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山海屯,年味还未完全散去。屋檐下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门框上褪了色的春联还残留着墨香,屯道上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家家户户炕头上的花生瓜子壳还没扫干净,孩子们兜里揣着没舍得花完的压岁钱,大人们则开始盘算着开春后的营生。
合作社的大院里,火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炭火将屋里烘得暖意融融。今天是正月十二,按照老规矩,出了正月十五才算过完年,但张西龙已经坐不住了。他早早地通知合作社的骨干们来开会,说是要“定定新年的大盘子”。
王三炮裹着那件硝制得油光水滑的老羊皮袄,吧嗒着烟袋锅子第一个到了。他往火盆边一蹲,眯着眼烤火,嘴里念叨:“正月十五没过就开会,西龙这小子比地主老财催长工还急。”
“三炮叔,您这话可冤枉我了。”张西龙端着个搪瓷缸子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笑,“地主老财催长工是给自己搂钱,我催大伙儿是给咱们自己搂钱。这能一样吗?”
王三炮嘿嘿一笑,也不争辩。他如今对张西龙是打心眼里服气,嘴上偶尔斗几句,不过是老辈人的习惯罢了。
栓柱、铁柱、赵虎子、王慧慧、于老四、韩老蔫,还有几个小组的骨干,陆陆续续都到了。大哥张西营也来了,有些拘谨地坐在角落里。他虽然不是合作社正式社员,但去年秋猎帮了不少忙,张西龙特意叫他来旁听,也是想让大哥多学学,将来能独当一面。
人都到齐了,张西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过年这几天趁着守岁、空闲时琢磨出来的新年规划。
“各位,过年好!先给大伙儿拜个晚年!”张西龙站起来,笑着拱手,“今天把大伙儿请来,不是摆席喝酒,是想趁着还没开春,把咱们合作社今年怎么干,定个大框框。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咱们得先把道儿划清楚了,迈步子才不慌。”
众人纷纷点头。经过一年的磨合,大家都习惯了张西龙这种“凡事预则立”的做事风格。
张西龙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去年,咱们合作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磕磕绊绊走过来了。收入大伙儿也看见了,分红也拿到了。但咱们不能满足,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这世道变得快,咱们要是不往前走,就是往后退!”
他这话说得实在,众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都认真起来。
“今年,我琢磨了一个方略,就八个字——‘山海并进,工商并举’。”张西龙一字一顿地说。
“啥叫‘山海并进’?就是咱们山上的活儿和海上的活儿,都要抓,都要硬,不能偏废。山林组要继续扩大侦察范围,把野人谷那些没摸透的地方摸清楚;海上组要探索新渔场,不能老在近海转悠,往远了走,往深了走。”
“啥叫‘工商并举’?就是咱们不光要会打猎捕鱼,还要学会加工,学会买卖。地区那个门面房开春就得拾掇出来,咱们的‘山海牌’东西要摆上柜台。还有,我寻思着,将来条件允许了,咱们得开个饭馆,就叫‘山海楼’,把咱们的山珍海味做出花样来,让城里人也尝尝咱们山海屯的味道!”
“山海楼!”栓柱眼睛一亮,“西龙哥,这个名儿好!气派!”
王慧慧也兴奋起来:“要是真能开个饭馆,咱们那些肉干、蘑菇、海参鲍鱼就有了现成的销路,还能卖上价!”
张西龙点点头,继续说:“除了这些,养殖场也要扩大。今年开春,我打算试试养林蛙,还有蜜蜂。林蛙油可是好东西,值钱得很;蜂蜜不愁卖,城里人认这个。韩叔,这事儿您得多上心。”
韩老蔫搓着手,有些激动:“理事长放心,我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伺弄牲口虫蚁还是有点心得的。林蛙这东西,我以前在别处见过人养,咱这山沟沟里条件正合适!”
“还有,”张西龙看向王三炮和于老四,“山林组和海上组,今年要着重培养新人,把咱们的经验传下去。不能老指着咱们几个老家伙,得让年轻人顶上来。”
王三炮磕了磕烟灰:“这话在理。我看赵虎子那小子就机灵,侦察小队带得不错;栓柱枪法稳,铁柱力气大,都是好苗子。”
赵虎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笑了。
张西营坐在角落里,听着弟弟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一大摊子事,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慨。曾几何时,这个弟弟还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悠的半大小子,如今却已经是能带领一屯人奔好日子的领头人了。他暗自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多学多干,不能给弟弟丢脸。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晌午一直开到日头偏西。火盆里的炭添了好几回,搪瓷缸子里的水续了一壶又一壶。张西龙把新年的大框架定下来后,又让各小组负责人自己商量具体的实施方案。王三炮和栓柱他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春猎从哪儿开始、侦察小队先去哪个方向;于老四和海上组的几个人则在另一头,对着张西龙手绘的简易海图指指点点,商量着开春后先去哪个渔场探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慧慧和韩老蔫也在低声交谈,讨论养殖场扩建需要添置哪些东西。
张西龙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踏实。合作社不是他一个人的合作社,是大家的。只有当每个人都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有关,都愿意动脑子、出力气,合作社才能真正办好。
散会时,天已经擦黑了。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
张西龙叫住王三炮:“三炮叔,还有件事得跟您商量。”
“啥事?”
“开山祭拜的事。”张西龙认真地说,“去年咱们是简单拜了拜,今年合作社规模大了,我想办得正式些。一来是敬敬山神海神,求个平安;二来也是让大伙儿有个仪式感,知道咱们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人,不能忘本。”
王三炮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咱们老辈猎人,每年开春进山前都要祭山,这是规矩,不能丢。虽说现在新社会不讲这些了,但人心里的敬畏不能少。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保准办得妥妥当当!”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炮忙活开了。他找老支书商量祭拜的流程,又让王慧慧帮着写祭文、准备祭品。按照老规矩,祭山要用整猪头、整鸡、整鱼,再加上馒头、水果、酒水。合作社养殖场里有现成的猪,挑了一头毛色油亮的;鸡是林爱凤养的,挑了两只最肥的;鱼自然是海上组留的最好的海鱼。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大早,山海屯就热闹起来。
合作社的大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院子正中摆上了一张长条供桌,铺着红布。供桌上,猪头、整鸡、整鱼依次摆开,旁边是堆成小山的馒头和水果,几碗白酒散发着辛辣的香气。供桌前方,一个铸铁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
全屯老少几乎都来了,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老人也被搀扶着来了。孩子们被大人按着不能乱跑,但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赵老歪也来了,缩在人群角落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西龙穿上了那身最体面的中山装,林爱凤也换上了新做的碎花棉袄,夫妻俩站在人群前排。大哥张西营和大嫂也来了,一家人整整齐齐。
王三炮作为主祭,今天格外庄重。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那是他年轻时当民兵连长留下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最隆重的场合才上身。他站在供桌前,神情肃穆。
“山海屯的老少爷们、妇女儿童,今天正月十五,咱们合作社举行开山祭拜!”王三炮的声音洪亮,在山风里传出很远,“咱们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山有山神,海有龙王,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是迷信,是敬重,是感恩!敬重天地自然,感恩山海馈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去年,咱们合作社在山里海里得了不少好处,日子好过了。但咱们不能忘本,不能贪得无厌!老辈人讲,进山三不留:不留绝户网,不赶绝兽群,不斩尽杀绝!这是规矩,也是道理!今年咱们合作社定下了新章程,要可持续地打,有计划地捕,让咱们的子孙后代,也有山可进,有海可出!”
这番话掷地有声,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和赞同声。张西龙暗自点头,王三炮到底是老猎人,说到了点子上。
祭拜正式开始。王三炮点燃三炷香,高举过头,面朝后山方向,深深鞠躬。张西龙作为合作社代表,紧随其后。然后是王三炮念祭文,那祭文是王慧慧帮着写的,文白夹杂,但意思明白:感谢山海过去一年的馈赠,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出海不惊、进山无恙。
念完祭文,王三炮将一碗白酒洒在供桌前的地上,嘴里念叨着:“山神爷、海龙王,今年还靠您照应!咱们合作社敬您一碗酒,您保佑咱们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接着,张西龙也端了一碗酒,洒在地上:“山海有灵,护佑苍生。合作社上下,必当敬天惜物,不负馈赠!”
两人拜完,全体社员跟着一起鞠躬。场面肃穆而庄重,连平日里最调皮的孩子也安静下来。
仪式结束后,合作社在院子里摆了几桌简单的席面,用祭拜后的猪头肉、鸡肉、鱼肉做了菜,请大家一起吃。按老规矩,祭品分食,寓意“共享福泽”。
张西龙端着碗,和大哥坐在一起。兄弟俩就着炖得烂乎的猪头肉,喝了两杯烧酒。
“西龙,”张西营低声说,“你今天拜山的时候,我就在想,去年咱们家变化太大了。爹娘身体好了,你大嫂在加工坊也有收入了,孩子上学不愁了……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
张西龙摇摇头:“大哥,不是我带来的,是咱们一起干出来的。你帮我照看养殖场,大嫂帮慧慧管账,爱凤操持家里,咱们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有今天。”
张西营眼圈有些红,端起酒碗:“啥也不说了,干了!”
兄弟俩碰碗,一饮而尽。
林爱凤和大嫂坐在另一桌,也在低声说话。大嫂拉着林爱凤的手,感慨道:“爱凤啊,你是有福气的,嫁了个好男人。西龙不光有本事,心也正,对咱们这些亲戚从不亏待。”
林爱凤脸微微一红:“嫂子,大哥也好啊,憨厚老实,对你对孩子都好。咱们妯娌俩都有福气。”
大嫂笑了:“对对对,都有福气!今年咱们好好干,把日子过得更好!”
院子里,人们吃着、喝着、说着、笑着。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供桌上的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升上天空,仿佛真的在向山神海神传递着山海屯人的祈愿。
张西龙站在院子一角,看着这热闹而祥和的场面,心中充满了力量。他知道,祭拜只是一种形式,真正能让合作社走得更远、更稳的,是每个人的汗水和智慧,是兄弟齐心、妯娌和睦的家庭温情,是全屯人团结一心的凝聚力。
开山祭拜结束了,但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冰雪即将消融,山林即将苏醒,大海即将解冻。张西龙的“山海宏图”,也将在春回大地之时,正式铺开。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带领着这支日益壮大的队伍,向着更广阔的天地,迈出坚实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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