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祠问题与高承的罪名清晰,但正规调查没那么容易,尤其侵占土地涉及大量基层干部。
然而,周一上午还没结束,高家祠被查封、族长高承以私自非法占用农用地罪与行贿罪的通报就出了,通报细则中表明,五个涉事基层干部与前花清区住房局局长陆续主动认罪,动作迅速、利落。
温华熙神色凝重,关闭官方通报的页面,切回高惠娴发的视频。
画面里,和十年前的买卵组织一样,看似正规、实则缺乏实质证件的代孕手术室,以及她打促排卵针的内容。
视频里地点和环境均不是重点,合计两个小时的谈话里,被温华熙提取出最重要的内容——“还是得赶紧处理藏经阁,真的麻烦缠身!”
她拉回来再听两遍,确定医护谈话提及“藏经阁”二字。
按目前调查成果而言,有关联的只有高家祠佛寺法堂二楼的藏经阁,位于法堂一楼的医用设备被全部清空,民生新闻社副社长在卧底调查期间,并没有上二楼。
加之,佛寺的大量监控,都佐证这里的意义非凡,到底会是什么呢?
在已经被封的情况下,她们又该派什么人摸排呢?
“嗡嗡”工作机的专属即焚信息的声音响,拿起一看,是陈在思:你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
温华熙没急着回复,邶京资源她需要思虑周全。
顺手翻着即焚软件的几个账号,自己不仅和陈在思关系不错,和她有即焚账号的好友,也发觉不少人和她关系密切。
基本判断即焚的联系人九成是她可信任的。
此外,还有一个值得探究的即焚账号,是一个鱼符号的账号。是这五十六个即焚好友里,唯一一个自她出事至今,没有询问她的身体情况,也没有任何备注,不知是谁。
口袋里另一部手机震动,是家庭医生发来复健的提醒,时间紧张,她下午要外出,每日复健只能挪到上午午餐前。
看向桌上的几卷毛线球,不知道挤压时间做的东西,那个人会不会喜欢。
复健室是用舞蹈室改的,燕堇家功能性房间不少,各类设备很快填满,比不少代孕机构看着专业。
医生先给她做电疗,掀开衣服,因碾压新生的疤痕在术后形成浅粉色的蜿蜒凸起,抹上药物后,泛着晶莹的光泽。
温华熙本该思考调查方案细节的大脑,莫名闪过燕堇车内对她的抚摸,望着疤痕发呆。
“嘶!”
忽然加重的力道,温华熙走神的思绪被拉回。
医生紧张问,“过重了吗?”
温华熙摇头,她一贯能忍,这不算什么的。
后面医生还有按压腿部肌肉的项目,以及今日新增的负重步行训练,这些苦头她通通能吃下。
医生只能凭借温华熙额头渗汗情况判断是否合适,这个人实在太倔强,太希望痊愈了。
却也不得不说,这也是她见过的最为坚强的人。
温华熙做完直腿抬高和弹力带训练,疼痛得双目泛红,咬着牙关使用助行器,从训练床上一步步走动。
“1分钟我们就结束……好,现在往返……效果比想象好。”
温华熙很沉默,直至结束,都不发一声。
这会儿,她在病床上缓了好一阵,才启唇,“我想拄拐。”
医生瞪大眼睛,“虽然比想象好,但也没那么夸张。不到三个月!你要知道,你腹部的伤有多严重吧?是碾压!如果不是救治及时,你当成就会毙命!现在不好好照料好,以后你生孩子……”
医生顿了顿,“运动,你运动一定会受影响的!”
温华熙感觉有些古怪,但她全身乏力,只是强调,“我明白,我只是需要拄一小段时间。”
不忘郑重解释,“我需要给别人信心。”
医生没有答应,到一旁为温华熙倒水,“或者我向上反馈看看,你要珍惜自己的身体,这一身汗的,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温华熙被拒绝也没恼怒,但也没急着走,犹豫好一会儿问,“身上的疤痕,能全部消掉吗?”
“面积有点大,已经在擦药了,如果不行,后续再激光手术,别担心。”
按理说不该在意的,那种非理性的情绪不受认知所控,温华熙抚上凹凸不平的疤痕,回卧房换衣服。
“贰”包间内,一盘三文鱼甜虾塔塔被侍者送进去。
里头觥筹交错,一共五人,显得极为热闹。
居主位的高暨妍抿了口汤,扬眉问,“很好喝,小燕总,这也算是江平菜?”
“传承之下也要有创新,而且还是热量不高的,很健康。”燕堇体贴地为她布菜,“你再试试这个,很好吃的。”
高暨妍尝了一口,眼前一亮,“好特别,汤头也很鲜哦~”
江蓠本想搭腔,被身旁一位男士抢先,“小堇很会吃啊,味道好还能顾着热量,挂不得能保持这么好的身材,啧啧。”
他怕冷落了江蓠,“难怪我妹会从事旅游美食的自媒体创业,看来还是沾了小堇的光。”
江赭石奉承得有些明显,旁边的季楠没有多话。
“赭石哥,你夸张了。”燕堇接着给众人布菜,极为得体大方,转头又给高暨妍用公筷夹了一份点心,“好吃吗?”
江蓠看出燕堇的故意拉近,本也是她组织的,不太舒服地给自己没脑子的同父异母哥哥夹菜,收一收这个听一句“赭石哥”就魂飞魄散的丢人玩意。
江赭石嘿嘿笑,发福的方脸和江蓠有眉眼上的相似,带点书生气,反倒商人味没那么浓,“小季总,这些好妹妹可是我的顶级资源啊,今天这顿你赚翻了。”
季楠浅笑,冲燕堇挑眉,“我刚刚还犹豫要不要说,其实我和小燕总也算世交,小时候我经常和你爷爷一起下棋的。”
江赭石不太清楚里头关系,“那不巧了,就当再续前缘了!”
燕堇宴请的嘉宾当然不是两个碍眼男,她怕季楠说什么不靠谱的话,影响她接触高暨妍,提醒着,“诸位别随便说,我最近风评岌岌可危,家里人千叮嘱万嘱咐,让我在外面少提‘缘分’,多干事实,免得让人误会。”
“确实,家父也说您是干大事的,有机会项目合作。”季楠说完,还和燕堇碰杯茶水。
接着看向江蓠,“我觉得江总可以介绍一下您妹妹,她私底下比我在视频里看到的更温婉大气,我好意外,而且,我最近也想通过打造‘二代日常’这类的账号,为‘里程’打造一个爱吃爱玩的旅游家的形象,想和你取取经。”
大网红江蓠不稀奇这些二代们的想法,随着短视频、直播到来的全民网红时代,都想着走互联网人设ip的营销套路,无论是为了赚钱还是纯粹为了吸引别人关注自己。
她老练地搭腔,让燕堇十足放心专注自己的事。
交际一圈下来,没想到高暨妍细声问燕堇,“你的目标是我吗?”
燕堇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小酒窝凝起,“当然,比起男人,我更愿意和女人做朋友。之前你在邶京读书,我们没有交际,真的很可惜~”
高暨妍打量撑着下巴的燕堇,“我只是一名爱好书法的闲人,和小燕总没有合作的可能。”
“交朋友一定是合作吗?”
高暨妍捂嘴笑,“小燕总的朋友看来很多,我以为《天气预报》的主持人应该私下生活很高冷,看来和传闻一样。”
“圈子里我最近有不少绯闻,但我实际上和翎妃只是朋友。”燕堇含糊至极,“我不知道你爸有提过我吗?”
遗憾的是高暨妍又不接招了,燕堇只好顺下去,“其实,我也有意做一个书法拍卖活动,作为我们酒店高端的营销活动内容。”
高暨妍笑,“阿堇,我也要这么叫你吗?”
燕堇刻意夹杂几分暧昧的熟稔,“当然可以,我一直希望有个妹妹。”
“分担你的继承压力吗?”几句玩笑话的俏皮后,高暨妍严肃道,“但我家教严,这些活动都有经纪人管,市里还要审核,就怕有什么非法的行为沾过来,我实在做不了主。”
燕堇琢磨,“听闻你有未婚夫,这也是你做不了主的结果吗?”
高暨妍的长睫毛低垂,眼神聚焦带点虚无,“婚姻的本质是什么?生育权真的在女性手里吗?我想,既然我无法撼动,顺从会是我的最佳选择。”
她转过脸,“你说对吗?阿堇。”
“可你怎么知道顺从会是唯一方法呢?”
“我对爱情没有期待,更不是一个同性恋,有什么好叛逆的呢?”
燕堇确定对方看透自己想用代孕话题试探,她为她添茶,“花茶解腻。”
接着笑吟吟道,“不过啊,如果眼前不过是镜花水月,你从来也不是唯一,只会做别人的踏脚石,也非得顺从吗?”
“唯一?我之前看网上说,男同要注意身体健康,女同要注意心理健康。”高暨妍顿了顿,“异性恋要注意财产安全,我想握住看得见的,再多也看不明白,你觉得呢?”
“这样不委屈吗?我作为真正的独生女,也会经常觉得委屈。”
高暨妍莞尔,“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不然我想不到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燕堇眼眸一沉,这人扮猪吃老虎,试探下去毫无意义。
她随即笑起,“我听说让女生喜欢的第一步,就是共情,看来,暨妍不吃这套~”
“不,我吃的~”高暨妍带着一点烂漫,“我还是很喜欢你这位姐姐的,回头我送你一副字,谢谢你的欣赏。”
之后洽谈,燕堇不再泄露什么,轻松应付完,交换微信和送别,一次饭局结束。
江蓠随意找了个理由留下,送走三人后,回到包间把u盘交给燕堇,“高暨妍那里有成果吗?会愿意和你们合作?”
燕堇摇头,“她明显是站在家族里的,哪怕她有不满,只要还有些许利益,就绝不想改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江蓠完全能够理解。
偏偏也说不出什么,毕竟在高暨妍身上她清晰地看到自己,自觉结束追究。交代一句,“我也给我姐备份了视频,这件事,她会用来完成家族内斗。”
u盘里的是江赭石经营的两家江家集团下医院里偷拍的内容,围绕代孕生产点和开具出生证明的相关证据,显然江赭石和高奉、高天有不少合作。
燕堇将东西塞进包里,“可以啊,我去美国之前,这件事会开始曝出去,你们私底下用,别牵连到阿熙,再一个,你最近找理由出国避一避。”
江蓠对高氏的事算不得多上心,更在意问,“什么平台曝?还是《民生在线》吗?”
燕堇眨巴眼,“秘密~”
“你……”江蓠蹙眉,犹豫着,“你这样会不会太娇纵她?你想对付谁,我都支持你,愿意帮你,但为什么总是在帮温华熙收拾烂摊子,万一她又被报复,你怎么办?不如让她趁早放弃,可以做老师、学者,很多……”
“阿蓠,我试过了。”燕堇敛起笑容,“如果我没有试过,我可能还会抱着希望。尤其她失忆,可她好像天生就是为了做记者,必须把这些责任扛在肩上。”
江蓠不想泼她冷水,叹气,“好吧,兴许等她以后她怀了你的孩子,可能会不一样吧。”
主动宽慰道,“都说人容易受激素影响的,她做妈妈以后,你就不用患得患失了。”
燕堇抿唇,“如果是我生呢?”
“什么?”江蓠有些懵,“别傻了!她生有太多好处了。就凭一个华居下一代继承人的生母,能光明正大在这个圈子里横着走。”
燕堇垂眸。
江蓠意识到不对,拉着燕堇,“你不要想着怀她的卵子!你妈妈不可能同意,一定会和孩子做亲缘关系鉴定,这些苦,你根本没有必要吃。”
燕堇眼皮抬了一下,“她就该吃这个苦?”
“不是这么说的。我就问你,她为你付出过什么?从认识你开始,一直在用你的人脉资源。退一万步说,如果我是她,都不会舍得让你受这个苦。”江蓠出口就意识自己说错话,悻悻补了一句,“更不要说,你的卵子你自己生,这样的一个孩子和她有什么关系,仍然是随时想抛下你,就抛下你。”
这么一大段话,惟独最后一句在燕堇心里起了波澜。
江蓠并没有结束,持续提点着,“作为你的发小,你付出了什么我最清楚,十年啊,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有你给她兜底,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吗?”
燕堇猛然想到,“这些话,你在大学的时候和她说过吗?”
江蓠噎住,心虚地起身倒茶,遮掩脸上的情绪,“她和你分手的时候可能说过吧,是事实吧?”
“但我们不能否定,她除了理想,已经把能给我的一切都给我了。”燕堇说着,眼眶不免湿润,“我真的不是在自我安慰。”
江蓠真的很想呛她,温华熙具体给了什么?对比她得到的,她那点廉价付出算得了什么!全是理想为她加分,纯粹情人的角度,十足是软饭硬吃的代表。
但不能这么说,她按下不满,语气却压不住激动,“这么多年,你所有的不快乐、不开心,都是因为她的记者工作。身陷危险、工作受挫,哪一个不是因为她?我不否认她的正当性,但你遮掩,我真的很心疼你。”
“阿蓠,是我强留她,是我需要她。”
江蓠放下杯子,“阿堇,爱你的人有大把,你什么都不缺的,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卑微。”
“不一样的,我时常想,如果没有她,我会变成什么样,在权力里如何蹉跎。”燕堇缓了口气,“阿蓠,我知道我不可能得到想要的全部,人总要割舍。我现在只想要她,她好好活着,好好陪我,其它事,我都可以妥协。”
江蓠真的怒其不争,“生孩子的事,你要想清楚,她生的好处绝对大过你,这是你们两个唯一牵扯彼此的手段。”
燕堇陷入最大的挣扎,无论是江蓠还是陶青昉的劝说,都精准打击她的想法。她当然想和温华熙一辈子牵扯着,如果有共同的孩子,是不是就不用担心她会离开她,会更在乎自己的安全。
那样一个有责任心的人,怎么会舍得抛下她们的孩子。
可她不能说出来,谁也不能说。
沉默太久,场子冷了下去,燕堇还是调动情绪,“宝儿,我再想想,你不要再和她说什么,我和她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她是真的好命。”江蓠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老是提她,聊点开心的吧。”
燕堇蓦然想起图尔阿蘅,问道,“你和图尔阿蘅还有联系吗?她的那副样子根本也不像你说的,因为你要直播所以不和。”
江蓠忽而强势,语气颇为不满,“就是直播!”
她抿了抿唇,“我就想赶着直播这趟车,赚一笔就投两个小项目,以后在互联网上退休。最多偶尔分享东西,这一行你知道,曝光度和时机太重要了。可是她经常要和我吵架,本来经常异地,这样相处起来太累了。”
“所以你放弃了?”
“我不清楚,我也挽回过她好多次……”江蓠拿起包,摊开手,语气染上急促,“本来我们也说好了彼此自由,现在这样未必不好。我下午还有工作,走了。”
正在搓着“車”的图尔阿蘅打了一个喷嚏,“大吉大利!”
接着揉了揉鼻子,拿起“車”吃“象”,没想到下一步,被温华熙的“炮”翻山吃掉。
“唉!你居然蹲了个炮在这里!”
温华熙捉住她的手,“欸!落子无悔。”
还是上回卧底调查结束的汽修店,图尔阿蘅撇撇嘴,“你知道要给新手保护期吗?这样玩,我不想干了。”
说完,阿蘅耍赖地想抢回棋子,温华熙一个抽手,被图尔阿蘅拿了颗棋盒里的“相”打手,“車”要掉落。
温华熙极速用另一手去抢,被图尔阿蘅一个巧劲上手弹飞,“車”直接甩出去。
被刚推门进来的李贞一个侧翻身,腾空落地,稳稳接在手中,“听说市长喜欢下象棋,你们这是研究上了?”
图尔阿蘅丝毫没有搭理的意思,起身到车上拿水。她特地给人留门,并不想和李贞有交集。
温华熙摆手,“请自己找把椅子坐,李警官。”
李贞瞄了一眼图尔阿蘅,没有与她交汇目光。眼前俩人叠了两个轮胎当桌子,四处还算干净,随意拉把凳子坐下。
温华熙开门见山,“林默背后又有什么人?”
“林默?原来就是个户籍警察,我也不知道他的背景,他怎么了?”
温华熙欣喜,这不就全对上了么!她伸出手,“我们想请你帮忙,查一查林默。”
李贞又看了眼冷脸的图尔阿蘅,不自在地拍拍裤子,“最近省里和市里的检查超多,我可能,我可能顾不上……”
“切!”图尔阿蘅把手里的矿泉水扔在地上,双目鄙夷,带着浓烈审视,“蛇鼠一窝。”
昏暗的房间里,一名满目沧桑的五十出头的妇人,佝偻着背,全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高天坐着,嘴里叼根烟,语气努力平和,仍摆脱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惠娴,你儿子当年捐精的机构叫彩虹天使,他们的人全部被我吸纳了,如果你真想要,我也不和你计较钱的事,只要你帮我办好三件事。”
高惠娴麻木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皱巴巴的脚趾。
没得到该有的反应,高天又吸了口烟,絮絮叨叨地劝,“你看你年纪也大了,这阵子打促排卵针有多不舒服你最清楚。不过就是运气好,现在还没绝经,但卵子真取出来也不一定健康。所以,与其冒风险,不如想办法让你儿子传宗接代,代妈我给你安排。”
一旁的高奉秘书蔡文豪扶了扶眼镜,“听说,你儿子生前最喜欢的女人是温华熙,如果我们拿下她,她的卵子肯定会是你儿子最满意的。”
听见温华熙的名字,高惠娴眼眸一颤。
高天对这种木头式回应彻底不耐烦,把烟扔在地上,高档皮鞋踩灭又左右碾压,“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最后落得死无全尸。”
高惠娴盯着高天松开脚后的一地灰烬,夹杂着压瘪的烟嘴,莫名想到她儿子的骨灰,“我要怎么做?”
“你把这个给她。”蔡文豪拿出一枚u盘。
高惠娴抬头,眼珠子突出像要掉出来,“这是什么?”
“孙民保亲儿子酒驾撞死人的监控视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