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的情绪悄然蔓延,韩畅于这群人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
杨思贤环顾一圈,“我会帮你,但我的能力有限。”
“我知道查出高奉女儿升学可能有问题,发现高天妻子和蔡得良关系都是您。您的分析和实践能力一直很强,所以我希望思贤姐能帮助我和《问政》。”温华熙态度比先前更软,“您是我入行的领路人之一,韩畅不屈不挠的精神,您也有。”
杨思贤和乔新珥交换眼神,“我的意思是,我未必达得到你的要求。我的手段比《问政》狠,你…会全盘接受吗?”
所有人看向温华熙。
温华熙清楚她们对自己的质疑,神情坦荡且坚定地说道,“只要保留法律底线,诸位各自护住本心,其余——全盘接受。”
此话一出,除开燕堇,其余人都略有惊讶。
燕堇暗自腹诽,果然失忆后的阿熙和所有人预判的界限要求是不同的。
图尔阿蘅第一个坐不住,“你以前不是最讲程序正义吗?!”
“程序正义不是形式正义。我要的是结果正义,如果程序正义无法自保,实现它必须要用特殊手段,我绝不迂腐。”温华熙目光先是掠过图尔阿蘅,最终落在杨思贤身上,“我无法窥探人心,去询问初心是什么,只求不触犯法律底线,无愧于心。”
图尔阿蘅扫视一圈,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十三年前追寻韩畅步伐前往江平的杨思贤,为了话语权,以身入局,最终浸泡在权力斗争,好似真的忘了初心是什么。
她抿了口微凉的茶,轻轻颔首,“实在找不到高奉以前的问题,可以琢磨在你受伤之后,他手里审批的项目是否符合流程。至少在你昏迷期间,他是踏实的,也最容易松懈。”
“这不简单。”燕堇语气笃定,“我们查过,他手里的项目全部会走公开招标,都是第三方招标代理和审计,不说资料是保密的,在这里找漏洞,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乔新珥以律师身份建议,“或许可以找高家祠名单的中标企业项目中,陪标公司的问题。”
陪标公司……温华熙琢磨自己粗略看过的公示资料,依法律角度而言,陪标是严重违法行为,但实际商业运行里,存在大量钻空子的,只要不被审计发现,便肆无忌惮。
她点点头,仍然需要做大量调查。
杨思贤又问,“说到祠堂这些东西,韩三乔早期负责不少《民生在线》的民俗报道,他可能知道不少,你也会和他合作吗?”
温华熙已经记起韩三乔是她入行的领路人,虽然心中有疑惑,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为什么不呢?短暂的合作从不影响更长远的目标,对吗?思贤姐。”
阶段性的合作伙伴,有意思。
这次对视的感受是不同的,杨思贤看不到温华熙眼里的半点疲惫或埋怨。那股意气风发,像初见时,又多了不少精明。
她放下茶杯,“行,你确实不太一样了,我答应你。”
“不太一样?这算好事吗?”温华熙问。
杨思贤笑,“如果真能办顺利,我会有份礼物送给你。至于《民生在线》,现在的副主任是我以前的下属,即使是现在和我关系也不错,除了有点胆小。但有我顶锅,台长帮忙斡旋,不会让你被发现的。”
礼物温华熙不在意,她唇角上扬,“谢谢大家,很高兴可以再次合作。”
一群人霎时间被一股道不明的情绪感染,胸腔灌进一股气,昂首挺胸的。
乔新珥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图尔阿蘅拍了下大腿,起身快步走,“代什么酒,让林照瑜拿她的藏酒来!”
林照瑜还真配合,一句招呼,立马端来各式酒、器皿,“好啊好啊!我最近还学会调酒,除了吃药的、打针的,都来试一试!”
图尔阿蘅在旁边搭把手,“今朝有酒今朝醉~必须喝个痛快!”
温华熙浅笑,“谢谢林小姐的招待。关于高翎妃那里,我还有事情麻烦您。”
林照瑜挥着水果刀准备切柠檬,让图尔阿蘅帮忙挽袖子,“说!不用客气,我林照瑜帮姐妹只讲义气,不讲道理!”
“刺激她家那个私生子,让他知道宗亲会给他上的族谱是假的,引导他到高家祠大闹特闹。”温华熙气质正气,口齿清晰,一点也没有干坏事的觉悟。
“好啊!”林照瑜兴致盎然,“干八卦的事,找我最合适了!”
“你要三天内搞定哦,才能配合我们接下来的安排~”燕堇把时间敲定。
林照瑜刀起刀落,一片柠檬切下,“没问题!后续呢?”
温华熙视线从燕堇扫向众人,最后停在杨思贤身上,“让高家祠暴雷。”
杨思贤接话,“既然是记者,当然得用尽新闻的力量。《民生在线》是海东地区最老牌的本地民生新闻节目,会让大家知道,新闻人还活着呢。”
临近午夜,温华熙搭燕堇的商务车,准备回华景山庄。
车将驶出车库时,乔新珥拦住了她们。
“就说两句。既然你们都执着一条路走到底——第一,用好陈园和舒延青,别在意她们站哪边。第二,试试让陈在思在中央第二巡视组关注到高家祠问题,协调公安部第二督察组办案。她和督察组的汪正都欠韩畅人情,你借韩畅的名义推动,加上属于住房和城乡建设问题,合规合法地介入江平。”
温华熙也在打中央的主意,频频点头。
“最后,不管是谁,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看过理想主义者陨落的乔新珥,神情没有大律师端着的作态,是浓烈的前辈嘱托。
温华熙点头,只是涉及陈在思,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用掉陈在思的人情,但记忆有缺失,不好答她。
燕堇清楚温华熙为了自己和央视的事,让陈在思帮了几回。
主动应承,“明白的,她回去跟进看看。”
乔新珥颔首,挥手道别,回去照顾喝得醉醺醺的杨思贤。
相比酒鬼阿蘅被留在林家过夜,温燕二人滴酒未沾,均做好独处谈话的准备。
刚出林家别墅,温华熙一边把乔新珥的嘱咐写进备忘录,一边问,“你明天开始打促排卵针?”
燕堇扶着下巴,注视着她,“嗯,到时候赴美冻卵,机构是我让蒋锶亲自去跑的,以投资名义入股,知根知底一点。”
“生物技术方面确实值得投资。”温华熙点完保存,抬头与燕堇对视,“我想先了解我妈的事。”
燕堇把座椅转向温华熙,将她们假装因方姿虹用罗萍威胁生效,引导他们对罗萍下手,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完成吸引民众关注市纪检委对《问政》施压,清清楚楚讲述一遍。
唯一没有告知的细节是,这个方案由燕堇设计。
温华熙很快联想到她出事后,罗萍下跪省政府的事,异曲同工的以身为饵,让她的心揪得难受。可理性告诉自己,这就是不择手段,为达目的舍掉自尊,必须放下身段卖惨、设坑。
不知怎么,一闪而过灵堂前的女孩下跪剪影,她眉心一跳一跳。
燕堇谨慎地问,“你不认可吗?”
温华熙摇头,甩掉怪异的感受,“我明白当时境遇困难,但我妈妈没有什么武术功底,当年犯人家属报复我家时,我们一直在躲,突然主动相迎,怕她有心理负担。”
这个反应和当时的阿熙有明显区别,燕堇联想着其中差异,试探性问,“你是不是不记得韩畅和她母亲断亲的事?”
“断亲?!”温华熙迷茫地问,“她为什么要和妈妈断亲?”
燕堇眉头一紧,“她去世那天的出殡,你也没想起来?”
温华熙否认,“我对她的印象基本来源于《二十年直击黑暗的调查记者》,还是我妈说,我以前和她分享过,这本书是我帮韩畅校正的,再多就不记得了。”
她敏锐察觉燕堇的反应,把问题抛给燕堇,“你发现了什么规律?”
燕堇越想,眼眶愈发泛红,伸手搭在温华熙的轮椅上,“我想抱你。”
温华熙没有拒绝,摊开手,燕堇俯下身体抱住她。
她不知道燕堇的情绪从何如来,安抚着,“以后抱我,你都不用再问,我都同意的。”
如果有打分机制,阿熙此时是否已经超过五分了?
燕堇感受着温华熙对她的接纳,缓解情绪,在温华熙耳边问,“你知道你的眼皮有一颗小痣吗?”
问得挺无厘头的,温华熙老实回答,“我知道,从小就有的。”
燕堇闭目轻声道,“原来我很早就是你的眼中痣。”
“嗯?”
燕堇叹了口气,“我猜你怕失去我们,才想不起我们。可我有多强大,你这些天你应该很清楚。”
逐渐加重手臂力道,“等我拿到更多股份,集团的话语权会更大,无论是现在还是《民生在线》,我都能帮你。所以,我们不要再纠结过去的记忆了,一切重新创造更多属于我们的记忆,好不好?”
温华熙琢磨一圈,和她推测为保护最重要的人有点相似,但也有逻辑漏洞,罗萍和韩畅她都不是彻底遗忘,而燕堇是完全不记得。
她思忖着没回话,燕堇又给了句更诱人的承诺——
“我的资源,就是你的资源。”
华居集团、央视,足够庞大。
温华熙抬手回抱,“你对我真的很好。”
燕堇很难不感到委屈,“因为——你只要‘绝对支持’,是吗?”
只要理想被否定、被阻止,哪怕一身伤,也会抗拒地想逃跑。十年前是相互吸引,是误打误撞,是有意而为的“知己”退步,现在呢?
她抵在温华熙脖颈,呼出口浊气,“我以前能给你的,现在也能。过去不重要了,这辈子还很长的……”
温华熙来不及消化这些词,率先感知的是燕堇的心情,摩挲她的背,“我也想能为你做点什么。”
燕堇拉开距离,什么也不问,直接下嘴和眼前人拥吻。
温华熙愣住,这未免太像出卖色相换取资源了吧,可她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或许是发现温华熙分神,燕堇揉捏她的耳垂,将手还摸到温华熙衣服下摆,这些带着突破尺度极限的行为,都让温华熙全身带着细微战栗。
温华熙不敢多想,燕堇熟稔地找到她的敏感点,指尖像带了点电,所到之处让人感到酥酥麻麻的。
直到燕堇指腹揉捏到腹部疤痕凹凸感,温华熙一个激灵,一把捉住,两人拉开距离。
“我,我还没准备好。”温华熙气息还没平稳,余光扫到前排司机,又把燕堇朝外推了一点,“隐私……这里也不可以。”
燕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阿熙的伤疤一直不肯让她碰。
随即用调侃掩盖,“我只是手没地方放,你在想什么?不会是看学习视频看误会了吧?我们一直没有在车上试过。”
温华熙忍着脸红,坚决不顺着燕堇的恶趣味走,“你真的好幼稚,怎么好意思自称姐的。”
燕堇挑眉,没戳破温华熙的身体反应,她太熟悉这副身体的每一寸,完全是收着力道。索性不再逗弄她,回到一开始的话题,“静远的状态更好了,作为她崇拜的偶像,除了工作,生活上你过得越好,对后辈而言就是一种莫大鼓励。”
她再度回握温华熙的手,“你不要怕,我等得起,花蝴蝶不是妖精~”
深情不加掩饰,温华熙的心涨涨的,又有些发酸。
她反手牵着燕堇回座位,将自己的轮椅更靠近一些,主动搂过燕堇,“谢谢你,我,我会尽快适应的。”
燕堇听懂她的心疼,蹭了蹭温华熙,没有说话。
她心绪复杂,真正推测的是阿熙或许抗拒“原结局”吧?因为只见过韩畅的结局,这个理想主义者越干这行,越痛苦,把韩畅结局当成唯一结局?
就像段静远这群后辈,哪个不是把温华熙当成目标,希望成为第二个温华熙。
保护性失忆本质还是对自我的保护,如果想起来是负担,那她没必要让这种负担延续。而且阿熙答应她退二线,愿意让她重塑这段关系,她们会有很多时间。
兴许,这件事之后再带阿熙去看心理医生,会是最佳的选择。
两人依偎在一处,迎着前路影影绰绰的路灯。
一个颠簸,温华熙脑子里莫名窜进一句“做个交易吧”——这声音明显是她自己的。她蹙眉,一股强烈的抵触让她下意识将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然后彻底消散。
她茫然地把心思放回来,盯着燕堇的长睫毛,杨思贤说要送她的礼物她没有具体想象,或许,她该送燕堇一份礼物。
周六晚上,《民生在线》的化妆间里,“双鱼”组合中的陆飞羽盯着手里的稿子沉默好一会儿,难怪吕振宇临时和她调班。
陆飞羽喊来节目导演,“这条内容调查清楚了吗?负责的记者在哪儿?”
导演支支吾吾的,一看就不靠谱。
陆飞羽嘴角一撇,“审核还签的是台长的名字,她真的看过吗?别搞出播放事故了!”
没想到下一瞬,台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看过,特批的。”
“台长!?”陆飞羽转过身,尴尬讪笑,“这个和市长有没有关系啊,怕是他本家,有查清楚吗?这么敏感的话题,要不要送市政府那边审核,连《问政》都有审核……”
“想那么多干嘛,新闻追求的是什么,就做什么。”陈园目光炯炯,“天塌了,也不是主持人的事。”
陆飞羽听懂言外之意,捏着稿件的手指有些泛白,她不想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索性心一横,“那我不能播。”
难怪要提前给她打电话,瞧这个情况,陈园只好拿出手机,“她希望我们别忘了本地新闻节目的初心,不要丢份儿了。”
陆飞羽看见联系人名字,瞳孔微睁,“她,她出狱后去哪儿了?我一直联系不上她。”
“当年委屈她了。”陈园神色复杂,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民生在线》是有脊梁骨的。”
陆飞羽又看了几遍稿,进退两难。
外头的工作人员探头问,“陆老师,准备好了吗?”
陈园再劝,“这件事,我全权负责。”
陆飞羽沉默半晌,最后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民生在线》历经数次改版,新增不少互联网直播互动环节,但每天19点播出仍是风雨无阻。
陆飞羽的海东话非常标准和舒服,讲解全国热搜后,来到关键内容,“观众朋友们,您能想象江平有占地57亩的巨型‘豪宅’吗?堪比皇帝行宫,自带一个佛寺。满屋尽是金丝楠木,耗资超10亿的家族野心昭然若揭。其中所涉及的土地纠纷、违规违建问题严重——它就是位于花清区的高家祠。具体怎么回事,请看一线记者调查报道。”
画面中,是《民生在线》的一线记者站在高家祠门口的画面,但她没有穿记者标识的衣服,简单介绍这里的地址与地图有差异后,插入温华熙早前的无人机及内部偷拍画面。
“令人咋舌的不仅是内部装潢的奢华,据村民透露,该建筑群自动工,耗时十余年,近些时间持续有动工,不仅扰民,更有多次‘蚂蚁搬家’式的扩建行为。虽然有用地性质审批资料,但如此大面积的土地是否合法呢?。”
中间还摆出住房局有关集体建设用地、宗教用地审批材料,穿插被恶意侵占土地的民众采访,这件事调查透彻,证据齐全,不容质疑。
“涉嫌强迫交易、违规建设——规模如此庞大的祠堂背后,究竟是何人在操控?但本栏目郑重向有关部门提出质疑:为何对如此显眼的违建项目未能及时察觉?!”
“占地面积达57亩,势必对当地耕地保护指标造成影响。为何能多次以集体建设用地名义获批,甚至将宗教用地纳入私人使用范围?程序合规性存疑,监管责任何在?”
陆飞羽收尾,“栏目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并期待花清区政府尽快就此作出官方通报,回应公众关切。”
此时正在凤凰湖私人会所内的燕堇将电视声音静音,冲着主位的燕采靓道,“这就是我的最终报复手段,给我善后吧~”
燕采靓放下汤匙,低头划开手机,“是你,还是温华熙?”
“她什么都不记得,不信的话,你喊她和你对峙也行。”燕堇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继续吃着饭,“不过高家应该查不到我,我找了个蹲过监狱的记者干的,她本事挺大,能逼陈园配合。”
就知道燕堇没安好心,能约她吃饭必是鸿门宴。
燕采靓没有答应的意思,拿出手机和蒋钰联系,得确定燕堇是否又动用集团旗下媒体,但有些意外,竟然不像上回“y基因”事件大动干戈,确实低调。
“忠寅受伤的事,你是不是得给我点交代?”
燕堇扑哧一笑,拿纸擦嘴,“这还真不是我干的,他自己和我瞎显摆,随口出个主意还能怪我呀?”
“验出的结果怎么泄露的?”
“反正与我无关。”
确实不是燕堇,她顶多强迫燕忠寅把话传给高子逸。至于报告结果,不过是温华熙安排赵珂和骆晓转移。她顺手用华居集团旗下公司推一把,恶心燕采靓,祸水东引。
她撑着下巴,“我不是帮你教训燕忠寅了吗?他顶着一脑袋伤,高家总不能非得打死他吧~”
燕采靓冷哼,“你少做无意义的小动作,赔点钱不是什么事,影响品牌形象是大事。”
“我们家又没有什么值得维护的y染色体,影响不了华居。”燕堇的目的还没完,倚坐着,“让你的人给我打针吧,我看在外面候着呢。”
燕采靓挥挥手,让保镖叫医生进来打促排卵针。
医生提着医疗箱进来,指引燕堇到沙发处,燕采靓无心再用餐,一桌五个菜和没吃过无异,也走到沙发处查看。
燕堇配合地撩起上衣,露出肚脐左侧的一片乌青,是明显的针眼淤青,看着极为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