼也不眨。
或许她不知道。
那双眼里闪烁着光芒,虽青涩却炽烈,足以切割任何黑暗,也足以——成为一柄趁手的剑。
徐溯垂下眼睫,笼在袖子里的手轻捻,浅笑说:“别急,还不是时候。”
“……哦,行吧。”
明澜好不容易积蓄的力气又泄了出去。
连同那句“要不和我签订共享协议吧”,都一并咽回肚子里。
*
云层之上,日光渐盛。
“我是按照地图飞的吗?怎么还没到寻天宗?”
明澜又热又渴,疑惑地问系统。
系统智障程度远超想象:“正在加载陈国地图,加载进度0.8%,预计剩余时间两小时二十分钟……”
明澜无语,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小瓶灵液,咕嘟嘟灌下去这才舒缓不少。
喝完,她继续操控飞扇,期间不断瞥向徐溯,时不时发出一点动静。
徐溯盘腿坐着,浑然未觉,五心朝天专注修炼。
明澜:“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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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溯睁开眼眸,仿佛这才察觉:“抱歉,忘了你已经劳累这么久,还是换我来吧。”
慢腾腾站起,一副伤重在身的模样。
明澜确实累了,但她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听见便舒服了,摆摆手说:“我哪敢使唤病号啊,你还是好好歇着吧。”
徐溯微微一笑,重新坐了下去。接下来的路程就按她所说,好生歇着,专心欣赏风景。
明澜一直飞出不知多远,依稀看见彩灯镇的轮廓。徐溯叫住她,说:“我在镇上订了东西。”
明澜应声,停在彩灯镇外,两人步行过去。
今日又是阴天,乌云密布,路上行人稀少。
刚走没两步,明澜“咦”了声,指着前方一瘸一拐的黑影说:“哥,这条狗是不是……”
想起徐溯并不知道她目睹了那一幕,改口道:“是不是受伤了?”
徐溯:“嗯。”
这狗不怕人,两人走近了,它还蜷缩在原地,默默舔舐瘸腿。
明澜看着它身上潦草的皮毛,东缺一块西少一块,显然和别的流浪犬打架输了,连上次被徐溯治好的后腿也重添伤痕。
她于心不忍,去隔壁买了几个热包子,徐溯站在原地,不催促,也不帮忙。
从包子铺出来,天刮起冷风,她紧了紧衣衫,左手的菜包塞给徐溯,右手的肉包拿去喂狗。
明澜蹲在地上看狗吃饭。以前她对船长都不敢这么干,船长护食得很。
但这条狗很乖,除了大口咀嚼不发出任何声响,况且她一个练气修士,总不至于怕被狗咬。
心生怜爱,她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狗头。
自言自语:“这伤口是被大狗咬的吧?你跟它们抢地盘失败了吗?”
在她身后,徐溯踱步而来,居高临下地站着,慢声说:“饿久了吧,真可怜——你要养吗?”
明澜没怎么犹豫就摇头:“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怎么养它?等明天寻天宗的事了结,我再将它接到峰上。”
徐溯似笑非笑,说:“好啊。”
又慢悠悠道:“希望它不会被咬死在今天晚上。”
“……”明澜抬头看他,“哥,有人夸过你说话好听吗?”
徐溯:“有。”
明澜:“你应该说‘没有’,然后我告诉你‘没有就少说话’。”
徐溯道:“没有。”
“……好了我们结束这个话题吧。”
明澜拍拍手起身,转头请求他:“你应该会治愈术吧,帮帮它。”
徐溯神色无波:“不会。”
“……你应该会。”
“你太看得起我。”
明澜眉尖直抽,被迫好声好气:“我玉府受伤,回来的路上操纵飞扇灵力都耗光了,所以才让你帮忙,不然我肯定自己上了。”
徐溯这才心平气和道:“开玩笑的,我当然会。我来吧。”
他随手甩了道治愈术,很敷衍,但胜在有效,明澜也就不说什么,抬脚和他离开。
那只狗被远远抛在后面,似乎想要追逐他们,但终究没能跟上,明澜听到动静,并不回头。
徐溯若有似无扫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开口:“你不想念船长?”
明澜愣了下,明白他指的什么:“想,可它不是船长。”
她养什么宠物都只会养一个,即使仓鼠这样短寿的物种,一旦死去,亦绝不会养第二只。
那条狗她虽然怜悯,也只是怜悯而已。换做船长变成这样,她说什么都要先安顿好它,再回寻天宗等待命运的决裁。
她道:“等明天再来吧,到时候就交给左护法养着,刚好咱们缺条镇山兽。”
徐溯嗯了声。
他落后明澜两步,许是天光晦暗,那双眼中笑意淡去,显出索然无味。
——明天。
这世上最轻易,也最无法实现的承诺,非明天莫属。那些时不时被愧疚啃噬的人们,只要许诺一句“明天”,便算展现了慈悲,能够心安理得继续忽视别人的惨状。
更遑论路边一条野狗。
冷风吹过,天飘起雨丝,明澜没注意他的异常,撑开伞感叹:“我是雨神转世吗?每回来镇上都下雨。”
还好乾坤袋中备着上次的伞,不用另买新的。
这次雨下得格外大,细丝顷刻变成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响了一路,四周居民的窗户纷纷闭上。
徐溯以灵力罩傍身。
明澜单手转起伞,忽跑忽停,一不留神,鞋子蹚进一片水洼里。
连衣摆都湿了一片。
但她不慌不忙,只要一个清洁咒就能重整干净。
见状不禁笑起来:“穿越还是有好处的,至少不用担心下雨弄脏衣裳了。”
徐溯跟上来,说:“以前你弄脏衣裳,不是因为下雨天要出去遛狗?”
明澜:“我有什么办法?船长就喜欢下雨往外跑。倒是你,每次我回来你都很嫌弃,我只是身上淋雨,又不是掉进水坑里了,说不定我比你还干净呢。”
徐溯:“哦。”
语调漫不经心。
明澜一噎,决心绕过这个话题。她往前跑了两步,回身面朝徐溯倒退着走,说:“对了,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徐溯停下脚步,颔首:“洗耳恭听。”
明澜亦是停下,深吸一口气。
嘴唇分明已经张开,下一秒却突然合上,伸手要去拽他的手腕。
徐溯避开,以眼神询问她。
明澜翘起唇角:“想知道的话,就踩进这个水坑里。”
她手指向徐溯面前小小的水坑。
徐溯低头一看,露出她所熟悉的那种笑容——表面和善,实则不屑一顾。
果然,他直接迈步,轻松跨过水坑,毫不停留继续向前。
明澜不急不恼,笑吟吟跟在他后,追问道:“怎么走了?你就一点不好奇吗?”
徐溯不答话。
明澜直喊他:“徐溯?哥?秦恕公子?”
他越是缄默,她越是起了坏心,干脆大步跑过去,一把推向他身后。
她只想逗逗他,并未隐藏脚步,也知道平常她是推不动他的。
却唯独这次,徐溯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去,脚步一岔,哗啦踩进一汪积水里。
明澜懵了,忙不迭上前,连续三道清洁咒帮他清理干净,不顾玉府疼痛,生怕留下半点痕迹。
做完这些才敢抬头看徐溯的脸色。
出乎意料他没有生气的意思,眼帘半搭着,嘴角轻动了动,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
无论如何,他很快恢复八风不动的模样,问她:“想好怎么说了吗?”
静立两息,明澜迎光笑了笑,抬手将伞递给他。
“想好了。”她轻快道,“和我签订共享系统协议吧,哥。”
9. 共享系统
“……事情就是这样,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总之要不要签订看你自己。”
茶馆雅间,熏香幽幽,明澜面对徐溯,不动声色吁出口气。
先前一刻钟,她总算下定决心,将总部、系统、共享协议之事,言简意赅地说了。
为防说多说错,大部分细节被她予以保留——从这点看,她不是个合格的生意人。
但徐溯脸上,瞧不出太多波澜,未见惊诧,未见不满。
等明澜喝完手里的茶,他道:“可以,我会与你签订协议。”
明澜顿住。
“……就这样?”
“就这样。”他身姿端正,如壁画上的神明,不染尘埃,“你不会害我,对吗?”
明澜沉默少许:“至少目前,我没有这种想法。”
“既然如此。”徐溯不慌不忙,新沏的茶水往她面前推去,“合作愉快。”
他说完,听到脑子里“叮”一声,机械音说道:“您好,系统N001号竭诚为您服务。以后你就是我的二号宿主啦,你可以叫人家小统统哟……”
徐溯:“跳过。”
系统:“……喔。”
系统音明澜也能听到,当它絮絮叨叨介绍合约内容的时候,明澜握着茶杯,观察徐溯的反应。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全程没有打断系统,微微侧着头,只有眉心偶尔极轻地动一下。
这不是徐溯的风格。
他惯会伪装,滴水不漏,系统和总部这么离谱的事情,他多少会装出点惊讶的样子。
如今却连装都懒得装,平淡至极,仿佛那些足以颠覆认知的信息,不过是茶单上多了一味寻常的茶。
这唯能说明,今日种种,全在他预料之中,而他丝毫不担心她临时反悔。
茶室内,时间像水一样流淌,楼下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隐隐传来。终于,系统道:“您已听完全部合约内容,请问还有什么疑问?”
徐溯道:“绑定系统后,如何解除?”
“正常情况下无法解除,除非出现特殊状况,比如系统相斥、位面能量紊乱、协议任意一方死亡……”
待它说完,徐溯目光下划,落到协议投影的第四十七条,复述了一遍:
“附属系统持有者死后,其能力由主系统持有者自动继承。”
明澜望天,心虚两秒。
毕竟徐溯杀不了她,她却能出手杀徐溯,这份协议从根本上讲就不公平。
转念又想,谁让他额外多了个能力呢。
不过,他不会因此不想签吧?正当她心里犯嘀咕,思考该怎么骗过他的时候,徐溯已然开口:“好。”
“等下。”
明澜看他,“你同意了?”
徐溯:“很奇怪?”
明澜双手交叉,严肃地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有。”
他还真承认了。明澜瞪了瞪眼。
徐溯轻描淡写:“自保的手段罢了,不必担心。”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明澜干脆撂开客套,直截了当问:“穿越后,从我们遇见到现在,你有想过杀我吗?”
话落,只见徐溯死水似的眼眸终于掀起一抹波澜,抬眼盯她须臾,盯得她浑身发毛。
他道:“若你先动手,我会杀你。”
明澜昂起下巴:“仅此而已?”
他吐字平缓,格外清楚:“仅此而已。”
见明澜仍旧狐疑,他慢条斯理:“对我而言,你很弱,要杀你只需一秒钟时间。”
明澜面无表情。
他却忽而敛容,那双常显冰冷的眸子不再目空一切,清晰倒映她的身影,嗓音徐徐道:“但我不会那么做。在这个世界,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一字一句,他如愿说出她想听的话:“我的家人。”
啪!楼下一声惊堂木,说书人笑着收扇离台,满堂喝彩。
明澜的耳边却安静极了。
心脏像被人打了一拳,她可耻地眼眶泛酸,半晌说:“我以为,你一直都很讨厌我。”
“不是一直。”徐溯说,“偶尔。”
“……”
明澜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出去。
这下眼眶不酸了,不仅不酸还有点发热,气血上涌之兆。她微笑说:“是吗?可我一直都很讨厌你耶。”
“我的荣幸。”
明澜的表情扭曲了。
徐溯指节敲了敲:“没有其他问题,我就签订协议了。”
明澜心说签你个鬼,敷衍道:“你先签,我再考虑下。”
语气不太好,系统屏蔽了徐溯,悄悄问她:“怎么啦宿主?”
明澜低叹:“我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哪里都不太对。
她思考的几秒,徐溯已经签好协议,挥散系统投影,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你说过你很喜欢寻天宗的人。”他忽道。
“什么?”明澜抬头。
他温和地说:“签订协议,我和你共享修为,这是唯一能救他们的方法。除非——”
眉眼轻弯,他补充说:“你能想到更好的主意。”
……行。
明澜认栽了。她就是不能。
在徐溯注视下,她按了手印,完成协议最后一步,银白光芒在屋中乍现,两人脑海同时响起机械音。
“欢迎穿越者徐溯加入系统N001,已为您开放部分权限。”
几乎霎时间,明澜停滞不前的境界开始高歌猛进,从练气一层一路向上,突破练气巅峰抵达筑基初期,再笔直升到筑基后期。
充沛的灵力席卷了她,坍缩的玉府再度重塑,她感受到丹田内灵气汇聚成一片海,孜孜不倦补给着她的身体。
穿越至今,她头一次体会活人的生命力,恍如枯树逢甘霖。
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她忍不住凑过去,双手按着桌面仰望徐溯:“原来你真的是筑基后期呀,我还以为你隐瞒修为了,要是我能升到金丹期就好了。”
“不过筑基期也很厉害,比我之前好多了,谢谢你,哥。”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徐溯几不可查地向后微仰了半分。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完全被无视,他垂下眼,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语气恢复一贯的疏离。
“当然,我没必要骗你。”
“行,算你仁义。”
除去修为提升,明澜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
困扰她两天的问题总算得以解决,不论结果好坏,至少她做出了选择。
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的她去解决吧。
这样想着,仿佛浑身都舒展了。她肩头一塌,瘫坐进椅子里,好奇问:“对了,你额头这颗朱砂痣是哪来的?”
徐溯正和系统交流,抽空回道:“守宫砂。”
明澜吓得一下子坐直了。
“什么……什么玩意?”
徐溯饶有耐心地重复:“守,宫,砂。”
明澜整个人都不好了。
谁会把守宫砂安脑门上啊!这让她以后还怎么直视徐溯?
“不对,你等一会。”她突然意识到, “这句是真的假的?”
徐溯歪了下头:“你猜。”
歪头的动作明显是学她,明澜脊背恶寒:“幼稚。”
徐溯这才微笑着,慢悠悠说:“谁知道是什么,穿来就有了。”
明澜凉飕飕地道:“撒谎。”
徐溯不置可否。
明澜在心里暗自发誓,迟早有一天,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做出多缺德的事——她都一定要骗过徐溯一次。
眼下,她更在意另一个话题:“你说要对逍遥宗宣战,到底该怎么做?”
徐溯如有预料,道:“系统,调出绑定者明澜的新手礼包。”
系统:“啊?”
明澜也懵:“我还有新手礼包?”
系统挠了挠并不存在的脑袋瓜,说:“等等啊宿主,我找下……额。”
明澜:“如何?”
系统嘿嘿笑:“您猜怎么着?原来真的有耶。”
明澜心梗,不想说话。
系统将新手礼包展示在她面前,包括一些功法心经、丹药法器等,并提示道如果放弃礼包,可兑换五百积分。
明澜说:“我们选什么?”
徐溯说:“换成积分。”
明澜犹豫了下,她觉得其他东西貌似更有用,但出于对徐溯智商的信任,手指还是按下了兑换键。
徐溯又道:“打开商城,购买一块蕴灵玉髓、一株六合回春草、一滴地心玉.乳。”
“三百年的回春草?”
“百年以下即可。”
明澜一一照做,眼看积分从五百哗哗归零,一分不剩。
又是这样,他计算得刚刚好。
徐溯道:“东西给我,今晚之前,我会为你炼出一颗蕴灵丹,助你重塑灵根。”
明澜递出东西的手迟疑半秒:“你还会炼丹?”
徐溯嗯了声:“我这具身体是炼丹师,有‘他’的记忆,不成问题。”
明澜犹如做梦:“不是体修吗?”
徐溯淡定道:“修炼体术,是我个人爱好。”
……哦对,他前世就打泰拳和柔道。据说打死过人,不知是真是假。
明澜眉尖抽搐,东西一股脑扔出去:“都给你,拿去用吧。”
徐溯尽数纳入乾坤袋,起身朝她示意:“走吧,去取我订的东西。”
雨停了。
明澜下楼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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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穿越熙熙攘攘的大厅。今天是个无所事事的日子,因着下雨的缘故,茶馆里挤满了躲雨的人。
她走出大门,将那些嘈杂人声远远抛在脑后,天边乌云仍在,但阳光泄露的地方,已挂起虹彩。
明澜的伞还放在徐溯那,也就懒得要回来,边哼歌边往前走。她唱歌跑调,鲜少哼曲子,今日不自觉就哼起来。
走出一段,忽觉徐溯并未跟上,猛一回头,发现他正站在檐下,平静地看着她。
明澜:“……”
知道了。她走反了。
半刻钟后,两人抵达了徐溯说的地方。
一家专卖法器的店铺。
徐溯独自进去,明澜被旁边的糕点铺吸引注意,跑过去买了份桃花糕,坐在小板凳上观察周围。
行人重新变多,收摊的铺子陆陆续续又摆了出来,街道染上烟火气。
明澜吃得开心,系统却坐不住了,跳出来问她:“宿主,徐溯怎么回事?他好像对我们的规章制度很了解。”
明澜呵呵一笑,塞进又一块桃花糕。
本次对话没有连通徐溯,系统还是怕他听见似的,小小声说:“宿主,我们是不是上贼船了?”
明澜简直懒得搭理它:“你才知道?我早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系统嗫嚅:“那,我们会不会很危险?”
明澜:“你不都说了,他只要签订协议,就没办法伤害我。况且寻天宗都这样了,我身上还有什么他能图谋的东西。”
系统:“确实没有。”
纵然是实话明澜还是呛了下,翻白眼:“总之我不想再成天担心,横是一刀竖是一刀,我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后悔。而且徐溯也没那么坏吧,你看他还救小狗呢。”
系统:“是哦,宿主你太聪明了。”
明澜没觉得哪不对,在家里她偶尔端茶倒个水,她妈也会夸她“真聪明”。
清风渐暖,烈阳撕裂云层,阳光洒向人间。
对面铺子走出个年轻女孩,凭一己之力,费力地撑开了一柄巨大的青布伞,尚未来得及固定。
恰此时风又起,好不容易支棱的伞快要倒下。
明澜托着腮,袖中两指并拢,嗖地飞出一道法术,青伞瞬间嘭起,稳稳固定,女孩瞠目结舌。
明澜收回视线,玉府内一片安宁,毫无痛感。
她抬头望着天际,过了会,轻轻地笑起来。
“在笑什么?”
她回头,徐溯两手空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位置。
她摇了摇头。
只是久违地见到彩虹,心情很好罢了。
招手示意徐溯坐下,她问:“接下来还要准备什么?”
徐溯先用了清洁咒,这才款款落座,捻起她特意留的桃花糕,却并不吃。
“不需要了。”
视线掠向逍遥宗所在方向,他道:“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见不得他口吐狂言的样子,明澜掏出扇子,在旁边悄悄扇了两把风。
徐溯看来一眼,她又若无其事收了回去。
徐溯莫名觉得好笑,连原本毫无兴趣的糕点,也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明澜没想到他真会吃,等他吃完要走,才想起来问:“你拿的东西呢?”
徐溯递来一把剑。
“咦,我的焚星剑,你给我赎回来了?”
“嗯。”
“你说订的东西就是这个?”
“不是。”
徐溯否认,指尖拍了下乾坤袋,一具木质傀儡出现在明澜身边。
傀儡有半人高,四肢圆滚滚,表情呆滞,像极了动画片里会出现的低等机器人。
“这是做什么用的?”
她想这东西应该有点实际用处,比如陪她练剑、督促她学习,不然徐溯不会买。
然而他道:“可以陪你说话。”
明澜茫然了两秒。
半晌,说:“……哦。”
傀儡人呆呆站在原地,明澜把它收进乾坤袋,起身朝外走去。
走了两步蓦然回头,快步折返到男人面前:“徐溯……谢谢你。”
这句话今天好像说过一次,但是除了那三个字,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溯说:“没什么,你喜欢就好。”
明澜认真地说:“我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你等着,我会给你回礼的。”
徐溯笑了笑:“不急。我等着。”
两人并肩沿街道而行。
一步履轻快,一步伐沉稳,逐渐走入夕阳中。
明澜迎着风说些什么,多半是有关寻天宗的话题。徐溯侧首聆听,时不时低声应和。
余晖落在他眼睫,如金丝璀璨。然那漆黑眼底,却始终空洞漠然,仿若吞噬人心的深渊。
10. 兄妹情深
回到寻天宗,徐溯去炼药。
明澜则召集长老们开了场临时会议。
林长老道:“宗主,明天逍遥宗的人就上门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明澜坐在方桌一端,环视房间所有人,包括左护法和温娴在内,大家尽皆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这份愁苦中,还有一份信赖在,仿佛无论她说什么,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干。
迎着众人期盼的视线,明澜开口:“明日,我们会与逍遥宗决一死战。”
那视线里的期盼化作了错愕,众人茫然地三两对视,不确信是否听错。
只有左护法一拍桌子:“打就打!”
他粗犷的嗓音像一记落锤,敲醒了众人心中沉睡的热血,纷纷附和道:“对,打就打!他们都逼到这份上了,咱们还能怕了不成?”
也有理智的,譬如林长老,捋须凝神,轻声问:“宗主可想好了?您重伤未愈,此战不可谓不艰难,请您务必保重啊。”
明澜却道:“我已有恢复金丹修为的法子。”
她笑了笑:“如果我说,此战必胜——你们会相信吗?”
闻言,大家都笑了起来,连向来严肃的林长老也一展眉头:“宗主您忘了?”
“一开始寻天宗能夺得这块灵脉,都靠您一人一剑,打赢了逍遥宗二十多名高手的围战。您说走,我们现在就走;您要打,我等亦绝不后退。”
左护法继续拍桌:“没错,绝不后退!”
声震云霄,旁边的温娴默默揉了下耳朵。
明澜从桌前起身,道:“此事切勿声张,今晚一切照常,不要让逍遥宗的眼线看出端倪。若你们中有人不愿应战,可趁今夜离去,我不会阻拦。”
众人皆应是,陆续低调离开房间。
明澜坐了下来,以手支颐,思考明天的事。
换成现代社会,早在一个月前她就会带这些人离开。她没什么远大抱负,他们嘴里的灵脉根基,在她看来都比不上人命重要。
可这里不是她的家乡。
在陈国,在九州,人命不比路边一条野狗来得高贵。今天她率宗门离开,明天就会暴毙在异国他州,无人为他们埋葬。
过去她时常难以理解徐溯的激进,唯有这次,她赞同徐溯的抉择。
想到这里,恰好传讯碟亮起。
【丹炼好了,我去找你。】
【我在清心堂。】明澜回复。
放下传讯碟抬头,发现温娴并未离开,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还有什么事吗?”明澜问。
温娴顿了下,朝她走来。
“宗主,真的要和逍遥宗开战?”
“嗯,详细的作战计划明早我会交到你们手上,你要是担心的话……”
“宗主,不想逃跑吗?”
明澜愣住:“为何这么说?”
温娴安静了会,说:“因为我希望您逃跑。”
从宗主入门时,才只有三岁,她就陪在前任掌门身边,一同照顾宗主。
寻天宗落难之际,不同于其他人将宗主视为主心骨,她日夜期盼着宗主能够狠下心逃离这一切。
她知道宗主做不到。
后来秦恕出现了,宗主开始跟他频繁外出。她心里生出窃喜。
每一次,她都以为宗主不会回来。
但每一次,他们都如约而归。
温娴说:“离开这里吧,宗主,您本不必面对这份危险。”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多少哀伤。明澜却回想起刚到寻天宗的日子。
那时她过于恐惧,以致成天闭门不出,不断催眠自己睡觉,仿佛这只是一场噩梦,睡醒就能穿越回现实。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许多天,直到她鼓起勇气,踏出竹屋大门。
她发现这里没有那么可怕。
她问系统,寻天宗的人结局怎么样。
系统说,由于位面能量紊乱,原著剧情早就面目全非。在原本的故事中,寻天宗满门覆灭,只有踏月存活下去。是宗门的人合力保护了她,还是她畏惧逃脱,都不得而知。
那天她站在山巅,看着宗门的人忙忙碌碌,后知后觉开始为之前日子里的消沉感到愧疚。
所以这一次,面对温娴的请求,她反而如受解脱,轻快地道:“面临危险的不只有我,也有你们,你们尚且不逃,我怎么可能离开?”
温娴沉声说:“寻天宗有我的一切,我受宗门恩泽,当为宗门而死。”
明澜说:“我亦如是。”
温娴却依旧摇头:“您对寻天宗,已仁至义尽…… 无需再多留恋。这不单属下一人所想,更是寻天宗其他弟子的心愿。”
话落,沉寂。
黄昏将屋内影子压暗,片刻后,明澜从座位上离开,毫无征兆地问她:“梓言呢?”
温娴怔了怔,下意识回:“我已将她安置在山下。”
明澜笑道:“等明天的事情结束,陪她出去玩玩吧,上次她说想吃糖葫芦了。”
温娴呆了呆,忽然明白过来,眼眶渐渐发酸,低头道:“是,宗主。”
明澜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不再说什么。
注视温娴走远,她回到桌边,等待徐溯的到来。
“……”
温娴出门后,垂眸匆匆赶路,正当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后淡淡响起一声:“温长老。”
她猝然回头。
长廊的阴影中,渐渐走出一道雪白人影。黄昏将长廊切成明暗两界,他于黑暗边缘止步。
暮光混沌,凌乱光线切割他脸庞,令人难以看清。
不知怎的,温娴莫名紧张:“秦护法,你怎么来了?”
“宗主叫我。”
徐溯漫不经心地说,转而问她:“宗主现下如何?”
温娴说:“宗主很好,战意坚决。”
略微犹豫,她道:“只是我担心,宗主这般,是否有些过于锐进……”
“是吗?”徐溯打断了她,口吻轻飘飘的,“你和她说了些什么吗?”
温娴一顿,迟钝地抬眸。
但见男人面带微笑,双眸却深藏黑暗中,仿佛丛林里捕猎的兽,只简单对视一眼,就令她呼吸不畅,头皮乍然发麻。
不知不觉她便说出实话:“我劝宗主离开,因为我怕她……”
“温长老。”
男人再度打断了她。奇怪的是他语气平常,无比自然,教人生不出分毫反感,唯有听其号令。
温娴浑身绷紧:“是。”
徐溯自上方拾级而下,盯着她道:“宗主不会离开。”
温娴张了张口,难以发声。
徐溯却笑起来,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温声说:“大战在即,切莫动摇宗主心性。”
温娴猛地松了口气,仿佛这才能大口呼吸:“是,秦护法,属下谨记。”
徐溯勉励道:“去吧,好好准备,不要让宗主失望。”
温娴忙不迭转身离开,那股子没由来的压迫感,也终于消散远去。
*
徐溯踏进清心堂。
明澜正无聊趴在桌上,指尖变出小火苗,忽明忽灭。
门突然打开,她条件反射坐直身子,火苗差点燎着头发,她赶紧给吹灭了。
“你好慢啊,哥。”
明澜仰脸看他走近,问:“丹药你真的炼成了?”
徐溯说:“如果我回答‘没有’,你想怎样?”
明澜说:“你完了,等明天我死也要跟你死一块。”
“我不会死。”徐溯伸手,将一只瓷瓶递到她眼前,“你也不会。”
“太好了。”
明澜迫不及待倒出丹药,一仰头送进嘴里,入口即化,还散发淡淡香气,顷刻间身体受到强大的滋养……
哦这回好像没有。
她回味了下:“还挺甜的,这药没有副作用吧?”
“没有。”
明澜一颗心刚放下。
又听徐溯说:“只是会疼而已。”
“……疼不算副作用?!”
“算吗?”
明澜没来得及反驳,因为她很快就感受五脏六腑沸腾起灼烧般的疼感,而且愈演愈烈。
她疼得坐不住,伏在桌边直吸气,哭丧着问:“要疼多久啊?已经两分钟了还没结束吗?”
“最多不会超过五分钟。”徐溯说,“而且刚刚过去十秒,离两分钟还很远。”
“……”
“现在呢?现在到两分钟了吧?”
“二十五秒。”
明澜更加崩溃。
徐溯低眸,视线在她咬出血的嘴唇逡巡,须臾后说:“这周围我已设下结界,可以叫出来。”
明澜听得直摇头。
她才不要,当着徐溯的面叫?那也太丢人了。
但疼痛越来越强,她确实难以忍受,索性抬手,张口咬住了自己的手掌。
谁知牙齿才落下去,一只冰凉的手就扼住她下颌,迫使她松口:“别咬自己。”
明澜冷汗涔涔,却还故作轻松,笑问他:“那我咬你啦?”
徐溯淡淡地看她。
明澜:“我开玩笑……”
“随你。”
他口吻冷静,分辨不出情绪。
……嗯?
错愕片刻,明澜确信他没在骗人,顿时眼珠一转。
平心而论,现在虽然疼,至少没有她十五岁山野骑行胳膊缝了八针那么疼。但递到嘴边的手,不咬白不咬,她干脆偏头,恶狠狠就是一口!
舒服了。
徐溯:“……”
过了会,他将手从明澜齿间抽离,箍住她下巴,居高临下说:“药效已经过去,你还在用力。”
明澜完全没意识到,原来已经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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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无心虚道:“是吗?那可能是疼久了,我意识不清醒。”
徐溯平静地用过清洁咒,再以帕子反复擦拭。
暗光下,他肤色呈现一种冷峻的白皙,手背骨骼分明,其上有青蓝筋络随动作浮动。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相当漂亮的一只手。
可惜虎口处的咬痕,破坏了那种美感。
明澜看他擦得仔细,忍不住道:“用不着吧?”
她是人不是丧尸,咬一口还能感染不成。
徐溯微笑不语,慢条斯理放下帕子。
明澜掌心盖着丹田,好奇地问:“这样就结束了?”
感觉没什么变化。
徐溯不答,当她试图起身时,两手压住她肩膀。
“干什么?”
“方才只是第一步。”徐溯说,“蕴灵丹为你已重塑根基,接下来我会亲手复原你的灵根。忍着点。”
和之前不同,这次他说完,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澎湃的灵力汹涌袭进她玉府,精准攫住破损的灵根,随后——
“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疼!”
明澜惨叫。
徐溯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如梵音贯耳:“为了胜利。”
明澜嚎道:“我不打了我投降!”
徐溯单掌按着她不动,另只带有薄茧的手却抬起,无比温柔地拭去她脸颊泪水。
吐字言简意赅:“为了回家。”
明澜嚎得更惨了。可是一想到她妈的脸,又不得不坚持下来。
好在这次疼得时间不长,仅有几息之后,那股暴烈的疼痛停息,明澜虚弱地从汗水中睁眸,恍惚间见到了她的奶奶。
她奶过世十年了。
明澜嘴角抽了抽,给了脑袋一巴掌让自己清醒。
不得不说,徐溯这一招还真有效,就算迟钝如她,也明显感受到身体的不同。
在此之前,“天灵根”对她而言只是书本上的概念,她模糊地记住一些“天道庇佑”、“修炼奇快”的字眼,根本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如今她知道了。
源源不绝的灵气涌入她体内,无需有意操控,便自觉被玉府吸收,转化为精纯灵力。其速度之快,效率之高,简直像海绵泡进水里。
明澜瞬间精神抖擞。
明女士说过,她就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此言不虚。
从座位上跃起,她蹦跳着兴奋地道:“徐溯,你看见了吗?我灵气吸收得是不是特别快?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羡慕。”
实际并没有任何表情的徐溯自然而然点头,接道:“是,很快,我当然羡慕。”
明澜满意了,拍他的肩:“干得不错,右护法,等我给你升职加薪。”
徐溯的眉尾轻挑了下,含笑说:“那就多谢宗主了。”
两人边说边走出清心堂。
夜幕降临,寻天宗并未点灯,但今夜苍穹灿烂,星月明皓,坐在仙鹤上乘风而行分外惬意。
明澜先将徐溯送去住处,仙鹤快落地时,她听到徐溯问:“杀过人吗?”
他口吻太自然了。
简直像下雨天随口问一句“你带伞了吗”。
“……”明澜如实回道:“没有。”
遇到刺客她都是直接制服丢给左护法处理,从未亲自动手。
她没办法想象回到现代的那一天,该怎么带着满手鲜血面对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只是现在,她不会犹豫了。
她说:“你怕我临时怯场?别担心,我做得到。”
怕徐溯不信,还专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徐溯淡淡地说:“我知道。我一直相信你。”
明澜扭头,眼神变得很奇怪。
徐溯:“怎么?”
明澜:“你能别说这么肉麻的话吗?很诡异,像我精神压力过大做噩梦了。”
“肉麻?”
徐溯似未预料她这么说,忽然笑了下。
顿时,明澜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等,你先别说话……”
可是晚了,他的话音伴随晚风,无比清晰传入耳中。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家人,我爱你,妹妹。”
“——这才叫肉麻。”
轰然间,明澜听到理智瓦解的声音。
“你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徐溯:“你脸红了,感动吗?”
明澜:“闭嘴啊怪物!”
毫无羞耻心的怪物。
“爱”这样珍稀的字眼,从他嘴里吐出,却令她浑身如火焚烧,分不清是想要呕吐还是抓狂。
这世上能把“我爱你”说得如此讽刺,唯徐溯一人。
明澜气郁难言,调转仙鹤飞速离开,凉风拂过脸颊,那热度却迟迟无法褪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转头飞走的瞬间,她依稀听见徐溯轻轻的笑声。
11. 欲用其力
“他什么毛病?”
“不是,他要干什么啊!”
回去路上,明澜控制不住地对系统吐槽。
“不知道啊,他应该是真的爱你。”系统说。
“你也给我闭嘴!!”
在明澜这一生中,听过许多次“我爱你”。
当她还是个婴儿躺在摇篮里时,爸妈就天天守在旁边说这句话。等她长到二十多岁,明谨依旧会在她面前卸下盔甲,袒露出最柔软的模样,说,我爱你,小公主。
只有徐溯,他说那句话完全出自于傲慢。
他藐视情爱,藐视人欲,因此才会以轻蔑的口吻说出她心里最珍贵的三个字。
两手揉搓脸颊,她郁闷地决定不去想这件事,彻底忘掉。
很快,她抵达寻天峰,跳下飞鹤。
意外的是,竹屋的灯还亮着。
她住的地方没用烛火,用了特制的明灯,需要消耗灵石。因此她很节省,平常出门都会熄灭。
竹屋内有人影晃动,她仗剑跃上二楼,落地无声,轻轻推开窗缝。
随即,她放下了手中剑。
屋内来回走动忙碌的,居然是左护法。
只见他左手端花盆,右手拿剑架,嘴里还叼着图纸,到处找地方摆放。
明澜背手走进去,突然开口:“做什么呢?”
左护法吓得花盆差点摔了,被明澜一手稳稳托住。他道:“宗主,属下给您布置房间,您看还喜欢吗?”
当然喜欢。
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瞬间填满,书架、琴案、垂丝海棠,角落摆着熏炉,连床都变得更大更软,床帏是漂亮的粉青色。
明澜放好盆栽,转身看着左护法:“你?”
左护法:“我?”
她表情复杂:“你是被哪位高人夺舍,以后能不能别变回去了?”
左护法恍然大悟,搔搔脑袋:“宗主你误会了,这些都是秦护法买的,小的负责去山下搬回来,再照他的吩咐摆好。”
“……秦恕?他怎么会让你做这个?”
左护法见她不信,直接将图纸展开给她看,上面画着整个房间的布局,并写下一些注意事项,言语简练,方便左护法理解。
单看字迹,确是徐溯手笔。
明澜望着新买的床,后知后觉,怪不得款式那么熟悉,原来和她在现代家里的很像。
她嘴唇动了动,已经说不出质疑的话,回想一路上对徐溯的吐槽,不由升起几分惭愧。
左护法还在,她不好说什么,只点了几样家具,道:“这些东西我也用不着,你拿去吧。”
今早她打了左护法一巴掌,怪不好意思。况且寻天宗最艰难的时候,他几乎把全部身家都变卖了,喝水充饥打地铺的时间比她还长得多。
“不要紧,秦护法给我也买了一份。”左护法傻呵呵地笑,“宗主,秦恕真是个好人。”
“……嗯,他是有不少优点。”
左护法颇为欣慰。
当日带回这个男宠,果真没看错,除了脸,他对宗主的一片深情也很令人感动呐。
又思及前掌门临终时嘱托他们,宗主心思过于单纯,不通人情世事,须得他们多多照拂。
此前左护法不懂,而现在,他悟了。
他必须为宗主的幸福助一把力。
遂含蓄道:“宗主,您平时一个人睡觉,不觉得孤单吗?”
明澜一愣,反应过来后吩咐道:“别跟秦护法乱学,鸡鹅都关好着,不准放上来。”
左护法心领神会。
提到秦恕,不让放鸡鹅,那不就是暗示他把秦恕带过来吗?
左护法嘿嘿一笑。
明澜:“……不准放上来,你听懂了是吧?”
对于左护法婴儿般的大脑,她实在不敢恭维。
左护法挤挤眼睛:“放心吧宗主,我都懂。”
说罢急急忙忙走了,上赶着去哪抢钱似的。
明澜疑惑了阵,很快被分散注意力,她巴不得立刻扑到床上滚几圈,想到还没沐浴只能先作罢。
她来到楼下,火速泡了药浴,飞一样扑回了床上。
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样柔软。
头埋进被子里,依恋地深吸口气,她慢悠悠起身,从乾坤袋里取出木傀儡。
“以后你就叫小徐了。小徐,叫声主人。”
傀儡说:“主人。”
明澜暗爽。
傀儡不止能陪聊,还能陪着练剑,明澜顺手抽出焚星剑,和它过了两招。
系统不断鼓励道:“对,宿主,就是这样,再坚持几天你马上就能到三阶了!”
明澜感受良好,有灵根就是不一样:“不用几天,我可是堂堂天灵根,明天就给你升到三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吟诵完最后一句,她神清气爽,拍拍傀儡脑袋:“小徐,去给我倒杯茶。”
她已是飘飘然,全忘了明日要应对强敌的忐忑。
——直到一个转身,看见墙边摆放的铜镜。
因为铜镜里不只她一人,在她身后,不起眼的角落,徐溯正坐在珠帘外喝茶。
那身衣裳太白,和墙壁完全融为一体,她压根没注意到。
不,也许不是徐溯,只是长得像。
她宁愿是闹鬼。
傀儡端来茶水递到手边,明澜已经没心思喝,僵硬道:“徐溯?”
“嗯。”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明澜沉默了。她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男人双腿交叠,放下茶杯:“一开始就在。”
“你都听见了?”
明澜脱口而出,说罢恨不得给自己一拳,这什么问题,徐溯又不是聋子。
他说:“听见什么?”
明澜悄然松口气,看来她哥还是有些情商的,对嘛,这种时候只要装傻就行了。
明澜:“既然你没听见……”
徐溯:“听见你说‘莫欺少年穷’,还是给傀儡取我的名字,对着它下杀招?”
“………”
徐溯站起身,朝她走来:“没想到你这么讨厌我。”
明澜脸上一阵青白交错,精彩极了。
伸手拨开珠帘,徐溯望向她,那双平淡眸子里,全无半点戏谑意味。
可明澜就是瞧得出,他是故意的。
从他一开始不出声,直等到她发现,再到方才说的每一个字,皆是故意。他故意想看她羞愧。
奈何她确实理亏,只好让步:“我错了,你想怎么样?”
徐溯走近她,他的身影取代灯光,压倒过来,凛冽的气息不由分说覆下,一瞬间攀绕着她。无孔不入,引得她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
明澜不自觉倒退两步。
他不再向前,只道:“为什么讨厌我?我做得不好?”
他似真心想要答案,明澜表情诡异:“你不记得?”
徐溯:“我应该记得什么?”
这要说起来可多了,明澜深吸一口气,开始竹筒倒豆子:“大二的时候,你来我们学校开讲座,假装不认识我。”
徐溯道:“我解释过,当时走得匆忙,并未听见你跟我打招呼。”
“我在家买巧克力,你说我吃了会死。”
“我要说的是船长,一时口误罢了。”
“你嘲笑我打游戏很菜。”
“只是你打游戏的时候,我碰巧笑了一声。并非笑你,想到一些旧事。”
“你……”
“我新买的车被你撞掉保险杠,那天的事还记得吗?”徐溯平静地说。
明澜不吭声了。
那是穿越前半年左右的事。
事故发生后,她请求他别告诉她妈,徐溯答应了,并难得做人,主动提出不追究她的责任,两人就此划定井水不犯河水条约,开启长达半年的和平时代。
“如果从前我的所作所为让你感到讨厌,我很抱歉。我从未针对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家人相处。”
赶在她开口前,徐溯说完。
明澜猛然记起他的生平:母亲早逝,同父亲关系恶劣,被徐家驱逐。她忽然愧疚起来,说:“我开玩笑,我没有真的讨厌你。其实,你人也挺好的。”
徐溯突然笑了声。
“?”明澜看他。
“不,没什么。”徐溯放柔嗓音,仿佛怕吓着她,“我只是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家人。”
话挺好听,就是有点怪怪的。
明澜迷惑地眨了下眼,终于想起另一个重要问题:“你怎么会出现在我房间?有什么急事吗?”
“我以为你知道。”徐溯说,“左护法问我什么时候能履行男宠的义务,我说,今晚就可以。”
他看着明澜:“你不需要吗?”
“我需要什么?我当然不需要!!”
明澜眼前发黑,在心里骂完徐溯,又骂了左护法一遍。
她就知道,以他的智商绝对没好事。
但是……
她把目光移向身侧,咳了声,略显扭捏地问:“你为什么给我买这些东西?还专门画了图纸?”
徐溯:“欲用其力,先聚其神;欲令其战,先鼓其气。”
明澜:“啊?”
徐溯:“心情好,明天你战斗会更顺利。”
明澜:“哦哦。”
不愧是从小卷到大的卷王,到处充斥着实用主义。
整个房间焕然一新,连垂丝海棠都开得恰到好处,自成风流,明澜不禁感叹:“哥,你也太能干了。”
徐溯:“嗯。”
明澜又问:“你想要什么吗?只要我能给的,什么都可以。”
他略微思索,道:“你的剑谱。”
“《焚星剑诀》?可以是可以,不过。”明澜疑惑,“你一个体修……兼丹修,学这个有用吗?”
“聊胜于无,暂且找不到更好的功法。况且修仙之路,大道同源,万法归宗,多学些总没错。”
明澜嘴角微抽,由衷说:“卷死你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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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通过系统将剑谱分享过去。
随即意识到新的问题:“你睡哪?”要是贸然把徐溯赶走,恐怕别人会以为他们关系不睦,难免生出麻烦。
徐溯:“床。”
明澜:“不,我要睡床。”
两人对峙片刻,徐溯退让:“我睡外侧。”
明澜:“……我觉得不太合适。”
徐溯蹙眉:“我不喜欢睡里面。”
明澜:“不是这个问题!你打地铺不好吗?”
“脏。”徐溯说,“床足够大,为何不行?”
明澜闭了闭眼:“因为你是男的,我是女的。”
静了须臾,徐溯轻嗤说:“现在是修真界,你是掌门,我是男宠。即使在过去,我们也并非亲兄妹。无论传到谁耳中,都不存在乱.伦之嫌。”
“停!打住!”明澜恨不得冲上去堵住他的嘴,“我错了,哥,你睡床吧,我来打地铺。”
她悲愤地望了床榻一眼,灰溜溜转头去找被褥。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不必了。”
明澜眼巴巴回头,徐溯抱着胳膊,冷淡地说:“我去练剑,你睡吧。”
明澜假惺惺:“谢谢哥,你人最好了,练剑累不累呀?我这有益气丹给你来两……一粒吧。”
徐溯懒得搭理,直接推门出去。
咔哒,门扉重掩,明澜立马扑到床上,享受美好睡眠。
从小她就不信什么临阵磨枪,养精蓄锐才是最好的策略。以至于越是大型考试,压力沉重的时刻,她睡得反而越香。
今夜亦不例外。
她闭上眼,将将有了睡意,系统音乍然响起:“对了宿主,你考虑过签订附加协议吗?”
明澜迷迷瞪瞪:“啊?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
系统扔出一堆文件,黢黑密集的小字看一眼大脑就要爆炸。
“太多了,你帮我随便挑几个吧,要对我有利无害的那种。”
“明白宿主,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明澜吓得睁开了眼。
她强撑着扫了几个,依据随机抽样的原则,确保系统挑选的没问题。
【心念相通】:可脑内对话,无需额外工具。
【能力转移】:一次可转移一个能力,有效时间十五分钟,冷却期三天。
【救死扶伤】、【位置共享】……
都是正常且实用的能力,明澜安心地合上了眼,通通选择【接受】。
系统:“已选定三十三条附加协议,宿主确认吗?”
“确认。”
“我要去找徐溯询问他的意见哦。”
“知道了,我先睡觉,你别吵我。”
系统听话地为她静音,转而去找徐溯签订协议。
徐溯站在竹屋前的花树下,负剑而立,静静听完系统阐述,而后道:“可。”
系统大喜,将协议展示他面前。
徐溯一目十行,分毫不落看完全部协议,最终将视线投向第二十八条——“情丝咒”。
【情丝咒】:咒法有主次之分,主咒不受影响,从咒每当接近主咒,便受欲念牵引,直至两情相悦,或一方身死。
据说乃上万年前,一位专门钻研情事的邪修发明,早在三千年前就因群仙盟查封而灭绝。
他道:“她同意了?”
系统说:“当然,这都是我们一起挑选出来的。”
徐溯并不意外,身负主咒,她有利无弊,自然不会拒绝。
至于他——
徐溯指尖悬停一瞬,随即断然按下【接受】键。
区区情丝咒。
人若不能控制欲望,则与禽兽无异。
而他从来善于此道。
顷刻间,系统界面消散,一道分割两半的图案,形如并蒂红莲,悄然出现在他胸膛。
*
“这红色的是什么东西?”
明澜站在镜子前,扯开衣裳,不解地询问系统。
红艳艳的图纹,像花,又像叶子。
系统答道:“宿主你忘啦,昨晚你和徐溯签订了附加协议,这是你们俩的标记。”
“还挺有仪式感。”
明澜退后些,将衣裳拉得更开,企图看得完整。
就在这时门开了,徐溯大步跨入,毫无征兆,毫无反应空间。
明澜愣了愣,余光瞥见镜子里白肤红纹,唰地盖上了衣服。
徐溯只是站在那里,全无回避意识,淡漠地朝她点了下头,随后去给她的盆栽浇水。
明澜盯着他转身,这才松开紧紧扯着领口的手,赶忙去屏风后换了衣裳。
她低头看着胸口嘀咕,徐溯应该没看见吧?
不过就算看见,估计也不会在意,他看起来不像对人类感兴趣的样子。
走出屏风,徐溯已在等她,道:“逍遥宗的人到了。”
明澜应了声。
徐溯说:“别害怕。”
明澜扬起笑:“没什么可怕的,走,去会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