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恋爱四个月纪念日乘着东风而至,当天,魏小鹿直接把没完成的工作推脱了,下班点一到,就拎包走人。
反正轮岗在即,都要跟子公司说拜拜了,还干什么活,去恋爱啊,正好她跟沈思衍最近打得分外火热。
魏小鹿给沈思衍买了胸针做礼物,回到家就拍拍口袋,让沈思衍过来自己拿。
“姐姐,”她冲沈思衍够了勾手指,“你看我兜里这是什么东西啊?”
沈思衍配合演戏,盒子都取出来打开了,还装不懂,问:“这是什么呀妹妹?”
“给你的胸针!”魏小鹿一下子夺过去,“我给你戴上,看看好看不。”
“当然好看了。”沈思衍笑着,低头看魏小鹿为自己佩戴纪念日礼物。
魏小鹿别有心机地买了一个鹿头胸针,看着代表自己的标志物出现在沈思衍左胸口,有一种这个人被我标记了的痛快。
沈思衍当然明白她的小心思,低头亲吻了她:“这是把你放在我心上了。”
“你这什么高级说法,也太会了吧。”魏小鹿笑了笑。
“实事求是啊。”沈思衍挑眉道。
魏小鹿不与她打嘴炮,摊开手掌,索要她的礼物。
每个节日沈思衍都会送她东西,有时候不过节也送,魏小鹿其实已经数不清,到现在为止自己到底收了沈思衍多少东西,但礼多人不怪,沈思衍乐意送,她也就欣然受命,毫无推却了。
这次沈思衍卖了关子,说待会给。
“给我嘛,姐姐别待会了,现在就给我吧,”魏小鹿死皮赖脸了起来,“我好奇是什么,不然一直想一直猜要吃不好饭了。”
沈思衍被她一顿软磨硬泡,终于是答应了,领着魏小鹿回到自己房间,拉开书桌下面的柜子——
柜子里放着一张双人卡通画像。
“刚上完色,”沈思衍把画取出来,又把相框找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裱起来。”
魏小鹿看着画上圆滚滚的自己,还有长发飘飘的沈思衍,觉得这简直就是把两个人揉成小号塞进纸里了,就连神态都很像,右边的鬼怪灵动,左边的坦荡大方。
“好可爱啊。”魏小鹿禁不住感叹。
“追根溯源还是因为人可爱呀,”沈思衍笑得仿若春风拂面一般,“等我把画装进画框里,你可以带去工位上摆着了。”
魏小鹿的笑忽然僵了一瞬。
换到数据岗之后,她就在几十人的大办公厅,来来往往全是人,桌面上也没什么私密空间,摆一张情侣画像上去……略有出格。
但也没关系,马上她就调走了,说不定等回了市里,空间格局一改善,她就又可以有地方摆放了。
“那也太幸福了,每天上班都能看到姐姐送我的礼物,”魏小鹿在沈思衍脸上狂亲了一通,“姐姐,我好喜欢你。”
她说完自己也恍惚了一下,与以往主动说的不同,刚才完全是无意识的,好像对沈思衍的感情已经内化成了她心中的海洋,涨潮落潮都是自然现象而已。
“我也是。”沈思衍看着她,眼神中有着同样翻涌的浪花。
送礼环节结束后,两人一起出去吃了顿饭。
菜由沈思衍来点,有一道汤是用牛奶熬的,里面还飘着花瓣,魏小鹿喝了口,忍不住说:“姐姐,我跟你说,我还真用牛奶养过花。”
那还是上六年级的时候,魏小鹿参加学校组织的种花活动,她觉得自己喝奶能长个儿,小花一定也是这样。
于是她每天留半杯牛奶倒进花盆,结果没几天就烂根了,臭得不行,但被汤晓纷偷偷倒了土,重新种了一棵新的。
魏小鹿还以为那就是自己那棵,后来开了金黄色的小花,她天天在班里吹嘘自己用牛奶养花,汤晓纷每次听到都笑,就是不揭穿她,害她一直把这个错误的认知保留了很多年。
“之后还有再用牛奶养过吗?”沈思衍问。
“当然没有啦,”魏小鹿说,“我没耐心养花,唯一那次还是学校的活动呢。”
沈思衍笑了:“难怪你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就算我再用牛奶养花,估计我妈还是会背着我偷偷换了,”魏小鹿笑得前仰后合,“她就这样,一边看着我浇牛奶说我傻闺女,一边又舍不得我真失望。”
话题被打开,余下的饭桌上,魏小鹿可谓是无话不说,讲了很多小时候的趣事,沈思衍笑着倾听,绕着她的话问了很多,关于自己的往事却只字不提。
魏小鹿还是在吃完了,捧着鲜花往回走的路上,才意识到的这一点。
可是刚想要开口询问沈思衍的故事,她又忽地哑口了。
因为突然想起来,沈思衍已经跟家里决裂了。
缓慢地眨了眨眼,魏小鹿意识到,她刚才吃饭时的叙述里,十有八九都是和家有关的。
她作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刚离开家三年多的小大人。
对于沈思衍,这个离家的尺度可能更长一点,八年,九年,甚至更多,时间本身就已经是一层滤镜了,或许早已经让沈思衍对过去的细节变得模糊。
更何况,最后她和家庭之间还有一场彻然的决裂。
在魏小鹿的世界里,家就是温馨的港湾,可她也能注意到,于沈思衍而言并非如此,家就可能就只是家,一个血缘组成的集体,一个互相被绑定了的利益关系,甚至还有可能是一个伴随着伤口或疤痕的地方。
魏小鹿缩了缩肩膀。
此刻再回看,她有点感觉,刚才的滔滔不绝,简直就像是一场无心的炫耀。
魏小鹿转头,看着路灯下沈思衍柔和的侧脸。
不能过问,她心想。
沈思衍不讲她的往事,有可能就是因为,那段过往本身,就是沈思衍决心告别的一部分,不需要再被反复提及。
往往在这时候,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哲理找到魏小鹿,让她觉得,不过问,不深究,本身就是一种尊重和体贴。
她要做一个尊重女朋友、体贴女朋友的完美女友,所以,魏小鹿直接把这事给翻篇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总而言之,这还是一个非常美好的纪念日。
而这种幸福感也延续到了次日工作时,魏小鹿在工位上心不在焉地整理数据,又想起沈思衍送的那幅画,禁不住就笑了起来。
想不到像沈思衍这种超正经的人,也会为了她,去画那么可爱的Q版人物。
这种反差,比画面里面可爱的小沈思衍还要让人心动。
“魏小鹿,”突然一个声音喊她,“刘主任找你。”
“哎,”魏小鹿收拢思绪,“我马上来。”
两分钟后,刘主任办公室的门外,魏小鹿整了整衣装,心里漾着几分甜意地敲了敲门。
这个时候找她,估计是轮岗通知到了,迎接事业转运自然要正式一点。
进门后,刘主任按了按手,示意她坐下。
送行嘛,都要好好语重心长一番,魏小鹿懂,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刘主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开门见山:“小魏,你做的那个物资管理小程序,用得不错,上报的数据也很清晰,总部那边注意到了。”
魏小鹿心中一喜,直了直身体。
“我跟总部的领导们提了,你这孩子有能力,肯钻研,给子公司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是个好苗子,”刘主任顿了顿,看着她,“领导们的意思呢,是觉得你在这段时间表现突出,对咱这儿的业务和痛点也很了解。”
魏小鹿脸上的笑意加深,已经做好听好消息的准备了。
“所以,”刘主任喝了口茶,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领导们觉得,让你继续留在咱们子公司深入锻炼,把这里的数据和流程彻底理顺,才是最合适的。”
魏小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心脏像阳光下的冰,一点点融出了密密麻麻的冰孔。
“刘主任……您的意思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我……不回总部轮岗了?就留在这儿继续实习吗?那以后……”
“以后的事,就看你自己的努力了,”刘主任挥挥手,一副劝说年轻人不要急的样子,“你要知道,留在这里反而是好事,总部那边的岗位竞争激烈,你回去也是从头做起,不如在我这里,发展更快,机会更多。”
“可是……”魏小鹿嗓音干涩,“可我住在市里,在这边来回很不方便。”
“都有地铁,你这两个月不都过来了,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刘主任似乎并不想聊这些琐事,再次摆了摆手。
魏小鹿突然噎住了。
她想说当初的协议,想说刘主任举荐她的承诺,想说她和沈思衍……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因为刘主任的表情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不厌烦的意味,已经是很明显的职场微表情了。
这个表情让魏小鹿心脏一击。
她意识到,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就这样吧,你回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以后就固定在数据组,好好干。”刘主任说完,已经低下头去看文件,潜台词是谈话结束。
魏小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走廊里有很多的阳光,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丁点的暖意。
但也没有很寒冷,就是……很无感,很疲惫。
刘主任那番话,不止是让她对继续在子公司实习的安排感到失望,更让她泄气的,是刘主任的两面三刀,嘴上说着托举,实际打的却是圈地用人的主意。
魏小鹿感觉自己被困住了。
她一直以来都那样努力,熬夜做程序,拼命表现……她以为那是通往“靠近沈思衍”的阶梯,可现在,这阶梯突然调转了方向,不是向上,而是把她牢牢钉在了原处。
钉在了一个她并不想久留的烂地方。
第82章
很多在子公司的不顺遭遇都可以瞒着沈思衍,但到轮岗的日期了,她却还要起大清早赶地铁,这就无法圆说了。
所以魏小鹿干脆坦言,回到家,魏小鹿抱着膝盖,蜷在换鞋凳上,等沈思衍走近了,她就抬起头,在玄关暖黄色的光晕里,看向了沈思衍。
“姐姐,我被留在子公司了。”
她没打算让这件事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就想像某一次努力复习但最终考试不理想一般,说完,就翻篇过去了,只等下一次考试再逆袭就好。
但沈思衍看着她的眼神,太过温情,就像在看一只被暴雨淋湿、找不到家的小动物。
在这样满含怜惜的注视下,在沈思衍宽广温柔的拥抱下,在这个初春本该烂漫着赏花的时节里。
魏小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她抽噎着,话不成句,“我回不来了,他们,他们不让我走,他们觉得我有用,就想把我留在子公司,他们之前说的,全都不算数了……”
沈思衍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声音是比动作更温和的调子:“宝贝,没事,慢慢说,我听着。”
魏小鹿断断续续地,把下午的谈话复述了一遍,从刘主任的器重到留人,再到自己那些努力全部化为乌有。
委屈,失望,愤怒。
还有那骤然不能握在手中的未来,也让她深为惶恐。
甚至心灰意冷时,魏小鹿推翻了曾经的自己,对沈思衍说了这样的话:“姐姐,我真的后悔了,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最开始就跟你说做小程序的事情,然后找个外包干得了,那样我能省多少时间啊。”
沈思衍抱住了她。
“可是……”魏小鹿抽泣着,“可是我还是想自己做,我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证明……”
她把脸埋在沈思衍的肩膀上,后面的话被闷住了,沈思衍没听清。
“我知道,”沈思衍贴着魏小鹿的耳廓,轻声说,“我们小鹿很努力,做得也很好,这不是你的错。”
魏小鹿的哭声慢慢止歇了。
平静下来后,她似乎也能够听进去一些沈思衍的话了。
于是,沈思衍在安慰之余,又帮她分析利弊,说了些塞翁失马的道理,还讲说:“你做出来的成绩不会骗人,我相信你肯定不是永远都留在子公司,肯定还能回来的。”
“姐姐,你不用安慰我了,”魏小鹿擦干眼泪,站起来,“我想明白了,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我先在这干着就是了。”
话虽如此,处在事局里的魏小鹿,难免会被不甘的情绪牵着走。
接连几天,魏小鹿都蔫蔫的,完全不像是把坎迈过去了的模样,似是受到的打击还没消退。
沈思衍看着她略带乌青的下眼睑,和跟自己相处时强颜欢笑的模样,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孩子要强,本来境遇就不顺,再说两句让她觉得自己抗压能力也不行,肯定心里更过不去了。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周六傍晚,沈思衍给老同学拨通了电话。
几句恰到好处的寒暄过后,她就毫不客气地切入了主题:“对了,我家小朋友在你们公司实习,还得拜托你帮忙多照顾一下。”
电话那边是聪明人,立马笑道:“是吗?哪个岗啊,叫什么名字,我多叫人关照关照。”
“叫魏小鹿,很有灵气的一个女孩子,”沈思衍说起女朋友,情不自禁地笑了声,“她给你们子公司做了个物资管理小程序,据说现在用着反响不错。”
“这么好的事,怎么没听子公司上报啊?我回头问问,这么大贡献,一定得好好提拔。”
沈思衍眸色略微暗沉了些,斟酌两秒,说道:“也不要太明显了,她心气高,不太希望借用我这边的外力,但我就觉得她上面的人压着她,待在子公司有点屈才了,所以还是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
事业做到这个地步,都是人情来往的老手了,对面也没有含糊,直说:“明白明白,哎呀,市里这边确实有一些岗位在调整,也是需要新鲜血液的时候嘛。”
“那就麻烦你了,”沈思衍语气诚挚,又不失分寸,“也别太特殊照顾,按你们规矩来就行。”
“放心,我有数。”老同学爽快应下。
这一则电话打过去,转机可谓是立竿见影。
两天后,一个平常的下午,魏小鹿盯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正头疼着,就收到了总部人力部的邮件,通知她轮岗计划照旧,明天到总部的数据分析部门进行报道实习。
消息来得突兀,没有一丝一毫的铺垫。
魏小鹿起初是不太相信的,怀疑是发错了邮件,但紧接着,刘主任出现在她工位旁,微伏着身子,亲口对她说了同样的通知。
“我看你这两天状态不好,又帮你争了争,给上面领导说了不少好话,”刘主任含着笑,“这不,领导们也算是识人善用,又改主意,让你回去了。”
听到最后一句,魏小鹿心脏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
是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狂跳。
能回去了。
——她能回去了!
能离开这个偏僻遥远的地方,去更好的,离家更近的地方了!
魏小鹿连声道谢,话都说不太利索了,感谢之外,心里还升起了一丝丝对刘主任的愧疚。
前两天还怪罪刘主任言而无信,现在看来,还是好人多,是金子就不会被埋没的。
她要好好感谢一下刘主任。
受挫良久,突然间有了点激奋人心的消息,魏小鹿干活也没有怨言了,非常高效地给手上最后一点工作收了尾,她就跑出去买了两百块的水果回来,一半送给刘主任,另一半留给办公室的同事们。
临别之际,刘主任还别有深意地看着她:“你是我推出去的人,回去也要好好干,不要给我们子公司丢脸。”
“那必须的!”
魏小鹿分外兴奋,不止是因为轮岗一件喜事,更多的是,曾经他从网络部搬到隔壁产互,没有一个人送别,而如今,她再有岗位变动,居然有这么多同事都在跟她恭贺,连刘主任都来对她道喜,这种宛如地位跃升了的滋味,是一种很微妙又无法言明的感觉。
刚从公司里走出来,魏小鹿就一刻也不能忍地,打电话给沈思衍。
“姐姐!”她高兴得声音都在发颤,“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可以回去了!总部又把我给调回去了!”
电话那头,沈思衍像是相信她一定可以做到似的,并不意外,只是温柔地笑:“那太好了,宝贝终于得偿所愿了。”
“庆祝,”魏小鹿嗷一嗓子,“今晚必须要庆祝一下!”
“好,”沈思衍笑笑,“我做给你一桌丰盛的。”
工作顺了,魏小鹿心里就顺,心里顺了,就又有很多的心力可以分给沈思衍。
所以她在回家的路边买了一束粉色玫瑰花,送给照顾她这么久还毫无怨言的中国好妻子沈思衍。
沈思衍把花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魏小鹿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就忍不住调转镜头,对准沈思衍。
看着沈思衍在厨房忙里忙外,魏小鹿一时间心头耸动,于是放下手机,蹦跳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姐姐,我上班之后,都是你给我做晚饭。”她小声说。
“我不吃饭?”沈思衍笑着纠正,“我是给我们两个做。”
魏小鹿笑了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但是我吃的比较多。”
不止是晚餐,魏小鹿能明显地感受到,工作给她带来的压力,大部分都是被她以吃的形式转化掉。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还好,没有长赘肉。
但是她还要故意问:“感觉自己吃胖了好多,姐姐会嫌弃我吗?”
沈思衍洗了手,直接横腰把她抱了出去,放在沙发上:“还觉得自己胖吗?”
这一下给魏小鹿吓不轻,她心跳很快地看着沈思衍,不知道此情此景,该是甜蜜还是惊骇了。
沈思衍居然力气这么大。
也是,做那么久手都不累,确实也不是柔弱力薄之人。
魏小鹿连连摇头:“我不敢胖了。”
“什么敢不敢的,”沈思衍笑了一声,“你胖不胖和我喜不喜欢你没关系,明白吗?”
“明白,”魏小鹿点头道,“姐姐,你是不是大力士,也和我喜不喜欢你没关系。”
话音刚落,两个人对视一眼,就都笑了起来。
沈思衍弯腰,和她接了一个短小而温馨的吻。
“暂停一下,”一吻结束,沈思衍捏着她的脸轻轻晃了晃,“锅里还做着饭呢。”
魏小鹿迷蒙着双眼,糊里糊涂地问:“暂停到什么时候?”
“吃过饭吧。”沈思衍淡淡地笑了下。
“我认为可以,”魏小鹿敛起发散的神色,想了想,又说,“洗完澡就更好了。”
沈思衍笑而不语,起身低头看着她,片刻后幽幽地来了句:“妹妹这是想要了?”
魏小鹿双眼一睁,继而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
“那姐姐给吗。”她嘀咕道。
以前从来不会有什么反应的,身体好像忽然变敏感了,刚才和沈思衍接个吻,下面就热得发潮,浑身也宛如激流一般,沈思衍碰到哪里就会平地起波澜,在她血液里荡起一阵无法控制的轩然大波。
怎么会这样。
魏小鹿待在自己火热的躯体里,猛然间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与沈思衍灵肉合一之后的结果。
她颤颤地抬起眼睛,看向和她有过水乳之欢的沈思衍。
“给,”沈思衍似有若无地笑着,回答了她,“晚上满足你。”
第83章
当夜,沈思衍超额兑现了她的承诺。
即将拥抱新生活的魏小鹿,宛如劫后余生般,比上次还要投入,在沈思衍面前,毫无愧疚地暴露出她对欲望的坦诚。
最后她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与沈思衍相拥着睡去时,她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在向外散发着一种踏实,关于未来的、前所未有的踏实。
次日清晨,魏小鹿精神焕发地出现在总部大楼下。
来迎接她的是一位姓陈的导师,带着她走进气派的大楼后,就开始打听:“家是哪儿的啊?”
魏小鹿说了她自小生长的小镇的名字。
陈导师点了点头,不再深挖,领她来到数据分析部,向全体职员介绍了她。
结束后陈导师依旧表情平淡,给她安排了位置,又语气淡淡地分配了任务。
但这边就是要比子公司那穷乡僻壤好太多,魏小鹿拿到的,也不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纯整理工作,涉及了一点点基础的数据清洗和初步分析,但又不至于太难。
这就是神仙工作了吧!
魏小鹿坐在崭新的工位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力求每个数据都做到完美。
最初几天在适应和忙碌中度过。
工作强度并不高,舒适度很高,但哪能求得两全其美,经魏小鹿一周的小心观察,她发现部门里的氛围还是有点微妙的。
主要是同事关系。
同事们对她很客气,也一定程度上对她呈现出来了他们的欢迎,但就是时不时,会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疏离感。
午餐时大家成群结队地往外走,魏小鹿找不到饭搭子,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坐食堂角落里吃。
还有项目讨论的时候,他们不会说“小鹿你不用来了”,而是在整个部门就她一位实习生的情况下,广而喊道:“全体正式职工来办公室开会。”
对于自己不能融入的状况,魏小鹿很巧妙地安慰了自己——没事!新人嘛,大家都还不了解她,慢慢熟起来了就好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所以沈思衍晚上询问自己工作怎么样时,魏小鹿就咽下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只告诉她:“挺好哒。”
“感觉是不错,”沈思衍面色舒缓道,“现在早上不用早起,能睡个懒觉,晚上回来的也不晚,跟我差不多了。”
的确是这样,再次拥有了很多晚饭后可支配时间的魏小鹿,窝在沙发里,靠着还在处理工作的沈思衍肩上,惬意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丝的不踏实。
“姐姐。”魏小鹿突然喊。
“嗯?”沈思衍把手环绕过来,有意无意地撩着她耳边的碎发。
一个岗位轮换,就让魏小鹿的生活质量天上地下,她略有感慨道:“我以前不懂,还觉得去底层是锻炼。”
“这是要发表什么感慨了,”沈思衍很有耐心地揪起来魏小鹿的耳垂,晃了晃,“那现在怎么觉得呢?”
“现在觉得,”魏小鹿说,“平台真的很重要,环境也很重要,你看,像我之前在子公司,忙到都没有个人生活了,整个人都绷得很紧,现在回来就完全不一样了,有很多时间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遥想最初来柯荣,魏小鹿可是不顾沈思衍阻拦非要去子公司轮岗的。
但发现所谓的基层锻炼,不过是把她当工具一般的劳动力使用时,就不再抱有非常天真的想法了,也彻底明白了什么是世人所说的“选择大于努力”。
不过从实际来看,她其实没得选,她必须要去子公司轮岗,这是既定流程。
但两边截然相反的工作状态,还是给了她不小的冲击力。
糟糕的环境只会消耗人,良性的环境才能成就人。
现在魏小鹿坐在舒适的办公室内,享受着好平台带来的便利和尊严。
虽然略有一点没有融入集体的小烦恼,但却也不足挂齿,毕竟才这么几天,她的精神面貌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所以啊,”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最后魏小鹿以一种过来的唏嘘口吻,总结道,“姐姐,我现在真的是懂了,为什么大家挤破头也想往高处走,可能不止是名利,就是……有时候可能也是为了一个更正常、更把人当人的工作环境。”
沈思衍听着,眼底呈现出一些复杂的情绪。
魏小鹿猜,那应该是对自己更明事理了的欣慰。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魏小鹿的眼角,她听见沈思衍低声说:“宝贝怎么想了这么多。”
“勤思考嘛,”魏小鹿嬉笑道,“不过也确实是最近闲一点,就会多想,之前一直在忙也就光干活了,仔细想什么。”
“嗯……”沈思衍歪了歪头,做思量状,片刻后挑着眉问,“那你现在想这么多里面,有想我吗?”
魏小鹿转身,把脸埋在沈思衍胸上:“这里面没有。”
“那真是要让人伤心了。”沈思衍笑着说。
“还没说完呢,”魏小鹿砸了她一拳,“这里面没想姐姐,因为姐姐是我一直都会在想的人,无论忙了还是不忙,我都会想你呀。”
沈思衍被她一句话挑拨得笑不拢嘴。
这令魏小鹿感到很满意,工作转好后,她的调情水平都拔高了,几句话就能把大美女拿下。
真不错!
魏小鹿亲了两口沈思衍,就喜滋滋地靠着她,拿起手机,继续看那些搁置好久都没追更的漫画了。
在市里工作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重新拥有了双休。
魏小鹿趁周末,回学校和导师讨论修改了毕业论文的细节,结束后,本打算和沈思衍去约会,但不凑巧,沈思衍晚上还有饭局,魏小鹿闲来无事,就回了趟家。
在家里盘着腿看电视,惬意地吃着爸妈准备的水果,她再也不用担心会有消息进来。
但就是太平静了,玩了一下午再打开手机,发现真的一条消息都没有的时候,魏小鹿也会禁不住地微微抓心挠肝起来。
从前沈思衍是她上司时,教训她周末也要时刻待命,可与此同时,她也明白,当时的自己处在产互部的核心圈层里面。
现在这么安静,她难免会害怕,没有被安排工作,也没有人找她交接工作,是不是因为自己并不被委以重任?
魏小鹿看着手机琢磨了一会。
然后又扔开了。
她现在的第一任务就是趁着刚来数据部的新人保护期,抓紧时间放松和享受!
不过该工作时,魏小鹿还是很认真的。
然而陈导师并没有给她很多工作,有时候坐在工位上摸鱼,魏小鹿都会幻视自己还在网络部养老。
陈导师真的对她很好,跑腿的杂活都不找她,但魏小鹿非常有职场新人的自觉,主动把送文件的任务揽了过来。
“行,那麻烦你跑一趟了。”陈导师最后这样说。
魏小鹿要去另一个楼层送,乘坐电梯时,遇到了两个女同事,她刚走进去,两个人立马止了声,和她打个招呼就不再说话了。
起初魏小鹿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她的钝感力在有些时候总能很好地保护她。
但就在电梯到了两个同事要去的楼层,俩人对她讪讪一笑,结伴走了出去时,魏小鹿突然感受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软孤立,于是也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两个人在前面走,声音断续传来。
“……那个新来的实习生?”
“嗯……听说是有人才来的,咱数据部都饱和了哪还能再招实习生进来?还是空降……”
“怪不得,陈姐对她那个态度……不冷不热的,活给的也不多……”
“哎呀,也能理解,谁愿意带关系户,干好了不是自己的功劳,干差了还得给关系户擦屁股……”
魏小鹿掉头回去,摁开电梯,躲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外面的声音被全部隔绝。
她站在原地,刚才听到那几句话就冲上头顶的热血,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不知是不是有了一些职场经历,她突然就能理解那些对自己的非议了。
确实,她算是走了刘主任的关系,在刘主任帮她争了一争的举荐下,才能回到市里。
所以不知道她为子公司做小程序的同事们,会误会她是走后门进来的,也合情合理。
继而,魏小鹿又很快明白了,那些在部门内一直不太明晰的人际关系问题,同样也是出自于这个原因。
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好办多了。
她借助午餐时间,积极和同事们约饭,并在交流中,顺带着讲出了从子公司回来的原委。
有一些同事是不买账的,觉得她在炫耀,但也相应地,有一些同事觉得她有点技术在身上,遇到复杂的数据分析困难也会来跟她讨论商量了。
就这样稳定了几个人脉关系后,魏小鹿的成就感与日俱升。
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到这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可以把处理人际关系的事情分享给沈思衍。
于是这天晚饭,她和沈思衍聊着天,在不经意提到“同事”的字眼后,魏小鹿得意一笑,对沈思衍说:“姐姐,我最近在处理同事关系上可成功了。”
“说来听听。”沈思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魏小鹿立马开讲,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但沈思衍听完,夸她却很敷衍,只说了句“妹妹真棒”,就要问:“所以你同事们都觉得,你有关系,是有的刘主任的这层关系?”
“不然嘞,”魏小鹿理所当然地点了头,“我是他推荐回来的嘛,肯定都这么以为的啊。”
沈思衍不说话了,低头喝了两口粥。
关于刘主任这个人,魏小鹿也很有感触,不能对一个人定性太早了,其实是好是坏一时都很难说:“一开始我还觉得刘主任这个人很难评,其实他也不是想压着我,就是确实是因为市里没有岗位,他也没办法。”
沈思衍抬起头,目光淡淡的。
满心扑在分享和倾诉上,魏小鹿没有太在意这个眼神,还在继续说:“但后来他也帮我争取了,说到底,我还是挺感激他的。”
沈思衍欲言又止,最后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魏小鹿不明白沈思衍是什么意思,疑惑不已:“姐姐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觉得,”沈思衍轻声,“这个刘主任不是什么好人。”
魏小鹿一愣。
她没想到沈思衍会直接否定,毕竟刘主任最后确实是帮了她,而且在最开始,也是刘主任给的机会,让她做那个小程序。
“为什么这么说啊?”魏小鹿不解地问。
沈思衍放下勺子,目光很平静,却也带了点闪躲似地,没有直接看向她。
“小鹿,”沈思衍向她传输个人经验,“职场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只看表面,他一开始压着你,未必是市里没有岗位,后来帮你,也未必是出于好心。”
稍顿一刻,沈思衍语气轻轻,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做出来那么突出的成果,让总部知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却还要跟你强调是他的特意上报,并且,在上报失败到转机突然来的这段时间,他从来都没有再跟你强调过这件事,那怎么最后就那么恰到好处地,突然成了你的贵人?”
“……”魏小鹿不喜欢这种厚黑学论调,但职场也的确不像她想的那么干净,于是也就默了下来,思考起来沈思衍提出的问题。
但这件事其实不太经得起推敲。
魏小鹿心口一跳。
沈思衍在教她怎么识人断人,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蹊跷的地方就在于,沈思衍的那番话,否认了刘主任的同时,也在隐晦地表明一点——
她能回来,其实,也能也不全是靠着刘主任的“帮忙”。
第84章
魏小鹿的筷子悬在半空,夹起的食物没有再往嘴里送。
因为心里落进了一颗石子。
噗通一声,原本平静的心湖,在一圈圈的涟漪荡漾下,没有停息,反而愈加波荡,有着一种狂风暴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她抬起眼,看着沈思衍。
明明是个暖春,可此时此刻,魏小鹿却有种寒凉的迷失感。
因为一个猜想,一个她不愿承认,却又能十分合理地解释眼前一切的猜想——
“刘主任不是我的贵人,”魏小鹿声音晦涩,一字一顿地说,“那姐姐,是你吗?”
沈思衍眉心忽地一抬,眼眸向上,与她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谁都没有说话,很有默契似地,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餐具。
晚餐在微妙的沉默中提前宣告了结束。
而一些桎梏了很久的情绪,也开始在安静中穿行,在两个人的呼吸中,缓慢成型。
“你之前说过,你在柯荣有认识的人,”魏小鹿努力压住颤抖的尾音,问道,“你是不是,跟他……”
她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再说了。
因为对面的沈思衍已经点头,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曾做过的事。
魏小鹿坐在餐桌前,忽然觉得这个狭窄的空间变得好大好空旷,大到她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
鼻尖还余留着饭菜的香味,但魏小鹿却觉得香得她恶心,于是推开椅子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锁了门。
然后一头栽进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心情很乱,各种想法来回打架,她根本没法捋清楚自己到底是生气、憋屈、还是尴尬,亦或者是羞耻,她什么都想不清。
墙壁很薄,不隔音,魏小鹿听到沈思衍收拾餐具的声音,还有在厨房里清洗的声音。
结束之后外面就和她这里一样的死寂了,沈思衍没有来找她,没有像很多次以前一样,在有矛盾出现时,很及时地敲响她的房门,把心结给解开。
魏小鹿用枕头埋住自己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僵持了接近一个小时后,她终于意识到,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沈思衍就是去打了招呼,就是没有经过她同意就擅自托关系让她回到了市里。
所以自己现在这样,在这里闹别扭很多此一举。
因为从事实层面上来讲,她确实是告别的有毒的环境,也确实是拥有了更宽松舒适的生活。
不然,放在半个多月前,这个时间点她还在地铁上,被疲惫拖拽着,无精打采地发呆或刷一些没什么内容的解压小视频。
可能,沈思衍做的是对的。
毕竟她也是一片好心。
而且魏小鹿是她的女朋友,她帮助女朋友一把,多么合情合理,多么感天动地。
之前都是沈思衍给她递台阶下,那现在,是不是也该她主动些,打开门,走出去,去缓和现在的就像冷战一样的气氛。
魏小鹿坐了起来,心态十分复杂地,迈着步子走到门边。
该想明白了的。
可是,怎么推开门,看见空荡荡的家,她又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了呢。
沈思衍出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有听见?
为什么要走。
就因为我没有在得知是你帮了我之后,感激涕零地冲上去谢主隆恩吗?
站在平静的公寓里,魏小鹿恍惚地想起来,自己可能也不是没有感谢过,毕竟在轮岗的那个晚上,她就曾献出过身体,那何尝不能算作是她用性来跟沈思衍交换到回市里的机会?
魏小鹿瞥眼看了下时钟,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这个点,沈思衍出去是想干什么?
而且还是连句话都不说就一个人走掉了。
可她不是最会处理关系吗?她不是天底下第一高情商吗!
突然消失算什么!
有意思吗!好玩吗!
魏小鹿回屋拿起手机,由于过于气愤,她还没拿稳,把手机摔地上啪地一声响,等到她手忙脚乱地终于拨通了沈思衍的电话,同一时间,另一个铃声,从厨房的方位传了出来。
她快步跑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
在这。
突然间,魏小鹿就像把持不住了似的,那些烦闷和气恼全都冲撞了出来,顶破了最后一点遮羞的沉默。
“你搞什么啊沈思衍,你在家怎么不说话,一直待在厨房里干什么!”魏小鹿喊得很不讲情面。
沈思衍可能本来有什么打算要说的,张了张嘴,又仿佛突然改变了主意,摇了摇头,温声道:“没干什么,在想事情。”
“……”这个事情,显而易见,是她们之间的。
魏小鹿没有应声,就这样把瞪着沈思衍的视线挪开,然后,她就看到水池里洗了一半并没有做完的家务。
“小鹿,我们可能需要好好谈一下了。”沈思衍突然说。
“小什么鹿,”魏小鹿哽着气,“你不是想事情不说话吗,你接着想啊,有什么好谈的。”
“那再等会吧,”沈思衍说,“我们都想清楚了,再好好谈谈。”
等会?哈,就这么互相晾着,各想各的吗?
魏小鹿又是一阵邪火往上蹿,刚想要张嘴说点什么,沈思衍就突然动身,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并没有走太远,她只是轻轻地从魏小鹿身边擦过,来到了客厅里。
看到她最终在沙发边停下脚步,魏小鹿忙跟过去,站在了沈思衍的对面。
“行,你说,”魏小鹿推了一下沈思衍的胳膊,“我们要谈什么,谈恋爱吗?”
她说这句不是以调情的口吻,而是不耐烦,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沈思衍皱了皱眉,看着她,说回正题:“我找关系之前,没有提前跟你说一声。”
“那是因为你知道,”魏小鹿不快地扫了眼沈思衍,“你跟我说了就行不通了。”
“所以我才没有跟你说……”沈思衍说。
魏小鹿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就是觉得,是我,我怕麻烦你?”
“我知道,不是这个原因,”沈思衍轻轻地摇头,“你不是怕麻烦,你是想要在工作上靠自己的个人能力,凭借自己的实力,不想借用我这个外力。”
魏小鹿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总是很有理智和条理,总是能把一切都看透的女人,背后渐渐地升起一股凉意。
“你这不是都知道吗。”魏小鹿说。
沈思衍的神态略显无奈:“所以没办法,我只能先瞒着你这件事情。”
“这不止是瞒不瞒着的问题了!”魏小鹿一拳砸在沙发上,垫子很软,没什么疼痛感,让她感觉内心的怒火根本就没有发泄出去,“现在的问题是你什么都知道!你都知道你还去做!你明知道我不愿意当一个关系户,你还去找人!”
沈思衍眼眶微微有点发红了,她看着魏小鹿,好些秒才能发出声音来。
“我不去这么做,难道要继续看着你留在子公司吗?你不是也不喜欢那里吗?”沈思衍说。
“这是两码事!”魏小鹿带了点吼声,“我不喜欢,但是不代表我最后不能接受!”
“你能接受,我没法接受啊,”沈思衍单手覆在胸口上,面色已经在发痛了,“你难道要我接着看你每天起早贪黑赶地铁,又熬夜又胃疼的样子吗?”
“这又怎么了,我吃点苦怎么了!”魏小鹿喊道,“你不就是不想我拖累你的生活质量吗!”
沈思衍怔住了。
魏小鹿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提到了什么,就顺着什么往下继续说了下去:“也不是我非要让你在家做饭!点外卖又不是不行,都是你自己愿意做的,你要是不想迁就我的时间你就按你自己的来啊!我又没要你非得跟我一块受苦受累!”
“不是,宝贝,”沈思衍说,“我是不愿看你这样,不是不愿意和你一块——”
“你不愿看我这样你就不看呗,又不是我非要让你看!”
沈思衍看着魏小鹿,眼睛在打颤了。
慢慢在她眼中积蓄的眼泪,终于,无法被眼眶兜住,在脸上溢出一道湿润的线条。
“可是,”沈思衍轻轻地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啊。”
魏小鹿没有应声。
她余怒未消,但沈思衍的眼泪又出现得太惊世骇俗,以至于她也没能有精力去理解,沈思衍刚刚说的女朋友跟愿不愿看她受苦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觉得,心脏皱皱的,沈思衍眼角的泪可能是就从自己心脏里攥出来的水。
“我是你女朋友,魏小鹿,”沈思衍透过一双泪湿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我很在乎你。”
魏小鹿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我真的,很在乎你,”沈思衍看着她,“在乎到你现在就算不在乎我也没关系。”
“我没有,”魏小鹿下意识反驳,“没有不在乎你。”
沈思衍含着泪,摇了摇头:“我当过你上司,我知道你在意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沈思衍仿佛回忆起来了什么,嘴角盈盈地笑起来:“你会想她在想什么,会关心她,会很把她当回事。”
魏小鹿霎然间僵住了。
她震惊地发现,她居然没法反驳这句话。
沈思衍做她领导时,她会挖空心思去揣度沈思衍的心思,可沈思衍做她女朋友时,她却不再对沈思衍的想法用心了。
她明知道沈思衍很看重仪式,却总是拖欠或遗忘了她们的纪念日,她明知道沈思衍与家里决裂后其实还带有一点不舍,却还是毫无顾忌地在她面前展示自己阖家欢乐,她明知道沈思衍想要公开关系,却总是藏东躲西,把沈思衍送的画框锁在柜子里。
就好像沈思衍的想法已经不再重要。
就好像她已经完全不需要再对沈思衍用心了。
魏小鹿心如绞痛,她再也承受不住,扑了过去,把被自己冷落了那么久感受的沈思衍,紧紧地抱住了。
“姐姐,”魏小鹿放声大哭了起来,“对不起,我好像没有很好地爱你。”
第85章
沈思衍被魏小鹿整个抱住,在这种看起来就像是互相抱头痛哭的催泪场面中,突然弯起嘴角,轻轻笑了起来。
沉浸在后悔和懊恼情绪中的魏小鹿,也是在哭够了松开沈思衍的时候,才发现姐姐嘴角弯曲着,疑似在笑。
笑什么。
明明说的是没有很好地爱你,是她在道歉,怎么沈思衍就笑得像是听岔了一样。
一定是她哭得眼花了,魏小鹿搓搓眼睛,再抬头看沈思衍,发现自己没看错,沈思衍现在都不用手掩嘴,很正大光明地偷笑了!
“干什么呀。”魏小鹿推了推沈思衍的肩膀。
沈思衍摇了摇头,好像也觉得很尴尬似的,从魏小鹿身边走开,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奶,分给魏小鹿一瓶,然后就到旁边去坐下来,喝了没两口就去厨房里了,说是碗还没刷完。
魏小鹿攥着手里的牛奶,望向厨房中,沈思衍的背影。
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就像是沈思衍在给她的信号——我缓一下,让我先做点别的事情,等我整理好了自己,再回来面对你。
其实魏小鹿也有点不自在。
因为沈思衍刚才哭了。
毫无疑问,再这场关系里,沈思衍一直是那个游刃有余的一方,是高情商且特别会哄人的完美女友。
但流出来眼泪的那一刻,魏小鹿确信自己是很懵的,她好像是突然间意识到,原来沈思衍还会这样哭,原来沈思衍也不是强悍到无所惧怕的,原来沈思衍,也是一个有脆弱面的普通人。
这种失态,不仅是让沈思衍觉得丢人,也会让魏小鹿觉得有种错位的颠簸感。
沈思衍,那样擅长于掌控局面的人,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的一个人,但在刚才,却完全失控了,被动地流下了眼泪。
做完家务走出来,沈思衍好像已经完全整理好了心情,就好像通过那一点隔开的距离,又重新把自己组装了起来。
魏小鹿看到她这样,有一瞬间是不知所措的,她很害怕沈思衍就这样水过无痕般,又回到了以前从容无比的姿态。
可确实是这样,沈思衍来到她身边坐下,捏捏她的脸蛋,逗她说她都哭成了小花猫。
还宛如忘记了一段前情提要似的,把她拉到了自己腿上,松弛地聊起:“我帮你找关系这件事,是我欠缺考虑了,没有过问你的意见,没有尊重你的意愿,自作主张地替你做了选择……”
魏小鹿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她现在可以确信了,沈思衍把刚刚情绪激动时复杂又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了,就好像刚才对她近乎失控的责问只是个意外。
而意外过去,沈思衍依旧神秘,依旧强大,依旧毫无所需,不觉委屈。
她一直都觉得,沈思衍的高情商是一种高社会化程度的体现,可这时,她也会暗暗怀疑,这会不会也是一种保护色。
沈思衍只愿意让你看到她愿意让你看到的部分,她要保护的,也就是那内心深处,复杂的、矛盾的、甚至还可以说是脆弱的自己,而那部分的自己,她并不打算对你敞开。
沈思衍是精致美丽的,是优秀伟大的,是被很多人敬仰和尊敬的,可是,同时,她也不是够真实的。
“沈思衍。”魏小鹿喊住了她。
沈思衍顿了顿,应声说“嗯”,然后轻轻地笑着,看向魏小鹿。
“你肯定是考虑过才这么做的吧,”魏小鹿勾住沈思衍的衣领,晃了晃,“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
“一边知道,一边又心里打架,”沈思衍唇角微抿,问道,“觉得不舒服,是吗?”
魏小鹿倒到沈思衍身上,很小声回答:“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你都没有借用你爸妈的关系,全凭自己在外面打拼的,我也像这样,我不想……不想……”
“不想借用别人的资源和人脉?”沈思衍替她回答。
“……”魏小鹿支支吾吾,“嗯……是的……”
“可是小鹿啊,”沈思衍摸了摸魏小鹿的脑袋,“你有没有想过,我不用家里的资源,不是因为我不想用,而是因为他们给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魏小鹿看着她。
“我爸妈给我的资源,从来都是有条件的,”沈思衍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早就消化掉了的往事,“选什么专业,接管什么家业,做到什么位置,每一步都要符合他们的期待。”
魏小鹿点点头,很认真地听着。
沈思衍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一旦我用了他们的资源,就得按照他们的剧本活。”
“所以……”魏小鹿想了想该怎么说会更委婉一点,“如果他们不这样对你,可以允许你自由选择人生的话,你也是会接受他们的帮助……是吗?”
“嗯,”沈思衍浅笑着,“利用和托举,差别还是很明显的。”
魏小鹿明白了,收紧了胳膊,用力抱住沈思衍,唤着她:“姐姐。”
沈思衍笑了笑,摸着魏小鹿的头发,低声说“我没事的”,又用手指轻轻绕着她的头发,说:“但你不一样。”
魏小鹿的睫毛,上下缓慢地扫了扫。
“你没有那种需要拿自己去换的资源,”沈思衍稍作停顿,“你有我,而我对你,没有条件。”
魏小鹿又觉得沈思衍要酸起来了,这熟悉的感觉。
果不其然,沈思衍一起调,就有种开会讲道理的感觉:“你不想用我的资源,我理解,你想靠自己,我比谁都清楚。但小鹿,你想靠自己,和你被我帮了一下,这两件事之间并不冲突。”
“我知道。”魏小鹿说。
“你自己做的程序,自己熬的夜,你想要从子公司那个坑里爬出来的那股劲,这些都没有人能帮你,”沈思衍看着她,“我做的,只是帮你把一扇本来就应该打开的门,推得快了一点。”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魏小鹿的发顶。
魏小鹿已经非常了解沈思衍这种不分感受、只讲事实明道理的说话风格,她没有说话,继续听着。
“你能做出来小程序,能让你现在的同事们接纳你,这都是你的本事,这跟我没有关系,”沈思衍说,“我能帮你,是因为我愿意,也因为我有这个能力,这不是你的负担,这是我作为女朋友,我给我自己设定的责任。”
那种憋闷的感觉更明显了。
这个能把每一句话都说得逻辑严密的沈思衍,这个总是愿意承担更多,总是会维持完美的女朋友,让魏小鹿心里很不舒服。
她闷在沈思衍怀里,接着听沈思衍,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非常有说服力。
逻辑很清晰。
每句话都是对的。
可就是太对了。
对得让魏小鹿胸口发堵。
堵得让她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哭出来的沈思衍。
那个痛心不已地说“我是你女朋友啊”的沈思衍。
流下来眼泪的时候,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的沈思衍。
那个沈思衍,就要被彻底藏起来了吗?
魏小鹿突然伸手,捂住了沈思衍的嘴。
房间内骤然安静。
沈思衍缓缓眨了两下眼睛,显然是错愕的模样。
“姐姐。”魏小鹿定定地看着她。
“唔?”被捂着嘴的沈思衍,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总是把事情都捋那么清楚。”魏小鹿说。
沈思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都知道,”魏小鹿声音小小的,说得也慢慢的,“其实我就是觉得别扭,我就是想听你告诉我,别扭也没事的,别扭就别扭吧,又不是非要舒服了才能接受这件事。”
魏小鹿松开手,看着沈思衍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啊……”魏小鹿后知后觉到,“我这样好像……是不是也有点要求太高了?”
沈思衍笑笑,摇起了头。
“哎呀,其实就是,就是……”魏小鹿琢磨了一会,又说,“你也可以不用总是跟我讲这些事情,讲这些道理,你也可以跟我多说说你不好的感受,就像刚才……你哭的那个时候一样。”
沈思衍的呼吸轻轻颤了一下。
其实魏小鹿并不是很喜欢弄一些煽情的戏码,她很想搞个怪,让气氛炸腾点,不要那么郑重其事。
但在那双深深地看向她的目光注视下,魏小鹿也不由地理解了沈思衍,原来有一些真心话,就是要用很正式的场面,很端正的语气说出来,才能体现出那一份重量。
“姐姐,”魏小鹿深吸了一口气,“你要是感觉我哪里对你做得不好,你要说,你不说,我可能又神经大条意识不到了。”
沈思衍没说话。
“我是习惯了别人对我好的,你不说你在乎,我就以为你永远都那么从容,永远都不需要我操心,”魏小鹿稳住声音,“因为你总是那么厉害,你从不说你也会难过,我就以为你能扛得住,你不说你害怕,我就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说到这,魏小鹿忽而笑起来:“不过有的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怕的,比如鬼屋。”
沈思衍也随着,在嘴角荡起一点笑意来。
魏小鹿和她相视几秒,又收起来神色,继续道:“姐姐我知道,真实的你其实不是这样的。”
“是哪样的?”沈思衍问。
“你刚才哭的时候,我就知道,”魏小鹿说,“你也会慌,也会难过,也会觉得委屈的吧。”
沈思衍迟疑了许久,终于,她点了点头。
魏小鹿眼眶发热,激动地捧起来沈思衍的脸,来了一段激烈的拥吻。
起初的回应有一些徐缓,就好像迟钝也终于降落在了机智的沈思衍身上一般,不过亲起来就发狠忘情了,最后亲到亲不动了才离开时,两个人都沾了点迷糊的喘息。
气氛一时变得很温馨。
魏小鹿躺在沈思衍胸口,觉得硌,又起来看看,是沈思衍的项链,于是把项链撇开,重新枕了上去。
“你也不用什么都做得那么完美的。”
一片安静中,魏小鹿这样对沈思衍说。
沈思衍盈盈笑着,回答她:“好。”
第86章
魏小鹿枕在沈思衍的胸口,听着平稳的心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融化了。
小时候魏小鹿有想过,长大要谈轰轰烈烈的恋爱,要成为光宗耀祖的成功人士。
但长大了她也没有变成谁,她还是魏小鹿,恋爱谈得也不怎么样,不够壮观,更多的,是像春天的雪不知不觉化成水融进土里一样,是她和沈思衍在很多的日常中相爱,在理解和妥协里,慢慢磨合。
“姐姐。”她小声喊。
“嗯?”
魏小鹿笑了笑:“我好像说得也有点像讲道理了。”
沈思衍伸手,把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我还挺新鲜的,以前都是我跟你讲,现在轮到你了。”
魏小鹿半笑不笑地锤了沈思衍一下。
可闹也没闹起来,笑着笑着,她还是忍不住闪过一点心疼。
“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她不是那样擅长分析别人的人,却还是要说,“你什么都想做好,什么都想照顾到,你连帮我,都要想一套道理,生怕我不舒服,可是姐姐,你这样累不累啊?”
其实这才是她真正想要说的,魏小鹿在这一刻,才终于发现了自己那些被忙碌生活压制下去了的关心。
沈思衍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很轻地说:“习惯了。”
魏小鹿心口一酸。
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想好词再说话,习惯把自己真实的负向情绪藏起来,只露出那个被精心打磨过的,不会出错的自己。
“那你从现在开始,”魏小鹿看着她,“要慢慢不习惯。”
沈思衍又笑了。
“好。”她再次答应道。
矫情了这半天,魏小鹿也觉得该收收了,把话说开了就好,她现在就好像堵了很久的囊肿突然消失一样,浑身都通透了起来。
她从沈思衍身上起来,嘀嘀咕咕说“好像该洗洗睡了”,在走向浴室的同时,故作轻松地讲:“我说真的哦姐姐,你不用什么都扛着,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可以听你说呀,你累了就跟我说累,你烦就说烦,你觉得我有哪做的不好,你就直接说。”
走进浴室前,她还回首对沈思衍抛了个飞吻。
就是飞吻抛得太沉浸了,一回头,就撞在了卫生间的门上。
“我觉得你现在就很不好,”沈思衍笑着说,“走路不看路。”
“我看你呢,”魏小鹿哈哈笑了两声,“哎呀我不跟你说了,我洗澡去了。”
这天魏小鹿洗完澡就直接来到了沈思衍的床上,往常没什么事,她都是回自己房间里,更喜欢自己一个人玩会手机,只是偶尔,两人睡前把气氛调到那了,才会留在沈思衍床上过夜。
但今天她就觉得,仿佛卸下来很多负担似地,就想多和沈思衍接近接近。
沈思衍洗完澡,一回屋,看到床上躺着的小家伙,禁不住都笑出了声音。
“哟,”沈思衍掀开被子坐进来,“怎么来了?”
“来陪姐姐睡觉啊。”魏小鹿造作地摆了个pose。
“那可真是荣幸了,”沈思衍笑笑,稍停顿一下,又说,“以后能天天来吗?”
“能——”魏小鹿下意识想要答应,又忽然原地转了个大弯,“能不能,那得看姐姐愿不愿意跟我说——”
“我爱你。”沈思衍抢答道。
魏小鹿猛地捂住心口,感受到浓浓的幸福。
“听到了姐姐,”她扑到沈思衍身上,抱着人左右摇摆,“我也爱你。”
这一句爱你说出口,魏小鹿就很能感受到和从前的区别了。
从前她的爱,只停留在一种朴素的层面,喜欢就说,想了就喊,亲亲抱抱就是她对爱的表达。
她从不吝啬甜言蜜语,也从不掩饰对沈思衍的喜欢。
所以魏小鹿一直以为自己很真诚,因为她从不隐藏感情。
可是,真诚不只是不撒谎,更是有行动。
那些沈思衍默默为她准备的晚饭,那些在她情绪低落时恰到好处的鼓励,工作时的培养和信任,求职时的帮助和支持,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用心策划的恋爱纪念日,那些寄给她父母的礼品,还有容许她无条件居住的公寓,以及无数的有求必应、温柔接纳、宽容和引导——所有这些,沈思衍都做了,却从不拿出来说。
而魏小鹿的真诚,往往只停留在说完就完了。
她享受着沈思衍的付出,却从未真正地为沈思衍付出过什么。
或许是她到柯荣后忙晕了头,也或许是沈思衍并不需要她付出些什么,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即便沈思衍独立到完全不需要依靠另一个人,沈思衍也依然需要被看见,至少,在这段恋爱关系里是这样。
临睡之前,靠在沈思衍怀里,嘀咕着晚安的魏小鹿,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也要学着认真去看见沈思衍了。
那晚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
可能是魏小鹿偶尔主动问起的一句“姐姐今天累不累”,也可能是沈思衍在晚上开完会后,不经意的一句抱怨,亦或是某天沈思衍吃着吃着饭,叹了口气说的一句“今天项目不太顺,有点烦”。
而魏小鹿这边,工作依旧按部就班。
能不能接受自己是个关系户,都无法改变她已经慢慢融入数据部工作的事实了。
所以就不如坦然一点,不要把来路看太重,而是多做一些当下具体的事情。
心态放平,魏小鹿感觉自己也没那么紧绷了,每天也就是对着屏幕处理处理数据,偶尔参与一些小项目,有时帮同事解决几个数据问题,日子平淡,但也安稳。
直到有天,全体正式职员都去开会了,陈导师找不到人,就让魏小鹿去一趟仓库。
“我这有个数据核对不上,你去实地看一下,核对核对数据,”陈导师递给她一张单子,“地址我发你。”
魏小鹿应下来,拿着单子走出数据部大门。
他们在办公楼上工作,车库在还要靠里的地方,不是非常好找,魏小鹿东询西问打听了十多分钟,才终于找到了地方。
拿着单子跟仓库管理员交代完,魏小鹿推门进去,还没待看清楚,一股霉味混杂着机油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想。
而这个猜想,随着她逐渐看清周围的环境而慢慢坐实了。
货架歪歪斜斜的,东西很杂乱,纸箱、塑料布、生锈的工具设备……什么都有,地面踩上去还黏黏的,还有虫子在爬。
魏小鹿被疑似蟑螂的虫子吓了一跳,差点就叫了出来。
“怎么了?”仓库管理员走过来,打量着她。
“……”魏小鹿勉强笑了笑,“没事没事,我去核对一下物资。”
仓库管理员哦了一声,给她指路,魏小鹿小心翼翼穿过杂物,走到对应的地方。
一边清点核对,魏小鹿就一边在犯恶心。
不止是对脏乱环境的不适应,更有种已经从脏乱差的地方出逃后,又落入另一个脏环境的错觉。
一个医疗器械公司,仓库居然能破败成这样。
如果办公室脏也就算了,主要这里还有很多堆积的产品,染上细菌或者脏污什么的就投入医院进行使用……魏小鹿一阵恶寒。
出来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了仓库管理员一句:“咱这个仓库,一直是这样吗?”
管理员斜了她一眼,很快就知道她什么意思了,语气平淡道:“这地方都十几年了,咱公司刚成立才多久,仓库都是这边之前就这样的。”
“没人管吗?”魏小鹿问。
仓库管理员冷冷地看着她。
魏小鹿突然意识到这样直接问似乎是不太礼貌,连忙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说着魏小鹿就要溜走,临走前,她又瞥了眼昏暗破旧的仓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滋味。
不止是因为那些看了就恶心的虫子,更多是心理上的不适,就是得知,原来那些精致的数据背后,在看不见的地方,居然也可以脏成这个样子。
再回去交代任务的时候,魏小鹿犹豫再三,还是跟陈导师开了口。
“陈老师,我看仓库那边,”魏小鹿说,“那边的环境,有点不太理想。”
陈导师抬头,看着她:“嗯,那怎么了。”
魏小鹿还是保留着当初想写小程序的冲动,而且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有了沈思衍这层保障,她更有胆量说了。
“物资堆放很乱,货架都坏了,地上的杂物也很多,”魏小鹿说,“我觉得,要是仓库能整理一下,数据准确率会更高,以后核对起来也很方便。”
陈导师沉默几秒:“你想怎么弄?”
魏小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可以分区或者分类,加上编号,还有标签,甚至她也分享了自己在子公司用的那套方法,把物资信息电子化。
陈导师听完,点了点头,但立马就没下文了。
魏小鹿等了一会,摸不着头脑地问:“那老师,这个想法有可以尝试推行一下吗?”
闻言,陈导师的神色复杂了一些。
“小鹿,”她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慢了点,“那是后勤的事,不是咱们的事,你帮人家干了,人家未必领你的情,说不定还嫌你多事。”
魏小鹿第一反应就是不服,但看在陈导师劝退的坚决上,忍了又忍,没再较劲了。
她鞠了一躬,道声谢,缓慢退出了陈导师的办公室。
第87章
回到办公室,魏小鹿无精打采地往工位上一坐,却感觉那股气还在立着,顶得她喉咙里很不舒服。
不服气。
就是不服气。
非常非常不服气。
她不是没听懂陈导师的话,她明白,这是后勤的事,不是数据部的,别多事。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个仓库,脏成那副模样,乱得落不下脚,虫子还满地爬,产品堆在里面,可那都是医疗器械啊,要进医院的——就是这一点让魏小鹿愤愤不平,如果柯荣连最基本的卫生问题都做不好,那么她还怎么信任公司,怎么和公司一起进步成长?
她做不到。
子公司那个烂摊子,她不是也收拾了吗?
看起来难如登天的小程序,她不是也做成了吗?
为什么这里就行不通呢。
魏小鹿真的尝试咽了,但这口气太固执,一直噎得慌,所以中午吃饭的时候,为了抒发一下不满之情,她就跟几个平时还算熟的同事提了这件事。
“感觉有时间的话,可以整理一下那边的物资。”最后,魏小鹿这样说。
话音刚落,餐桌上气氛骤变。
一个男同事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仓库?”他迟疑道,“你是说后存放物资的那个仓库?”
“对,”魏小鹿之前跟陈导师说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跟同事提这件事突兀感就很强了,真有几分多管闲事的模样,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去看过了,那边环境挺差的,要是能整理一下,咱们以后核对数据也方便很多。”
男同事没说话,旁边的一个女同事倒是笑了,那笑声轻轻的,听起来有几分阴阳怪气。
另一个同事插话,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小鹿啊,你不会还想掺和这个事吧?”
这样突然被摊开了,魏小鹿倒有点害怕自己有争着显眼的嫌疑,也就不那么坦率了,含糊其辞道:“也不是,就是突然感觉仓库环境可以再稍微改进一点……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一下这个问题。”
“哦,这样。”那个同事应了声,脸上挂着笑,可笑意很浅,魏小鹿识得,那很标注的职场假笑。
旁边几个人都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话题到这就不了了之了。
魏小鹿看同事们的态度,也能领会到这里和子公司的不同。
当时她没有归属的部门,就待在仓库,所以清理仓库也有点理所应当的意味,可现在她隶属于数据部,就只能在自己岗位上做好自己的事,手如果伸太远,在自己部门内是待不安稳的。
因此,她就打算像忍受自己是个关系户一样,忍几天,说不定也就定接受自己所在的公司是个不注重卫生细节的草台班子。
她是这样打算的,但心里却还是不舒服,又开始想请个保洁来打扫的可能性能有多大。
可天有不测风云,没过两天,陈导师就突然把她喊到办公室内,神色阴沉,看得魏小鹿心口一抖,感受到一阵强烈的不祥之兆。
陈导师瞥她一眼,那眼神中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责怪,就是一种和担忧类似的复杂神情。
“那天你跟我说想要建设智能仓库的事情,”她问道,“是不是也跟别人说过了?”
魏小鹿心里咯噔一声响,缓慢地点了点头:“嗯……跟几个同事说过。”
“有人往上反应了,”陈导师声音低了一点,“说咱们数据部的实习生,到处挑毛病,都挑到仓库环境上去了。”
魏小鹿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想起了那天中午,几个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的同事。
想起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上面领导的意思是,”陈导师继续说,“既然是咱们数据部的人觉得仓库环境有问题,那就咱们数据部来负责打扫干净。”
“不……”魏小鹿下意识想说不是这个意思,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现在她什么意思也不重要了,至少在上面领导看来,就是这个实习生在挑刺。
陈导师看着她,沉默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鹿,”她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这事我是真不方便安排,因为你在子公司不也是管理仓库嘛,你对这方面比较熟,就由你来负责这件事吧,回去弄个值日表什么的,然后跟咱部门说一下,最好是一个星期之内吧,把仓库收拾出来。”
嗡地一声。
脑子轰响了起来。
让她安排?
她来让数据部的人,也就是那些本来就不想多管闲事的人,去打扫仓库?
又不是什么能加绩效的项目,就是纯花费劳动力的粗活,他们肯定不想去啊!
而且,她就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她能安排得动吗?
魏小鹿感觉要喘不动气了。
“陈老师,”魏小鹿硬着头皮开口,“这个……我来安排,这不太合适吧?”
陈导师看着她,眼神分明是在说:那谁让你自己到处乱说的。
“最好还是合适吧,”陈导师尽量委婉了,“上边领导也是点的你的名,然后又说了咱整个数据部,那意思就是让你来带头去干这事了。”
魏小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再回到工位上,就仿佛是被夺舍了般,魏小鹿盯着屏幕发呆了足足有十分钟,也还是没能有一个很好的思绪。
屏幕上是还没处理完的数据,可她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怎么办?
要去追究到底是谁在背后打的小报告吗?
还有,要怎么说?
直接在群里宣布大家一起打扫仓库?
磨蹭到快下班,魏小鹿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最后也就是和往常一样,带着这个没解决的问题,踩着下班点出了公司。
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魏小鹿忽然发现,工作其实根本就没有容易的,她在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解决不了的难题。
最开始在大厂实习,她接受不了上司的折磨辞职了,后来在柯荣子公司,她难以忍受糟糕又混乱的工作环境于是转岗了,现在在市里,她也一直在因为身份原因,或者是她个人主见太大的原因,从而被一直刁难与挤对。
甚至在沈思衍手底下工作时,她也不是那么一帆风顺,也有很多来自工作的折磨和摧残,回忆起来不觉得痛苦,只不过是因为上班是和喜欢的人一起,从而很好地帮她抵消了那部分疲惫的记忆,只剩下和沈思衍相处时的一些零星的欢愉。
回到家,沈思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菜。
沈思衍在往烤箱里放紫薯,魏小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今天回来静悄悄的,不像是魏小鹿咋咋呼呼的性格。
沈思衍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但因为手上还在做饭,只能轻声问:“怎么了宝贝。”
魏小鹿把脸埋在她后背上,闷了好一会,才开口。
“姐姐,我工作上遇到不会处理的事情了。”
沈思衍把刀放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然后转过身。
“说说。”沈思衍看着她。
魏小鹿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从去仓库,到跟同事随口一提,到被告状,以及陈导师让她安排打扫。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有点哽了。
其实她也觉得没那么大的困难,以前被造谣说媚权都也就那么过来了,不知道现在是更脆弱了,还是因为有沈思衍可以让她撒娇耍委屈了。
“我真的没想那么多,”魏小鹿说,“我就是觉得那个仓库太脏了,那些东西堆在那,万一有细菌什么的……我就是想……”
“想把它弄干净。”沈思衍替她说完。
魏小鹿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沈思衍手指擦过魏小鹿的眼角,最后落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你先去洗把脸,”忽然间,沈思衍的声音重新理智起来,“饭快好了,我边吃边和你说。”
魏小鹿点了点头,走向了洗手间。
再回来时,沈思衍已经招呼她坐下吃饭了。
“这事不难,但想做得不招人嫌,可能还是得你辛苦一点。”沈思衍说。
魏小鹿想了想自己以前是怎么恭维沈思衍的,忙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半笑着说道:“领导您说。”
“小姑娘态度挺端正啊。”沈思衍挑了挑眉。
“请教嘛,”魏小鹿还去给沈思衍拿了瓶酸奶,献上去,“大美女请笑纳。”
沈思衍笑了半天,才回收到主题上:“说正事呢,别搞。”
魏小鹿也笑了:“嗯,不搞了,我就想知道怎么办比较好。”
接着沈思衍就向她逐步分析了一下可行方案。
因为魏小鹿是实习生,一安排人,就更坐实了越界、多事和挑刺的论议,更招人抵触,所以沈思衍的建议就是不要直接发值日表,更不要去安排任何人。
还是要从陈导师这里切入。
仓库的事既然是魏小鹿提出来的,责任可以由魏小鹿来担,她可以先去把仓库简单收拾一下,把分类标签和电子化框架做出来,有了一点成果,再去找陈导师汇报,后面只需要大家帮忙搬搬东西,补补数据就行,只要有一个参与的形式就行,别占用大家太多的时间。
魏小鹿正觉得这方法真不错时,沈思衍又缓缓开口了。
“但其实……”沈思衍欲言又止。
“啧,”魏小鹿笑了笑,“姐姐,咱不是早就达成一致了吗,有什么就说,别遮遮掩掩的。”
沈思衍轻盈一笑,说道:“但其实你也没必要考虑这么多。”
“嗯?”魏小鹿疑惑,“是我想多了吗?可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很难办啊。”
“你随便排一个值日让大家去打扫是OK的,心思都花在想这些杂事上也是很消耗精力的,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再那么辛苦了。”沈思衍说。
“不辛苦怎么办呀,现在工作这么难找,我可没有以前那种说不干就不敢的勇气了,”魏小鹿耸耸肩,“只能先把手上的工作做好了。”
“没事,”沈思衍顿了顿,“你做不好也没关系,有我给你兜底呢。”
魏小鹿听闻这句话,刚开始是有点轻微不适的,但深吸了一口气,很快也想明白了。
沈思衍没有什么恶意的。
沈思衍在心疼他,这样说也只是想让她过得舒坦一些,自然一些,不要那么辛劳一些。
她之所以会不舒服,是因为她接受不了自己在公司“不一样”的身份,她也不愿意做一个依附在沈思衍身上,什么都不会从而只能被保护的人。
“谢谢姐姐,”魏小鹿轻轻地笑起来,她看着沈思衍,说出了此刻存在于她心中的真实想法,“可是我想要以后能给我兜底的人,是我自己。”
第88章
沈思衍愣了一下,而后唇角勾起,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一言难尽的东西。
正如魏小鹿发觉自己并没有很爱她的那个时刻一样,她所欣慰的,是魏小鹿终于能看到自己了,看到自己在感情中的缺席和疏忽,看到自己在人生长线中的自尊和渴望。
“好。”她说着,声音轻轻的。
魏小鹿见她这样的态度,也不自觉地笑了。
只提供建议即可,沈思衍不打算继续参与魏小鹿的决策和行动了,或许正如刚才所说的,那是魏小鹿逐渐给自己铸建底气的过程。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魏小鹿了。
次日,沈思衍送她到公司门口,清晨的阳光穿过车窗玻璃漏下来,在身前洒下一片光影。
魏小鹿松开她的手,正转身要进去,沈思衍突然拉了她一下。
“妹妹,”沈思衍唇角弯了弯,“今天不管你怎么处理,都要记得你昨天说过的话。”
魏小鹿车门开了一半,风吹进来,撩动头发,她在凌乱中回眸一笑,特别自信的模样:“记得可牢固呢,我要努力成为,给自己兜底的人。”
看着那双非常坚定纯粹的眼睛,沈思衍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很多疑虑都是多余的。
她在魏小鹿的生命中扮演的不是救世主的身份。
她不过比魏小鹿大了五岁,经历多了一些,就觉得自己能替魏小鹿遮风挡雨、拦灾阻难了,这样的想法里是否有一些年长者的傲慢在其中,沈思衍也分辨不清。
只是如今她也渐渐地明白过来,有些经历,有些行为,有些选择,是她无法替代魏小鹿的,如果她坚持按自己的主意要求魏小鹿,那样又和自己强权专横的父母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魏小鹿愿意淋雨,沈思衍就陪她淋雨好了。
如果魏小鹿要走泥泞,沈思衍就在旁边扶着她好了。
如果魏小鹿想穿过风霜,沈思衍就用厚袄裹住她一起穿行好了。
沈思衍不需要联系雨师叫祂停雨,不需要让土地公来修路,更不需要风伯来将刮在魏小鹿人生里的大风一一回收。
执着于想要帮助魏小鹿的沈思衍,在看着蹦蹦跳跳跑进公司里的女友时,也会突然就释怀了之前不忍见她吃苦的执念。
这是属于魏小鹿的磨砺,不是沈思衍眼中的“没必要”,魏小鹿是需要体验这个工作的艰难,来走向成熟和长大的。
你可以心疼她,但不能替她走,可以支持她,但不能强行把她护在温室里。
因为那样,其实是在剥夺她变强大的权利。
沈思衍看着魏小鹿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人流里。
而后她转身,往自己的事业走去。
今天上午的会议开得格外漫长。
是一个跟进了很久的项目,但临到签署了,合作方又突然变卦,之前的谈判全部白费。
沈思衍坐在会议室里,听下属汇报各种补救方案,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主张降低要求保住项目的占多数,只有极个别认为及时止损更为妥当。
项目是艾槿在负责,沈思衍具体了解不多,但艾槿也拿不定主意,就在场面僵滞不前的时刻,沈思衍面无表情地接管下来这件事:“稍后我了解一下,再做决定。”
散会后,沈思衍和艾槿沟通了很久,但事实就是很难决断,沈思衍听完汇报,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室内沉寂片刻。
“我再去和合作方谈一下,”沈思衍眉心微蹙,抬了抬手,让艾槿先回去,“有消息我再和你商议。”
有领导帮自己处理了,艾槿长舒一口气,道着感谢,走出办公室。
沈思衍在办公桌前独坐着沉思了不多久,抬眼便看到魏小鹿曾经坐过的那张小桌上,铜钱草长势正好,葱葱郁郁,很是好看。
那是她曾经送给魏小鹿,又被魏小鹿留下来陪她的一棵生命。
其实说是留给她,倒不如说,是养不好花花草草的魏小鹿,给这份礼物找了个理想主人罢了。
沈思衍轻轻一笑。
没关系,她现在把它养得很好了。
刚走过去还没待欣赏,突然,手机响了。
是一个不算陌生,但重新出现时却又显得极其陌生的号码。
沈思衍愣了愣。
她犹豫了几秒,接起来,那边还在沉默,好像互相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开第一句话似的。
“思衍,是我。”
又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沈思衍的手指微微一颤动。
闭了闭眼,她启唇:“怎么了,妈。”
语气很平静,仿佛在接一个普通的商务电话。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现在又在外地,你看你能回去看看吗。”
沈思衍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回,”母亲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而已,“但毕竟是你爸,你考虑一下,最好是回去看看。”
“我知道了,”沈思衍打断道,“会考虑的。”
挂了电话,沈思衍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从去年到现在,断联半年多,平心而论,沈思衍真的感觉有清净很多。
她连过年都没联系一下,已经是很坚决的姿态了,主要是他们也没找过自己,略有些双方互相冷暴力的形势。
那现在,突然说身体不好,究竟是向她泄露出一丝想要缓和的迹象,还是以此为饵,又妄图把她往回带呢?
沈思衍参不透,正如刚才所说,她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这两天还得去和合作方谈判,沈思衍晚上回到家都比较晚,回家后还要再和艾槿对齐信息,稍有些忙。
但魏小鹿也没闲到哪去,回来得也不早,说是忙仓库,再细问就说进展挺好的,一副“姐姐你忙你的不用挂念我”的贴心姿态。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每次吃完饭,魏小鹿就瘫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仓库物资的数据,她在考虑怎么整理。
沈思衍问起来,她就扬起一个笑,说“挺好的,快收尾了”,而后又反过来问沈思衍今天怎么样。
“还行,决定继续做那个合作项目了。”沈思衍回说。
终于快把项目谈下来了,沈思衍选在周六,准备请对方吃个饭,把事情敲定下来。
然而——
在饭桌上对面又忽然神经发作,变得软硬不吃了起来,沈思衍用了所有能用的话术,最后只换来一句:“不行,我们再考虑考虑。”
这种一再反水的态度,纵使是脾气好如沈思衍,也不免惹了一肚子火气。
把合作方的人送走,她盯着这一桌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冷声告诉艾槿:“不做了,这个钱我们不挣了。”
“确定吗沈总?”前面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艾槿还是放不下。
“他们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沈思衍说,“继续做,争端不会变少,只会更多,就从现在卡住,不要再来往了,没有一点诚意,我们还跟他们合作什么。”
沈思衍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是在忍着气了,回家路上,艾槿又发消息说她提了项目中断后,被对方反咬说她们态度不端正,沈思衍更是忍无可忍,她不接受这样的诋毁,于是一个电话拨过去,跟对方争辩了二十多分钟。
对面说不过她,最后有气无力地骂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事情算是就这样解决了,但是……沈思衍深吸一口气,马上就到家了,绝对不能把工作上的情绪带给魏小鹿。
推开家门,屋里还亮着灯。
可没听见魏小鹿的喊声,室内静悄悄的。
沈思衍换下风衣,走进去,看到了蜷在沙发上小小一团的魏小鹿。
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依旧是哪些仓库物资。
可魏小鹿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下去了一点,看起来很不安稳的样子。
灯光把魏小鹿的脸照得很柔和,可那个不太平坦的眉心,却像一道开在沈思衍心上的裂缝,让她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酸涩。
她把手机抽出来,放在一旁,又横腰抱起魏小鹿,把她放在床上,扯过来毛毯盖了上去。
动作很轻,但魏小鹿还是醒了。
魏小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沈思衍的第一反应,就是笑。
“姐姐你回来了,”她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没醒的沙哑,“合作谈得怎么样了?”
沈思衍看着她。
那张脸上的关心,不像是随口一问。
沈思衍想说谈得挺好的。
但魏小鹿的眼神一点也不随意不应付不虚假,她是认真且期待着回答的。
沈思衍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在说:“谈崩了,我干脆就不做这项目了。”
“啊。”魏小鹿愣了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思衍。
“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商,谈了这么久总是反反复复,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就跟他们切断了合作。”沈思衍的声音并不太高。
魏小鹿听着,支持说:“那就不忍了,不跟他们干,咱有的是其他合作商。”
看着不清楚实情只是一味地鼓励她的魏小鹿,沈思衍没再说话,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魏小鹿往她身边靠了靠,把脑袋抵在她肩膀上。
“其实我最近也蛮不顺的。”魏小鹿声音闷闷的。
沈思衍侧过头,看着她。
“仓库那边,本来快弄完了,”魏小鹿说,“结果今天一去,发现之前整理好的区域又被人堆乱了,就是后勤那边,他们不知道要重新整理的事,新物资一到就随便乱塞了。”
魏小鹿长叹一声。
“哎,反正就是,没人领情,没人帮忙,好不容易快弄好了,人家随便一塞我又要再收拾,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了……”
嘀嘀咕咕抱怨了一会,魏小鹿突然冒傻气似地,嘿嘿笑了两声。
“嗯?笑什么。”沈思衍也不自觉跟着笑了。
“姐姐,”魏小鹿转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你看我们俩现在,是不是都挺惨的?”
沈思衍在魏小鹿鼻尖上点了一下:“比惨啊?”
“惨有什么可比的,每个人的都不一样,”魏小鹿用胳膊肘戳戳她,“我是说,咱俩都遇到了不好受的事儿。”
沈思衍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把人抱进怀里:“我们都没有瞒着,互相装没事。”
“……”魏小鹿尬笑着,“其实前两天我有装来着……哎哟,这不是装不了了嘛,烦死了,仓库这事我就不该管的。”
“但你管了呀,”沈思衍说,“那是不是就得管到底?”
“肯定的,”魏小鹿突然仰头,在她唇上嘬了两口,“人也一样哦,我管了就管到底的。”
“我的底可不好找,”沈思衍微微一笑,“可能几十年起步的。”
“啊?”魏小鹿啧了两声,“居然不是一辈子起步,说,你剩下的那些年要给谁?”
“给我老婆吧。”沈思衍淡淡笑道。
魏小鹿点头:“这可以,你老婆答应了。”
情话说过几句后,难受就好像被消解掉了,魏小鹿又生龙活虎了起来,满床蹦跶,说明天再弄弄仓库就去找陈导师汇报。
“嗯,”沈思衍也相应地做起了谋划,“明天我处理一下那个项目的事情,就回家看看我爸。”
魏小鹿突然一个没站稳摔在床上,然后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什么?你要回家?!”
第89章
魏小鹿摔在床上,面色发僵。
看着那张神情复杂的脸,沈思衍反而心里出现一些复杂又难以言明的情绪。
有不安,有抵触,也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松动——
就好像那个一直堵在心里的结,终于要迎来了它的解开时刻。
“嗯,”沈思衍答说,“我爸身体不太好,我回去看看。”
魏小鹿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坐起来,盘着腿,两手交叠在身前,像个仔细听讲的小孩。
“姐姐……”魏小鹿小心翼翼地往前伸手,碰了下沈思衍,“你……想回去吗?”
沈思衍回看着她。
想回去吗?
这个问题,沈思衍也问了自己很多天。
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她就在问自己,问了那么多遍,答案也没有变化,是的,她不想回去。
那个家,留给她的记忆太沉闷了。
锦衣玉食,却也如履薄冰,没有无条件的关怀,你必须一步一步都踩在他们铺设的轨道上,才能在避免冷眼和否定的日子里,活得稍微舒服一点。
可要说完全不想回——也不尽然。
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血缘的道德绑架,而是因为,沈思衍知道的,其实这些年,父母也在一直为她改变和退让。
年少傲气,她决绝地抹杀了他们安排自己出国的人生道路,但却也能看到,在自己拿到奥赛金奖时,站在台下难得露出骄傲笑容的父母。
还有在她坚决不进家族企业,非要自己出去闯荡时,沈高朗虽然气得摔了杯子,但最终,却也没有再阻拦什么。
包括最后她一时冲动下的出柜,虽然沦为弃子,得了个不闻不问的下场,但换个角度,这何尝不是父母留给她的体面呢,就像魏小鹿的爸爸妈妈一样,在魏家烙撞破她们的恋情后,他们不也是非常尴尬地选择了一段互相置之不理的冷静期吗?
父亲母亲究竟是怎么想的,沈思衍无从得知,也不想得知了。
她只是想回去,看看那个曾经强硬如山的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还行吧,”沈思衍轻声回答道,“可能有一点。”
魏小鹿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些温软的情愫。
没有追问,也不是担心,魏小鹿只是过来,抱住她,问道:“那我陪你去?”
沈思衍愣了一下。
然后就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什么时候你先让我陪你去见你爸妈了,再来陪我去吧。”
“啊啊啊,哎呀,”魏小鹿整张脸突然像吃了茴香一样皱巴起来,坐在床上扭得像是食物中了毒,“这个嘛,哎呀,其实也可以的,我爸不清楚,但我感觉,可能那什么,我妈应该会很欢迎你,她之前还跟我说过呢,希望我跟你好好恋爱……”
沈思衍笑出了声音。
“笑什么啊笑,”魏小鹿戳戳沈思衍的肩膀,“我看你老早就想我带你回家了吧!”
“对啊,”沈思衍答得坦荡,“宝贝什么时候带我回家见爸妈呢。”
“哼哼,”魏小鹿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想!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等我们都忙完这一阵,就找个周末回家。”
沈思衍也笑得很轻盈:“好。”
“说到哪了,”魏小鹿一拍脑门,“说你明天回家的事,你回去要记得跟我打电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给我打电话。”
沈思衍点头。
“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说。”
沈思衍答应:“好的宝贝。”
“要是他们又说要求你干这干那的话,你就走,别忍着。”魏小鹿说。
沈思衍看着她,莫名地感到心口发热。
“好。”她说着,凑上前,在魏小鹿的侧脸上轻吻了一下。
第二天处理完公司的事情,沈思衍请了个假,开车上路,往家里赶。
最后,车停在了那座熟悉的别墅门前。
沈思衍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没有太多近乡情怯的感觉,却略有些失神。
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和父亲决断的那天,阳光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刺眼?沈思衍已然记不清了,她也没有注意到那时门外的花有没有开,现在竟已经开得这样绚烂了。
沈思衍深吸一口,推开车门。
首先见到的,是在院落里修剪枝叶的刘阿姨。
见到沈思衍时,她眼眶忽然就红了,声音哽咽地走上前:“思衍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沈思衍喊了声刘阿姨,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宽敞,明亮,看不出太多的变动。
只是家里多了很多生活的痕迹——沈高朗应该是在家住了很久了。
沈思衍缓步走上楼梯,刘阿姨像是提前有所感知似的,不经意地向她提起:“沈先生在房间休息,思衍你也可以先回你房间休息一会。”
应声过后,沈思衍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并没有很多尘灰,像是有被定期清扫过的模样。
她在书桌前坐了一段时间,跟魏小鹿发消息说到家了一切都好,然后听到外面轻微的走动声,才沉了沉眸光,推开门,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消瘦的老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
沈思衍脚步微顿。
那是她父亲。
可又不那么像她的父亲了。
她记忆里的沈高朗,永远都是西装革履的模样,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居家的睡衣,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也是生病后的苍白和虚弱。
沈思衍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沈高朗也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隔空对视,空气安静得如同消失了般,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最后还是沈高朗先开口。
“回来了。”声音里透着沙哑,没有以前霸气欺压的威严,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沈思衍点点头:“嗯。”
又是一段沉默。
刘阿姨在旁边瞧见这一幕,好像也纠结了半天要不要插话似的,最后才忍不住小声说:“思衍,沈先生这几天都有念叨你,说好久没回来了……”
沈高朗看了刘阿姨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重现了一些凌厉的责怪,就好像在埋怨刘阿姨的多嘴一般。
沈思衍忽然就有点想笑。
怎么这个人,连生病了都还要在端着。
然而忽然间,沈思衍又意识到,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以前哪次喝完酒不舒服,不是在硬撑着体面?印象中有一次她在魏小鹿面前吐过,就觉得这样很狼狈,于是便非常迅速地冲掉了所有的呕吐物,擦干净嘴,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来。
沈思衍深吸一口气,轻轻叹出。
她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和沈高朗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身体怎么样?”沈思衍问道。
“挺好,”沈高朗正了正身体,仿佛还很魁梧强壮似的,板着脸说,“小毛病。”
沈思衍看到客厅角落里还有一些果篮和礼品,应该是最近有不少来探望父亲的,那想来,也不是什么多小的毛病,毕竟沈思衍知道,沈高朗和她一样,真是小毛病的话,不会轻易放下工作在家休养。
又是沉默。
这两天沈思衍也有上网搜索,网上没有沈高朗生病的消息,那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沈思衍猜测,大概是过劳造成的身体吃不消,只是若要让擅长刨根问底的她当面询问,她又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也意识到,沈高朗的辛劳,跟她不帮忙接管家业,从而只能由他一个人继续撑着干脱不了干系。
“妈没回来,她那边,”沈思衍开口,声音很淡,“还是那么忙吗?”
沈高朗应声:“她那个位置,没办法。”
沈思衍没再说话。
她意识到很多事其实都无解的。
母亲走到今天很不容易,不可能为了谁停下来,不可能因为父亲生病就放下工作回家照看。
就像她也一样,不可能为了这个家,放弃自己现在努力打拼出来的部长职位。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人,沈思衍又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坚信自己的选择就一定是最为正确的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
沈高朗忽然开口,语气和以前稍有不同,少了点命令式的威压,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陈述。
“这两年,几个老顾客被挖走了,新市场打不开,下面的年轻人又顶不上来,”他没什么情绪地说着,“我有时候就在想,要是当初你能留下来……咳咳……”
沈思衍落眸,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虽然刚刚沈高朗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想见她的本意,就是想让她回来接管家业。
这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任谁都能看出来沈高朗想退了的发心,况且,沈高朗本就不是那种会诉苦的人,能说出口的,显然已经是积压在心里很久的打算了。
所有这些,沈思衍都明白。
或许在别人看来,她放弃家族事业愚蠢至极,可是沈思衍清楚,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科技行业再累,也是她所渴望着的,每天都能面对的是新东西,是创造,是可能性。
而家族企业的那些事情,她从小看到大的,她很明晰那是一条怎么样的路——包装自己,应酬,维系关系,多方周旋,然后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沈思衍不想要。
她也不适合。
“爸,喝点水,”她开口,斟酌着字词,“我现在做的那个方向,势头还可以。”
顿了顿,她又补充说:“我也很喜欢。”
沈高朗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了然一切那般,点了点头。
“如果以后你这边有什么技术相关的事,或者有数字化转型的需求,我可以帮忙,”沈思衍说,“但让我回来全盘接手……对不起,爸,我做不到。”
沈高朗可能是想要发火,一口气提到嘴边,又慢慢地咽了下去。
然后就非常无奈又诡异地,叹笑了出来。
“你要出去自己干,我就总想着,”沈高朗喝了一口女儿为他倒的水,徐徐说道,“万一呢,万一你哪天就想通了,回来了呢。”
沈思衍没说话。
“现在看,”沈高朗说,“是想不通了。”
沈思衍看着自己对抗了那么多年的父亲,看着这场权力游戏在他们之间来回博弈,看起来自己好像独立了,是赢了很多,然而此时再回头看,那些她出走的时刻里,有多少是沈高朗的妥协,也很难说清了。
“爸,我不是想不通,我只是无法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沈思衍轻声说,“我没有办法成为你期望的人,没有办法按照你给的框架去生活。”
沈高朗有些疲惫地看着她。
“公司的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可以在我有余力的情况下,力所能及地帮一点,”沈思衍继续说,“我不是不想管这个家,以后,也会常带我女朋友回来看看的。”
沈思衍抬起头,看着父亲。
“这样,你能接受吗?”沈思衍问。
沈高朗很久都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但里面多了一些空泛的东西。
沈思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希望落空后,不得不去接纳她终究不会变成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的事实。
一阵各怀心思的沉寂后,沈高朗突然撑着沙发扶手,动作很慢地站了起来。
“吃饭吧。”
沈思衍一愣,然后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去搀扶他。
而沈高朗却拒绝了她的好意,自己缓步朝餐厅走去。
“刘阿姨做了你爱吃的。”沈高朗又说。
沈思衍恍惚了一瞬,声音轻轻地发哑了:“没做什么你爱吃的吗?”
“我吃不了多少,”沈高朗摆手,“随便吃点就行。”
“行,”从恍惚中回神的沈思衍,抬腿跟上去,走在了沈高朗身侧,“那爸,我就陪你随便吃点。”
第90章
在沈思衍与沈高朗默契地以一种成年人之间不唐突不尖锐的方式和解后,魏小鹿也迎来了她与仓库工作的和解。
最后收尾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偌大的仓库里,整整齐齐的货架,清清楚楚的标签,以及干干净净的地面,叉着腰笑出了一种强大的反派感。
她拍了照片,发给沈思衍,并配以解说:【报告姐姐,任务完成!】
沈思衍就陪她演了起来:【验收完毕,今晚奖励。】
“咳咳……”魏小鹿一下子笑得呛着了口水,深呼吸一口,警告自己不要想什么带颜色的。
不多一会儿,陈导师突然给她打电话,叫她来办公室一趟。
魏小鹿有点忐忑,进门就鞠躬,恭敬地站着:“陈老师,您有什么事情?”
“仓库那边,后勤给反馈了,”陈导师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柔和了一点,“说是你带人整理得很规范,以后他们就打算按照这个标准去维护了。”
魏小鹿点点头,心里隐秘地高兴着,但面上还是绷着努力不显出来。
陈导师看了她一眼,像是很不经意地提起来:“咱们部门那个新项目你知道吧?”
那可是高精尖的重点项目,不知道陈导师这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是要干什么,魏小鹿有点紧张,又有点雀跃地点点头:“知道,听大家说来着。”
“嗯,”陈导师缓声说,“那个项目,数据分析这块还缺人手,你愿不愿意去试试?”
魏小鹿心脏一惊。
这可是正经参加项目了,跟她以前打杂的那种,或者接手的边缘小项目不一样。
为什么会突然问到她?
魏小鹿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沈思衍又跟这边打招呼,说要让她多承担重点工作了吗?
但很快她就对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感到懊恼,对自己不信任沈思衍感到歉疚。
——这不是因为别人。
陈导师愿意让她进重点项目组,只是因为她的努力,她在仓库这件事上的坚持与付出。
“嗯?”陈导师似乎是觉得她在考虑,停了两秒,又问,“考虑得怎么样了?”
实际上魏小鹿只是被喜悦冲昏头脑了,陈导师这样一问,她的嘴就立马不过脑地回答了:“愿意愿意!我愿意。”
陈导师微微笑着,说:“行,那从下周开始,你就去跟着项目组走。”
“好嘞,陈老师。”魏小鹿连忙答道。
这当然是个在魏小鹿的小世界里造成举世轰动的好消息了,但她也有担忧,这一阵过得滋润,全多亏了陈导师不给她安排主要的工作,没多么重要,所以也就没多么忙。
所以如果一旦加入新项目,也就意味着,可能清闲会消失,可能会变忙,会加班,会……又变成没有很多时间陪沈思衍的模样。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在子公司辛劳的痛苦,是她的努力没有被看见,她的价值没有得到承认。
但这次不是,她被陈导师看见了。
而且魏小鹿真的很想去证明自己,我不只是靠关系的,我也是有能力的。
虽然魏小鹿有时会称自己是咸鱼,也会对清闲自在的工作感到向往和满意,但哪怕她经常嘴上喊苦喊累,动不动就想躺平,可她骨子里,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因此不管这次的项目有多难,或者有多忙碌,她都想要试一试。
晚上回到家,魏小鹿换鞋都比以前激动得多,放下东西,就一头栽到正做饭的沈思衍身上。
她把下巴搁在沈思衍肩膀,叽叽咕咕地说着今天的事情,在欢快的讲述里,看沈思衍一步一步做好了两人份的晚餐。
“进新项目组不是挺好?”沈思衍像挠猫一般,在魏小鹿下巴上勾了一下,“我们小鹿出息了。”
“嘿嘿,”魏小鹿埋头在沈思衍后颈上蹭了蹭,又恍然想起什么,声音闷闷的,“但是……”
“但是?”沈思衍问。
“但是这个项目挺难的,可能会很忙,”魏小鹿小声讲,“我又要忙起来了,可能就陪你玩的时间……会变少一点。”
沈思衍把饭菜盛入碗碟中。
而后回过头,伸手托起魏小鹿的脸,强行让魏小鹿看着自己。
或许是愧疚在作祟,魏小鹿垂着眼睛。
直到沈思衍的笑声穿破了她的亏欠,用一句玩笑的“我又不是不会自己玩”换来了魏小鹿的释然。
“这么搞笑呢……”魏小鹿笑着,抓耳挠腮,“你也没多少时间玩吧,你工作那么忙。”
“忙里抽闲呀,”沈思衍似有得意,“这是我的高级技能。”
“姐姐教一教我,”魏小鹿帮忙端菜拿筷子,“我感觉我一忙起来工作了,就不知道要去玩了。”
“简单,”沈思衍坐到她对面,倒了两杯果汁,“你就记住一点,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没工作的时候就抓紧生活,但对我们来说生活的时候要想完全不想工作还是有点难度的……你来电话了。”
“哦,”魏小鹿差点笑喷了,抓起来手机看了眼,“是陈导师,姐姐我接个电话。”
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是新项目的数据需要魏小鹿先提前了解一下,陈导师都发到了魏小鹿的邮箱,又在电话里稍微指导了一番该怎样进行数据分析。
等这个电话打完,已经二十分钟后了,沈思衍没有动筷子,一直在等她打完电话吃饭。
“哎……终于完事了,久等了姐姐。”魏小鹿看到沈思衍放下了手机,还抬手碰了碰碗碟,好像在确认温度。
“没事,还热着,”沈思衍笑了笑,“这回应该能好好吃饭了吧?”
“当然能了,”魏小鹿把第一块肉夹给沈思衍,“我们刚才说到哪来着?啊对,怎么协调好工作和生活啊?”
有时候不太喜欢听沈思衍讲道理的魏小鹿,这时候是真的带着满满的虔诚,希望沈思衍对她多说教几句。
可当她想听时,沈思衍偏偏又不说了,只是耸着肩笑道:“自己摸索咯。”
“……”魏小鹿桌子底下踢踢沈思衍,故意说,“你是不是自己也没平衡好,没东西跟我传授啦?”
“或许吧。”沈思衍也轻轻地踢了回来,但在魏小鹿感觉上,这不是报复的踢,更像是那种风平浪静的桌面之下暗涌的互相挑逗。
“那我们就一起探索好了。”魏小鹿高兴地晃晃脑袋。
“好啊,”沈思衍倒是没学她摇头晃脑,而是用手指点着下巴,一副思考的模样,“你下周进工作组,要是开始忙了,岂不是更没有时间带我回家见爸妈了?”
“喂!”魏小鹿快要被沈思衍笑死了,“没见过你这么着急赶着要跟女朋友回家的。”
“所以,”沈思衍好像很怅然似的,“这周末不行了是吗?”
魏小鹿趴在桌子上笑了好一会,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行行行,这周末回!省得你夜长梦多。”
吃完饭,又看了会新数据,魏小鹿纠结了好半天,也不知道是发个消息跟家里说,还是打电话更好。
想了半天,最后她还是躲到阳台上,有点忐忑地,把眼一闭,给汤晓纷拨去了电话。
电话通了。
“妈,”魏小鹿语气慌张,“跟你说个事。”
汤晓纷挂心不已:“咋了闺女,咋听着不高兴呢,遇到啥事了?跟妈说说。”
“嗯……就是,我周末回去,”魏小鹿听到汤晓纷如释重负的声音,捂住了眼睛,“带着那谁,就……那个,带着我领导一块回去。”
“哦,那我们可得好好接待——”汤晓纷忽然止声,语气骤转,“哪个领导?”
魏小鹿笑了声:“就你见过的那个呗。”
汤晓纷也跟着笑了笑,询问道:“家庭领导啊?”
“哎呀,妈,哪有什么家庭领导!”魏小鹿也是懵了,没能想到有一天还会被亲妈调侃,“就,就沈思衍,反正我跟你们说了,你们到时候,她去了……对她可要热情点啊。”
“行,”汤晓纷爽快答应了,“你回头给我发发,她都喜欢吃什么,我跟你爸好准备准备。”
“哎我现在就能跟你说,”魏小鹿笑得阴险,“猪肚鸡,糖醋排骨,红烧腊肠……”
汤晓纷一听就识破了:“这不都是你爱吃的吗?”
“那还不是怕你光给沈思衍准备好吃的,不给我做了嘛,”魏小鹿哈哈大笑,在听到汤晓纷保证说你俩喜欢的都给做之后,她嘻嘻一笑,“她喜欢的我一会发你。”
通完电话,魏小鹿站起来,松开捂着眼睛的手,忽然就感觉幸福得要晕倒一般。
哦,是起猛了,有点低血糖。
但那种幸福的感觉不是假的,不是如飘在云端的梦幻,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知道自己在某个地方生根发芽的扎实感。
带着这种感觉,魏小鹿洗完澡扑到沈思衍的床上。
“姐姐,”她弯弯唇角,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跟我家里说了,这周末带你回家。”
沈思衍应声而笑:“我终于要有名分了。”
“什么跟什么啊,”魏小鹿把脸埋在沈思衍肚子上,“这么想要名分,我封你为沈贵人好了。”
“怎么听起来你像是有佳丽三千一样,”沈思衍放下手中的书,拽拽魏小鹿的耳朵,似是有些犹豫后才说出,“我不是唯一吗?”
魏小鹿诧异一瞬。
没想到沈思衍会有占有欲,更没想到沈思衍会把这样的话说出来。
但诧异过后,又是对她能这样向自己坦明的狂喜。
“当然不是啦,”魏小鹿佯装多情,“我还有很多刘贵人,马贵人,朱贵人,杨贵人……”
忽然脸颊就被人捏了起来,沈思衍要求她:“这些都赶紧休了。”
“不行啊我今晚还翻了人家牌子,要跟人家翻云覆雨去……”
魏小鹿没说完,沈思衍就打住:“不用了,今晚我服侍你。”
“哎呦我的老天。”
被这话撩得心头一激荡,魏小鹿大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可是瞧着沈贵人也没做准备呀,”魏小鹿上下打量了沈思衍一眼,“没怎么梳妆打扮呢。”
沈思衍笑了:“想看怎么打扮?”
“我想想,”魏小鹿歪了歪头,忽然从床上跳下去,到沈思衍的柜子里拿了那件蓝色吊带裙过来,“想看姐姐穿这件。”
说错了,她又改口:“沈贵人,给我穿上这件。”
沈思衍看看这条买了就因为过于性感而被遗弃的裙子,犹豫了两秒:“确定?”
魏小鹿哐哐点头,还说:“这种真丝的料子要贴着皮肤穿,里面不要穿衣服。”
一句话就把沈思衍弄得哭笑不得,应承下来,在魏小鹿头上拍了拍:“还挺会玩。”
“嗯哼,”魏小鹿挑眉,挥挥手,“去换衣服吧。”
一分钟后,身着雾霭蓝色吊带裙的沈思衍,出现在门口。
魏小鹿抬眼,心口就不自觉地荡了一荡。
怎么会美得这么石破天惊。
她可以接受沈思衍步态淡然地款款朝自己走来,也可以接受沈思衍招惹似地把手放在她身上。
可当她躺倒,沈思衍也随着俯身而下时,低敞的领口描绘出一片惊艳的光色,魏小鹿突然间呼吸加重,有些赞叹于面前这顿震麻了四肢百骸的眼福。
“看够了吗,”沈思衍将手指探出时,轻轻地唤她,“宝贝。”
“当然看不够了,”魏小鹿已经不会在床上感到羞耻了,她抬手,扶着沈思衍的腰,“姐姐太美了,看得人直流口水。”
沈思衍笑起来,似是怪罪,又像垂怜地,叫魏小鹿收一收自己的小色心,但魏小鹿偏不,两条腿绕过沈思衍的腰,还刻意把人拉近了一点。
“沈贵人要是服侍得好,我以后就不去找那些莺莺燕燕了,天天点你。”
刚说完这句,魏小鹿就立马服软了,推推沈思衍求她慢点,还保证以后就宠她一个,沈思衍才原谅她,凑近了,和花样百出的魏小鹿吻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