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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问政(7)

作者:胡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把身上的灭火毯和消防面罩给我!不然我现在就掐死她!”高奉低吼着,五指死死扣住温华熙的脖颈。


    燕堇的心脏几乎停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扯下自己的消防面罩。


    一只手却猛地从旁伸来,按住了她的动作。


    “用我的。”那声音冷静果断。


    来人动作更快,利落地摘下了自己的面罩,露出一张沾着灰却依然沉毅的脸——是张蔚岚。


    全身乏力的温华熙,有一瞬间怔愣。


    然而高奉异常警惕,他清楚自己体力正飞速流逝,燃烧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不断侵袭。


    他拖着温华熙向后挪了半步,背靠着一根尚未完全燃烧的廊柱,朝门口方向示意,“扔到门口!你们两个,退、退后!退到我这边来,让我们到门外去!”


    张蔚岚和燕堇交换眼神,顺着他的话,将湿漉漉的灭火毯和手中的消防面罩,一起扔向距离门槛方位。


    她们配合地移动,连同被挟持的温华熙,四人在这片被火焰包围的狭小空地上,形成了微妙的对峙三角。


    高奉喘着粗气,每一步都牵动伤口,让他面目扭曲,尤其拖着温华熙,极其缓慢地向门口那救命的装备移动。


    燕堇和张蔚岚紧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空气中弥漫着比烈火更灼人的紧绷感。


    “外面……是谁在主持大局?龚路安,还是舒延青?!”


    燕堇声音发紧,“外面自然是该主持大局的人。火这么大,您先担心我们能不能出去吧。”


    高奉被浓烟呛得咳嗽两声,用充血的眼睛瞪向燕堇,“好啊好啊,燕堇,你这个蠢货!和邓家、和林省长这条线对着干,华居迟早被你拖垮,怪不得你妈选燕忠寅也不选你这个败家女!”


    燕堇很想骂他,燕忠寅不是被他抓起来了吗。但她不能,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只深陷入温华熙脖颈的手上,“你轻点!她快喘不过气了!”


    被扼住呼吸的温华熙,脸颊因缺氧和高温涨红,她的意识逐渐清明,努力睁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燕堇。


    “可以啊。你要么现在就想办法保我出去,让我有翻盘的机会!要么……”高奉咧开嘴,手上力度加大,笑容狰狞,“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今天搞出这场直播!你们所有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燕堇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再暴露软肋,试图安抚,“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主楼随时会塌!您想翻盘,总得先活着出去吧?”


    高奉眼眸一颤,却问,“亲子鉴定报告,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燕堇思索着,试着回答,“你亲生女儿高暨妍给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出去问问她。”


    “不可能!暨妍绝不会像你们这样……目无尊长,不男不女,礼崩乐坏!”高奉嘶吼着。


    有戏!燕堇继续胡诌高暨妍和她妈如何背叛高奉,让高奉疑心病发作,阵脚大乱,甚至开始辱骂她们。


    温华熙眼眶骤然湿热,她知道燕堇为她周旋,那股几乎被疼痛和窒息摧垮的意志,如同被注入强心剂般,一点点拔高、凝聚。


    眼神开始往张蔚岚身上飘,果然几次帮忙解围的人都是她,她们又在打斗现场并肩。


    燕堇无视高奉,快速扫视周围景象:不远处,高惠娴的躯体已不再动弹,立在腹部的刀刃传递刚刚发生恶战的画面,半边身子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另一边,高子逸则没有在烧了,却也没有动弹,生死不明。


    这里已与炼狱无异。


    “让你不用生孩子,你还真当自己是个男人了?还想英雄救美?呵,没有男人,你们什么都生不了!”高奉说得口干舌燥,距离门口越近,他的手臂反倒越紧。


    温华熙不得不将头后仰,贴近他灼热而颤抖的背部,勉强争取一点稀薄的空气。


    她终于与侧前方的张蔚岚交汇,凭着多年的默契,张蔚岚微不可察地调整了站姿,前腿微屈,重心下沉,做出随时准备爆发突进的姿势。


    温华熙极力稳住虚软的双腿,脚掌暗暗抵住地面一块尚未燃烧的砖石,她需要一个支点。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嗡嗡”声穿透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传入耳中,是无人搜救机!


    高奉脸色剧变,他知道,最后的拖延时间用尽了!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算计,他猛地收紧手臂,几乎将温华熙提离地面,嘶吼着加速冲向门口那近在咫尺的灭火毯和面罩!


    就是现在。


    就在高奉因冲刺而脚步略浮的刹那,被他箍在身前的温华熙猛地将头向后一仰,用尽残余的力气,将两根手指狠狠戳向高奉的双眼!


    几乎同一时间,张蔚岚动了!


    她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释放,身影快得带出残影,一记迅猛绝伦的低扫腿接剪刀脚,精准狠辣地绞向高奉的双腿!


    “啊!”


    眼部剧痛让高奉发出一声惨嚎,钳制的手不由得一松。


    温华熙趁机屈膝下蹲,脱离掌控。


    高奉则被张蔚岚的腿力扫中,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一袋破麻布般从门槛处直摔出去,狼狈地滚倒在门外的空地上,离那灭火毯和面罩仍有一步之遥。


    过度烧伤带来的虚弱和剧痛让他无法立刻起身。


    他挣扎着,看到张蔚岚正要冲出来补上一击,在慌乱中抓起地上一块燃烧的碎木,猛地掷向张蔚岚头部!


    张蔚岚侧头闪避,动作稍滞,仍然被打中。


    高奉抓住机会,不再纠缠,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像一只落水狗一样,踉跄着朝外围方向疯狂逃窜。


    张蔚岚晃了晃被火星溅到的头,果断放弃追击,迅速退回门内。


    高、张之间动作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燕堇跌跌撞撞扑到温华熙身边,扶着她,触手所及是她左臂上那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仍在汩汩渗出。


    燕堇呼吸都跟着发疼,眼泪不受控落下,“能走吗?轮椅!轮椅在哪里?!”


    她仓皇四顾,哪里还有轮椅的踪影。


    “一点小伤,没事,让蔚岚姐背我。”温华熙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碰燕堇沾满灰烬的脸颊,“别哭,我们赢了。”


    燕堇顾不上抹眼泪,扯掉衣服压住温华熙伤口做止血,“你要赔我一个健康的女朋友。”


    温华熙被过重的动作疼得“嘶”一声。


    燕堇想指责她的话一下子偃旗息鼓,脑子里再现温华熙在抢救室的样子,她难受得咬着腮帮子,手上动作尽力轻柔。


    温华熙敏锐察觉,只好强忍疼痛,“我会赔给你的,不要生气好不好?你进来,我又惊又喜……”


    走近的张蔚岚不得不打破情侣间的深情倾诉,“这里撑不了多久了!跟着无人机走。”


    抬头看了一眼无人搜救机,顺势帮温华熙做应急处理,将旖旎氛围打散。


    两人瞬间收敛。


    温华熙被两人半扶起来,张蔚岚把地上还算湿润的灭火毯披裹在她身上,准备把消防面罩往温华熙脑袋上戴。


    温华熙摇头,将面罩推回去,“你戴着,我用灭火毯能挡住火星。”


    她虚弱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


    张蔚岚还想再劝,燕堇拦着她,“听她的,时间不多了。”


    忽然,右侧副楼传来木材断裂声,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半间屋子塌了下来,火星和烟尘冲天而起!


    震得三人半曲着身子。


    温华熙再看远处躺着的高惠娴,拍了张蔚岚一下。


    对方立马领悟,冲过去用耳朵贴着高惠娴的口鼻,感应鼻息,“没有呼吸……”


    话音刚落,主楼发出闷响,像是什么倒塌的声音,燕堇只能喊着“撤”,三人不再犹豫。


    张蔚岚背起温华熙,弯腰朝与大门相反的方向冲去。


    燕堇紧随其后,努力用自己的灭火毯为她们遮挡飞溅的火星。


    三人冲入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但头顶的屋檐和垂挂的装饰仍在燃烧,不断有带着火的瓦片、木椽掉落,她们必须左闪右避,速度大受影响。


    空气灼热得仿佛要将肺叶点燃,呼吸愈发艰难。


    “不能走正门了!那边连着塌了两栋楼,路堵死了!往后门方向去!”张蔚岚一边艰难地辨识方向,一边喊道。


    无人机降低高度,机翼嗡嗡嗡吹着风,没想到竟将火势加大,只能再度提高,在远处为她们导航。


    她们跟随无人机穿过一道月亮门,到达祠堂的仪门广场。


    尽头半悬挂着“孝、悌、忠、信、礼”巨大匾额的门楼正在熊熊燃烧,厚重木匾发出断裂声,带着滔天火焰轰然砸落,拦在了通往三进院子的主路上!


    “绕过去!从旁边走廊走!”


    燕堇眼尖,看到匾额砸下后与旁边石墩形成的狭窄缝隙,约莫半米多高。


    三人匍匐下身子,张蔚岚背着温华熙先行,燕堇断后。


    匾额上的火焰舔舐着她们的背脊,甚至将打湿的灭火毯烤干。她们几乎是贴着滚烫的地面爬过那道缝隙,冲向后院。


    这里的火势似乎小了一些,但浓烟更重,无人机被熏黑失去方向,随即失控,一头栽进下方的火海。


    燕堇心脏一紧,左右张望模糊的前路,只得嘱咐张蔚岚,“凭感觉找清凉方向走。”


    “好。”打头的张蔚岚腾出右手探方向,灼热感烤制她的手臂,仿佛汗毛都被烧尽,但她硬是一声没出,咬牙前进。


    终于,领着她们拐进一条偏僻的侧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朱漆小门。


    门楣上挂着“则内”的匾额。


    这间小楼门窗紧闭,周围也没有明显的火源,竟成了火海中一片暂时的“孤岛”。


    张蔚岚低语提醒,“刚刚进来的时候也经过这里,但原来是开着门的。”


    而此时被加上铁锁,前后不过十分钟,显然是人为的。


    燕堇拉扯着门锁,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


    她提高声音,对着门缝和这座小祠堂吼着,“是谁锁门的?!火马上要烧过来了!现在不逃,只有死路一条!”


    张蔚岚迅速将温华熙放在相对安全的角落,自己则挡在她身前。


    她目光凌厉地扫视着紧闭的门窗,反手抽出了腰间的战术甩棍,低声道,“门很厚,锁是特制的。我试试能不能踹开?”


    “小心有埋伏。”


    燕堇抬手示意张蔚岚稍安勿躁,自己则开始快速检查四周。


    “我来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她踢开角落的杂物,“你守着她。”


    温华熙蹙眉,“我,我没那么脆弱……”


    然而温华熙不知,自己吸入大量浓烟,灰头土脸也掩盖不了嘴唇泛白,冷汗涔涔。


    燕堇注视着她,语气柔和下来,“但你现在是伤员。至少我现在是健康的。”


    温华熙扫视周遭一圈,无以反驳,瞧燕堇细胳膊细腿,只能翻倍打起精神。


    一旁张蔚岚持棍警戒,目光如同鹰隼死守。


    燕堇先是警惕试探,但室内寂静无声,仿佛真的空无一人。


    她内心逐渐焦急,尤其阿熙伤得太重,不能拖延,索性直接走向殿门旁疑似供台的位置,猛地发力,将那张沉重的香案掀翻!


    “哗啦——”


    香案倒地,上面零散的牌位和香炉滚落一地。


    就在这声响的掩盖下,供台后方垂地的厚重帐幔猛地被掀开,一个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来,直扑最近的燕堇!


    张蔚岚反应极快,几乎在身影窜出的同时便已启动。


    她一个迅捷的侧步切入,左手精准地抓住了扑来者挥动的手臂,顺势向下一带,右腿轻轻一绊,那人惊叫一声,失控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别打我!别打我!我有钥匙!我可以放你们走!”摔倒的人蜷缩起来,抱着头求饶。


    张蔚岚一愣,看向燕堇,“女人?”


    温华熙在一秒之内,从那变了调的哭腔辨出了对方,“林照珐?!”


    地上的人浑身脏污不堪,昂贵的旗袍下摆被烧焦了一大片,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早没了往日的雍容贵气。


    听到温华熙叫出名字,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是、是我!温记者!是我!我给过你们视频的!我们合作过的!”


    燕堇稍微放松下来,推测自己戴着消防面罩,林照珐没认出来,以为她们是高奉的人或是别的什么闯入者。


    她摘下面罩,“火势太大了,这里不安全。我们一起逃出去。”


    “燕堇……”林照珐的恐惧逐渐平息。


    “嗯,你的钥匙先给我,主楼副楼一干楼都要烧穿了,这边有小路去后门,可以走的。”


    林照珐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被燕堇冷静的态度安抚了,她连连点头,却没有回应,只是手忙脚乱地从旗袍内襟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颤抖着递过来。


    温华熙的眉头紧锁,一个念头闪过,脱口而出,“这火……是你放的?!”


    林照珐递钥匙的动作瞬间僵硬,脸上掠过极度惊恐的神色,她低下头,“不,不要胡说!我一直在这里。”


    这个状态不对,燕堇怕她反悔,眼疾手快一把拿过钥匙,转身就冲向那扇锁住的小门。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锁开了。


    燕堇看着后门的路,稍微踏实。


    温华熙借着燕堇打开小门后透入的微光,看清了林照珐被烧焦的衣角,以及她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绝望和一丝诡异快意的复杂神情。


    她心绪翻腾,终于明白高子逸为什么会折返回来,还被烧成那样,那个家暴男此时被困在祠堂主楼里,生死未卜。


    而他的妻子,手里握着通往外界的钥匙。


    所以林照珐是在等待,还是在祭奠?


    温华熙不想去猜,也不愿评判,只是看着林照珐空洞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无论如何,生命是你自己的。别做傻事,别留在这里。”


    燕堇帮忙张蔚岚重新背起温华熙,把钥匙塞回林照珐手里,劝慰道,“你堂妹和我是朋友,路不只一条,你还年轻,还有孩子,有的是机会重新开始。”


    “嗯。”林照珐悠悠看了她们一眼,把钥匙塞回口袋,“我心里有数。”


    热浪再次扑来,小门外可见的火光明显变得更亮,噼啪声越来越近,不能再等了。


    “我们得走了!”


    但林照珐丝毫没有动作。


    三人不再纠结,立马转身,即将冲出门洞的刹那,身后传来林照珐极轻、仿佛自语般的一句,“别说……见过我。”


    她不确定她们是否听见,那三个身影已经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门外的火光与黑暗交织的通道,迅速远去。


    燕堇拉紧披在肩头的的灭火毯,回望身后一眼,林照珐将门重新合上。


    所以整个庞大的高家祠,是被它的“女儿”和“儿媳”亲手点燃,葬于火海。


    局势紧张,不容停留。


    她们穿过最后一段着火的回廊,踢开一扇半塌的侧门,终于,灼人的热浪被夜风替代,眼前是开阔的空地。


    她们冲出了火海!


    摘下沉重的消防面罩,混合着焦糊味的冷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劫后余生的刺痛与清醒。


    守在无人机监控台前的李贞第一时间发现她们,带着医护人员疾冲过来。


    “担架呢!”


    掀开温华熙身上那床已被烘烤得发硬的灭火毯,李贞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手臂和腰腹处狰狞的伤口,脸色一沉,“交给医生!快!”


    温华熙虚弱地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李贞,看向从通讯车那边狂奔而来的几个身影——刘颖、陈家汶、骆晓,她们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她们已经做了应急处理,不用担心。”她强打精神宽慰,“直播圆满成功!”


    “主任!”陈家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温华熙瞧一句话安抚不了她们,不如安排起来,“你们按原计划,继续配合a、b组,完成外围素材的拍摄和采访,注意安全。”


    “我们一定完成任务!”陈家汶用力点头。


    骆晓紧握拳头,“主任你放心!我会让阿蘅姐在舆论场上搞死他们!取得真正的成功!”


    刘颖还算相对沉稳,“设备车已就位,我们继续跟进,您好好休息吧。”


    燕堇瞥了一眼李贞,不得不提醒她们,“低调,谨慎。保存实力,来日方长。”


    “嗯。”三人立刻警醒,迅速戴紧口罩,收敛情绪,转身又跑回忙碌的通讯车和采访设备旁。


    所以,这就是传闻中《问政》隐藏的c组成员?无名的调查记者?


    李贞眼神追了几秒,整个过程默契地不管不问,给张蔚岚搭把手,将温华熙放在担架上。


    “谢谢李警官。”温华熙再看向张蔚岚,“又救我一次,谢谢你,去包扎吧,蔚岚姐。”


    张蔚岚神情复杂,“两相抵过,你从没有欠我的,你我之间……全部抵消。”


    “严格算起来我还欠……”


    “听我的,以后你自己保护好你自己。”


    温华熙听出言外之意,眼眶发酸,再看焦急处理伤口的医护人员,点点头,“好。”


    燕堇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圆场,专心地、寸步不离地一起挤上了刚驶来的救护车。


    看着救护车远去,李贞松了口气,转向正在被现场医生处理手臂灼伤的张蔚岚,语气带着探究,“里面火势复杂,无人机都被熏趴了,五个小组就你们进到主楼,你们怎么找到路的?”


    张蔚岚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没什么策略,就是凭感觉往火小、烟淡的地方硬闯。误打误撞进了那个叫‘则内’的小祠堂,发现那条通向侧门的路径,似乎有人提前清理过易燃物,火势明显小很多。我们也是赌了一把。”


    “清理过?”李贞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追问,“有人故意留出的通道?”


    张蔚岚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并不确定。”


    李贞知道对方不愿多谈,也不再逼问,顺着话题回答,“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利用灌溉系统,混入了大量汽油,远程遥控点燃。技术队正在取证,应该可以找到线索。”


    这场大火足足燃烧了近一个小时,才在数辆消防车的持续作业下被彻底扑灭。


    昔日金碧辉煌的高家祠,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袅袅余烟,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巨大的、丑陋的伤疤。


    清理现场时,发现了高惠娴和高子逸半边身子碳化的遗体。


    倒是找到了躲在水池里濒死、全身严重烧伤的高奉,尚有微弱气息。


    李贞眯着眼,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高奉,“全力抢救!务必留住活口!另外,技术队仔细搜,所有可能存储监控数据的设备,内存卡、硬盘,哪怕烧了一半,也全部拆走!现场所有目击者,分开询问,做好笔录!”


    “好!”


    高家祠最近的医院车程有十分钟,透过车窗确定已从小路绕出大路,燕堇的心稍微回落。


    温华熙在医护人员进行了更为专业的止血和初步检查,加上被喂了几口葡萄糖水,整个人状态稍微好一些,看着紧绷神情的燕堇,安抚道,“我这边完成任务了,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燕堇强扯一个笑容,想握住温华熙的手,发现自己手上全是黑灰和温华熙的血。


    她又不想说话了,一颗心被这个人拉扯得快疯掉,只想挨着她。


    温华熙不勉强,她能做的一切都尽力了,这场直播她无愧于心。


    疲惫感顺着失血过多的麻痹感席卷全身,不料,半分钟不到,温华熙竟晕了过去。


    “阿熙?”燕堇发现不对劲,瞪大眼睛看向医护人员,“她怎么了!”


    一时间车内手忙脚乱,医护人员赶紧给温华熙接上监护仪,“血压偏低,心率过快,失血加上过度疲劳和吸入性损伤,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另一个医护人员为温华熙补充液体,“就是太累,睡过去了。”


    所以,阿熙的失眠症又开始了?


    燕堇抿唇,挪到离温华熙更近的位置,牵住她的手,“麻烦开快点。”


    车厢内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发动机的轰鸣,空气凝重。


    仅有的一名保镖沉默地坐在角落,警惕着车外。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燕堇忽然听见温华熙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挣扎,“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声音,燕堇心又松了半分,轻声安抚着,“别怕,阿熙,我在这里,你很安全,会没事的。”


    她还要反复劝慰自己,阿熙一定会没事的……


    所幸,治疗过程一切顺利。


    温华熙左臂的刀伤最为严重,进行了清创缝合,腰侧的划伤深度不够,做了处理和包扎,万幸没有伤及内脏,对碾压车祸留下的旧伤影响不大。


    但吸入大量高温烟雾和有毒气体,导致呼吸道和肺部有灼伤和炎症,医生叮嘱需要长时间静养和后续康复。


    被下了卧床一个月的指令。


    燕堇全听见去了,拿过热毛巾亲自为温华熙擦拭脸颊,最后捯饬自己,处理了两个因爬上爬下造成的破皮,便寸步不离地守着温华熙。


    临近午夜十二点,温华熙苏醒,脸色苍白如纸,手臂和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手上挂着点滴。


    这会儿医护人员已经不在,病房里只剩下她和燕堇两人。


    温华熙睡眼惺忪,看着在低头回信息的燕堇,抬起打着点滴的右手,勾了勾燕堇的手指,声音沙哑微弱,“阿堇。”


    燕堇立马放下手机,“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温华熙摇摇头,“感觉好多了,估计半个月就能还你健康的女朋友。”


    燕堇没好气地剜她一眼,帮她掖被子,“第一,你一个月内都不可以离开华景山庄。第二,好好养身体,不然,我会罚你的。第三,你受伤的账等你好了再算。”


    是要求,也像俏皮话,温华熙心里大石反倒落了一半,“高奉抓到了吗?等警方录完口供,我确实可以老实在家休养,当个甩手掌柜。”


    “高家祠还在灭火,具体得看警方。”


    温华熙颔首,又安抚燕堇几句,开始问后续情况,“静远那边有消息吗?我手机……”


    燕堇用另一只手解锁手机,犹豫了一下,如实交代,“那边的事情最终控制住了,江蓠和警方都及时赶到。但是——”


    她点开图尔阿蘅发来的照片,递给温华熙,“还是出意外了,静远被他们从病房里强行带出过,在外面发生了推搡……”


    温华熙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背景是医院外的空地,人影混乱,段静远似乎被围在中间。


    她捏着手机的指尖发白,声音紧绷着,“什么后遗症?”


    “摔倒了,右腿……旧伤位置再次受创。主治医生说,以后大概率会行动不便,很可能……会跛。”燕堇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温华熙呼吸如同停止一般。


    脑海里闪过段静远活泼灵动的样子,她扛着摄像机的敏捷,像个小豹子一样上蹿下跳。


    从很早以前,她就觉得段静远比她更像韩畅,更活泼,也更有趣。


    那些鲜活的剪影与“跛脚”两个字猛烈碰撞,让她头皮发麻。


    这场仗,她们似乎赢了,可付出的代价,如此惨烈。


    她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深深的自责与无力感翻滚。


    “我,我要去见她。”温华熙猛地坐起,却被腹部的伤痛扯得闷哼一声。


    “阿熙!你别动!不怪你,真的没人有资格怪你!”燕堇慌忙按住她,以为她昏迷时的呓语全是对段静远的愧疚,急急解释,“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非要去也可以,等你打完这些点滴,情况稳定一点,我陪你过去!”


    温华熙闭了闭眼,压下眼眶的酸涩和撕掉输液管的冲动。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手机借我一下,好吗?”


    燕堇点头,知道温华熙手机被高奉砸了。


    她将手机放到温华熙能动的那只手里,同时交代,“我的手机被……被我妈扣下了。后来抓到高运,我已经把他交给警方。这部是保镖的备用机。”


    这是在解释直播时联系不上的原因,温华熙轻轻颔首,拨通了图尔阿蘅的电话,得到的信息与燕堇所言一致。


    然而,当电话转到段静远手中时,对方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段静远的声音听起来和她一般虚弱,却异常平静,“主任,我没事,真的。这么多次手术,我心里有数的。只是有点遗憾……以后可能没法像以前那样,跟着你冲锋陷阵,跑一线了。”


    “你可以的!”温华熙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急切,“静远,复健,我们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康复师。”


    “万一还是这样呢?现在难道不是顶尖的医生吗?”


    温华熙声音颤抖着,“不可以轻易放弃!哪怕……哪怕……,无论你以后想留在《问政》团队做什么工作,还是去‘较真事务所’,都可以!岗位由你挑!静远,不要丧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主任,你别激动。我不想成为大家的拖累。这一期《问政》的直播收尾,我躺在病床上看了,结果我很满意,真的。”


    段静远轻轻咳嗽了两声,“你听我说,现在,你也在医院,对吗?先把你自己照顾好。”


    “静远,真的还有机会的,你相信我,我现在就……”温华熙挣扎着又要起身,被燕堇牢牢按住。


    “主任!你冷静点!”段静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震慑住温华熙。


    随即又放缓,“我不是想做逃兵。我只是……也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想一想我的身体,以后还能不能支撑这份工作的强度和风险。接下来的路,我还能不能走,该怎么走。”


    她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似乎传来她母亲低低的啜泣和赵雪安慰的声音,“主任,给我一点选择的时间和空间,好吗?”


    温华熙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好像总是这样,看着并肩作战的伙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中途离场。


    她以为她早不在意了,兴许是失忆让她焕发期待,又或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眼泪是吧嗒吧嗒落下,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好。静远,你好好休息,好好养伤。我也尽快恢复。明天,明天我就去看你。”


    “嗯。”段静远应了一声,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说,“主任,别怪自己。刚才……是我醒来发现我妈被他们推搡到外面,一时着急,想冲出去,才在混乱里被推倒摔伤的。不是你的计划有问题。”


    “我知道了。”温华熙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语气坚定,“但是静远,就算一线暂时去不了,团队里还有很多重要的岗位。你的经验、你的智慧,我们都需要你。”


    段静远听懂挽留之意,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温华熙将手机还给燕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怔怔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包裹着她。


    燕堇接过手机,立刻开始联系江蓠、联系她能找到的最好的骨科和康复专家,试图为段静远做最好的补救。


    做完这些,她又与护士确认了温华熙的输液时间和注意事项,调度车辆和人员,准备点滴打完,就陪温华熙去探望段静远。


    全部安排妥当,已是凌晨三点。


    回到病床边,她看到温华熙依旧维持着仰望天花板的姿势,眼神空茫。


    燕堇想找些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比如告诉她舆论场上已经掀起的滔天巨浪,高奉一党的溃败,陈在思的介入……但又怕这些让她更加劳心费神。


    视线停在温华熙因为火场的炙烤而干裂起皮的双唇,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担忧。


    半晌,温华熙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燕堇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燕堇永远和温华熙同一战线,永远。”


    温华熙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滑入鬓角。


    她嘴唇颤抖着,看着眼前这个不顾一切冲进火海的爱人,“谢谢你。”


    燕堇快步上前,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轻轻的,“傻瓜。”


    这场大火不是高奉事件的结束。


    《问政》直播的尾声,以林爱栋被宣布接受调查、中央纪检委陈在思亲自率队接手、宣布对省内相关问题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彻底整改而收场。


    这一期《问政》,是唯一一期没有官方完整回放的内容。同时,它也引发了自节目开播以来最激烈的争议。


    从《问政》采用隐秘拍摄、诱导取证等“非常规”监督手段的伦理边界,到对宗族文化是否是滋生腐败、破坏平等的“糟粕”的激烈辩论,舆论场上刀光剑影。


    反对者抨击《问政》侵犯隐私、涉嫌非法取证甚至“钓鱼执法”,担忧若此种模式被滥用,任何略有瑕疵的官员都可能面临被“构陷”、“敲诈”的风险,导致官场人人自危,破坏政治生态。


    更有甚者,提出“《问政》破坏社会稳定”的说法。


    直播当夜便有知名学者、文人、商界人士接连发声,写下上万字为“宗族凝聚力”、“传统文化根基”辩护,竭力将高奉个人的违法犯罪与“宗族文化”本身切割,要求“客观评价”、“去污名化”。


    次日,通宵陪护段静远的温华熙,强撑着在《江平日报》头版发表《高家祠:宗族文化如何腐蚀“人人平等”》,以高奉家族为剖析样本,详尽揭露其如何利用修建祠堂、编纂族谱、操纵祭祀等活动,强化宗族纽带,实则构建利益同盟,践踏机会均等、性别平等,直指其核心是“以传统之名,行特权之实”。


    文章逻辑缜密,证据扎实,文笔犀利,一石激起千层浪。


    “罗熙”也成为引领舆论捍卫《问政》的代表人物。


    随后几日,针对学术界种种杂音,她连续用笔名发表《监督权只有记者有吗?》、《极端条件下面对违法违纪行为如何实现监督》、《自媒体监督与监督滥用的边界何在?》等多篇评论文章,引经据典,层层辩驳,牢牢占据主流舆论阵地。


    相比官媒的严谨,网友风格更为大胆和戏谑——《女人的天职》被做成梗,戏谑地制作一则从“必须生娃”到“烧你祠堂”的短视频,引发短视频账号数十万转发。


    纵使官方未有透露任何信息,竟莫名其妙和真相相呼应。


    将这场舆论战推向新的高潮。


    然而,真正的风暴在直播一周后才正式登陆。


    勉强从死亡线上被拉回、转入严密监护病房的高奉,在接受省纪检委初步问询时,竟然主动供出了一份涉及多个领域、多条利益链的惊人名单与线索,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


    调查如滚雪球般扩大,牵扯面越来越广。


    正在华居集团总部主持新项目阶段总结会的燕堇,会议刚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行数人走了进来,皆身着正式的工作制服,神情肃穆。


    为首的是省纪检委的袁清,她展开一份盖有鲜红公章的文件,声音清晰而不带情绪,“燕堇,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华居集团涉嫌商业贿赂、财务数据造假等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燕堇缓缓站起身,面色沉静。


    袁清语气稍微放软了些,“只是例行调查问询,我们也相信清者自清。燕总已经到省政府了。”


    燕堇的目光越过袁清,落在她身后一名制服款式略有不同的办事员身上,“这又是哪个部门的同志?”


    那人手中提着的不是公文包,而是一个贴着封条的银色保密设备箱,专用于现场电子证据封存。


    那人上前半步,声音公式化,“国资委的,配合纪检委开展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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