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还是第一次回家不用买车票,魏小鹿坐着沈思衍的车,给沈思衍导着航,一路就开到了家门口。
还有点紧张。
但在见女友爸妈这件事上,本应该紧张的沈思衍却落落大方,下了车,还非常夸张地过来给魏小鹿打开车门,然后从后备箱里提出来见面礼,笑着迎上汤晓纷和魏踪庆。
“叔叔阿姨好,又见面了,”沈思衍把礼品放在家门口,“小鹿总说叔叔阿姨厨艺好,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汤晓纷还有点不太自然,但也笑着请进来:“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来了人就想让家里热闹些,魏踪庆播开电视,也不知道沈思衍都喜欢看什么,就把遥控器递给魏小鹿,由她来调台。
魏小鹿随便找了个还在追的综艺放着,转头就看到魏家烙跟个僵尸一样,邦邦硬地站成一根木头桩。
感觉他应该是有点不自在,毕竟以前撞见过她和沈思衍亲热……魏小鹿拿起来沙发上的靠枕砸他,命令道:“哥,你怎么越来越没礼貌了,见了沈思衍还不快喊声姐。”
魏家烙:“……”
看到魏家烙不给面子,魏小鹿就生气,但沈思衍很会调节气氛,直接接过了魏小鹿的话茬,笑着对魏家烙说:“真是各论各的了,要不你喊我姐,我跟着小鹿喊你哥,咱各赚一辈儿。”
魏踪庆和汤晓纷在一旁应声笑起,数落魏家烙不懂礼数,让他快点去给小沈洗点车厘子吃。
“……”魏家烙又成了被使唤来使唤去的跑腿角色了,他负气冷哼,看了眼沈思衍,最后憋出来句,“行吧姐,你坐,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
水果上桌,一家人就开始聊了起来。
起初也就是平常来客的那种聊天,问问近况,说说家常。
但谁想到,说到欢快处,汤晓纷突然从兜里拿出来一个红包,塞进了沈思衍手里。
魏小鹿都傻眼了。
“这是干什么?”她猛地站了起来。
这什么流程?
怎么也没人跟她商量过,就要给沈思衍红包了?!
“哎呀呀坐坐坐,”汤晓纷把魏小鹿按下去,对沈思衍说,“头一回正式上门,这是我们这边的规矩,小沈你就收着,别嫌少。”
“你给她钱干什么!”魏小鹿还是觉得很怪异,抽回来退给汤晓纷,结果一捏,那么厚一沓,惊得她瞳孔地震,“这是多少?怎么这么多!”
“别拦,别拦,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人家小沈的,”魏踪庆把魏小鹿拉开,帮汤晓纷一块又把钱送给沈思衍,解释道,“里面是一万零一块,意思是万里挑一,这是我跟小鹿妈妈的心意,你就收着吧。”
“什么东西?!”魏小鹿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规矩,一万块爸妈也要攒上一阵呢,沈思衍又不缺钱,怎么可以一下就给这么多!
“行了你,少见多怪,”魏家烙扫了眼魏小鹿,“我女朋友来家里,拿的也是这些。”
“啊。”直到此刻,魏小鹿才隐约有点反应过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见面吃饭。
这是认亲啊!
红包的意义不一样,即便魏小鹿和沈思衍没有谈婚论嫁和领证生娃的后续,魏踪庆和汤晓纷也还是依照着他们的逻辑,把沈思衍当成要进入这个家的亲人。
沈思衍还没说什么感谢词,魏小鹿就已经有点感动了:“爸,妈,谢谢你们……”
“她不会以为这钱是给她的吧?”魏家烙皱眉,转向沈思衍,“姐,她这人可霸道了,从小就抢我零花钱,我建议你回去就把这笔钱藏起来,不然——”
“魏家烙!”魏小鹿咆哮起来,“你再说我一句坏话,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哎你自己能做还不让人说了?”魏家烙吐槽。
“你闭嘴,”魏小鹿瞪着他,“再说一句今晚就不让你上桌吃饭了!”
魏家烙摊了摊手:“你们都看到了吗,她就是这么欺负人的。”
沈思衍看着闹哄哄的兄妹俩,不自觉地笑了。
“谢谢叔叔阿姨。”沈思衍收下了红包,也认定了魏踪庆和汤晓纷作为自己的第二个爸妈。
又聊了会儿,该准备晚饭了,不太好把沈思衍独自晾下,魏踪庆就喊了家烙和小鹿去给自己打下手,留汤晓纷在课堂陪沈思衍。
魏小鹿不善厨艺,总想探头往外看妈妈跟女朋友能聊些什么,就连魏踪庆交给自己最简单的一道蓝莓山药都做得零零碎碎。
三心二意的,不用心做出来也不美味,在魏踪庆又麻烦她砸蒜的时候,魏小鹿把山药和蒜的活都推给倒霉哥魏家烙去捣了,拍拍手,当起了甩手掌柜。
“看什么呢?”
刚到客厅,就看到汤晓纷和沈思衍凑在一起,魏小鹿也好奇,凑过去想一探究竟。
“看你视频呢。”汤晓纷笑起来。
“什么视频,”魏小鹿注意到,在展示的正是沈思衍的相册,“我看看。”
低头看去,魏小鹿先是觉得陌生,当镜头里的自己兴奋地扬起鱼竿时,她又忽然心头一惊——这是她和沈思衍去海边钓鱼的时候!
但她完全没有录像的印象,这是沈思衍偷拍的吗?
“还有这个,”汤晓纷笑着翻了几张,“你看你喊得,激动得哟。”
同样,开始时魏小鹿也没认出来这是哪,直到镜头一偏,照到数据竞赛的比赛现场时,才忽然倒吸一口气。
“不是吧,”魏小鹿看向沈思衍,“你那时候就……”
“你看人家小沈多好,给你记录生活呢,”汤晓纷对她招招手,“你手机相册咧?平常有给人家记录生活的照片视频吗?”
“……”魏小鹿想想自己相册里,要么是小说的震撼剧情截图,要么是漫画里俩女主酱酱酿酿的图片,至于沈思衍的照片……好像有零零星星的几张,穿插在里面。
“我当然有了,”见汤晓纷又笑着说要看,魏小鹿实在没脸打开相册,就捂着手机逃走了,“我还是去给我爸帮忙做饭吧。”
背后俩人还在那笑,魏小鹿回到厨房,越想越愧疚,就给沈思衍发消息承诺自己以后也会给她多记录生活,结果外面又响起汤晓纷的笑声:“看吧,我就说,她不好意思给咱俩看就是因为平时拍得少了。”
【魏小鹿:你怎么还让妈偷看咱俩聊天!】
“哟哟哟,小沈你瞧,她还不让我看呢。”汤晓纷又说。
魏小鹿又羞又恼,闷了几秒,又忽然噗嗤一声笑开了。
最开始,她要带沈思衍回家,只是那种少年时带朋友回家玩的感觉,可能还有一点想助沈思衍愿望达成的迁就,其余没有太多的心思。
可这时她也终于意识到,这个家,是真的多了一个人。
沈思衍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陪她回家的。
当这一点想通时,魏小鹿心口耸动,她站在厨房门口,看客厅里沈思衍和妈妈一起说话的背影,看着沈思衍被妈妈逗笑时轻颤的肩膀,还有身后正在灶台前哼着歌炒菜的爸爸,以及蹲在地上骂骂咧咧找蓝莓酱的魏家烙——
忽然就有一点想哭。
但没来及哭,魏家烙说蓝莓山药做好了,命令魏小鹿端过去,让女士们先当开胃菜吃着。
念在魏家烙做饭有功,魏小鹿就没有对他的态度批评指责了,捧着自己爱吃的菜到餐桌上,招呼客厅里的两位来吃饭。
“走,”汤晓纷拉着沈思衍,“去尝尝他们做了什么。”
等三个人拿着小勺,一人剜了一口蓝莓山药吃到嘴里后,场面又突然间冷寂了。
“这什么怪味儿?”魏小鹿皱眉。
沈思衍回味了一下:“里面好像有酸泥。”
汤晓纷马上找到厨房,揪着魏家烙耳朵:“你怎么把蒜跟山药弄一起了?”
“魏小鹿让我这么弄得啊!”魏家烙为自己打抱不平,“她把蒜瓣跟山药都给我,说让我捣碎——”
“谁家好人吃蓝莓山药加蒜啊!”魏小鹿把罪责推回去,“就是你自己不动脑子!”
魏家烙似乎还想要反驳什么,张张嘴,发现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就嘭一声关上厨房门:“我重做!”
留她们三人对着一盘怪味山药,互相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这还只是个开始,吃饭的氛围更搞笑,魏小鹿合理怀疑,是魏家烙害怕沈思衍,才会一紧张就老是犯些低级错误,但魏家烙死要面子,嘀嘀咕咕:“我怕她干什么,我可是她大舅哥。”
“有本事你这话说大点声。”魏小鹿挑眉。
魏家烙又不说话了。
说说闹闹,时候已是不早,到晚上要歇息了,魏小鹿尴尬病又发作,不知道怎么提让沈思衍跟她睡一屋的事,但出乎意料地,爸妈都非常自然地把沈思衍送她这里来,叫她们晚上挤一挤。
“叔叔阿姨你们也早休息。”沈思衍还在跟两位长辈道晚安。
非常正经的模样。
然而门一关,魏小鹿就扑了过去,钻进沈思衍怀里:“在外面都不好意思跟姐姐贴贴呢。”
“所以一进来就忍不住了?”沈思衍抬手,环住了她的腰。
“对哇,”魏小鹿本来只想抱抱,但沈思衍低头吻她,她又有点心旌摇曳,“姐姐要去床上吗,我不出声。”
沈思衍晃了晃神。
猛然笑起来,手指在她鼻尖上刮了刮:“这有点难吧?”
魏小鹿把脸埋进沈思衍胸口:“你可以帮我捂住嘴。”
“这个恐怕不够,”沈思衍笑了笑,“太为难妹妹了。”
魏小鹿抬起头,跟沈思衍相视一笑。
“那好吧,”魏小鹿尝试消减了一下自己的歹念,拉着沈思衍坐到椅子上,“姐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什么的。”
那天听沈思衍讲完回家和她父亲和解的经历,魏小鹿就能从这一段相处中窥探出大致的全局来,沈思衍的家庭应该是那种,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关系,说话要斟酌,笑要克制,做事要注意分寸的气氛。
但魏小鹿早就已经习惯了家人之间互相闹腾,互相使唤,互相拆台的日常,所以她害怕这种环境,会让沈思衍觉得没规矩,或者不够体面。
然而沈思衍却只是弯了弯唇角,轻声说:“没有,感觉很舒服,我很喜欢你家。”
“什么你家我家,”魏小鹿听到喜欢的回答,嘚瑟地歪了歪头,“你进来就是一家。”
沈思衍攥着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几秒后,她缓缓笑起来,重新握紧了魏小鹿的手,嗯了声,回声道:“一家。”
第92章
幸福周末转瞬即逝。
回到工作,刚进入新项目的第一周,魏小鹿就感受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会议室内,她的项目组长把一沓资料推到她面前,语气平淡道:“这是项目背景和初步框架,你先看看,具体的技术细节都要了解。”
魏小鹿非常期待地打开资料。
第一眼,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就压得她没喘过来气。
这个项目是做测心脏病的医疗器械,她所参与的部分,就是处理所测量的心电图数据,再设计对应技术,判定最后的心脏病检测结果。
听起来很高端,但这对于自高考后就没接触过一点生物学知识,以及对医学所知甚少的魏小鹿来说,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要从零开始学。
魏小鹿硬着头皮看了三天,比考试周摄入知识的强度还要大,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一些似懂非懂的地方。
她不像其他正式职工,都或多或少参与过类似的项目了,在这种隐形的落差之下,魏小鹿做事都不免带了点惶恐,为了避免出错,还要经常去请教项目组其他成员。
时刻小心,但还是出了纰漏。
周四中午开完复盘会议,组长把魏小鹿喊住,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问:“这个模型的参数你是怎么处理的?”
魏小鹿愣了愣,她印象中是没有这个参数的,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懂代码,就根据自己的理解,磕磕巴巴地解释了起来。
谁料组长听完后,向她投来沉默的眼神。
“……”魏小鹿直觉上要出事了。
果然,沉默了几秒钟,组长带着评判的语气,说道:“我不管你什么来头,做项目就用心。”
魏小鹿浑身一绷。
“这个参数处理成这样,后面很容易发生误判,”组长愠怒道,“你要是连这个最基本的都不知道,就尽早也别在项目里干了,省得出了错我还得担责。”
魏小鹿后背上都在发凉。
她缓了几秒钟,才从沉下去的心情里走出来。
“对不起组长,我刚学到这里,回去我再把这一部分修改一下。”魏小鹿说的时候,发现手上的资料被捏软了,才察觉掌心里都是汗。
组长摆摆手,让她回去多下功夫。
从会议室走出,魏小鹿平静地回到工位上,没坐两秒,就起身去了卫生间。
刚把自己锁进隔间里,眼泪就不可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不是没被领导骂过。
最初的职场黑历史——张记遐,就曾经多次明里暗里地讽刺她,在子公司的时候,孟崛对她说话也常常不好听,她都没觉得有很憋屈的感觉。
那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自己没什么过错,是领导脑子有毛病,所以也从不会自我归责。
可现在呢?
她是真的学不太懂这个项目,和其他职员讨论的时候,他们嘴里蹦出来的词,有一半她都听不懂,他们随口说的一个医学词汇,她要查资料看半天才能勉强理解。
更难受的是,在项目组的群里,大家讨论时都热火朝天的,可她偶尔发出一句询问,往往就石沉大海,或者得到一个“之前说过”的回复。
她跟不上。
这是不争的事实。
哭完心情有好一点,魏小鹿打算回去继续改参数,从卫生间出来,刚巧就遇到了要进来的陈导师。
……尴尬。
陈导师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低落,轻喊了一声“小鹿”,拦下了她。
“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了?”陈导师问。
“没有没有。”魏小鹿摇头。
“有什么就及时跟我说,”稍作停顿,她又道,“我让你进项目组是看你有上进心,想把你往部门核心上带带,但确实,那个新项目进度很紧急,你要是觉得吃力,可以跟我说,我给你调整到其他模块去。”
魏小鹿听懂了。
陈导师不仅是在给她台阶下,也是在履行一些额外的关照。
在刚遭到一顿打击后,听到这样的温言缓语,魏小鹿是心存感激的,但……换到其他模块,就又是要被边缘化了,而且学了这么多天,魏小鹿也不想就这么前功尽弃。
她攥了攥手里用来擦眼泪的卫生纸。
“陈老师,”魏小鹿略有点紧张地说,“我能做,还不用换,就是需要多学几天。”
陈导师看了她一眼:“行,那你再跟一周,看看进度,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及时跟我说。”
魏小鹿应声,感谢了几句。
回到工位,盯着屏幕上那行出错的代码,魏小鹿短暂地发了一会儿呆。
眼泪是擦干净了,但眼眶还涩涩的,眨一下都觉得磨。
又把组长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口不会再那么疼了,但依然闷闷的很难受。
闭了闭眼睛。
改吧。
改就是了,不会她就学,总会赶上差距的。
魏小鹿打开文档,翻资料查模型,一行一行地看。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她都没注意。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沈思衍:今天也加班吗,宝贝几点回来?】
魏小鹿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七点多了。
【魏小鹿:马上】
发完这句话,魏小鹿又看了五分钟,才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公司。
夜风已经暖煦了,吹在脸上很舒适,魏小鹿走在路上,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点。
边走边想着系统模型,忽然间就眼前一黑,熟悉的甜香盈入鼻腔。
“姐姐!”魏小鹿脱口欢呼道。
蒙住眼睛的手缓慢松开,从旁探出一个人来,正是不知怎么地还变幼稚了的沈思衍。
“你怎么在这里,”魏小鹿揽着沈思衍的胳膊,仰起头,笑嘻嘻的,“是过来接我回家的吗?”
沈思衍仿佛觉得很有趣意,顺手牵起了她的手:“礼尚往来呀,妹妹从前也来接我下班。”
魏小鹿噗嗤笑了,拿捏起来腔调:“我竟一时分不清,姐姐这是真心来接妹妹,还是祈望着妹妹还能再去接姐姐几回了。”
“若是姐姐说,这两者皆有呢?”沈思衍道。
魏小鹿转头,故意嫌弃地看了沈思衍一眼。
但还是没绷住,再次笑成了颠三倒四的模样:“那妹妹觉得,姐姐这段时间可以多多履行前者,待到日后妹妹得闲了,定当不负恩情,去接姐姐回家。”
沈思衍闻言,也抬起手,掩着唇笑起来。
好不容易把身上的古风小生笑走了,魏小鹿终于正经了些,和沈思衍稍微解释了下今天晚走的原因。
她没有隐瞒今天所发生的事情,虽然在说到项目专业度上的差距,以及被组长训斥的事情时,她略有耻意,但因为面对的是沈思衍,她也就尽可能地选择坦诚了。
沈思衍听着,只点头表示了解,没有追问细节。
“其实组长说我也没错,我是真的不太懂,有的事情做的也有问题,”魏小鹿叹气,“就连陈导师也有要委婉劝退的意思,她说能给我调,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那你怎么想的?”沈思衍问。
魏小鹿抬起头,看着沈思衍:“我不想退出。”
沈思衍没说话。
“我知道很累,我知道在医学的这个板块上,我基础很差,我也知道现在很多人就等着看我笑话,”魏小鹿声音紧了紧,“但我就是不想这么认了。”
沈思衍依然看着她,眼神微动:“好。”
魏小鹿愣了下:“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沈思衍倒显得诧异了。
“劝我别那么累,劝我干点轻松的,劝我……”魏小鹿顿了顿,“算了。”
沈思衍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却让魏小鹿心里安定了许多。
“我当然可以这么说,太累了就算了,不干了也没事,”沈思衍缓缓道,“我还可以说,你是我女朋友,我养得起你,你完全不用这么拼。”
沈思衍稍作一顿。
“但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
魏小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沈思衍说的没错。
那句话她确实是不爱听,不仅是不爱听沈思衍说,更是不爱走向那样的捷径。
她知道人性就是如此,一开始只是稍微依靠一下,后来就变成了完全离不开,一开始只是偶尔接受帮助,后来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所以她才会固执地选择困难模式较高的版本,或许有一些清高或自傲在里面,但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一旦选择惬意舒适,她就再也抓不住自己了。
“我是不是挺傻的?”魏小鹿轻轻地问,声音有点涩。
沈思衍摇摇头。
“你不是傻,”她抿唇一笑,“你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魏小鹿看着这个总是愿意宽容自己,总是能理解自己的女朋友,眼眶又有点热。
“我想要好好地做,”魏小鹿心跳加速,呼吸也略微急了几分,她念出了心中发过许多次的誓,“像姐姐一样,在工作上有属于自己的一番成就。”
沈思衍眼底划过几丝欣慰,她握了握魏小鹿的手,就仿佛在给她传递力量。
“姐姐相信妹妹可以的。”
早已不是情窦初开了,相爱都已是好久,但在沈思衍说出这句话时,魏小鹿还是感到浑身一震,酥麻的感觉从胸腔蔓延开来。
“姐姐我……姐姐,姐姐我……”一时失语,魏小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觉得两颗心的距离从没有这样近过。
“嗯?”沈思衍挑了挑眉,“这会儿怎么倒像是真傻乎乎的了。”
魏小鹿瞬间敛起神色:“你嘲笑我。”
“没办法,”沈思衍笑笑,“你比较好笑。”
“……”魏小鹿禁不住笑了,锤了沈思衍一拳头,“你还打趣我!我将禁用姐姐一词,今后都管你叫沈思衍!”
沈思衍耸肩,表示无所谓,受到了零点攻击。
于是魏小鹿连沈思衍也不叫了,赌气喊她沈总,沈思衍更为享用,逗弄她,最后还莫名其妙地就玩起了上下级play。
不过玩着玩着,到家了魏小鹿又想起了正事,决心要再去学一会项目基础知识。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舒服的居家服,就又坐到了书桌前。
电脑打开,那些医学名词和数据模型再次铺满了屏幕。
一连两三天,魏小鹿都是这样,在公司努力赶进度,回到家就恶补基础。
像一块海绵,开始拼命吸收着那些陌生的知识。
开会听不懂就录音,回家反复听,模型不会就微信上找人问,问到别人都厌烦了她。
慢慢地,魏小鹿发现,她开始能听懂一些讨论了,群里偶尔蹦出来的专业词汇,也不再全是天书。
甚至有次开会,她鼓起勇气提了一个小建议,居然被组长采纳了。
即便只是微调了一个细节,组长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可以”,但魏小鹿心里的欢快愉快,荡了整整一天。
虽然在很多次受挫的时候,魏小鹿也会隐秘地羡慕那些依附着别人生存的人,羡慕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度过平安的一天,羡慕他们自由而无拘无束,羡慕他们不用忍受职场上的折磨和苦痛。
偶尔极端时,她甚至会觉得,那些批判这些人不上进,鼓吹大家都要有一份独立工作的声音,都是在挤压这个世界上所剩不多的劳动力。
什么女人就要工作,不然就会变成弱者,变成可以被随意踩踏和遗弃的人。
可是工作了她也没有变成强者,工作了她也还是要面对被组长批评、被排挤、被项目组劝退的风险。
所以说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可是。
她有时候也会稍稍为自己仍在积极上进地工作感到骄傲,她没有因为遇上沈思衍这样优秀显赫的女朋友就完全依附上去,也没有在遇到那些困难后就一蹶不振,彻底颓败。
被领导责骂没关系,她可以练就强大的心脏。
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项目也没关系,她有重新来过的勇气。
她还可以靠着一个又一个的想象来敦促自己,在难过的时候骗自己马上就有高兴的事情了,在脆弱的时候骗自己什么都不怕,在绝望的时候骗自己接下来就能否极泰来。
或许这些自我欺骗,起初只是挣扎中抓住的浮木,但却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中,被她亲手锻造成了划破风浪的船桨。
所以魏小鹿也会觉得,可能成长,就是学会亲手为自己编织一个个足以支撑信念的谎言,然后咬着牙,让它成真。
至于世界是不是谎言,她不知道。
魏小鹿只知道,每一次她选择爬起来、选择继续走、选择不认输的——那些时刻,都是她不愿意对自己的人生说谎的凭证。
第93章
日子仿佛被加了速,一天更胜一天地往前赶。
魏小鹿已经记不清在新项目组待了多少个日夜,改了多少行代码,查阅了多少份资料。
但她却能记得,某天开会后组长淡淡的一句“最近有进步”,还有技术讨论时,只能旁听的自己,也可以谏言上几句了。
甚至有一次,一个老同事在群里提出有关心电图识别的疑惑,魏小鹿还为她细致讲解,帮她解决了问题。
逐渐地,这种事越来越多。
开始有人在讨论中主动询问她的见解,信任她的同事还会让她帮忙看数据,并且还有一次,组长临时有事,让她代为主持了一个小型的内部讨论会。
真的很小型,就五个人,但魏小鹿开完会回到工位,坐在那里,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开始被接纳了。
项目赶工,进程飞快。
预计还有两周就能结项的时候,魏小鹿准备大干一场,好好表现一下。
可哪有多么多事遂人愿,刚要撸起袖子加油干,另一边的消息就砸了过来。
手机一连震动了好几声响,魏小鹿点开,看到导师的消息。
【我前段时间一直忙,没时间细看,刚刚又看了下你的论文,还有不少地方需要改改,你这两周抓紧吧,再根据我的建议好好完善一下。】
魏小鹿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毕业论文。
她把这件事全忘了。
明明当初写好后,导师看完说不错,还让她写专利了,所以魏小鹿就默认论文相关的事情已经结束,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了。
她赶紧打开电脑,翻出那个落灰的文件夹——还好,文档都完好无损。
结合导师的意见翻了一遍,魏小鹿长长地松了口气。
之前写得还算扎实,现在只需要修改数据,调整格式,再加一点新的思考就可以。
不算难,但是……跟项目的冲刺结点重叠在一起,就有点让人想吐血了。
只用了两秒的时间,魏小鹿就做出了决断。
——项目这边不能停。
组长刚对她有点好脸色,她不想请假,也不想拖进度,更不想因为赶论文而少做一些工作。
所以魏小鹿只能占用下班后的时间,回家塞两口饭,就扑到了书桌前。
忘了关门,不多时,一声含笑的打趣就从背后传来。
“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学生了?”
魏小鹿也不回头,哀嚎一声:“姐姐你别提了,我现在一身班味,说我是学生都没人信的。”
沈思衍笑着走开。
只是过了一会儿,一杯热牛奶被放在了她手边。
“慢慢写,离毕业还有段时间,来得及。”沈思衍说。
“谢谢姐姐,”魏小鹿一头倒在沈思衍身上,抱着她深吸一口气,“等到我毕业那天,姐姐你会去吗?”
“这个还用问吗?”沈思衍笑了笑。
“也是,”魏小鹿抿了抿禁不住上翘的嘴角,“我爸妈到时候肯定也去,你一块儿,我们到时候一起拍全家福。”
“好呢,”沈思衍又依着魏小鹿抱了一会,才摸摸她的头发,“差不多了吧,再抱下去,我要成为你写论文路上的绊脚石了。”
“嗯……还差一点,”魏小鹿仰起脸,“亲亲才放手。”
沈思衍似是觉得有些无可奈何了,但在魏小鹿口中,天大地大要毕业的学生最大,所以沈思衍就很纵容地,弯下腰来,和她接了一个轻盈的吻。
偶尔的温存,持续的战斗。
看着要改论文的任务量很大,但实际行动起来,竟比预想中完成得快。
只用了一周时间,魏小鹿就完成了论文修改,结束的当晚,她盯着屏幕上的致谢,看了许久。
感谢了许多,有导师,父母,还有那个总是跟她挑刺互怼的哥哥。
最后,她写到了沈思衍。
【感谢她对我的引导和帮助,以及无数次在我迷茫和自我怀疑时的鼓励,感谢她对我的包容,包容我的固执、我的迟钝、我那些说不出口的脆弱。我会尽快成长,学会更好地去爱,而不只是被爱。】
写的时候都是真情流露,这时候再回读,又觉得尴尬得想抠头皮。
但尴尬怎么能只让她一个人来,魏小鹿把沈思衍叫到她房间来,假意咳了两声,然后指了指屏幕:“姐姐你自己看吧。”
沈思衍垂眸,几秒钟后,弯唇浅笑起来。
已经做好被调侃的准备,魏小鹿带着准备好的反击词,抬头看向沈思衍。
但沈思衍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魏小鹿微微张了张口。
“写得很真诚,”沈思衍将掌心覆盖在自己的胸口上,“我收到宝贝的感谢了。”
有一点要煽情的迹象,魏小鹿不好意思起来:“那你收好了。”
“肯定呀,”沈思衍笑了笑,“感谢妹妹的致谢。”
“谢我干嘛,是我谢你。”魏小鹿说。
沈思衍莞尔:“我也要谢谢妹妹你出现在我的——”
“干嘛谢来谢去的,”魏小鹿挠挠头,打断沈思衍,“咱俩要是再客气下去,今晚就干脆互相鞠躬到天亮吧。”
“也不用那么多,”沈思衍若有所思,微缓而笑道,“三鞠躬就可以了。”
魏小鹿只感觉忽地一下,脸上涨红:“干嘛……谁要和你对拜。”
虽然沈思衍在用一种欢快的语气,却也不是那种纯粹的调侃,魏小鹿能感觉到她是在很认真地开玩笑,所以她知道,沈思衍一定会笑着把这个话题轻轻放下,留给彼此一个刚刚好的温度。
果不其然,沈思衍只是轻耸双肩,说着“那就等你准备好了再拜”,告诉她不用急,未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话说到这,沈思衍忽然来了电话,是工作上的事情,她笑着看了魏小鹿一眼,起身向外走。
魏小鹿转身,看着沈思衍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其实她还有很多感谢没有说出口——
谢谢你愿意陪我玩这些无聊的梗。
谢谢你愿意接住我那些尴尬的真心话。
还有,谢谢你,让未来这个词,变得不再那么可怕,反而非常值得期待。
毕业论文修改完成,魏小鹿还需要返校处理一些材料,于是她抽了项目组事情较少的一个下午,跟组长请了假,重返学校了一趟。
处理得比她预想中顺利,走出校门时才四点多。
阳光很好,天气已经开始发热了,风吹过来,惬意悠闲得叫人心里发软。
魏小鹿深吸一口气,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
忽然,气卡住了——她想起来,沈思衍之前也有暗示过希望她来接送下班,今天正巧有空,不如就去给姐姐圆个愿望。
魏小鹿吐出这口气,转头直奔沈思衍公司。
许久没来,魏小鹿还像往常一样坦然地走进公司大门。
但今非昔比,路过的同事都热情地同她打招呼,甚至连之前只有点头之交的前台,都笑着问道:“来找沈总?”
难道他们……都知道了吗?
魏小鹿有点虚软,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整个公司剖析过了。
她定了定思绪,发誓以后来接沈思衍就只在路边等,坚决不再进来了。
“对,”魏小鹿假笑,“我等她下班。”
前台愣了一下:“沈总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出去了,没在公司,今天应该也不回来了。”
魏小鹿没听沈思衍说起过,这时也懵了:“出去了?去哪儿了?”
“好像是家里的事吧,”前台说,“听说是回家,具体我也不清楚。”
难道是先下班回去了吗?
魏小鹿暗自忖度着,点了点头,跟前台道谢后,走出大楼。
站在门口,她掏出手机,想了想,给沈思衍发消息。
【魏小鹿:姐姐,我今天刚好有空,想着来接你,你先回去了?】
没有收到回复,却在时隔一分钟后,接到了来自沈思衍的电话。
电话接通。
“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沈思衍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和意外,魏小鹿听出来了。
“想给你惊喜啊,”魏小鹿禁不住笑道,“只可惜现在惊喜是没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小鹿。”
“嗯?”魏小鹿感觉是要说很正式的事情,不自觉地站得板正了一点。
“我现在在我爸这边,过来看看他,”沈思衍声音轻轻的,“你要不要来?”
魏小鹿几乎是瞬间地,心率就飙了上去。
“你爸那边?”她呼吸不稳地说,“就是,就是你家吗?上次你回去的……那个家?”
“嗯。”沈思衍应声道。
紧张的感觉加剧了。
那是沈思衍长大的地方,是沈思衍决裂又和解的地方。
要不要去?
如果不想去,魏小鹿也不会慌得手心发汗。
说到底,她还是有些渴望的,毕竟,那里也有很多关于沈思衍的故事。
她想知道。
不是好奇沈思衍的家底究竟有多雄厚,而是……想知道沈思衍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出来的,想知道那些沈思衍只字不提的过去,究竟都藏着些什么。
“姐姐,”魏小鹿的声音在发颤了,“我真的可以去吗?”
其实,她也很想更完整地拥有沈思衍。
即便她已经拥有了现在的沈思衍,也正在走向未来的沈思衍,可过去的那个,于她而言还是一片空白。
“当然可以了,”沈思衍温声道,“不过你要做好准备,我爸不是很随和的人,可能有点严厉和冷淡。”
魏小鹿的心跳已然失衡了。
不是因为害怕沈思衍父亲,而是,因为这是沈思衍主动邀请她去的。
就像是沈思衍在对她说,来吧,来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魏小鹿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没事,姐姐我想去,”她说着,发现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坚定些,“你把地址发我。”
“我去接你吧。”沈思衍说。
“不用,我自己去。”魏小鹿还想在路上买点见面礼。
“好,”沈思衍笑了笑,“那我就在家里等你来了。”
“嗯,姐姐等我哦。”魏小鹿笑着,挂断了电话。
看着沈思衍发来的地址,魏小鹿脸上的笑意更深重了几分。
她带沈思衍回家才刚过去不久,沈思衍也要带她回家了。
好像……她们真的有在悄悄地深入彼此的生命里。
想到这,魏小鹿搓了搓发烫的脸,给自己加油:“不就是见家长吗!小鹿小鹿,不怵不怵,嘴甜一点,该喊叔喊叔!”
喊着自我打油诗,魏小鹿沿着导航,朝沈思衍家的老宅走去。
第94章
导航显示还有五百米,魏小鹿站在路口,努力压下去心里的那点退堂鼓。
回想沈思衍来她家见父母的时候,是欣然前往的,魏小鹿又有了点底气,深吸两口气,走了上前。
四周树木很高,遮得严严实实,两旁都没有商铺了,也没有行人,偶尔开过一辆车,也是闷闷的,嗖一下就过去了。
直到走到一栋大宅院前,她才反应过来,恐怕这就是了。
没有想象中的夸张气派,反而有点说不上来的克制复礼,一扇铁门后,一条小道蜿蜒在花园里,最后通向了一幢三层的别墅。
即便有翻新的痕迹,也能从一些细枝末节上看得出,房子是有些年岁了的,外墙上爬着半面的爬山虎,或许因为这几天太阳比较暴,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
魏小鹿按了门铃。
先走过来的是一位阿姨,但很快,沈思衍的身影就从别墅门口出现。
“是魏小姐吧?快进来,思衍等你好一会儿了。”
魏小鹿被阿姨的一声魏小姐叫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笑着点点头,礼貌地鞠了一躬。
“姐姐。”魏小鹿起身时,看向了沈思衍。
沈思衍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下。
“手怎么这么凉。”沈思衍用掌心给她暖了暖。
魏小鹿想说紧张,但当着阿姨的面,她没好意思,只是笑了笑。
阿姨很识趣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笑着说:“我先去拿给沈先生,跟他说一声魏小姐来了。”
说罢,阿姨拿着东西先进去了,留下她们两个人站在门廊下。
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沈思衍的影子拉得很长,魏小鹿看着两个人相近的影子,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进去吧。”沈思衍牵着她往里走。
走进大门,穿过门厅,是一条不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几幅画,都是墨色山水,没有署名,只标有作画的年月,看不出是谁画的,魏小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幅是我小时候画的,”沈思衍指着其中一幅说,“其他都是我妈年轻的时候画的。”
魏小鹿愣了下,走近了仔细看沈思衍的作画。
不是什么赏画的行家,但能通过和其余几幅画的对比看出,沈思衍画的笔触算不上多老练,却是用心在画的,很工整耐看。
“你画的?”魏小鹿转头看向沈思衍,异常惊叹,“怎么没听你说起来你还有这么个才艺呢?”
沈思衍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点淡。
“这是很小的时候了,那时候我妈工作还不忙,会教我画些,”沈思衍道,“后来就不画了。”
魏小鹿又回头看那幅画,忽而想起了什么。
“哪有,你还画呀,”魏小鹿说,“你之前送我那个相框,不就是你画的吗?”
沈思衍没说话,唇角却弯起了一点。
等魏小鹿拍了照片,她才伸手捏了捏魏小鹿的脸,又在腰上轻轻一托:“走吧,还有别的。”
再往前,沈思衍边走边指给魏小鹿看。
“这幅是我妈大学时候画的,那时候还没嫁给我爸。这幅是我外婆画的,她比我妈画得更好一点。”
魏小鹿依次看过去,忽然注意到什么。
——这些画的落款,最晚的也是十几年前了。
而最新的那一幅,居然还是沈思衍小时候画的那幅。
之后的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墙上再也没有新的画挂上去。
魏小鹿没说话,只是想起刚才沈思衍说“后来就不画了”的时候,那个笑容有点淡淡的紊乱。
就好像那些能坐下来画画的时间,那些能安静地待在一起的时刻,都停在十几年前了。
走到走廊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客厅很宽敞,但几乎都是深色系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进来,再地面上切成一片一片的光。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头发灰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听见了声响,他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魏小鹿脚步跟着心跳一起,顿了一下。
那目光是沉静犀利的,看不出深浅,但无端地让魏小鹿觉得有些发寒。
“爸,”沈思衍介绍道,“这就是小鹿。”
魏小鹿连忙欠了欠身:“叔叔好。”
沈高朗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她和沈思衍牵在一起的手上。
沉默。
大概有三五秒。
“坐吧。”沈高朗突然说。
魏小鹿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跟着沈思衍在沙发上坐下。
一向最擅长说漂亮话的魏小鹿,在这种极具压迫性的环境下,惊慌地发觉,自己竟然像脑子短路了一样,讲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拘谨又呆呆地坐着,看阿姨端了茶和几碟点心上来。
沈高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在柯荣医疗上班?”他问。
“对。”魏小鹿点头。
“做什么的?”
“叔叔,我是做数据分析的。”魏小鹿答得很有礼貌。
沈高朗又看了她一眼:“也是T大的?”
到这,魏小鹿忽然明白沈思衍那种理智到不近人情的盘问是哪学来的了。
“是,”魏小鹿回答说,“今年夏天毕业。”
沈高朗点点头,没再问了。
沉默又落了下来。
魏小鹿不知道这算正常还是不正常,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思衍,沈思衍也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在进行细微的安抚。
“嗯,”沈高朗突然起身,“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
魏小鹿愣了一下,她还没有关心一下叔叔的身体情况,这时甚至都来不及接话,他就已经上楼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思衍,愧疚地说:“我好像没表现好……”
“已经过关了,”沈思衍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沉沉的东西在涌动,“我爸能留人吃饭,就是认了。”
魏小鹿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魏小鹿拍了拍胸口,“叔叔平时跟你相处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沈思衍说,“我跟他交流不算多,一般也都是他问什么,我答什么,或者就教导我一些什么。”
魏小鹿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姐姐。”她轻轻喊了一声。
沈思衍看着她:“嗯?”
魏小鹿没说什么,摇了摇头,只是把沈思衍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于是沈思衍也就没再说话,笑着反握住了她。
客厅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花园里的树叶,沙沙响几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魏小鹿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也不需要过分执着地追求鲜活和旺盛,偶尔去享受一番当下的平稳,也很好。
又坐了一会,沈思衍带她去外面的院子里走了走,没多久,阿姨就来喊她们去吃饭了。
相对而言,晚饭比刚见面时的气氛轻松许多,沈高朗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问魏小鹿一两句话,语气比之前缓和了,魏小鹿也就不再那样紧张,答着答着,也会主动延展一两句,把对话续得长了些。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照顾沈高朗吃下药后,魏小鹿准备跟沈思衍使个眼神,暗示她该告辞了。
然而,这时沈高朗忽然开口:“这么晚了,还来回折腾什么。”
“那我跟小鹿就住下了。”沈思衍立马说。
沈高朗不说一话,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就起身上了楼。
啥意思?
魏小鹿先是没想到沈高朗会留下她们,接着又没想到沈思衍会想要住下,最后还没想到沈高朗给了个模棱两可的态度。
三连击后,她茫然地目送沈高朗离开,待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魏小鹿才转头看沈思衍。
“叔叔刚才那是……同意了?”
“不然呢?”沈思衍似笑非笑道。
“啊。”魏小鹿还在发懵。
“好了,走吧,”沈思衍拍了拍她的肩膀,“带你去我房间。”
跟着沈思衍上楼的时候,魏小鹿脑中闪过无数种想象。
沈思衍的房间会是什么风格的?跟她们现在的公寓一样,是简约清爽风吗?
结果一推开门,她就愣住了——黑色的书桌,灰色的床单,书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书,浓厚的老干部风。
魏小鹿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再换一本,还是如此。
“我算是看出来了,”魏小鹿合上书,“姐姐从小就是个卷王。”
沈思衍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道:“我怎么觉得,妹妹现在上班这个劲头,没少比我卷呢。”
“哎呀,”魏小鹿笑着把书放回去,“我卷是要生存嘛,没办法。”
魏小鹿转过头来,打量着房间,在看到床头柜上摆着的手绘儿童画全家福,忽然间想起什么。
沈思衍妈妈年轻时候画那么多画,后来不画了,看来工作是真的很忙了。沈思衍的爸爸就更不用说,坐那儿的气场,一看就是历练了几十年才磨出来的。
这么瞧着,沈思衍家就是个卷王世家啊。
很清楚地明白,自己还处于“进化中”的魏小鹿,对面前这个已经完成进化了的沈思衍,突然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因为她好像在这个闷沉又压抑的地方,窥见了一点曾经也走过她这个年纪的沈思衍。
从小就因为父母很忙,被迫习惯一个人待着的沈思衍。
完美不是天生,而是盔甲——这是此时此刻魏小鹿最强烈的感受。
“姐姐,”魏小鹿走近几步,拿起那个画框,“这是你几岁呀?”
“八岁多一点,”沈思衍笑了,“画得很抽象。”
“这哪抽象了?我那时候画画,胳膊腿都是从脖子上长出去的。”
沈思衍笑出了声。
见她笑,魏小鹿就顺势坐在了她腿上,倒在沈思衍怀里,轻轻地喊着姐姐。
沈思衍低头:“怎么了?”
“没什么,”魏小鹿抱住她,“就是突然间觉得,我对姐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可能是我刻意保持了一点神秘吧,”沈思衍还为她找补,“毕竟有神秘感才能让你一直对我着迷呀。”
魏小鹿噗一声笑道:“我已经五迷三道了,你可以不用那么神秘。”
“是吗?那我不得留两手,万一你哪天清醒了怎么办。”沈思衍说。
“那就继续清醒地对你着迷呗,”魏小鹿亲了沈思衍一下,粲然一笑道,“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会对你很迷恋很迷恋的。”
沈思衍似有愣神,目色淡淡的,但魏小鹿知道,往往这个表情就说明她内心很是触动。
所以魏小鹿就继续说了:“姐姐,我不是那种会跑的人,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一直那么追求完美,总端着太累了。”
沈思衍没有立马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摩挲着魏小鹿的眼角。
几秒后,才说道:“知道了。”
第95章
去沈思衍家待这一晚,也没能睡成懒觉,隔日清早,魏小鹿还想在离开前告个别,但是沈高朗还没醒,只好就先赶去上班了。
她昨天下午没参与项目,来到公司后先是看了看进度,没有落下太多,于是便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松完,有同事就来喊她:“小鹿,组长叫你。”
心里咯噔一下。
魏小鹿迅速复盘,请假之前应该没有犯错,模型跑通了,数据也都对得上,这时候叫她,大概就是请假期间发生的事情了。
待到她来到组长身边时,见组长神色如常,心里也就没那样担心了。
“组长,您找我。”
“嗯,”组长把一份方案递给她,“那个心电图识别的模块,前两天开会时让大家提的优化方案我都看了,你这个不错,昨天下午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可行,你看看,这两天牵头把它做了吧,完成最后的优化部分,就差不多可以结项了。”
魏小鹿霎时间心惊不已。
牵头?
她?一个实习生?
组长瞥了她一眼,似是从她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皱眉道:“你行吗?”
“行,行行,”魏小鹿连忙点头,“我行,我可以的,组长。”
组长嗯了声,跟她说了些注意事项,就摆摆手让她尽快进行了。
魏小鹿回到工位,坐了三秒不到,就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
【魏小鹿:姐姐!!!!!】
【沈思衍:有什么好消息了?】
【魏小鹿:我要牵头做一个模块了!!!】
【沈思衍:牵头是带几个人呀?】
【魏小鹿:一个小组!!!我们小组应该是五个人!】
【沈思衍:宝贝真棒】
魏小鹿看着沈思衍的夸赞,心里偷着乐。
没想到相处这么久,在得到女朋友的肯定时……还是会这样喜不自禁。
又抿着唇笑了两下,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沈思衍:给你和你们小组点了奶茶,你等会分的时候,就说你买的就行】
魏小鹿心里软软的,她只想着要怎么安排工作,兴奋得都忘记维护同事关系了。
她想了想,也给沈思衍点了罐酸奶。
也犹豫要不要邯郸学步给沈思衍的下属们点上,但一想那庞大的数量……算了吧,她现在的小金库还支撑不起。
但听说如果这个项目表现得好,是有资格结束实习,直接转正的,到那时,再加上一些绩效,她的收入能翻三四倍。
等那时候,她一定大大方方的,想请谁请谁。
开始最后的优化工作后,魏小鹿忙得脚不沾地。
牵头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什么都要管,开完会,去写方案,写完方案就改代码,还得时刻盯着其他人的进度,每天回家都在九点十点左右。
沈思衍也不问她怎么又回来这么晚,只是每天都会在睡前给她煮一杯热牛奶,也会在家里贴几张便利贴,写着“加油”或者“今天也很棒”之类的打气词。
知晓她的心意,魏小鹿每次都把那些便利贴收起来,贴到工位醒目的位置,看到就能重拾力量,继续进行下去。
整体进展还比较如意。
那个优化模块,魏小鹿带着五人小组啃下来了,还比预期提前两天交付。
最后开结项会议时,组长难得地点了点头,说她:“做得不错。”
有这句话——魏小鹿的心跳就没停下来过。
好吧……本来也没停过,只是她现在太激动了,才会觉得心跳原来这样明显。
组长的这个态度,就算是承认了她的表现,那她可以尝试申请一下转正。
但还是要摸一下领导的态度。
晚上庆功宴,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坐在包间里,菜上齐了,酒也倒满,魏小鹿端着酒杯,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陈导师身边。
“陈导师,我敬您一杯。”敬酒之余,她又稍加打探了一下提前转正的事情。
陈导师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能抓住机会的人,什么时候都有机会。”
这话没前没后的,魏小鹿听得没头没脑,实在不理解这是能转还是不能转的意思。
魏小鹿也不敢直接问,就喝酒,说对陈导师说感谢。
过了几秒,陈导师又开口了:“我听说了,你在新项目里做得不错。”
心口一动,魏小鹿抬起头来。
“转正的话我这肯定给你推优,”陈导师微微一笑,“该填的表填一填,该走流程的走走流程。”
这样明确的担保,给魏小鹿激动坏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又故作喝猛了要去厕所,来到酒店的消防通道,关上门,上下看看。
没人。
她靠着墙,深吸一口气:“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完这一声,她觉得整个胸腔里痛快至极,立马抓起手机来,给沈思衍打电话。
今晚沈思衍也有场合,估计在忙应酬,没接她的电话,魏小鹿就先给家里打了一通,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他们自然是为自己祝贺的,只是来柯荣后,总爱事无巨细地跟家里分享的魏小鹿,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所以爸妈并不知道她为了这个成果,前期都付出了多少。
高兴是真高兴,隐隐的骄傲也都是真的。
汤晓纷说她有出息了,魏踪庆还鼓励她继续好好干,都是好话。
可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黑黢黢的消防通道里,忽然就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空茫。
她想象过这一刻,被认可,被夸奖,被肯定。应该是比做出小程序的那个瞬间还要圆满,还要让人身心舒畅的。
但真的来了,她却发现,那些过去,不会因为被认可就消失。
那些熬过的夜,掉的头发,以及被骂时的眼泪,都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不会因为一句肯定就被抹去,也不会因为一个转正名额就被抵消。
她突然意识到,她做这些,可能不是为了被认可。
忽然间,她想起在刚开始牵头做优化时,因为担心做不好跟沈思衍抱怨吐槽,那时的沈思衍宽慰她许多,当时就有说过。
“你做成了,是你的本事,你做不成,这只是工作而已,你也不会少块肉。”
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安慰。
但现在再想,似乎不止是安慰。
恍然间,魏小鹿宛如大彻大悟般地抬起头,她发现——自己给工作赋予了太多的意义。
她把熬夜、脱发甚至是眼泪,都当成了勋章一般。
可是工作只是工作。
它不是人生的全部,也不是她这个人价值的全部。
组长夸她,她很开心,但那个开心,应该只是这件事做成了的开心,而不是我这个人被肯定了的开心。
陈导师说给她推优,她也很激动,但那个激动,也应该只是可以转正了的激动,而不是我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激动。
她似乎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了。
或许,她是把工作上的成就,当成了自己人生的成就,把工作上的失败,当成了自己这个人的失败。
她把很多的心力和情感都投射到了工作上,从而淡漠了其他方面,在生活上苛刻自己,对家人也不够耐心细致,对待恋爱……更是不够用心。
原来,她没有很好地爱沈思衍,不止是因为工作太忙太累,也不止是因为爱是奢侈品,还没有在社会上立足的魏小鹿触及不到爱的门槛。
而是因为,她把心都交给工作之后,就没有余力再爱了。
很多时候,魏小鹿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工作狂,可事实就是,在她心里,工作是要比很多都重要的存在。
所以她才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很爱沈思衍,却总是做得不到位,明明说了那么多次我爱你,却总是觉得不够真诚,多少有几分留于表面。
沈思衍一直在等她。
可明明,沈思衍也从来不需要她来证明什么。
是她自己执着地想要证明。
证明自己也能够配得上沈思衍。
魏小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搓了两下,正要回到包间里去,忽然看到了沈思衍发来的消息,说她还在忙,可能回家晚一些,叫魏小鹿不要等她,早休息。
以前看到这种消息,她会回说“知道了姐姐”,再续上几句辛苦啦早回来之类的话,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今天不一样。
她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不是那种必须要做的事,而是很想要做的事。
魏小鹿收起手机,推开门回到包间。
“陈导师,各位同事,”她端起酒杯,笑着说,“我家里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今晚喝得开心,改天我跟大家再聚。”
同事们起哄了几句,陈导师摆摆手让她走了。
魏小鹿就出了酒店,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没喝太多,不是很醉,但她还是去超市买了食材,回家煮起了醒酒汤。
魏小鹿倒是没事,只是沈思衍,今天在场合上免不了要多喝几杯,这是煮给她的。
把煮好的醒酒汤闷在锅里,魏小鹿看着熟悉的场景,猛然意识到,她真的很久没有给沈思衍做过什么了。
已经记不清在一起之后,她还有没有给沈思衍煮过醒酒汤了,明明沈思衍的酒场也没有变少,或许是醉意都不深,就被她给忽略掉了。
魏小鹿感觉视线黯淡了一瞬。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开始忙活。
出门买了些酸奶,把冰箱里填满,再打扫了一下公寓,最后叫了束洋桔梗送到家,摆在客厅里,稍加装点。
以前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意义。
现在才隐约发现,其实爱,就可以藏在一点一滴的生活细节里。
门锁响起,是沈思衍回来了。
魏小鹿起身到门口,沈思衍正在换鞋,脸上带着应酬后惯有的那种淡淡的疲惫,但抬头看见她,还是弯起了嘴角。
“还没睡呢,明天不要早起上班啦?”
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魏小鹿就莫名其妙酸了眼眶。
她没回答,而是走近了,接过沈思衍手上的包。
沈思衍愣了一下,拽住她的胳膊:“宝贝怎么了?”
“等你好久了,”魏小鹿小声说着,把包挂在玄关,“你去坐着,我给你盛碗醒酒汤。”
沈思衍似乎还是没绕过来,笑着并步和她走进来:“嫌我回来晚了?”
但在路过客厅时,看到客厅的花,沈思衍又突然脚步顿住:“你买的吗?”
“不知道,”魏小鹿笑了笑,“哪个还不知道怎么爱你才好的傻瓜买的吧。”
沈思衍取了一朵,走过来用花朵轻点魏小鹿的鼻尖:“我瞧着这不是挺知道的吗。”
“知道就快喝汤。”魏小鹿把碗推过去。
“好,”沈思衍吹着热气,慢慢地喝光了,然后眯起眼睛,对她笑笑,“谢谢妹妹。”
“不客气,”魏小鹿仰头,在沈思衍唇上轻轻一吻,“姐姐,下个月我们的纪念日,我来筹备吧。”
沈思衍略显诧异,但还是应声道:“可以啊。”
“嘿嘿,”魏小鹿憋不住笑了,抱住沈思衍,把头靠在她胸口,“那你就等着吧。”
沈思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一直等着呢。”
第96章
转正通知下来的那天,魏小鹿正在工位上整理数据。
邮件弹出来的时候,她点开,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秒,然后站起来,出去买了一些水果回来,分给同事们吃。
等平静地做完这些后,魏小鹿才抽了个机会出去,在走廊给沈思衍打电话,告诉了她这件喜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沈思衍笑了,那笑容轻轻的,但是却给魏小鹿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恭喜我们勇敢的小鹿。”沈思衍说。
魏小鹿本想矜持一点,但嘴角咧得很开,她也就索性不装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终于终于终于不是实习生了。”
“是啊,”沈思衍似乎也略有感慨,“终于。”
“终于——”魏小鹿卖了个关子,“可以理直气壮地请姐姐吃饭了。”
“那我也就,”沈思衍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被你请一次吧。”
“好哦,晚上见。”魏小鹿真怕自己这通电话再打下去,要放飞的心情就要按捺不住了。
所幸,已经锻炼出强大自控力的魏小鹿,并没有被转正的事情影响很多,回去还是做一样的工作,要说不同,那也不过就是——她现在工作的时薪变贵了许多而已。
不过在下班的时候,还是有一些同事在临走前,过来跟她道喜。
“小鹿,恭喜啊。”
“转正了请客不?”
“以后就是正式员工了,多多关照。”
……
魏小鹿笑着应和,心里一阵暖洋洋的。
收拾好东西,她背着沈思衍当初送她的那个包,走出公司大门。
天已经微微有几分暗意了,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人来人往。
她有一点不成型的预感,但不敢深想,直到抬眸望去,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那人时,甜蜜才敢涌上心头。
公司离家不远,沈思衍也是步行来的,就穿着一身素净干练的白色长裙,披着头发,手里拎着个袋子,笑着看向她。
魏小鹿拔腿就跑,冲进沈思衍的怀抱。
“姐姐,你来了。”
沈思衍把袋子给她:“某人不是要请客吗,我来蹭饭了。”
魏小鹿低头,看到袋子里是一个四寸的蓝莓蛋糕。
“这是我转正的礼物吗?”她得意地笑笑。
“这么小个蛋糕也算礼物吗,”沈思衍勾了勾魏小鹿的下巴,“就是买着吃的。”
“不是给我庆祝的啊。”魏小鹿心里洋洋洒洒全是幸福的笔迹,但嘴上还装出一副不满意。
“可以是,”沈思衍说着,又从包里翻出来一个小盒子,“也可以不是。”
这一下魏小鹿真有点惶恐了。
她真的只是说说而已,没有要礼物的意思,怎么一说,沈思衍就掏出来那么个……有点像放戒指的小盒子。
“哎哎哎啊呀……”魏小鹿赶紧把盒子塞回沈思衍包里,“还在外面呢,路上都是人,我们先去吃饭……”
沈思衍被她一番操作给弄得发愣了,然后低头看了看包里那个被塞回来的小盒子,忽然笑起。
“小鹿。”
“嗯?”魏小鹿还在东张西望,希望刚刚沈思衍举起戒指盒的时候,没有被同事们看见。
“你以为这是什么?”
“……”魏小鹿眼皮一跳,转过来看着她,“什么?”
沈思衍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上面配着那个魏小鹿送的鹿头胸针。
“你送我的这个,我经常戴,”沈思衍又把首饰盒拿出来,放在魏小鹿掌心,“这个给你,凑一对。”
魏小鹿:“……”
脸颊似乎已经在发烧了,魏小鹿一想到刚才的误会,就头皮发麻,尴尬难受。
她拿开小盒子,看到里面的确是一枚胸针,银色的,也是鹿角形状,和沈思衍胸前那款有点像,但明显材质和做工更精致一些。
脸上恐怕是红得瞒不过去了,魏小鹿取下胸针,结结巴巴道:“我……我以为……”
“以为什么?”沈思衍笑着看她。
魏小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就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刚开始牵头做模块优化的时候吧,”沈思衍说。
有点恍惚,魏小鹿只是觉得,原来真的有人连你做都还没做就会给你准备做成之后的礼物。
其实沈思衍一直都很信任她。
“我好喜欢这个胸针,”魏小鹿二话不说就戴上了,“以后我要跟姐姐戴情侣胸针。”
“什么不是情侣的。”沈思衍莞尔一笑,手伸过来牵起她,两条款式一致的手链就碰在了一起。
“我想想,”魏小鹿叽咕着说起刚才尴尬的误解,“或许我们可以买对情侣戒指。”
沈思衍停下来脚步。
察觉到她的停顿,魏小鹿也不顾自己还脸红不脸红了,抬起头看她。
“怎么了,”魏小鹿又想着这样太招摇,沈思衍作为公司高管,别人瞧见肯定是要猜忌的,“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沈思衍忽然笑了。
“走吧,”她牵着魏小鹿继续往前走,“吃饭去。”
所以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想了一路,最后还是很轻易地被美食打败了,一到火锅店,看着满满一桌的肉片,魏小鹿就已经被食欲掌控的心智。
要入夏了,沈思衍打算保持体型,吃得并不多。
所以这顿由魏小鹿请客的大餐,最后还是多半都又落回到了魏小鹿的肚子里。
吃饱喝足,难得愉快。
可回到家脱衣服,看到上面的胸针,魏小鹿又想起那个被沈思衍置之不理的提议。
做事喜欢明确化的沈思衍,也会对戴戒指保有模糊态度,那想来应该就是在婉拒她了吧。
但是……又说不太通,毕竟沈思衍在公司也是出柜了的,又有什么好避讳的呢。
这个疑惑没能缠绕魏小鹿太久,因为很快,她就要迎来一件人生大事了。
毕业答辩。
其实并没有什么太难,一些同学也有说,本科生毕业就是走个形式,他们学院不会真有卡人的,但魏小鹿还是想尽心尽力去做,毕竟这也是她跟自己的一段人生履历的告别。
答辩那天,她穿了当时求职时用的正装,对着台下的导师们,把自己论文的框架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有个老教授问了两个问题,她也都流畅地答上来了,对方还点了点头。
正式的毕业是在半个多月后,还有一些毕业仪式,但因为要工作,魏小鹿思虑再三,就跟导员沟通提前离校。
所以,答辩过后,她领到了自己的毕业证和学位证,这就意味着,四年的大学生活,就宣告了结束。
没有学士服,没有舍友相送,只有一个魏小鹿,捧着自己的毕业证从教学楼走了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
沈思衍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束花,在她旁边的是汤晓纷和魏踪庆,而魏家烙举着相机,在拍照。
虽说是早就约好要一起在学校拍照留念了,但看到他们一起出现,魏小鹿还是欣喜不已,撒丫冲了过去。
“妈!爸!”魏小鹿接过来花,眯着眼笑,“姐姐。”
“喂喂喂,我呢。”魏家烙从相机后歪出来头。
“谁,谁,”魏小鹿左摇右摆,假装看不见,“谁在说话。”
魏家烙脸色铁青:“行,我走,你自己拍吧。”
“啊,”魏小鹿笑着过去把他拉回来,“哥,这种伟大工程还得您来。”
挽回了魏家烙,魏小鹿就揽过了沈思衍,喊她哥:“快给我俩拍一张。”
魏家烙不依,非说:“你第一张应该跟爸妈一起拍,他们供你上的大学。”
“嗯……”这么说魏小鹿倒是惭愧了,戳戳沈思衍,“我们等会拍吧,我真的要感谢爸爸妈妈,对我一直这么好。”
“是了,”沈思衍也把叔叔阿姨喊了过来,跟魏小鹿站在一起,又突然走向魏家烙,“你也去吧,我先给你们拍个全家照。”
魏家烙犹豫了一秒,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沈思衍:“谢谢姐。”
四个人站在学院楼门口,整整齐齐的样子,看得沈思衍露出了轻盈的笑。
害怕冷落了沈思衍,拍了两张之后,魏小鹿就喊了一个同学来帮忙,夺过来相机给同学,然后拉着沈思衍,站在一家人中间:“我们一起拍。”
咔嚓。
画面定格——
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照片,翻到这张时,魏小鹿盯着看了许久。
“姐姐。”
旁边在处理工作的沈思衍停下,转头看过来:“怎么了妹妹。”
“你在这张照片里,笑得特别好看。”
沈思衍唇角浅浅弯起:“是吗?”
“嗯,”魏小鹿放大了照片,“是真的很开心呢。”
“把这张打出来吧,”沈思衍起身,“我找个相框,我们摆在床头柜上。”
魏小鹿忽而一机灵。
床头柜上。
她想起来那个相框——沈思衍床头摆着的那个儿童画全家福。
“你……”魏小鹿追上沈思衍,看着她翻找相框的动作,“你习惯在床头摆一张全家福。”
沈思衍听着她的语气,很快就心有灵犀了:“嗯,只是我还没有我们一家人的照片,所以我床头就一直摆着小时候画的画。”
或许有些冒昧,但魏小鹿想知道:“为什么不拍一张呢?”
“都想不着拍吧,”沈思衍迟疑了几秒,才继续说,“他们更看重荣誉和身份,更希望摆一张……得奖照片,或者跟什么重要人物的合影。”
魏小鹿觉得这样有些凉薄,但她更心疼一直暗中渴望要一张家庭照片的沈思衍,她走过去,靠在沈思衍肩膀上。
“只是没拍,”魏小鹿伸手环抱住沈思衍,“下次我再跟你去看望叔叔一趟吧,我给你们拍。”
想了想,也不太对:“那也不全啊,阿姨呢?”
“我妈调职去外地了,可能得到年底才回来。”沈思衍说。
“那我就年底再给你们拍,”魏小鹿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定会让你把那张年纪大了的儿童画换掉的。”
沈思衍挽起魏小鹿的手,眼神往她刚放进相框里的照片示意了两下:“那到时候妹妹也要一起。”
“这个嘛……”畅想未来总是心旷神怡的,魏小鹿想着想着就乐不可支了,一头栽进沈思衍怀里,“那我也会是你家的一份子了。”
沈思衍失笑,捏了两下魏小鹿的后颈,掌中的小动物似是有被她安抚到,舒舒服服地笑了两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