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采靓不满地看向医生。
“昨天小燕总着急回去,拔针有点快,这个没关系的。”医生额头渗汗,怕对方不理解,继续解释,“同一时间打能保证血药浓度一致,小燕总只有晚上有空,多少还是比较影响休息的。”
看医生谨小慎微的,燕堇好心帮腔,“正好他们出事了,有理由不用他们家的机构,一箭三雕,不好吗?”
燕采靓嫌她嘴没把门,医生打完针便被打发走。
等包间空了,她道,“既然查不到你身上,我何必趟浑水呢?”
“得让华居下场把水弄得更浑一点,收割一波高氏的产业,我才解气。”燕堇整理衣摆,“他们以为翻篇了,就能真的翻篇吗?以后阿熙是我孩子的妈妈,我连这个仇都不报,华居不得站着任人宰割?!别说以后,现在他们敢拿我爸的事威胁我,以为用一句不是他们干的能洗脱嫌疑,有人信吗?”
燕采靓凝眸,“哪怕是报复,也要顺势而为。做生意不是只看眼前,不做出头鸟,能隐蔽达成目的,还不伤脸面是上乘。像她们记者到处嚷嚷的方式,容易树敌,被反复缠身,太浪费时间了。你看我们国家用的外交手段,一个经济制裁胜过……”
又是人生经验,燕堇自从和燕采靓撕破脸,反而一见到面,就能得到亲妈的一箩筐说教,熟稔程度比过往二十八年都要多。
她呛声,“他们想用高家老头的精子,算盘打在脸上了,还在慢悠悠的布局,不嫌恶心吗?”
燕采靓沉着脸挪位置,翻出杯子倒水,“我不是同意你自己找海外机构?他们那点小伎俩,我从没有打算当回事,有的是办法应对。”
“高奉接下来得和源中系过招,华居搅浑水之后,我们都找理由出差不干预。”燕堇顿了顿,“尤其高氏旗下不少文化相关产业,我要华居收下。”
“四两拨千斤,要吃得吃高承儿子的货运业务。”
燕采靓立即有了想法,接连说明如何联合合作方下手,蚕食业务后卖掉换现金,说得一套一套的。
燕堇耐不住性子听完,打断道,“可以啊,我全都要,辛苦燕总落实了。”
燕采靓翻了个白眼,摸出两枚药片,就着温水吃药。接着转移话题,“到时候你检查好,手术前如果有时间,你巡视一下两个海外基金,和那些负责人认认脸。”
燕堇的位置看不清燕采靓的药物名称,也不想多问。
拿包起身,“行啊,我不在的时候,保镖团得保护好她,你那里拨几个人跟我去美国。”
她?又是温华熙。
燕采靓不作理会,“凤凰山庄有一个特别会调理的营养师,到时候我让她和黄姐对接一下,你的餐食让保姆接手,养一养气血。”
燕堇不确定燕采靓是有何种图谋,特地强调,“不用营养师到华景,可以让营养师到集团见我,用董事长的私厨做就好了。别让别人见她,我不想她卷进任何关系里。”
“不是她做的,你怕什么?”燕采靓不喜,警告道,“孩子没生之前,少给她冠名‘你孩子的妈妈’。快三十的人,拿出你央视主持的稳重。”
央视主持?!燕堇不和她争口舌之快,提醒一句,“我孩子的妈妈只能是她。”
门很快关上,徒留燕采靓一人,听着案几上咕噜噜的热水声响。
她打电话喊来蒋钰,嘱咐着,“多盯着点华景山庄,这个温华熙未必老实。”
蒋钰进来,习惯性为老板泡点养生茶,“要不要私下联系她?”
燕采靓食指点了点沙发,思忖一番,“再观摩一阵,最少得等燕堇取卵顺利。你约徐明琅,明天安排一个见面,国际旅游博览会改成我负责,调整一下工作安排。”
“好的。”蒋钰汇报几项工作进度,顺便为小老板说好话,“目前集团创新性项目,小燕总都做得很好,统筹和对接能力也很强,您可以适当给她一点工作上的挑战。”
“所以啊,时间就该在这些事上,能剥离生育的辛苦,她第一个就该感谢我,帮她做这个坏人。”燕采靓喃喃,“这个温华熙唯一值得夸的就是身体素质……”
蒋钰把茶推前,没有一句评价。
燕采靓盯着还在播放,却没有声音的《民生在线》,“舆论监督,海东高氏恐怕未必有十年前的气运。”
这栋凤凰湖位于江平市中心,距离华居大厦不过十分钟车程。
燕堇的商务车很快疾驰在街上。
燕堇问副驾的郑梦君,“高家祠什么动静?”
郑梦君展示手里平板的直播界面,“警方的人还没赶到,还是静悄悄的。”
话音刚落,镜头里就出现几辆汽车,祠堂门打开一个小缝,迅速被合上,整个直播间忽然热闹起来。
“蹲到了蹲到了!我路过知名的‘y基因’高家祠,没想到碰到大新闻!”主播兴奋地介绍着。
镜头一晃,把对面带有《民生在线》标识的摄像设备录了进去。
燕堇唇角微勾,“你盯着~”
“好的!”
新闻人利用官媒、自媒体,这场打击必须让高家祠撕下一层皮。
至于她嘛,当然是漂漂亮亮参加江蓠的生日会,见机行事为这场热度添砖加瓦~
然而在当天傍晚时分,肃穆的高家祠早已上演过一出名为“私生子斗族谱”的大戏。
高翎妃先是带着私生子大闹由海东省岷商商会组织的线下交流会,逼得会长高承揪着他们直冲祠堂,以为是趁机教训年轻人不懂事,还没让年轻人下跪,私生子率先发作。
私生子拍案,“我爸不敢来,我敢!我敬佩你们是长辈,但怎么样也不能骗我!我是他的亲儿子!是他的长子,合法继承人,以后我要给他养老送终的!”
“胡闹!这里是祠堂!”高承呵斥完,让一行保安上前,“我连着两天都和你们家好好说过,这就是族谱,过了明面的。你不信,就看牌位底下这本……”
接着他从旧主楼的祖先牌位架底部拿了一本,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内容翻看,“我何必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私生子嘴角一抽,摸摸怀里东西,一股怒火烧上心头。他被圈内鄙视和笑话几天,尤其林家的二世祖,不仅发朋友圈嘲笑私生子进假族谱,还线下组织几十名富二代讨论,他翻出照片找家里对峙,居然还真是假的。
高承的“好言相劝”,他的火气愈发地旺。
高承以为他被保安震慑老实了,转头恶狠狠瞪了眼高翎妃,“他不懂事,你也不懂吗!?宗亲会怎么可能会骗你们!说,都是哪里传来的。”
“我就说不是假的,他偏不信,说我装好心……”高翎妃委屈巴巴讨了几句,还要做作地捏着嗓子说,“我是好心没好报!”
高承的一番说教还没结束,私生子忍不了这种你来我往的装蒜,气得掏出水果刀,一刀劈在案台,嚎叫着,“都给我闭嘴!”
场面霎时间安静,他怨毒地骂,“上面连高子逸的名字都没有,当我是什么智障!”
这场大戏让高承举步维艰,好不容易等到外间推门打破氛围,竟然是另一个巨大噩耗。
“出大事了!出大事!外面围了一圈记者和网红,长枪大炮围着拍祠堂!”
私生子以为他们使计谋,冲着高承喊,“不许动,不解决你们谁也不许走!”
高翎妃计划闹到这个层面就够了。没想到私生子上头没脑子,警笛声响后,以为是报警抓他的,一把拉扯,挟持高承做人质。
“你们不把警察叫走,我就和他同归于尽!”
场面大大超出高承意料,刀锋抵在他的脖颈,一股寒气震得他声音发抖,“我真的没有报警,你不要乱来,肯定是出大事了!”
高翎妃悻悻插嘴,“族伯伯,不然你先把他的名字加上去,我看外面真的不对劲。”
高承被逼无奈,脸部肌肉一抽一抽,“你用刀挟持我,我怎么去!”
“我怕你跑了!”
“我们真的没有报警,外面发生什么事也完全不知道,你不要胡闹了!”
里头乱成一锅粥,偏偏外头也越来越吵。忽然,一架架无人机升空,密密麻麻的机器还来不及进攻,却因为信号问题,全部坠落下来,劈里啪啦掉了一地,机翼碰撞声远远盖过里头的情况。
高承望着外间,终于在混乱里清醒过来,忽然计上心头,“翎妃,不然你过来,给他当人质,我去给他办。”
高翎妃真的很想立马甩脸子,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只能和旁边保安打眼色,“好!我当然可以为家族牺牲……”
私生子探头眺望有人捡掉落的无人机,俨然发现不对劲,那些冲昏头的想法逐渐冷却。
高翎妃一边说一边一步步靠近,高承自觉轻轻拉开私生子的手,两人还没交换,刚和高翎妃对过眼神保安看出私生子的走神,一脚踢掉刀,一群人乌泱泱按了下去。
“我#%@¥!你们骗我……族谱是假的!”
高承摸了一把额头汗,啐了一口,“龟孙子!”
外围的高子逸一路大喊,越过众人,拨开人群,“族伯,媒体曝光我们祠堂非法占地!”
一句话,高承立马明白事态严重性,本来拔腿要跑,顿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一看,步伐彻底停住,嘱咐众人,“堵住四处的门,不是警察不让放!”
再跟高子逸耳语一句,高子逸点了七八个保安转身离开。
高承手机回复几条信息,便盯着一旁的高翎妃,沉着脸,拉着她进一旁带锁耳房。
这间耳房俨然是间办公室,不仅有办公桌,还有大量文件柜。
高承特地让人盯着门,将门合上,对着高翎妃开门见山,“你背后的人是温华熙?你想清楚,她和《问政》可都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你问问你自己干净吗?光是帮老四搞的票据,认真查起来虚开发票估计超三百万了吧!够判刑的。”
高翎妃心下一紧,“族伯伯你误会了。”
高承还在摆长辈架势,“还是说女儿外向,你刚搭上燕堇的船就忘本了?我和你说吧,燕采靓自己都不干净,她不可能会同意燕堇和温华熙搞在一起的!她要是愚蠢,你更应该做好贤内助劝她改邪归正。”
他上手扯着高翎妃的肩膀,“你的叔伯兄弟永远和你是一家人,你是我们和燕氏的希望,我们一定会爱护你,重振高氏你也有责任,知道吗?!所以不要做蠢事!”
“没有,我真的没有和谁合谋。”高翎妃还要假装懵懂,“族伯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高承不想和她演,翻开柜子深处的暗格,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
高翎妃吞咽口水,看来真正的族谱或许就在这里。
她试探问,“族伯伯,是子逸哥说媒体曝光高家祠的事吗?对我们高氏有影响吗?”
高承从里头拿了一叠东西,用黑色皮包装着,“影响?”
他冷笑,“影响不到半年吧。”
高翎妃心知燕堇她们此番必定要闹个天翻地覆,但族长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看来高家的根基远比她想象的深厚。
或许他们高家除了高奉,还有其他背景?
高承说着说着,一种悲凉涌起,将手里的皮包捧起,“你帮我,把这些东西转交给你四叔,让他送我孙子去港城,他是族伯伯唯一的血脉。”
这话又和前面的半年影响期矛盾,高翎妃疑惑,“半年影响期不至于吧?”
“是对我们高家的,但我这一脉就得改头换面了!”他说着,摇晃手里的皮包。
高翎妃想接又接不到,抬手去接,顺便执行任务,“那您把真正的族谱给我,到时候我让四叔把那头私生子的名字加进去,我好跟我爸交代。”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耳房的门应声而破!
“警察!都不许动!”为首之人,竟是林默。他朝身后挥手,“你们在门口警戒。”
高翎妃接黑包的手霎时间定住。
高承收回包,瞪着林默,“你出……”
却在下一秒,被林默手里的枪瞄准,“你还有孙子,把东西放在地上,别做让自己断子绝孙的蠢事。”
高承惊恐地抱紧手里的东西,“他在哪儿!?”
“你担心什么,只要好好配合,不是你的罪名,你背不到的。”林默把余光扫到高翎妃,“对吗?高小姐?”
高翎妃被林默手里的枪震慑住,不敢乱动。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没想到一旁的高承竟然立马投降。
“我,我……我交代!我全部交代!一人做事一人当,别动我的孙子!”高承满眼悔恨。
“乖乖配合,吃不了亏的。”林默盯着他。
高承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双手交握,摆出自首的姿态。只是经过高翎妃,还是低语一句话,没让林默听见。
高翎妃直接愣住,这变化过于激烈,彷佛从来不知族里真正的面貌是何样。
林默一副按流程办事的态度,“少做小动作,只是请你去警局了解情况。”
他大喊,“解除危险。”
外面的干警鱼贯而入,林默如鹰犬般的目光锁在高翎妃身上,“在场所有人要好好检查,以防漏掉违法证据。”
高翎妃确定,她带不出去任何一样东西。
本来违建新闻不值得引起多大规模的热度,偏偏是前阵子“y基因”事件的涉事家族,一下子引起广泛讨论,再加上江蓠生日的直播间“无意”连线在场直播间,明明没说什么,倒引发更高一层的热度,导致根本无法压住任何信息。
“这样的宗族一定有官员维护,侵占土地,恶势力的土著,堪比现代恶霸地主!”
“我是北方人,我从没有见过什么祠堂,真的对南方宗族和团结的说法祛魅了。”
“清朝余孽罢了,这种新华国就该清算完!对海东的刻板印象加一,搞的就是重男轻女那一卦!丢人死了。”
“本质是□□,大家不要跑偏了,和传统文化、宗族无关!”
“少说好听话,这种垃圾祠堂的族谱是个男的就能上,女的就得是世界冠军才给进,恶心死了。”
“该判刑的判刑、该没收的没收,但不得不说建得很漂亮,希望不要推倒,可以作为景点免费对外开放,还能让大众了解更多传统文化。”
“不推倒就是变相鼓励违建,坚决要求推倒。”
江平市人民政府大楼里,无辜加班的人低垂着头,“市长,平台那边说不能封词条了,省里周五下过通报,非违禁词和政务有关事宜,不许随意封词条,以防引起大规模民众抵触。”
高奉冷着脸出去,回到市长办公室,门关上,一块砚台被砸在地面。
偏偏语气平和,“刘新云还没到吗?”
“她手底下的邝志辉说她回娘家了,要周一上班,近期没见过温华熙,只在温华熙调查三顺村旧改项目的时候来过。”秘书蔡文豪警惕着。
叩叩敲门声起,进来徐明琅。
她扫了眼地上砚台,“说是陈园硬扛着《民生在线》播出的,她也从来没去过华景山庄。”
蔡文豪点头,“目前看大概率是源中系,今晚省公安厅也派人去高家祠,幸好我们的人速度更快,也没有龚路安插手。”
他顿了顿,“只要封一段时间,等避过风头,解决完搞事的人,把祠堂重新挂上三个牌匾,补一下材料,一样能解决的。”
徐明琅也补充,“到时候做的牌匾找佛寺开光,更能庇佑子孙后代。”
“别在办公大楼说这些,让区里通宵也要给我出通报初稿过来审核。”高奉眯着眼看徐明琅,“温华熙、燕堇她们现在在干嘛?”
徐明琅答,“在参加江家那个逆女的生日会,还直播连线过,但被林家老小子警告过,没有和网友评价这件事,一分钟就断开了。”
高奉沉思着。
“要让宣传办叫陈园过来吗?”蔡文豪问。
高奉摇头,“你联系林省长,告诉他,孙民保如果不配合,他的把柄得给我用了。”
再对着徐明琅道,“你直接打电话给陈园,我不信她也在外地。”
这是防止第三方找理由推辞,“好的。”
几分钟后,正在台里指挥的陈园还真老实地接了电话。
也没寒暄,陈园直白问,“周六晚上秘书长也有指教吗?”
高奉对着外放的语音,“海东电视台怎么敢的?高家祠得罪你什么?”
陈园坦荡认下,“您是说今晚《民生在线》报道的那个高家祠吗?还是其他两个外地的?都是正常的报道需要,怎么了?江平高家祠和高市长有关系吗?是您本家吗?”
“陈园,你也快退休了,何必让自己不安稳呢?”
陈园憨笑一声,“是啊,我都一把年纪了,怕什么死呢?既然组织需要,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听说你很宝贵你的孙女,书法课还要亲自送她去上?”
陈园沉默了,嘴唇蠕动半晌,“儿孙自有儿孙福,人只能顾得上自己这辈子,下一代也控制不住它是好是坏,您说对吧?”
“好、好、好。”高奉拖着音,一字一句满是威胁,“陈台长大智慧啊。”
陈园随即被挂断电话,她的眼里透着几不可察的疲惫。
而后敛起情绪,看向自己身旁的杨思贤,“你别多心,这些都算是弥补当年亏欠你的,我不会退缩的。”
杨思贤与她相视一眼,这就是温华熙找自己当执行人的真正用意吧。
她戴好帽子,“事情结束之后,找个时间一起吃火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