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浴兰节,驱鬼逐疫,消灾镇厄。
天刚蒙蒙亮,南安王府上下已忙作一团,李德庸挽着袖子指挥着各院女使小厮将菖蒲往门楣上挂,不多时,王府内外已熏在一片浓郁的草木苦香中。
趁着人手进进出出的空当,路凌空换了身寻常小厮的衣裳,低着头混在一队正要出府采办的仆从中。
而在同一时刻,黎昭走进了城西的一家赌坊。
这段时间,她也没闲着。武苑那日事后,她私下从李德庸手里要来了府中的侍卫名册,逐页翻看,最终找到了贺十一卖身契的出处,正是这家赌坊。
赌坊里乌烟瘴气,人声嘈杂。黎昭找到一名小伙计,狠心咬牙花了一锭白银才见到了这里的主事人。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向他打听起贺十一的情况。
赌坊掌柜咂了砸嘴,很快便想起了这桩买卖。
“哦,你说那小子啊,家里上头十个兄姐,穷得揭不开锅了,这才被父母卖了出来。”
这倒是与名册上的记载对得上。
黎昭略一沉吟,又问:“那他的身手如何?”
按理说若武艺那般高强,赌坊怎么会舍得卖给王府呢?
赌坊掌柜“嗐”了一声,连连摇头:“我没记错的话,那小孩面黄肌瘦的,瘦得跟个虾米似的,哪像什么会武功的样子。我们也就教过他些最粗浅的拳脚,怎么练都不像样。不顶用,留着也是浪费口粮,这才卖了出去。”
黎昭心里的猜测被证实了大半。
通过几次交手,那刺客的身手她再清楚不过,明显是专门训练过的,绝非这掌柜口中之人。
如果不是贺十一真的与那刺客是两个不同的人,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人顶了贺十一的身份才混进了王府。
“那贺十一原先的家住在何处?”黎昭问。
掌柜随口答道:“还能住哪儿?穷成那样,自然是住城郊南棚巷了。”
黎昭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后,转身离开。
刚踏出赌坊,天色便比来时暗了几分,灰云低压,细密的毛毛雨飘落下来,沾湿了青石板路。
黎昭微微皱了皱眉,因着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她是真的很不喜欢下雨。
街上行人匆匆,她正往城外走去,恰好看见几名王府小厮打扮的仆从提着篮子不远处经过。其中一人始终低着头,像是刻意避开人群,行至一处岔路时,趁着旁人不注意,忽然拐进了另一条小路。
那身形,黎昭化成灰都认得。
是贺十一。
她当即提步,踩过湿漉漉的地面,远远跟了上去。
*
路凌空走出一段路后,多年来杀人放火的经验令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太对劲。
有人在跟着他。
他没回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街角处开着一家铜镜店铺,两个伙计正小心翼翼抬着一面半人高的雕花铜镜往外挪。借着那面镜子的反光,路凌空飞速地瞥了一眼。
铜镜隐隐绰绰,映出街上模糊晃动的人影,在那浮动的人潮当中,他赫然看见了一张阴魂不散的面孔。
该死。
路凌空实在忍不住暗骂出声。
又是黎昭。
亏他今日出门时还特意挑了她不在王府的时候行动,没想到还是被她撞了个正着。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他的去向。
来不及多想,路凌空脚下步子猛地加快,试图甩开她。
黎昭见他提速,眸色变了变,知道他发现了,也不再掩饰,足尖一点,身影在人流中迅速穿行,紧追着不放。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狭窄幽长的巷子里。
巷内无人,小径逼仄,雨水顺着高墙上的青瓦流下来,汇成一条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溅成一朵朵雨花。
“别跑,站住!”黎昭喝道。
回应她的只有更急促的脚步声。
路凌空足下一蹬,翻身踏上墙沿,借力跃起,施展轻功,身影如燕般在檐下疾掠。
可他的轻功远不及黎昭,两人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近。
眼看着就要追上,路凌空忽然回身,将手中的竹篮猛地往后一抛。
竹篮里是刚才采买的鸡蛋。
黎昭眼前一花,下一瞬,十几个滚圆的鸡蛋自半空兜头落下,她不得不收势避让。
鸡蛋四散飞落,有的磕在墙壁上,蛋液混着雨水顺着灰墙流淌而下,铺开一滩狼藉。
不过须臾,路凌空已借着这一瞬的缓冲,冲出了巷口。
巷外,锣鼓震天,鬼面翻飞,已是另一番天地。
今日云州城内有傩戏游行,意在驱邪纳祥。
路凌空路过卖面具的小摊,顺走了一张最常见的曹官傩面,反手扣在脸上,混进了游行队伍。
等到黎昭冲出巷子时,面前的长街已被游行的队伍截断。
兽皮披身的舞者执戈扬盾,四目金面狰狞怒张,踩着密集的鼓点开道而行。
前来看游行的百姓随着队伍一浪接一浪地向前推涌,黎昭被迫挤进了这片喧哗之中。
凉凉的雨丝落在眼睫上。
眼前的一切在濛濛细雨中又开始变得朦胧,攒动的人影只剩模糊的轮廓,各种色彩浓烈的面具不断在水光里拉长、扭曲、交错。
黎昭用力地闭了闭眼,眼前勉强恢复了一线清明。
游行的队伍中,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疫鬼驱除——”
鼓点重重落下,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炮竹,百姓跟着举手高呼,炸开一声声应和。
在鼎沸的呐喊声与鼓声之下,黎昭看见了他。
不远处的屋檐上,一道身影冷眼旁观着被挤在人群中心,寸步难行的黎昭。
见她望过来,他抬手,缓缓掀开自己脸上那张赤色金纹傩面。
年轻圆润的面庞上尚带着几分少年气,然而那双眼睛里却是与年纪豪不相称的老练阴毒。
他唇角冷冷一勾,挑衅地举起一只手,挥了挥,随后重新覆上面具,几个起落,便渐渐远去。
挑衅。
她被挑衅啦!
黎昭怒火中烧,气得牙关都痒痒。
好,非常好。
那张面具她记住了,他休想逃。
她费劲地挣脱出人群,也不再顾忌旁人眼光,纵身一跃跳上屋顶,朝着那道人影就追了上去。
*
南安王府内。
藏锋正蹲在萧怀翊院中的那颗老树下,百无聊赖地拿着根木棍戳蚂蚁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萧云禾正领着人朝这边走来。
完了。
藏锋面上一僵,怕曹操曹操到。
他赶忙把手里木棍一撇,起身行礼:“郡主。”
萧云禾目光往院内一扫,见到房门紧闭着,狐疑道:“王爷人呢?别是有又溜出去鬼混了。”
藏锋心里一阵哀嚎。
娘耶,这郡主怎么一猜一个准。
他面上堆笑,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哪能啊,王爷最近安分得很。”
萧云禾才不吃他这一套,冷哼一声道:“那他人呢?叫他出来。”
藏锋脑子飞转,忽然灵光一闪:“王爷......王爷他正在洗澡呢。”
萧云禾挑眉:“洗澡?”
大早上洗什么澡。
“是啊。”藏锋一本正经地点头,“今日浴兰节,王爷一大早就嚷嚷着要洗个兰汤,说是祛病辟邪,图个吉利。”
他说得煞有介事,连他自己都差点要信了。
萧云禾半信半疑地看了藏锋一眼,她那个倒霉哥哥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行吧。”萧云禾没有深究,只道:“那等他洗完,让他来找我一趟。”
“是是,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送走萧云禾后,藏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年头,当小厮真是越来越难了。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心里暗自祈祷:他的好王爷啊,可快点回来吧。
而此时此刻,被藏锋念叨不停的萧怀翊正往云州城外走去。
昨日他已查过那名叫贺十一的侍卫,名册记载无误,卖身契出自城西赌坊,原籍城郊南棚巷。
家中也确实有个三姐,但至于是不是真的得了重病,还得亲自去走一趟看看。
他今日出门,并不想暴露身份。
他脸上这张赤底金纹的傩面刚好能遮住大半张脸,好在浴兰节当天,城中百姓有戴傩面祈福的习俗,他这样走在路上也不算突兀。
细雨如丝。
恰在这时,前方忽然跑过一道同样戴着面具的人影,步履匆匆,鬼鬼祟祟,像是在躲什么人一样。
萧怀翊直觉不对,还以为是趁着这节日作乱的小贼,正欲上前拦住那人。
斜上方的飞檐之下,忽然一道人影扑落,还未看清来势,他整个人已被那人坠着压倒在地,还未好全的后背重重磕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雨水四溅,清冷的幽香袭入鼻端。
萧怀翊已经认出来人。
“黎......”
话未说完,右脸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狠拳。
“离你的死期不远了,小子。”黎昭翻身骑在他身上,恶声恶气地威胁。
萧怀翊知道她认错人了,忍着嘴里的血腥味开口解释:
“我......”
刚吐出一个字。
左边脸上又被打了一拳,力道比方才还重。
耳边被打得嗡鸣作响,恍惚中,他透过面具看到黎昭撸起袖子。
“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作力气和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