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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春明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罪孽


    “能让诡藤倍加青睐的人, 祂自然上心,什么通缉令和接二连三的暗杀,都是祂对你的锻炼, 只有各方面俱佳的身体, 才配作为祂降临人类世界的容器。”


    有一瞬间,洛普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如同溺水之人看着水面的浮萍,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他已经做好把这事藏到天荒地老的准备了,所以也没想过芩郁白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到这种时候, 他们倒有种无声的默契, 谁也没有转头看对方, 就像早已知晓此事一样。


    只是他的余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身边身姿挺拔的人, 后者眉头都没动一下, 道:“我不会相信一个满嘴谎言的诡怪说的话。”


    余安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笑了, 耐心渐失,系在芩母脖子上的丝线紧了紧,鲜血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余安道:“选吧,芩队。”


    芩郁白看着拼命给他使眼色要他别管自己的芩母, 道:“你还挺会给我出难题,可惜了——”


    “我这人比较贪心。”


    余安在他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时,心中就已警铃大作,他本能闪向一边, 手肘撞到桌上的水杯,杯身被这一动作弄得左摇右晃,不少水洒了出来,已经凉了的茶水溅在余安手背上,带着丝丝缕缕的痛意。


    无数细小交错的电流自水珠中倾涌而上, 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将余安的手切成一堆碎渣。


    芩母没了丝线的束缚,连忙往房间门口跑,余安正要去追,却见耀眼夺目的电光中迸发出一抹凛冽,直刺他胸口!


    失去双手的余安被这一下打了个措手不及,尽管他躲的已经足够快,还是不可避免被列缺砍下小臂,切口被烧的焦黑一片。


    余安瞥见芩郁白身边被打翻的水杯以及被电波及的诡怪,立马明白了芩郁白所做何意。


    长时间的对话足够等候茶水的流淌范围扩大,而只需一个媒介,电流就能转瞬来到他跟前。


    余安眼底兴味渐浓,道:“不愧是首席执行官啊,心思果然缜密,但我若是被砍了手就无法操纵丝线,那岂不是太对不起你们给我排的S级序列?”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他手肘处白光环绕,顷刻长出新的小臂,指尖丝线暴射而出,从四面八方罩向芩母。


    芩郁白早有准备,列缺化作一道疾电,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斩尽丝线后余势不减,朝余安头顶轰然砸落,为芩母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受不了高温折磨的宾客争相跑出房间,比起待在房间等死,他们更希冀趁着场面混乱找到拍卖会的出口。


    廖青在前引路,高声指挥众人冲向电梯,他本想直接带人去第31层,却发现无论怎么拿曼陀罗花瓣试,其他的31个按键都不起反应,俨然是被缝纫师提前断绝了退路,他只得先带人前往实验室。


    戚年和几个拥有异能的宾客在后面拖住工作人员,他看见芩母,忙护着人往电梯方向跑,芩母喘着气问了句:“你们队那个小姑娘呢?她下去了没有?”


    “遭了,忆薇!”戚年连忙呼唤阮忆薇,那边迟迟没有回应,他的心沉到谷底,但自己眼下分身乏术,只得求助芩郁白和余扬:“忆薇还在房间,八成是缝纫师忌惮她的异能,先一步控制了她,我现在没法去她那,你们谁上来一个把忆薇救出来!”


    洛普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祂勒令我和缝纫师将言灵带回,缝纫师自身也要借用言灵的能力,必不会在此时对她下手。”


    芩郁白正要开口,却听余扬道:“我去。”


    面对余笙担忧的目光,他道:“对付这些杂碎不需要耗费什么精力,况且还有小花在。”


    芩郁白本意也是想让余扬去,下来的宾客太多,C区已经快挤满了,B区和A区风险大,必须留一个人控制场面,另一个人去找通往下面三十一层的电梯。


    由于记忆被清洗,芩郁白已经完全忘记他们上一次进入白楼时所经过的各个区域,在场对白楼最熟悉的人就是余笙,余笙清楚现在的情况耽搁不得,抬手招呼宾客跟着她走。


    以防缝纫师在这具躯壳的记忆里做了手脚,芩郁白给洛普使了个眼色,让他一块跟上去。


    洛普不太情愿跟着这些聒噪的人,但也没坚持留下,道:“缝纫师虽然关闭了上面三十一层楼,但他随时可以再开启,暗世界的出入口你们现在无法关上,最好的办法是毁了那台电梯,暂时将之后进入人类世界的诡怪困在这个空间里。”


    与此同时,观察箱终于承受不住诡怪强劲的破坏力,随着一声声巨响,诡怪们破除了挡住它们的最后一道禁锢,虎视眈眈地逼近众人,还未等他们张开血盆大口,一道凌厉的电鞭横空甩来,数只诡怪的身躯瞬间被斩成两截!


    诡怪惊怒回首,只见电光如灵蛇缠绕于一人身侧,衬得平静无波的眉眼更为冷峻。


    芩郁白转了转手腕,唇角微勾:“好歹我也是暗世界的头号通缉犯,当着我的面去追别人,不合适吧?”


    话音如石投水,方才还要去围堵宾客的诡怪立马调转方向,嘶吼着朝芩郁白蜂拥而去。


    雷电缠身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有宾客逃跑时匆忙回望——铺天盖地的血雾里,只有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疲倦地穿梭。


    这些年,芩郁白对豢养诡怪的灰色链严加打击,风评在一些达官显贵里算不上好,但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濒临崩溃的心,生出莫大的安定。


    实验室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缝纫师的眼睛,他看着一批接一批的宾客坐上应急电梯,面上不见半分焦躁,甚至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他一边应付列缺猛烈的攻势,一边悠然开口:“应急电梯的乘坐次数有限,到了那个阙值后就会彻底报废,这次来的宾客刚好比能平安逃出的总人数多一个,你与其与我在这打斗,不如好好考虑你们队里到底谁留下做这个必死之人,我个人建议留下余扬。”


    余安身侧的电子屏正投映着走廊和阮忆薇房间的实时画面,余扬已经成功与阮忆薇汇合,正在想方设法解开她脖子上缠紧的丝线,小花也伸出枝叶安抚阮忆薇。


    余安收回视线,侧身避开一道电光,道:“我一直觉得他比我更像诡怪,他性子孤僻,对血腥场景波澜不惊,且异能破坏性极强,唯一的缺陷就是他具有心脏,而更像正常小孩的余言却拥有晶核,我试图将余扬往诡怪培养,而成为诡怪的第一步,就是拥有晶核,最合适的晶核自然是余言的,而亲自动手才会加深印象,所以我开始了一个漫长的实验——”


    “刻意冷落余扬,对余言关怀备至,以此加强余扬心里的落差感,但笙儿总是背地里补偿余扬。”


    余安叹了口气,道“那次的火灾,本来无人会死,余言肯定会去救余扬,而他又是唯一的治愈系诡怪,顶多烧成重伤罢了,只要余扬夺走余言的晶核,他就能靠余言的异能活下来,结果笙儿看出了端倪,愣是冲进火海救他们。”


    丝线收紧,尾端勒进余安的皮肉里,他手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唯有戒指洁净依旧,余安道:“她没有任何异能,力气也不大,等我赶到时,只看见一具被烧到看不出人形的躯体倒在卫生间门口,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门与地板的缝隙,她身上还压着一块沉重的木板,而余言和余扬活了下来。”


    “身为治愈系,却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听见余安的倒打一耙,芩郁白气极反笑,讽刺道:“余笙阿姨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就是错信了你。”


    余安眼眸沉沉,笑道:“你和洛普的说话方式真是如出一辙的难听,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寿命与人类一致的余扬在那次火灾里消耗了太多精力,已经命不久矣了。”


    “他的身体器官会随着异能的使用走向枯竭,纵然有他哥哥的异能帮他修复,也无法完好如初,我估摸了一下,应该还有个三年吧,怎么样,拿他的命来换这么多人活下去,是不是很划算?”


    回应他的是攻势陡然暴增的列缺,芩郁白击碎最后一只诡怪的晶核,他的面具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底下的脸已经恢复成他自己的模样,他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沾上血污,斩钉截铁道:“就算他的生命只剩一天,我也不会把他丢在这里。”


    他扯下鲜血浸染的外套,将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随后抬起眼,目光冷冽如刃,刺向虚空某处:“而现在,我劝你藏好了。”——


    余扬扣着阮忆薇脖颈,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阮忆薇轻轻点头,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的惧意。


    一瞬灼烧,丝线化作灰烬簌簌而落,小花及时贴上阮忆薇颈间的伤口,转眼让皮肤恢复洁净。


    阮忆薇感激道:“谢谢你,余扬。”


    余扬默了默,道:“还是叫我余言吧。”


    阮忆薇怔怔,以为他是接受不了哥哥的离去,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合适,便磕磕绊绊地转移话题:“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救我了,虽然你平时看上去很不好接近,但是你人真挺好的。”


    余扬推房门的手一顿,声音低哑:“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是一个为嫉妒赎罪终生的死囚。”


    第72章 吻


    余扬把阮忆薇带到电梯口, 正好和上来的芩郁白打了个照面,他让阮忆薇跟紧戚年他们,随即转身跟上芩郁白的脚步。


    戚年护着阮忆薇挤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空气被高温炙烤到变形,失焦的世界里,唯剩两具模糊身影。


    余扬说的话回荡在阮忆薇脑海里,她喃喃道:“我们都会活下来的,一定会。”


    这些字就像一个个符文烙在她舌尖, 无人看见的地方, 点点金色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里漫开。


    沸腾喧嚷的负一层此刻冷冷清清, 二人畅通无阻来到余安所在的位置。


    比起后台, 这里更像一间很宽敞的卧室, 两张单人床挨在一块拼成了一张大床, 床头柜放着两个花瓶,室内用具都是双人份的,除了颜色有差别,其他地方一模一样, 而余安所看的电子屏,正对着两张床,不难推测电子屏所安的地方原来应该是安了投影仪的。


    卧室经过一番缠斗,已经变得乱糟糟, 余安虽身形狼狈,但也没让列缺占据上风。


    他看到二人,笑了笑,道:“阿扬,好久不见, 不和我打个招呼吗?”


    余扬的回应是顷刻在他心口绽开的曼陀罗,余安用指尖拨了拨曼陀罗花瓣,对上余扬陡然难看的神色,道:“用这招来对付自己的父亲,未免太顽劣了。”


    他话语纵容,丝线却根根直指二人死穴。


    芩郁白不想让余扬长时间使用曼陀罗,便进一步挡下大部分攻击,余扬看出芩郁白的意思,没有坚持近战,老老实实退到一旁稳固芩郁白的精神和体力。


    不用分心应付两头,列缺的锋刃变得更加凶猛,余安被逼得步步退回,神情也不再似先前轻松,在避开列缺的斜刺后,他抬手欲按上锁骨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指尖还未触上,就被骤然袭来的枝条一口咬下。


    洛普嫌恶地看了眼他锁骨上的纹样,道:“冥河睡久了,眼光也变得如此差劲,都肯和你这种货色为伍了。”


    余安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按上锁骨,纵使身体被电光刺了大大小小的洞也当看不见似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浮现红光,缠绕在剑身的波浪形纹路竟像活过来一般缓缓游走,一旁花瓶里的花苞一息之间盛开凋零,散发出腐烂已久的气息,而余安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余安哼笑出声,无惧无畏:“还得感谢冥河领主将他的力量赐予我一分,让我有幸在五年前存活,阿扬,还好当时留下的不是你。”


    “身为人类的你根本无法承受我痊愈伤口的代价,虽然你哥哥偷看了我的手稿,擅自将异能剥除给了你,但诡怪的体质加上廖欣这个还算强的异能者,也算勉强为我挡下了致命伤,哦,这个致命伤还是芩队亲手造成的呢。”


    余安的挑火能力无论是放在人类世界还是暗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几句话就将责任推的明明白白,顺带强调了余言和廖欣为余扬丧命一事。


    余扬被这番话激得双目赤红,芩郁白怕他按耐不住冲上去,往前一步挡在他和余安之间,毫不犹豫地再次发起攻击,道:“那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替代品为你承伤!”


    面对列缺和藤蔓的攻势,余安站在原地一步没动,温声道:“现在只有一个了。”


    芩郁白忽然意识到什么,列缺半空拐了个弯,硬生生阻断了藤蔓的攻击。


    余扬也明白过来,低声嘶吼:“你这个畜生!!!”


    余安面对余扬的骂声,没有一丝怒意,道:“我只是在兑现我和笙儿结婚时的诺言啊,同生同死,永不分离,晚一分晚一秒都不行。”


    “要么让言灵过来,要么我们继续打,现在的场面你们占据上风不是吗?”


    余扬一字一顿道:“阮忆薇根本无法承受逆转生死带来的代价!”


    余安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被逼到绝境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你!”


    “三分钟。”余安伸出三根手指,笑道:“三分钟后你们没有结果,这栋大楼就会自动封锁一切出入口,彻底陷入火海,用我的命换继承者和首席执行官的命,挺值的。”


    最后几句话响彻在整栋楼里,阮忆薇的脚步慢了下来,戚年抓紧时间把最后一批宾客送进电梯,几人简单商议后,由戚年和阮忆薇将宾客和装有肢体的瓶瓶罐罐送回去最合适,阮忆薇的体力已经到了尽头,而戚年人缘广,拍卖会后续的事件处理离不开他。


    廖青决定留下,毕竟余笙还在这,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更何况他和缝纫师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让他就这样离开,他做不到。


    芩母见到余笙,顿时泣不成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余笙紧紧拥抱了一下芩母就回到电梯外,她没说别的什么,只是笑着挥手,就像她们以前无数次道别一样。


    电梯的数字跳到一楼后就立刻消失,唯一的通道彻底报废了。


    余安说的话她听得真切,她看向廖青,道:“我知道一个秘密出口,如果他们所处的位置是白楼原来布置的那样,那这个出口也一定没被余安发现。阿言和阿扬的床左侧,靠近书桌的那面墙有一处不是实心的,只有很薄一层,我之前想找机会给他们做个小窗户,让他们能够看看外面的世界,但碍于对他们身份的考虑,一直没来得及完工。”


    “我总担心他们会受到歧视,再加上余安的添油加醋,我就更不敢让他们现于人前了,总想着等我找到能让诡怪和人类彻底平衡的方式后,再让他们堂堂正正的活着。”余笙声音微颤,低声道:“是我害了他们。”


    纵然眼前这个女人是害死他女儿的凶手的妻子,廖青也做不到迁怒,失去亲人的痛楚他再熟悉不过。


    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余笙道:“你上去吧,谢谢你们对阿扬一直以来的照顾,他不爱和人打交道,看到他现在交到了这么多朋友,我真的真的很为他高兴。”


    廖青问:“那你呢?”


    余笙敛眸,指尖抚上左手的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和余安手上一模一样的戒指。


    “我会结束这场无止尽的罪孽。”——


    余安给的时限只剩下最后十秒,芩郁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自己拖住余安,让洛普和廖青他们去找其他的出口,洛普实力摆在那,有他在,廖青他们不至于完全陷入险境。


    时间来到最后三秒,余安唇角一点点上扬——


    “余安。”


    余安神情一怔。


    隔着重重壁垒,余笙的声音清晰传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明明是自己设定好的程序,可这声音却和他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余笙说了这句话后停顿了很久,她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实验室,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存在她和余安的痕迹,她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他们一个不用处处伪装身份的家,也曾经一再许诺余言余扬自己一定会带他们去看外面的世界,但她好像一直都在食言。


    “被火吞没视线前,我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一切重来,我还会不会去那条小巷,把你带回家。”


    “我不知道。”如果心脏能控制眼泪,那她现在或许已经泪流满面,被强行安在空壳里的心脏每跳一下都会带来剧烈的疼痛,余笙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轻声道:“你虚伪狡诈,冷血无情,罪不可赦。”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也不想知道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在芩郁白几人的注视下,她捡起一片尖锐的玻璃碎片,抵在自己的心口。


    余扬失声道:“不要!!!”


    余安脸上终于涌上恐惧,他顾不得芩郁白几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电梯,迎面撞上赶来的廖青,御形之手操纵大厅里的器具纷纷砸向余安,列缺和藤蔓紧追不舍,眨眼便到了余安身后。


    两面夹击将余安的退路堵死,他手中的丝线毫无章法的攻击,只攻不防,任凭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他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电梯。


    余扬比他更快冲进电梯,到达负二层后一刻也不敢停,朝着实验室飞奔。


    三百三十三步,走完不需要多久,跑到尽头却是如此漫长。


    等他推开实验室的大门,玻璃碎片也正好刺入余笙的胸腔。


    她似乎正是为了等余扬到来,玻璃碎片被拔出,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流淌而下。


    余笙敞开怀抱,笑容洋溢:“阿扬,妈妈抱。”


    余扬的泪水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夺眶而出,他冲上前紧紧抱住余笙,头埋在她颈间,呜咽出声。


    小花也从余扬的袖子里伸出来,依赖地贴着余笙的面庞。


    余笙将余扬和小花抱在怀里,她能感觉到这颗心脏正在停止跳动。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毅然决然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松开手。


    “铛——”


    余安的动作随之一顿,怒吼道:“不——”


    温文尔雅的人形全无,余安的身体上登时多出密密麻麻的针脚痕迹,说他是数根丝线拼凑起来的也不会有人奇怪。


    丝线随着余安的发狂失去控制,他在“余笙”的躯壳上花费了太多心思,恨不能将她的一举一动都与自己挂钩,如今余笙自毁,他也随之受到重创。


    冲天烈火从下俯冲直上,余扬背着余笙的躯体冲出电梯,跟着廖青往卧室跑去,丝线骤然追上,余安歇斯底里道:“把她还给我!!!”


    电光闪过,丝线被斩断后又源源不断地冲向余扬,被祂加持过的能力比五年前更难应对,更何况余安已经彻底狂化,打法完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势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廖青在前面喊道:“小白,外面是一座荒地,楼下已经成了火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芩郁白脚步没挪动半点,丝线看出了他的意向,抽出一部分往卧室游去,芩郁白这边挡着余安,头也不回道:“洛普,帮我护送下廖青他们,只要送他们到合适的落点就行了!”


    洛普不肯:“你一起去!”


    芩郁白抽出手迅速摘下耳钉往洛普手里一塞,说的话有理有据:“我留下牵制缝纫师,缝纫师是祂的心腹,如果他死了你却在这,那你的计划不是全都泡汤了?!没时间争了,算我求你,快去!”


    洛普咬着牙看向掌心里的耳钉,往芩郁白左耳垂上一按,转身冲进卧室,丢下一句:“我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整个大厅都被热浪包裹,余安笑得肆意:“芩郁白,你逃不出去了,底下能落脚的地方已经全部烧尽,时隔五年,你还是栽在我手里,只可惜祂青睐你这副壳子,就算你烧成渣祂也会给你拼起来吧,但诡藤却没这个好运气了。”


    芩郁白也笑了:“本来我确实想过和你同归于尽,但有人实在难缠,我又不想看着他去死,只能赌一把了。”


    说罢,芩郁白一把扯住丝线,不顾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借力猛地腾空踹向余安胸口,瞬间将二人距离拉开。


    面对丝线的攻击,芩郁白尽数承受,趁余安愣神之际,灼目电光直直刺入余安身体,将他钉死在地上,列缺正中余安脖颈唯一一条美观完整的针脚。


    一声清脆响起——曾经闹得整个瑰市鸡犬不宁的S级诡怪缝纫师顷刻泯为灰烬。


    芩郁白没有停留,拖着还在流血的身体跌跌撞撞闯入卧室,滚烫的火舌舔上他的伤口,耳钉的温度却比火焰更加灼人。


    拍卖会的种种让他无法抽时间去思考洛普和耳钉的事,现在得空了,却着实有点不合时宜。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洛普,为什么把晶核给他,为什么要使用逆命救他,又为什么对他们的过去闭口不言。


    太多的疑问翻涌在脑海,答案却隔着一层模糊不清的雾,只隐隐现出轮廓。


    如余安所言,楼外已是冲天火光,完全找不到落脚之地,也看不到洛普他们的身影。


    火光那场无始无终的梦境里,也曾烧起这般炽烈的火焰。


    走廊的火已经窜入房间,芩郁白不再犹豫,翻窗一跃而下——


    这一幕被正在攀缘而上的洛普看了个正着,下坠速度太快,这个距离他无法第一时间接到。


    洛普的瞳孔骤然缩成针状,发尾迅速漫上猩红,与此同时,方才还是灰蓝色的天空乌云密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凝聚成型。


    那个词已经冲到他舌尖:“逆——”


    一缕电光疾掠而来,不由分说地缠上他脖颈,将后面一个字生生扼回喉中。


    火海中电光大作,洛普想也不想,纵身朝电光亮起的地方奔去。


    在火势较小的一个角落,耳钉展开粉色屏障,藤蔓还在里面密不透风地裹了一层,电光斩断朝着芩郁白当头砸下的砖石。


    洛普一把抱起这一大团,飞身朝外掠去,在他们冲出火海的那一刻,这栋历尽沧桑的白楼终于轰然倒塌,埋葬了二十二年的罪孽与回忆。


    直到确保远离火海,洛普才寻了处平地,小心翼翼把芩郁白放下,心急如焚地解开藤蔓,想去看芩郁白伤口。


    一双明亮的黑眸露出来,清俊的脸上干干净净,在室内沾上的灰都被藤蔓蹭得一分不剩,耳钉也完好无损地戴在耳垂上。


    这气氛着实有点尴尬,芩郁白想说句什么缓解气氛,刚启唇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说亲就亲,不带骗人的,本章必须发红包啊[害羞][害羞][害羞],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73章 对象


    这个吻实在没有技巧可言, 有的只是撕咬,碾磨。


    疼痛从唇上传来,吻的人却比被吻的人看起来更难受, 总是含着笑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 细密卷翘的长睫轻轻颤动,这个距离足以让芩郁白看清洛普脸上每一处细节。


    缀在眼尾的那颗痣真的好小像是用力一擦,就会被擦掉。


    芩郁白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没有抚上小痣,而是着陆柔顺的发间, 将身前人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世界被浓烟晕染成一片废墟, 模糊了昼夜的间距, 也模糊了诡怪与人类的界限。


    不知过了多久, 芩郁白四肢都有些麻了, 洛普才终于放过被蹂躏到红肿的唇, 他眼尾还漫着薄红,吐词刻薄:“芩郁白,你吻技好差。”


    本以为自己单身到23岁忽然发现自己原来谈过一段的芩郁白:“”


    那他嘴唇是被狗咬出血的吗?


    “起开。”无辜背锅的芩队长没好气地去推洛普,视线忽地一定, 继而神色大变,比在回家路上发现有一排S级诡怪跟着自己还要惊悚。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下自己,又看看洛普,疑问由心而发:“你其实还有别的能力吧?比如接个吻就会y之类的。”


    洛普一脸坦然, 道:“没事,不用管它。”


    芩郁白道:“我也没想管。”


    反正尴尬的又不是他。


    芩郁白别开视线,走到一边联系廖青,余扬带着余笙的尸首先坐特管局的车回去了,廖青留下来确认他是否安好。


    知道芩郁白没有大碍, 廖青终于松了一口气,当听到是洛普救了芩郁白后,他沉默许久,极短促地说了句“谢谢”。


    洛普微微挑眉,没说什么。


    芩郁白跳过这个话题,让廖青先回去,他手上还有片小花花瓣没用,正好能用来治疗伤势。


    芩郁白含着花瓣,藤蔓缩在他怀里,环着他脊背的手稳稳当当,褪下的白袍罩在他身上,挡去了迎面而来的寒风。


    白楼所在地是瑰市一处非常偏僻的郊区,打车的话要走很远的路,他受了伤,不好再过度使用异能,所以当洛普抱起他飞掠而去时,他没有拒绝。


    免费的通行工具,不坐白不坐。


    芩郁白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穿过大半个瑰市,周身景象在他视野里飞速变换,像没有实体一般。


    这几日体力耗费太多,他实在有些困了,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方才发动逆命的前兆,会被祂察觉到吗?”


    洛普道:“会。”


    芩郁白没说话了,阖着眼,眉心隆起浅淡的山川。


    天地间一时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与轻浅的呼吸。


    宁静褪去,城市喧嚣渐涌,待洛普停在芩郁白家门口,怀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你门口的藤蔓再不浇水就要枯死了。”


    洛普侧目,摆在架子上的藤蔓枝条鲜嫩,有好几处长出了新芽,一看就是前几天才浇过水。


    再看怀里闭眼说瞎话的人,洛普配合地做出为难的模样,道:“看来我得好好养养了,反正暗世界一时半会也不好回去,芩先生不如大发慈悲,容我再叨扰一段时间?”


    芩郁白善解人意的略一颔首。


    进了卧室,芩郁白才强撑着一丝清明晃进浴室,他不能忍受自己脏兮兮地躺在床上。


    他家浴室的淋浴和浴缸是分开的,中间挂了个半透明浴帘,他泡澡的时候习惯性扯上了。


    藤蔓飘在水面晃悠,枝条舒服地伸展开。


    芩郁白仰面靠在浴缸壁上,湿发被他捋到脑后,水汽在他面颊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身侧“吱呀”一声——


    浴室门被推开了。


    芩郁白没有动,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视野的黑暗使得他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一阵窸窣声后,传来衣物落地的声音,花洒被打开,水声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阖着的眼掀起一条缝,将浴帘后的动静看了个一清二楚。


    只能看个轮廓的浴帘在此时反添暧昧,模糊地勾勒出修长笔直的双腿,和坚实宽阔的肩背,湿润长发一半挂在胸前,一半聚成几缕垂着,在水流的拍打下似有若无地贴着挺.翘.圆.润的地方。


    芩郁白下意识咽了咽喉咙,才惊觉自己方才盯着何处看,连忙转过头去。


    被看的反倒不满了:“你对我的身材不满意?”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显得他很变.态,芩郁白干脆不答,去扯搭在椅凳上的浴巾,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摁住浴巾。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芩郁白无奈道:“你有的我都有,有什么好稀奇的。”


    洛普哼笑一声,声音压低:“可是我能有很多,你要看吗?”


    他说着就要掀开帘子,还没看到人就被浴巾糊了一脸。


    芩郁白丢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谁想看你”,踩着湿黏的地面出了浴室。


    被落下的藤蔓忙不迭从浴缸里爬出来,朝着芩郁白离开的方向追去,中途还被洛普踢了一脚,这人啧了一声:“装聋作哑这么久,好处都让你占了。”


    藤蔓委屈,藤蔓不听。


    等洛普洗完出来,芩郁白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两米的大床,他就占了一小边的位置。


    室内开了暖气,他的头发却是湿润的,藤蔓正卷着湿发卖力地吸收水分。


    洛普没有离去,而是掀开另一边被子躺进去,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两个人睡很容易空出一块地,空气一个劲往里灌,怪难受的。


    洛普贴心地往芩郁白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前胸贴后背,他才满意。


    白皙脖颈不设防的对着他,身前人又睡得那样熟,他要是现在绞断这截脖颈,芩郁白怕是都没机会反应。


    洛普想了十几种悄无声息杀死芩郁白的办法,最后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也许祂说的是实话,芩郁白当初就是蒙骗了他,所以直到这时,他心里还残余一丝不安。


    洛普现在倒是对缝纫师的下场有些迟来的惺惺相惜了,自己心甘情愿被束缚,到头来发现对方原来不止看重自己,换做他,只会比缝纫师做得更极端。


    被逆命抹去的记忆现在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洛普来来回回搜寻,愣是没找到芩郁白对自己深情告白的片段,也没有芩郁白解释他名字寓意的片段。


    虽然三年前的芩郁白话比现在多,但静如深潭的眼眸已具雏形,被问到为什么取“洛普”这个名字时,便淡声说自己随便取的。


    他把头抵在芩郁白肩上,问:“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洛普没再追问,沉沉合上了眼——


    洛普就这么言不正名不顺地在芩郁白家住了下来,芩郁白本来想让他去对面住,但耐不住洛普太会装模作样了,刚过去没半小时就说房子这也有问题那也有问题,末了来句“没事实在不行我回暗世界找个角落先躲一段时间”,一副把委屈往肚子咽的样子。


    想到洛普目前的处境也有自己的原因在里面,芩郁白后来干脆默许洛普成天呆在自己的视野里了,唯一棘手的就是芩母那边。


    他爸知道他有个非常厉害的诡怪“对象”后只是说了句“嚯,牛逼”,他妈就不一样了,有余安的例子在前,她现在觉得所有诡怪都不怀好心,于是拐弯抹角的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见芩郁白和她打哑迷,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声音震天响:“芩郁白!你要造反啊,你高中隔三差五不去晚自习说自己生病实则去搞地下乐队我就当你叛逆期了,你现在居然闷不吭声谈了个诡怪???要让那些看不惯你的人知道,明天你就上新闻头条,标题就是‘惊!某执行官表面正义无私,背地幽会诡怪情人’!”


    芩郁白默默把手机拿远,道:“没谈。”


    “没谈,没谈余安会那样说?!而且那谁看你的眼神就不清白!你妈我阅人无数,诡怪虽然没阅多少,但这种——”


    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挤进屏幕,芩母后面的话顿时卡了壳。


    有那么一瞬间,她认真思考了这个和她儿子谈恋爱的诡怪能不能生的问题,长这么好看,万一有的诡怪就是雌雄同体呢,而且笙儿的孩子就有诡怪的血脉,要是真给她整了混血孙儿,那她是认还是不认呢?去母留子会不会显得她太恶毒了,而且孩子没妈挺可怜的,要不她还是忍忍算了。


    芩郁白一看芩母那严肃的表情就知道他妈又在胡思乱想,只好顶着满头黑线打断:“他不是女的,也不能生啧,他就不是我对象,我两单纯合作关系。”


    洛普垂着眼低声应和:“嗯,芩先生说的没错。”


    芩郁白看着又演上的某藤蔓,嘴角抽了抽。


    这下给芩母整不自在了,她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死板的人,谈就谈吧,别太大张旗鼓,毕竟眼下不是公开的好时机。”


    芩郁白已经疲于和他妈解释到底谈没谈这件事,胡乱应了两声就以要去特管局处理工作为由挂断了电话。


    但他确实要去特管局一趟,Y·S实验室的后续处理很是繁琐,戚年直接把宾客全请去特管局“做客”,挨个验明身份以及询问过往他们在拍卖会拍了什么物品,买点稀奇古怪的死物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对于涉及人体改造的交易全部交由警方严惩,顺便把这些人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翻可不得了,这些宾客里居然有不少人私下豢养了诡怪,虽然基本没什么危险性,但芩郁白还是下令全部带走,为此特管局还专门划了一片收容区出来,毕竟这些诡怪里面还有不少原来是人类,后面被实验室强行改造的。


    值得一提的是,设立收容区的建议是廖青提出并负责实施的。


    余扬安葬了余笙后,专门寻了个时间去找廖青,据戚年“不经意”路过并顺便系了半小时鞋带的听后感来看,他从没见余扬那么像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小男孩,红着眼哇啦哇啦和廖青一顿道歉,然后被廖青揉了揉头发,说让他别自责,结果余扬眼睛红的更厉害了。


    “你们不知道,小余那表情感觉下一秒眼泪就要砸地上了,特像煽情偶像剧里的场景!”戚年手脚并用地比划,刚说完后脑勺就被敲了下。


    余扬拿着资料卷成的纸筒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说谁演煽情偶像剧?”


    “我演,我演!”戚年举双手投降,缩成个鹌鹑坐到芩郁白身边去了。


    藤蔓被戚年挤到,不高兴地去推他的肩膀,有了收容区的存在,它也能顺理成章跟着芩郁白进特管局了,洛普倒没有想来的意思,芩郁白给了他一张卡,他最近迷上点外卖了,家里天天摆了不同的奶茶袋子。


    藤蔓扯了扯被枝条拴着的三眼,后者现在成了它最喜欢的宠物,因为它不会说话,三眼刚好会很多词汇,简直就是行走的翻译机。


    三眼冷漠无情道:“再挤过来就让你今晚在梦里打游戏连跪二十把。”


    戚年哀嚎:“二十把!还不如让我回Y·S被诡怪追呢!”


    站在水缸边上喂莉莉丝吃小鱼的阮忆薇忧心忡忡道:“其实我感觉Y·S的事还没结束,我前两天去送祁阳的躯体时,他父母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说这些天总梦见一团庞大的生物在他们头顶游动,黑沉沉的,又隐约透着深红,有很多条长长的触手,还有个声音问他们是不是‘信徒’。”


    作者有话说:


    再等几天,等14-23号放假我一定加更把前面欠的补回来orz,还有就是文案写的副cp这个单元就会抬上来了,占比不会很多,到时候会单独开个番外,大家可以自行选择购买。


    第74章 冥河


    众人皆是一愣, 唯有藤蔓忽然暴躁,仿佛听到了极其厌恶的东西,枝条上的刺纷纷竖起, 把三眼扎的直扑腾。


    芩郁白若有所思, 拿手机给洛普打了个电话,把阮忆薇说的事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才道:“是另一个继承者——冥河水母,也是我要除掉的最后一个威胁。”


    洛普站在落地窗前, 捏紧手中已经空了的奶茶杯, 雪最大的时候已经过去, 瑰市各处的冰开始化了, 但天气还没有放晴的意思, 灰扑扑一片, 沉沉压在高楼大厦的上方。


    “特管局应该记载过极深海域的诡怪系列,那里的诡怪最低都是A级,S级诡怪有两位,芩先生应该挺了解?”


    芩郁白和戚年对极深海域并不陌生, 准确的说,是因为他俩太过倒霉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彼时他们刚忙完一件棘手的案件,终于有点休息时间, 戚年提议去坐游轮放松一下,结果出海没多久就被暴风雨卷进极深海域,他们坐的游轮差点被S级诡怪巨乌贼整个掀翻,船上的水手乘客被拟态章鱼掉包了一大半,到最后几乎成了一座死船。


    芩郁白和戚年带着幸存的乘客东躲西藏, 最后戚年发动七日铸冕将两个S级诡怪的杀意全引到自己身上,才让芩郁白逮住机会一网打尽,那会芩郁白实力还不如现在强劲,所以只是重伤了两个诡怪,但按照他制造出的伤势,三年五载估计都好不了。


    戚年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那会他刚进特管局不久,跑路本事还没现在炉火纯青,S级诡怪的压迫感如影随形,最害怕的时候他甚至从耶稣到佛祖都求了一遍。


    在这种情况下,芩郁白还和他形影不离,一直把他护着身后,他全程就擦伤了膝盖。


    从这一次起,戚年彻底成了芩郁白的骨灰级粉丝,芩郁白指东,他绝不往西。


    戚年道:“这和极深海域有什么关系?我当时发动七日铸冕,针对的是那片海域上的所有诡怪,要是冥河水母也在,不可能没注意到我。”


    “他注意到了。”洛普淡声道:“但他嗜睡,懒得来,顺带一提,他免疫精神干扰,所以你异能的强制性对他无效。”


    “哈?!”戚年这回是真惊了,而后又觉得自己运气好,要是刚出新手村就遇见顶级诡怪,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庆幸完他又发起愁来,面对高等级诡怪,特别作战队往往更愿意走点小径,将诡怪的杀意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总比分散开来好,但现在居然冒出个免疫精神干扰的诡怪,还和洛普同为继承者。


    芩郁白接过话题:“我其实一直有个猜测,就是极深海域的入口会随机在任何有水的地方出现,我试过很多次,但每次极深海域的面容只是一晃而过,就把我弹了出来。”


    洛普接下来的话应证了他的猜测:“冥河只会回应他的信徒,你们登船那回,船上必定有人提到了相关字眼。”


    芩郁白稍作回想,道:“有日我和戚年在甲板上听到一群年轻男女在聊天,他们都是有神论者,但有一个男生很奇特,他说自己在国内就信佛,出了国就信耶稣湿婆什么的,主打一个入乡随俗,所以出海就理所当然信海神。”


    戚年也来了印象:“我当时上去问他是信妈祖还是波塞冬,他说两个都不信,他信奉的神非常强大,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掀起惊涛骇浪。”


    阮忆薇听的入迷,问:“那这人后来怎么样了?”


    戚年道:“当众徒手挖出自己的心脏后就跳海了,也是从那天起,整座船都变得不对劲起来,等等——”


    戚年忽然起身,语速很快:“他挖心脏时刚好在我旁边,我看到他脖子上有片金色的纹路,但还没仔细看,这人就跳海了,现在一想,那片纹路的样式是由很多不规则的曲线组成,中间缠着一把剑。”


    芩郁白从架子上翻出拍卖会的通行证,将印着纹路的那面展示给戚年看,道:“这样?”


    “对!”戚年提声道:“而且我记得缝纫师锁骨处也有相同的纹路,难道缝纫师也是冥河水母的信徒?”


    芩郁白道:“缝纫师提到过要让余笙阿姨永远留在他身边,人的寿命不过百年,要想超越生死界限,以缝纫师的实力肯定做不到——洛普,冥河水母的异能是什么?”


    “达摩克利斯之罪。”洛普仅仅思考了0.01秒就把自己名义上的哥哥出卖了个干净,“能随意取用信奉他的人或诡怪的寿命,这种异能能分给他的信徒,一传十十传百,而且他才不管你是真信还是假信,只要他觉得你在信奉他,就会自动把你化进信徒范畴,一旦被打上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纹路,就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视野,这个通行证就相当于信徒的敲门砖,这几年他应该从拍卖会捞了不少油水。”


    芩郁白了然:“原来如此,难怪缝纫师在实验室豢养了那么多诡怪,又坚持举办拍卖会,感情是用来养给余笙阿姨换命的储备粮了。”


    “不全是。”洛普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你的储备粮。”


    芩郁白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缝纫师曾提过他被选中成为祂降临人类世界的容器,一个合格的容器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绝对被掌控的精神意志,各方面完美的躯壳,以及永远不会衰老的容貌。


    未明的洗脑式教育可以看作是祂的精神诱导实验,Y·S的改造实验是祂为了适应人类躯壳的必要途径,而冥河水母的达摩克利斯之罪,才是祂降临人类世界的最后一步。


    灰色天幕愈加暗沉,那不是单纯的灰色,更像是深蓝与深灰的混合色,不知道是不是芩郁白的错觉,天地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缩,仿佛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潮湿的雨。


    干燥温暖的室内不知何时被阴冷黏腻灌满,只需轻轻呼吸,海水的咸湿就闯入胸腔。


    开始还闲坐着的几人此时面色巨变,余扬当机立断按下一级戒备铃,刺耳的警报声混着红光瞬时响彻了整座大楼。


    这是芩郁白下的铁令,一旦出现连他也觉得十分棘手的情况,在特管局的成员需在五分钟内封锁一切机密,在外出任务的人员无令不得返回,必须坚守自己负责的那片区域,以防被诡怪声东击西。


    芩郁白望着翻涌而来的黑云,电光跃然指尖,列缺在他腰侧若隐若现。


    他道:“你之前说,冥河水母会盯上谈论他的一切生物。”


    电话那头只有凌厉的风,和不时乍响的轰鸣。


    一滴雨落在玻璃窗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长痕。


    芩郁白忽然想起,今天是惊蛰。


    在他身后,廖青已经赶了过来,控制住半空翻飞的纸张,藤蔓顷刻蔓延至整片顶层,挡住了墙角和天花板渗出的海水。


    而芩郁白纹丝未动,任凭身前落地窗摇摇欲坠,轻声问:“我会成为他的猎物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巨浪直接从落地窗与地面的衔接处倾涌而起,朝芩郁白当头压下!


    比海水先覆上他手背的是干燥细腻的掌心,他被拉进熟悉的怀抱,头顶声音沉沉。


    “他敢。”


    世界天翻地覆,他们相拥着坠入深渊。


    在死寂与晦暗交织的角落,红色羽睫轻颤,施舍地抬起一些,露出其下暗金藏匿的眼瞳,候在一旁的巨乌贼立刻恭恭敬敬地迎上去,按人类的姿势来看,它几乎是虔诚地跪伏着,大气都不敢出。


    在巨乌贼上方,是一座巨大的黑色贝壳,以它的位置,无法看清贝壳里的具体景象,它触手上烙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却生起细细密密的疼。


    太久没开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鼻音。


    “嗯?我那个恋爱脑弟弟怎么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类?”


    巨乌贼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人类的首席执行官芩郁白,也是祂指定的容器。”


    “哦,原来如此。”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随即话音一转,“但是我说让你开口了么?”


    巨乌贼浑身骤僵,想也不想就颤声求饶道:“是我的错,我下次再也不敢逾矩了,请您饶恕我这一回!”


    求饶声充满惧意,贝壳之上始终不见回应,而纹路却愈发滚烫起来,到最后已成钻心蚀骨之势,它的晶核像被冰冷长剑无情穿透,死死钉在海底。


    过了许久,直到巨乌贼的求饶声都已近虚弱,纹路才大发慈悲地饶过了它。


    贝壳上传来幽幽的叹气声:“为什么个个都要打扰我休息呢,继承者的位置怎么就落到了我头上。”


    他突发奇想,声音都愉悦起来:“要不你来当这个继承者吧,等诡藤来了,你就说我死了。”


    巨乌贼刚爬起来的身子又瘫了下去,抖成了筛子:“这这我恐怕难当大任”


    “啧,一群废物,唯一有点用的缝纫师还死了。”


    丝绸般柔软的触手从贝壳上柔柔落了下来,随后朝着海面蔓延而上,几近于黑的暗红中,蕴藏着极深海域最深的危险。


    “希望这次前来祈祷的信徒里,能有特别一点的存在。”


    巨乌贼见他没有动怒,才小心翼翼开口:“祂让我和您说,重启桑纳托斯。”


    贝壳之上沉默许久,才道:“偏生要挑我家做诡藤的葬身之地,好想吐。”


    他说完当真干呕了一声。


    呕得真情实感。


    作者有话说:


    副cp的攻登场,母神真的太失败了,两个继承者都胳膊肘往外拐(指指点点)


    第75章 陌生


    巨乌贼不敢搭话, 冥河领主和诡藤哪一个都不是它能惹得起的,神仙打架,凡诡遭殃。


    冥河擦了擦嘴, 有气无力道:“那就开吧。”


    话闭, 他随手一挥,轰鸣乍响,一条深不见底的海沟凭空出现,一艘苍白残骸拼凑而成的巨轮缓缓升起,顺着漩涡驶向万米之上的海面。


    船身渗出鲜血, 一笔一划勾勒出名为“桑纳托斯”的英文单词。


    巨乌贼眼底闪过精光, 按捺不住激动之情, 道:“领主, 那我和拟态章鱼一起去?”


    冥河嫌弃地瞥了它一眼, 道:“一起去送死?”


    巨乌贼被这句话怼的脸红——虽然它本来就是红色的。


    好歹它们在暗世界也能排上前五, 要在人类世界,谁不把它们列入一级戒备名单,奈何头上还压着两个实力断层的继承者,外加缝纫师这个疯子, 搞得它们都没什么发挥空间。


    至于三年前被芩郁白重伤那事,纯属是意外!它和拟态章鱼本来商量得好好的,一个从外到内掉包所有水手与乘客,一个在海里掀起巨浪拖住芩郁白, 结果芩郁白身边那个小鬼居然拥有如此恶心的异能,有芩郁白守着,它们找不到机会对戚年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芩郁白两人驶出极深海域。


    这回它们肯定第一个干掉那小鬼!再把特管局等人一网打尽!


    巨乌贼一心想着如何一雪前耻,还想再为自己争取机会, 却见一道身影从贝壳中掠出,轻薄的酒红长袍如鱼尾一般,随着水流摇曳生姿。


    “那个精神系异能者,我亲自来。”——


    “啊嚏!”戚年吸了吸鼻子,接过芩郁白给的纸巾,边打喷嚏边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暗世界吗?”


    芩郁白站在他身侧,廖青等人不知所踪,他们周身人头攒动,衣着看着像是上世纪的,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行李,正推搡着向前走去。


    他们从恢复意识起就已经被人群裹挟,身上的衣物也变了样,看周围的景象,他们所处的地方似乎是一个码头,一艘游轮正静静靠在岸边,涂着黑漆的船身线条流畅,如一条骁勇善战的剑鱼,时刻准备在蔚蓝天际一跃而起。


    码头上充斥着欢声笑语,芩郁白和戚年听了一耳朵,大致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他们处于19世纪,正受邀登上对外开放的第一艘游轮——塔尼亚号。


    芩郁白将四周动静尽收眼底,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不是没见过能制造幻境的诡怪,也屡次尝试前往极深海域,但这次情况与之前完全不同,人们的言行举止都十分自然,不像幻境,更像一片独立的空间,而历史上根本就没有关于塔尼亚号的记载,这意味着他们要从零开始收集信息。


    比这更糟糕的是,他联系不上洛普了,之前有藤蔓充当通讯器,现在连藤蔓也不知所踪了。


    看来有了前几次的教训,祂铁了心要把他们分开,逐一击破。


    他来不及思考太多,就被挤上了游轮,蜂拥而至的人群很快热闹了空荡的轮船,他们高举着双手,洋溢着灿烂热烈的笑容,向来为他们送行的亲朋好友道别。


    今日风和日丽,轮船在欢笑声中离港。


    芩郁白站在甲板上,望着码头一排排身影逐渐缩成小黑点,一缕海风拂过,芩郁白的眼睛被吹的有点痒,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视线忽然一定,揉眼睛的手僵在那。


    戚年见芩郁白动作僵硬,关切道:“队长,你没事吧?”


    芩郁白放下手,若有所思道:“你看到那些人了吗?”


    戚年道:“怎么了,不就是刚刚来送别乘客的吗?”


    他话虽如此,还是从旁人手里借了个望远镜,探头向岸边望去。


    码头的景象在他眼中放大,比清晰景象更先来的,是倏然攀上他脊骨的寒意。


    先前还满面微笑的人群,此刻神情变得极度惊恐,绝望在黑沉的瞳孔里无声蔓延,像是看到了无比恐怖的怪物。


    那一双双挥舞着的手臂,成了死亡号角吹响前的最后一道挽留。


    芩郁白神色不惊,道:“你说,当敌方阵营里有一个能干扰我方意志的存在,而我方刚好有一个能克制他的人,你会怎么做?”


    戚年毫不犹豫:“拆散敌方,让我方克制他的人抢先动手。”


    无孔不入的咸意涌入芩郁白肺里,他道:“没错,但如果是我,绝不会将敌方最强战斗力和那个人捆绑在一块,除非——”


    “我有绝对能克制最强战力的底牌。”


    芩郁白说着,心有所感,回首朝上方看去。


    鲜艳衣着中,静立着一抹素白,裁剪精细的荷叶边缀在领口,宽大的灯笼袖堆在手腕,抬手时,流畅的手臂线条若隐若现,纯黑高腰裤勾勒出窄瘦有劲的腰,不显柔弱,反而令人联想到蓄势待发的黑豹。


    偏生那人又生着一张男女通吃的脸,粉色的瞳孔波光流转,眼尾微微上扬,半眯着时总给人一种被盯上的感觉,若是笑一笑还好,不笑时则将最后一点亲和抹去,只剩刺骨寒意。


    往日总是蓄着轻佻的眼现在却冷漠地睨着他,见他看来,淡淡地移开目光,回了船舱。


    戚年目睹了这一幕,惊讶后不屑一顾:“又是幻象,也不知道编点有新意的。”


    “不是。”


    戚年一愣,道:“什么?”


    “不是幻象。”芩郁白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兜里空空如也,只有微凉丝丝缕缕地在他指缝间穿梭。


    摸不着,留不住。


    他声音散在风里,听不大真切:“这应该是其他时间段的洛普,不,应该说”


    是与他从未有过交集的诡藤。


    至于为什么这么肯定,大抵是因为,即使是在半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洛普看向他的眼里也带着温度吧——


    “小白!慢点!”


    年轻女声急切喊道,跑在前头的小孩全当听不到,自顾自追着身前的蓝蝶,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人,攥着衣角嗫嚅道:“对,对不起。”


    被他撞到的人没有责骂,反而怔了片刻,才蹲下身去摸他红了一块的额头,声音温和:“疼不疼?”


    小孩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乖乖摇摇头,目光黏在轻轻晃动的粉发上,有点欲言又止。


    洛普笑了笑:“这是天生的。”


    说完,他抬手拢住蓝蝶,将它放在小孩掌心里,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道:“我叫芩郁白,你呢?”


    “我叫洛普。”


    小孩眼睛睁大了些许,洛普以为他是要说点什么,结果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哦。”


    洛普哑然失笑,芩郁白真是从小就开始装高冷。


    追上来的芩母气喘吁吁,给小芩郁白屁股来了两下,骂道:“小兔崽子,说了慢点慢点,这下撞到人了吧?!”


    骂完小芩郁白又赶忙赔笑:“对不起啊这位先生,小孩调皮,我回去会好好教育他的。”


    洛普看着不情不愿的小芩郁白,心里觉得好笑,道:“没事,小孩子活泼点很正常,你们是来度假的吗?”


    芩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和谁都能聊两句,闻言道:“是呀,我儿子刚满六岁,非要在上小学前来坐次游轮,说自己从没见过海,这不我和他爸带他来玩玩,你也是来度假的吗?”


    洛普道:“嗯,算是吧。”


    芩母好心提醒道:“你要不往里边站点,全身重量太集中在栏杆上比较危险。”


    洛普顺从地挺直了身子,虽然还是挨着栏杆,但至少不像刚刚那样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他刚才确实是有直接跳下去把冥河水母揍一顿的打算,但真靠上栏杆,又开始磨蹭了。


    无关惧意,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等一会,等一个不存在这个时间的人。


    芩母又接着和洛普聊了起来:“说是七日假期,其实就是在海上飘七天嘛,这里和个小城市似的,不往外边看都以为还在陆地呢,没啥意思。”


    洛普笑道:“是啊,还不如去雨林呢,那里长着各种各样的藤蔓,可好玩了。”


    小芩郁白仰着小脸,问:“那会有和你头发颜色一样的藤蔓吗?”


    洛普道:“有,而且很多。”


    芩母看着洛普信誓旦旦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人居然比她还能诓小孩,自家孩子居然也傻乎乎的信了。


    她看了眼泛着金辉的地平线,道:“二楼的乐队表演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就先走啦。”


    小芩郁白道:“我不想去。”


    芩母觉得稀奇:“嘿,开始闹着要去看乐队的人是谁?现在怎么突然不想去了?”


    小芩郁白别别扭扭:“反正就是不想去,我要在这玩。”


    “随你吧,别乱跑哈。”


    芩母说完这句话,高高兴兴往二楼走了,剩下站在栏杆边的两人。


    洛普将小芩郁白时不时的偷瞄尽收眼底,打趣道:“你不怕我是个坏人,趁你妈妈不在的时候把你拐跑?”


    小芩郁白嫌弃地看着他,道:“我又不是傻瓜,这里这么多人,我会喊救命呀!”


    洛普笑了,真情实感地夸赞:“那你好聪明。”


    小芩郁白小小地哼了一声,然后往洛普那边挪了两步,软软的手指戳了戳洛普手背,强行装出自己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眼睛不自在地四处乱瞟,好一会才开口。


    “你的名字真的叫洛普啊?”


    作者有话说:


    放心吧,我不是甜文选手,就算知道以前谈过,现在也不会美美谈恋爱的[狗头][狗头][狗头](我在说什么)


    第76章 针锋


    洛普眸光微动, 轻声问:“这个名字怎么了吗?”


    小芩郁白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听的。”


    他说着又偷偷瞟了洛普一眼, 肯定道:“很适合你!”


    “那谢谢?”洛普心中的焦躁散了些, 他从意识恢复起就知道这是祂的手笔,那张永远悲悯的面孔下,藏着最爱玩弄众生的恶趣味。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芩郁白肯定被送到另一个时间段的自己身边,而且极大可能是他脾气最不好的时候。


    他刚化为人形时还不适应这具躯壳, 再加上冥河水母总爱用阴阳怪气的腔调嘲讽他, 便养成了他一点就炸的暴烈性子。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他, 可能真的会对芩郁白下狠手, 好在他的晶核还在芩郁白身上, 祂再神通广大, 也无法强行摘下他的晶核。


    而且有余扬那个小子在芩郁白身边,要是有个万一还能——


    “你怎么在这?队长他们呢?”


    洛普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凝固,他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余扬。


    电光火石间, 他明白了一切,祂对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极度不满,所以决心要让桑纳托斯号作为芩郁白的埋骨之地,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他人放逐在各个时间段, 切断芩郁白的所有后路。


    如果要做得更绝一些,那就让芩郁白身边再跟个拖油瓶,而动用异能都是在自寻死路的戚年,无疑是祂最完美的棋子,只要派个不受精神干扰的诡怪一同前往, 就能轻松压制戚年。


    也就是说,芩郁白所处的时间段不仅有阴晴不定的他,还有桑纳托斯的实际操纵者——冥河水母!


    洛普只觉得空荡荡的胸腔里像被无数蚂蚁占据啃噬,细密的疼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本能地抬手,手腕却猛地一麻。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分明空空如也,他却觉得那日阻止他发动逆命的电流此刻就扣在他手腕上,于是他抬到一半的手再也无法向上半分。


    余扬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眼下情势有多凶险,他抿了抿唇,声音清朗而坚定:“我相信队长,他虽然没有和诡怪一样强悍的身体素质,也不能分身同时应对多个敌人,但他是芩郁白。”


    “是人类至暗时刻伫立不倒的灯塔。”——


    “七天,塔尼亚号要在这片海域上呆整整七天。”


    芩郁白靠着巴洛克风格的沙发椅,戚年坐在他身边,二人没步入热闹的舞池,而是选择待在较为安静的角落。


    期间有不少女士过来与他们搭话,虽然芩郁白得到的注视更多,但女士们开口第一句叫的还是戚年这具身体的名字,只可惜这两人都是不解风情的木头,注定要让那些含羞带怯的期待落空了。


    送走前来搭讪的女士,芩郁白的视线投向舞池中热情洋溢的男男女女,道:“以岸上居民的表情来看,这艘游轮在第七天肯定会发生什么事,导致乘客们无法顺利返航,如果我们在这之前没找到破解之法,也会一起葬身于此。”


    戚年道:“我记得我们上回是找到了极深海域的出口,直接从船上往下跳,再浮出海面时就回到岸边了,要不我们这回再试试?”


    “但我觉得这次情况和上次完全不同。”芩郁白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陌生的服饰,道:“我们上次只是空间变换,所以跳入漩涡是单纯改变了空间,但这次连时间线也变了,上次使用的方法大概率不起效,我倒是有一个猜测。”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简单地勾勒出这片海域的地貌。


    “这是我刚刚从一位女士那里顺来的地图,你看这。”芩郁白伸手指着模样像码头的地方,道:“我们从这离开的,这回是要去海域中心看鲸群迁徙,到时返航会绕行这一带——”


    他的指尖沿着航线移动,最后落在一座孤悬海上的小黑点上,道:“这里有一座小岛,如果我们能让游轮停靠在这座小岛边上,并停留过第七天,那既定的结局就会改变,祂要想修复结局,就必须将我们从这个时间段驱逐出去。”


    戚年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所以要想让游轮在小岛靠岸,就必须成为这艘游轮的掌舵手。”


    “诶,我这个身份有点用处,她们刚刚称呼我为巴林顿男爵,我记得塔尼亚号的船长也叫巴林顿吧?”戚年眼珠子骨碌一转,计上心头,道:“难不成这俩人沾亲带故,那岂不是方便我接近掌舵手。”


    芩郁白回想方才几位女士与他搭话时熟稔又暧昧的语气,长眉微挑,看来自己这具身体是个沾花惹草的人设,这也好,广阔的交际网方便他打探消息。


    他正思忖,又有一位妇人摇着羽扇向他款款走来,看容貌约莫三十出头,岁月在她身上不曾留下沧桑反倒将青涩淬炼成醉人的风韵。


    她的举止比年轻女士大胆得多,直接在芩郁白身侧坐下,倾身靠近,柔顺的羽毛尖轻轻划过芩郁白下巴,带起若有若无的痒意。


    妇人红唇轻启,话语里浸着蜜糖般的娇嗔:“甜心,怎么上了船不第一时间来找我,是已经挑中今晚的猎物了?”


    芩郁白没有拒绝妇人的接近,回应一笑:“怎么会,甲板拥挤,因此我过来多花了些时间,您不怪我已是我莫大的荣幸。”


    妇人咯咯笑起来,整个身子都要伏到芩郁白身上,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讨厌,你还是这么会讨人欢心,那今晚要不要来我”


    话音未落,她手腕猝然一痛,妇人疼得低呼一声,怒目看向攥着自己手腕的人。


    锋利的眉眼微微眯着,薄唇抿成冷硬的弧度,虽然是对妇人说话,视线却紧紧锁在芩郁白身上,不冷不热道:“艾琳娜夫人好雅兴啊,您家那位没和您一块过来吗?”


    艾琳娜脸色一僵,笑容尴尬地挂在唇边:“他他有些事,所以留在庄园了。”


    “难怪,要是伯爵在这,我们就多了一场热闹可看,听说他可是出了名的眼里容不了沙子。”诡藤扯了扯唇角,讥讽之意溢于言表,“我过些天正好要往南方去,届时打算顺道去拜访他。”


    艾琳娜彻底维持不住笑容了,仓皇起身,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处理,容我先行告退了。”


    说罢,挣脱诡藤的手,提起裙摆匆匆离去。


    诡藤在这里似乎有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周围不少目光隐晦投来,却无一人靠近,自觉给他们空出了一片小区域。


    芩郁白对诡藤的到来不置一词,移开视线继续与戚年交谈,任诡藤紧盯着自己,浑然没有半点不自在。


    反倒是戚年如坐针毡,只觉得那道阴冷的目光快在自己身上烧出一个洞来,暗自吐槽诡藤怎么哪个时间段占有欲都这么强,他不过和队长说几句话,这人就和个怨妇似的。


    眼见戚年鬓边冷汗越渐增多,芩郁白才无声叹了口气,转过头,像是刚刚察觉诡藤在看自己一般,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诡藤慢条斯理道:“并无,只是很好奇传闻中猎艳甚广的兰开斯特伯爵长什么样,所以多看了两眼。”


    芩郁白坦然与其对视:“那现在见到了,您觉得如何?”


    诡藤从喉咙里溢出轻笑,刻意拖长的尾音无端染上暧昧,说出口的话却与他的举止截然相反:“我觉得您看起来不像能在床榻上征战四方的人,如果我是爱慕您的人,只会想把您这身华贵服饰撕成烂布条,再把您拖进乞丐都嫌恶的脏臭小巷——”


    他顿了顿,舌尖抵着上颚,一字一顿道:“狠、操,直到您话都说不完整,只会爽到lang。叫。”


    诡藤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至少能让戚年听得清清楚楚,戚年缓缓合眼,心想要不现在从游轮上跳下去算了。


    他头一次这么恨自己长了耳朵,他原以为洛普平时对芩郁白说的骚.话已经是上限了,结果这位还有更叛逆的时候,就洛普说的那些话都能把他们队长听得直皱眉,现在还不得直接打起来!


    戚年刚要开口劝芩郁白忍忍算了,却见芩郁白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您谬赞了,要说谁更适合被摁在床榻之中,您倒是比我的那些情妇更具风情,毕竟您这张脸——”他故意学着诡藤停顿片刻,直到诡藤的眼神逐渐危险,他才不紧不慢地吐出后面几个字:“天生就是为糜.乱.情.事而生。”


    戚年倒吸一口凉气。


    他觉得自己耳朵真的出问题了,他那样一个光风霁月、正人君子、高岭之花的队长,居然说了如此不堪入耳的话,还是对诡怪说的!洛普在队长家住的这一个月,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戚年这边好奇心快爆炸了,旁边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怼。


    诡藤听了这话也不恼,反倒语气玩味,明明端正地坐着,如有实质的目光却仿佛已经把芩郁白剥个精.光。


    他扫了眼芩郁白的耳钉,道:“耳钉挺漂亮,情.妇送的吗?”


    芩郁白否认的很干脆:“不是。”


    诡藤道:“那就是爱人了?”


    芩郁白态度礼貌疏离,真诚反问:“您对谁的私事都喜欢刨根究底吗?”


    诡藤挑了挑眉,道:“好伶牙俐齿的一张嘴,难怪能让那么多男女为你前赴后继。”


    芩郁白道:“您也想试试?”


    诡藤嗤笑一声,起身拂袖离去,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嘲讽:“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没兴趣。”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呀


    第77章 共枕


    戚年这才有了喘气的空间, 诡藤和洛普除去那张脸,简直两模两样,前者根本就不懂收敛一词, 强大的气场压得人哪都不自在。


    戚年越想越头疼, 道:“我们真的要对付诡藤吗,先不说现在的他实力如何,就算我们能打得过那另一个时间段的洛普呢?他会不会因此受到反噬?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拉拢诡藤,这样就不会有哪一方受伤了。”


    舞会迎来尾声,乘客们三三两两结伴向外走去, 芩郁白与戚年混在人群里, 周围的笑声从他们身侧流淌而过。


    一路上, 芩郁白始终没回答戚年的问题, 戚年也默契的没再问, 直到二人走到各自的房门口, 芩郁白握上门把手,却没压下去,声音淡然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戚年, 你弄错了一点,诡藤不是能商量的洛普,自然也没有合作的必要,再说了——”


    昏暗的灯光投在芩郁白肩上, 比月色还要冷上三分,他道:“我连洛普为什么对我如此在意都没弄清楚,难道还指望一个初次见面的诡藤爱上我吗?”


    他说完便进了房间,剩戚年还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芩郁白刚刚说了什么, 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作何想。


    “爱”这个字放在芩郁白身上实在太陌生,更别提另一方还是诡怪,如果放在半年前,谁要把芩郁白和诡怪联系到一块,戚年第一个把这人骂的狗血淋头,可是现在,就连他也默认芩郁白和洛普的关系不一般,而芩郁白身为当事人,更是直接用了“爱”这个字眼。


    那队长他对洛普其实是


    戚年不敢再深思下去了,用力抓了两把头发,沉沉叹了口气,进了房间。


    游轮服务贴心,舱房都安排的阳台房,里面的布置一应俱全,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戚年真觉得在这待上七天也挺不错。


    床就在落地窗旁边,但二者中间还夹着一个小型玻璃鱼缸,里面养着几只毒性微弱的海月水母,还没戚年两个指节大,半透明的伞帽看起来十分q弹,让人忍不住把手伸进去戳一戳。


    戚年就这么干了。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几圈,整个右手没入冰凉的水里,轻轻逗弄这些小水母,摁着伞帽往下压,又放轻力道看它嘿咻嘿咻向上游,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就这么玩了一会,小水母们都跑到别处去了,刚好他也觉着有些乏了,便准备把手拿出来,谁知还剩半截手指在水里的时候,一个暗红色的身影闪电般地从角落的珊瑚里冲了过来,柔软的触须吧唧一下抱住了戚年的指尖。


    “卧槽!”戚年当机立断把手抽出来,攥着被触须碰到的那只手,惊魂未定地看向贴在缸壁上的水母。


    它整体黑色里透着红,约莫有戚年的半个掌心那么大,伞帽不像海月水母一样拥有果冻的质感,反而暗沉沉,一点也不可爱。


    戚年只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上帝了,要知道水母最毒的地方就是它的触须,更别提刚碰到他的还是叫不出名字的水母,戚年因为常年外出任务,涉猎广泛,对无毒水母的品种算是了解,他印象里反正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无毒水母。


    他们被拖进来的太突然,甚至没时间找余扬要两片小花花瓣。


    戚年一脸哀怨地盯着罪魁祸首,后者伞帽微微张合,随后贴着缸壁一点一点滑了下去,直到整个身子躺在缸底,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过了一小时,戚年的手还没有红肿的迹象,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道也是,一般人也不会往乘客住的房间里投放危险物品。


    这个时代没有电子产品给他玩,这个点能做的也只有睡觉了,戚年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任不任务的,等他睡醒了再说吧。


    舒适暖和的被窝很容易引起睡意,戚年没一会就睡熟了,嘴里还呢喃着什么。


    方才躺倒在缸底的水母慢慢游出水面,随后挪出鱼缸,沾地的那一刻,触须化作一双人类的双腿,丝绸质地的暗红长袍拖在地面,往上是引人侧目的宽肩窄腰,深v领露出大片白皙胸膛,充满侵略性的骨架仿佛随时准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在他脚下,影子早已变了样,无数庞大恐怖的触须从影子里延伸出来,顷刻间爬满了整个房间,最近的一根离戚年鼻尖只有毫厘。


    床上酣睡的人对此毫无所觉,还沉浸在自己的睡梦里。


    冥河水母居高临下地打量睡姿乱七八糟的戚年,心里充满不屑。


    这样一个睡成死鱼的人,也配得上让他出手?


    他翻了个白眼,打算速战速决,不想戚年一个翻身将触须搂在怀里,迷迷糊糊道:“外婆,今天吃海带吗?”


    冥河水母的脸都气青了,该死的人类,不仅在背后对他出言不逊,还侮辱他的触须是海带!


    戚年边嘟囔,边抓起触须就往嘴里塞,咬下一段嚼吧嚼吧,还不忘吐槽:“今天的海带好难吃啊。”


    冥河水母的俊脸在戚年面前放大,几乎与他鼻尖抵着鼻尖,说话间的湿冷吐息喷洒在戚年唇上。


    “你根本就没睡。”


    躺在床上的人无动于衷,仍断断续续地嘟囔。


    冥河水母又紧紧盯了戚年一会,见后者真没什么异样,才缓缓起身,收了触须。


    阳台门轻启,又合上。


    房间静了下来。


    戚年被落地窗拉开时吹进的海风冻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如果他此时睁眼,就会对上一双浸满杀意的竖瞳。


    已经离开的诡怪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戚年床边,触须聚在他脚下蠢蠢欲动,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冲上去将戚年撕个粉碎。


    冥河睨着睡得正香的人,莞尔一笑,声音响彻在寂静的房间里:“要装,就装像了,要是让我发现端倪,我就把你撕碎了喂鱼。”


    说罢,他赤足踩着地面走向阳台,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沉睡在睡梦中的人才睁开一点眼皮,眼里却没有一丝睡意。


    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身体已经压麻了,被冷汗浸湿的衣物贴着他的后背,又黏又冷。


    戚年从没经历过像今天一样的夜晚,处处危机四伏,他敢肯定,只要自己刚才装的有一点不像,那些韧性极好的触须就会瞬间绞断他的脖子。


    他就知道冥河水母不是个省油的灯,还好他还留了一手,没中冥河水母的计。


    戚年吐出压在舌根的触须,它已经被戚年嚼碎了,戚年看着触须,心里一顿懊悔:“太冲动了,要是触须上有巨毒我可就亏大了。”


    他把这些碎触须往桌上一放,随手脱下湿透的外衣,边解裤子边往浴缸走去,温热拂上他的身体,紧绷许久的大脑得以放松。


    戚年闭目享受着水流的包裹,自然没注意被他放在桌上的碎触须不知何时蠕动拼凑,拱起波浪形的弧度阴恻恻地对着他——


    “你那个好朋友处境似乎不太妙啊。”


    芩郁白闭着眼睛,懒懒开口:“你大半夜闯进我房间就是想说这个?”


    “这事不紧急么?”诡藤一手撑在芩郁白床榻上,俯身端详他左耳垂上的耳钉,指尖一点点靠近,却在离耳钉一寸之距时触到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眸光暗了暗,道:“毕竟他可没有你这种好运气,能有东西护体。”


    芩郁白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道:“首先,两个阳台之间没什么阻碍,找准时机翻个身就可以到我这来,其次,他要是遇到一点棘手的情况就需要寻求帮助,那特管局这些年对他的针对性训练都白费了。”


    诡藤笑了:“看来你很有底气,确定你们会在我和冥河的针对下顺利逃脱,可是我为什么非得杀你呢?”


    芩郁白睁开了眼,微微侧首,长发丝丝缕缕落上他的脸与肩颈,带来些微痒意。


    诡藤好整以暇地瞧着芩郁白的神情,道:“只要这艘船在海上停留到第七天,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不是吗,若是你将耳钉给我,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芩郁白听了直想笑:“你当然要保证我身体完好无损,毕竟祂还要用,至于耳钉——”


    “你,做,梦。”


    诡藤怒极反笑:“占据别人的东西可不是好行为。”


    芩郁白道:“那你来拿。”


    诡藤冷眼看着有恃无恐的人,只觉得从芩郁白每个字都在挑战他的底线,若不是他认出了自己的晶核,芩郁白说第一个字时就已经死了。


    祂提过芩郁白曾诱骗了另一个时间段的他,他当时不屑一顾,现在却觉得那个他蠢得可怕,居然把晶核这种至关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送人——至于他为什么没怀疑是芩郁白抢来的,因为这就是无稽之谈,纵使是祂也无法强行夺走他的晶核。


    晶核也是个吃里扒外的,居然敢排斥他!


    诡藤盯了芩郁白几秒,忽然把他往旁边一推,自己躺了下来。


    芩郁白蹙眉道:“你没床?”


    诡藤理所当然道:“我和自己的东西躺在一块,有问题吗?”


    芩郁白知道他指的是耳钉,思绪却还是因为这句话乱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道:“随你。”


    他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被忽视了个彻底还没有一点被子盖的诡藤:“”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本来打算零点更新,结果忘记我们这边的习俗是零点吃饭,吃完就两三点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78章 日记


    他们行驶的海域不算风平浪静, 海水推着游轮轻晃,连带着芩郁白的梦境也跟着晃悠。


    在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六岁的时候, 跟着父母第一次坐上游轮, 游轮上好玩的东西很多,他却乐此不疲地追着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蓝蝶。


    蓝蝶一直逗弄他,躲来躲去就是不让他抓住,最后还是一个大哥哥抓住蝴蝶给他的。


    还问了他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芩郁白想更仔细去看那人的面容, 入目却是满屋熹光。


    他半撑着身体坐了好一会, 才侧头看向身边。


    昨夜非要赖在他这的诡怪已经不知所踪, 只剩褶皱起伏的床单印下诡怪曾来过的痕迹。


    芩郁白撇去脑海杂念, 换好衣服后, 和戚年一起去了餐厅, 他被昨日的事缠的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奶油蘑菇浓汤,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享用。


    窗外还是蓝调时刻,明亮的熹色自海平面升腾而起, 海水拥着粼粼波光轻轻荡漾,一派平和之景。


    戚年拿着航线地图坐在他对面,道:“前两日的航线挺正常的,但从第三日起, 我们会驶入塔鲁斯峡湾,据游轮所给的手册记载,这片峡湾被称作‘恶魔之眼’,天气多变,水流迅猛, 曾多次吞没前来探索的船只,侥幸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虽然地图上称这几日是塔鲁斯峡湾一年中最平静的时间,但我还是觉得不可信。”


    芩郁白指尖点在地图上特别标明的恶魔标志,而后移向其右方的冰川地貌,道:“峡湾内倒还好,主要是出口处要额外注意,一般出事都是因为来不及防御出口处猝然汹涌的海浪,更别提还是冰川区,这艘游轮的防御性”


    后面的话芩郁白没说完,戚年也能意会。


    19世纪的游轮到底不如当代防范完全,碰上恶劣天气出意外很正常。


    芩郁白将最后一勺浓汤送入喉中,窗外天色已经亮了大半,细碎日光洒落在地面上,本该是温暖的场景,却因为季节原因无端覆上冷意。


    几位女士结伴路过他们桌边,红着脸向芩郁白行了个屈膝礼,提起的裙摆繁复,其上绣着十字架的纹样,但下方过长,且不平整,反而尖锐非常,远远望去,倒像谁将宝剑佩戴在裙上。


    轻盈浪漫的荷叶边缀在纹样下方,随着脚步的变换旋转摇曳,如同层层递推的波浪。


    芩郁白看着与达摩克利斯之剑相似的纹样,道:“明知此行危险性大,邀请的还都是些王公贵族,王室人很多吗,这么经得起造作。”


    “应该不是王室主张的。”戚年纠结如何组织语言能不让冥河水母注意到他们,最后想了个代号,“我觉得和那个果冻脱不了关系。”


    芩郁白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戚年清了清嗓子,道:“还不是因为那谁的恶俗癖好,我只能这么称呼了。”


    “行,假设这事和果冻有关,唯一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只有教会,再加上直呼果冻全名的人会被认为是他的信徒,那么极可能是教会从中作祟。”芩郁白一锤定音,道:“今日我去贵族间套话,你想办法进入船长室攀亲带故,有事往空旷的地方跑,我大部分时间在夹板上,能看见。”


    “好。”——


    甲板视野开阔,总是人最多的地方。


    芩郁白没有贸然上前搭话,而是坐在贵族小姐们的不远处,静静听着她们交谈。


    事实证明,人多的地方就是情报处。


    只从短短几句话里,芩郁白就有了一个大致推测——这艘船上的贵族八成都是不受待见的那一批。


    他和戚年的身份自不必说,一个是花名在外的伯爵,另一个是贵族里最低等的男爵,再看艾琳娜和这些贵族小姐,前者裙下之臣众多,后者要么家中排行靠后,要么家里在贵族中排不上号。


    简单来说,就是镀了层金的棋子,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最容易被舍弃了。


    纵然冥河水母在教会的地位崇高,从选取王室贵族当祭品也需有个正当理由,若是他以神的旨意为借口,并附以“只要是身份够格都可以”的条件,那选取祭品一事就变得容易接受了。


    果然,一位生着浅淡雀斑的圆脸女孩弯着眼睛说道:“若不是这回父亲将我认回去,我怕是还在小巷做活呢,哪有运气承蒙教皇恩典,登上塔尼亚号。”


    “那是伯吉斯伯爵和情妇所生的小女儿,之前碍于他夫人的脸色一直没接回去,前些日子不知怎么接回去了。”


    芩郁白目光微移,看向在自己身边坐下的男士,他的衣着看起来并不奢华,反倒有点朴素,一手拿着一块紫檀木,一手拿着刻刀,看上去正在往紫檀木上刻着什么。


    见芩郁白看来,男士左手按在胸口,右手脱帽,身体微微前倾,礼貌颔首道:“许久不见,兰开斯特伯爵。”


    芩郁白压根不知道这号人物,便使出万能的微笑大法,回敬道:“许久不见。”


    谁料后者神色大惊,道:“看来您真如教会所言,接受感化后性子变好了许多,往常您直接让我滚的。”


    芩郁白:“”


    失策了。


    好在男士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大大方方将手中的紫檀木展示给芩郁白,道:“嗐,习惯了,自从我家庄园被烈火吞噬过一次后,我就不太喜欢拿普通的纸张记事,这样要是有个万一,死后也不至于成为一具无名尸。”


    芩郁白倾身而视,只见紫檀木上的内容大体像是日记,从出航第一天就开始记录,记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譬如吐槽游轮的伙食太淡,鱼缸里养的小章鱼老是爱往外跑,搞得地上都是水之类的。


    右下角还署着一个小小的名字——威廉·曼德维尔。


    芩郁白道:“您走哪都带着木板吗?”


    威廉道:“是的,毕竟哪都有可以记载的趣事。”


    芩郁白似是随口一提:“是么,那您去教会的时候可得仔细了,要是被他们看见您在教会刻字,恐怕会指责您对教会不敬。”


    威廉浑然不觉自己被套话了,摆摆手道:“去教会当然另当别论,我都是回去记载的。”


    芩郁白道:“您才智过人,我记性差,也懒得记这些,一些事忘了就忘了,大不了事后再去向主忏悔。”


    这样纨绔的语气令威廉倍感熟悉,他讨好似的凑近芩郁白,压低声音:“小事也就罢了,但这回出海是大事,您还是要仔细着点,方才的话千万不能再说,要是让主听去,该降下责罚的。”


    他说着,眼神往四周一扫而过,挣扎片刻还是说道:“我们此行不单单是受邀游玩这么简单,我曾亲耳听见教会中人说过,我国近些年战火连连,数不清的无辜灵魂被马蹄践踏,主对此深表痛心,命令陛下派我们登上塔尼亚号去向主赎罪,这也是航线会经过恶魔之眼的原因,不惧穿越惊涛骇浪,方能证明我们对主的忠心。”


    威廉说这些时,用力攥紧了脖颈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显然对此事深信不疑。


    芩郁白深知人的信仰一旦定下,是很难被撼动的,但看见威廉沉浸在所谓的赎罪里,他还是生出一种荒凉之感。


    战火非他而生,他却要为不属于自己的罪行忏悔。


    芩郁白道:“谢谢提醒,还有,你字写得很好。”


    威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毕竟要是百年后有人发现了这块木板,却发现上面的字难以辨认,那我还如何传递曼德维尔家族的荣耀。”——


    “曼德维尔——19世纪的没落贵族。”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短发女人抚上紫檀木上的刻痕,清疏淡雅的眉眼已很难找出从前内敛安静的影子,在她身边,放着一面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着2036年3月6日。


    她衣襟上别着一枚胸牌,Y·S两个字母刻痕分明,与实验室人员胸牌不同的是,她的胸牌上多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直穿过她的名字——


    阮忆薇。


    阮忆薇轻声念出木板上的字:“出航第二日,晴。”


    “我遇见了兰开斯特伯爵,他的性子阴晴不定,对教会不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不明白这次赎罪之行为何要让他前来。”


    “看在他在曼德维尔庄园失火时给予救助的份上,我决心提醒他一下,但他仍然大放厥词,我生命的主,请您宽恕他的失言。”


    就在阮忆薇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木板忽然滚烫,紧接着所有字母白光大作,被赋予了生命似的重新排列拼写。


    白光散去,威廉·曼德维尔提醒兰开斯特后发生的事已经被尽数改写。


    “哦,我的天呐!兰开斯特伯爵居然对我说‘谢谢提醒’!我以为他口里除了花言巧语,就只剩下蛮横无理,看来他终于愿意接受主的感化了,他说这话时的冷淡语气简直太可爱了!”


    阮忆薇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颤抖,她知道所谓的兰开斯特伯爵一定是芩郁白!他不仅活着,还在想办法改变塔尼亚号的结局!


    阮忆薇还想再将紫檀木细细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她遗漏的蛛丝马迹,身前的电子屏却陡然一变,一张冷峻疏离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从发丝到眼睫都与她记忆里的人别无二致,唇边堪称温柔的弧度透着难以言喻的怪异,左耳垂那枚耳钉不翼而飞。


    阮忆薇的眼神猝然冷冽。


    电子屏里的人薄唇轻启:“忆薇,你怎么还在实验室,我们不是约好去给阿扬他们扫墓的吗?”


    作者有话说:


    额这个单元剧情有点绕,我还在整理中,简单来说就是主角团被分到三个时间线,目前的剧情可知,芩、戚在19世纪,洛、余在暗世界正式入侵前十二年,阮、廖在原本的时间线后十年。


    我靠谁懂我边写边查资料的痛,很难想象我高考地理居然考了九十多分,这才几年啊,全还给老师了。


    第79章 棋局


    阮忆薇道:“没有给假货扫墓的义务。”


    “芩郁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道:“你总是不愿意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这里与其说是幻境,不如说是万千时间线中的其中一条, 而其他的时间线, 未来无一例外都是这种情形,甚至这还是最好的一条了。”


    随着话音落下,阮忆薇眼前忽地一变,无数条时间长河从她身侧淌过,而她正站在其中一条。


    数不清的十年化作记忆碎片淹没过她的膝盖, 在这些被推演的未来中,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轨迹。


    人类世界注定被暗世界占领, 偶尔几条时间线里, 还能看到一抹粉色身影在与母神对抗, 更多的则是荒芜死寂。


    她的队友有的奋战牺牲, 有的被母神关押改造,苟延于世,唯有一个人结局如一。


    他浑身浴血,左耳垂空空如也, 持着一把残破不堪的匕首,静立在废墟之上。


    雷电在他经脉肆掠横生,却在即将引爆心脏时强行停下,瞳孔中血色若隐若现, 最终胜过那片漆黑。


    一只蓝蝶旅经颜色浅淡的唇,遗留的花粉像是谁带来的吻。


    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溃于一个春日。


    而她活了下来,父母健在,名利双收。


    祂附在她耳侧轻语, 说这是她独有的恩赐。


    阮忆薇回答始终只有一个:“滚。”


    母神宽容大度地原谅了她的无礼,语气慈爱:“可怜的孩子,我赐予你置身事外的荣幸。”


    “这盘走向毁灭的棋局里,你是最无能为力的棋子兵。”——


    “国际象棋啊,略知一二。”


    戚年坐在船长室,摆弄着一副铜制象棋,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胡子浓密旺盛,两道粗眉很是显眼,眉心深深隆起的山川昭示了这人的暴躁性格。


    正是他要找的巴林顿船长。


    戚年往船长室来时就想了个绝妙的主意,既然他不敢肯定这具身体和船长的关系,那他就让船长自己说出来,于是他一进船长室就展示了自己精湛的演技,呆愣愣地看着船长,眼里三分难以置信三分畏惧三分激动,还有一分留着随机应变。


    如果不是亲戚也没关系,问他他就说船长长得像自己的爹,反正他也没见过他爹长啥样。


    好在船长比他还震惊,双眼一瞪,大嗓门一吼:“混账!谁叫你上塔尼亚号的!!!”


    戚年耳朵差点被吼失聪,他立马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道:“是教皇邀请我来的啊。”


    巴林顿捂着胸口,险些背过气去,他恨铁不成钢地隔空指了指戚年,骂声中气十足:“肯定是你非要回家,被你哥哥哄骗来的,我再三嘱咐过,让你别回去别回去,碰见教会就绕道走,你倒好,给人送上门了!”


    戚年顺坡下驴,做出忠诚信徒的做派,一脸严肃地制止:“父亲,慎言!”


    说完又虔诚忏悔:“我慈爱的主,请您宽恕我父亲的无心之言!”


    巴林顿快要被他气昏了,粗糙宽厚的手掌按在戚年背上,往自己这边用力一带,压着嗓门道:“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如今的教会是祂一手遮天,王室自身都难保,突然让你们这群没出息的登上教会打造的塔尼亚号,还要穿过恶魔之眼,能有什么好事?!”


    粗糙的胡子刮得戚年脸疼,他无暇顾及这些,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教会打造的塔尼亚号?”


    巴林顿用鼻腔重重哼了一声,道:“王室所有的船只都由我验收,唯独塔尼亚号我毫不知情,出发前一天才告知我,还派了教会中人来监视游轮的行驶,那个眼高于顶的粉毛主教哼!还好另一个红衣主教没来,他比粉毛还令人生厌,最爱窃听——”


    “父亲!!!”


    戚年吓得心怦怦跳,急声打断巴林顿后面的话,嗓子干哑:“要不您还是用果冻指代吧。”


    巴林顿道:“果冻?什么奇怪的说法?”


    戚年有气无力道:“反正您就用果冻称呼他好了,您也说了,他”


    戚年面露难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巴林顿后知后觉,道:“行行行,真服了,唉,坐吧坐吧。”


    巴林顿烦躁地拉开椅子,让戚年陪他下国际象棋,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两人边下棋边交谈,巴林顿将一枚骑士推上前线,粗壮的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沉闷的声响使得气氛更加压抑。


    “若是此行去的别处也就罢了,教会偏偏要求必须经过恶魔之眼。”他压低声音,眉头拧得更紧,“一般人只知它凶险,却不知它凶险在何处,强劲的湾内风,狭长弯曲的港道,还有难缠隐蔽的沙蝇。”


    “这三样特产大大降低了船只的生还率,尤其是最后一个,就怕被叮咬的同时还感染寄生虫,一旦感染,就是生死一线。”


    戚年道:“那我们还去?”


    “去。”巴林顿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教会的命令,王室也点了头,我这个船长算个屁。”


    他把一枚兵往前推了两格,像是发泄般用力按下。


    “更可笑的是,我们要在峡湾中央停留一天。”


    戚年手指一顿,心情渐渐沉了下去:“地图里没提这个。”


    “当然不会提,因为这是教会的特殊节目,说要王室在恶魔之眼最窄最黑的那段向主忏悔。”巴林顿说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满是讽刺,“那帮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现在还在甲板上喝着香槟,讨论恶魔之眼的风景够不够刺激,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在那儿停一整天。”


    “按往年经验来看,这段时日确实是恶魔之眼最风平浪静的时候。”巴林顿说着,眉心那道山川却更深了,“但是——”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窗外,蔚蓝的海上,掠过成群海鸥。


    “出海这两天,我一直在观察海鸟。”


    “海鸟是水手的晴雨表,它们飞得越低,意味着暴风雨就越近。”巴林顿的声音沉下来,“而越往恶魔之眼走,它们飞得越低,我跑了几十年船,这个判定不会有错——前面有一场大家伙在等着我们。”


    戚年问:“我们能不能加快速度穿过恶魔之眼?”


    “我也想。”巴林顿苦笑,“但教会说了,必须在那个位置停留一天,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我争取过,那个粉毛主教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这是主的安排’。”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掌摩挲着下巴。


    “你看这棋盘。”


    戚年低头,看着那些错落静立的棋子。


    巴林顿指着棋盘上的兵,“只能往前走,没有后退的可能性,前面是对方的车马象,后面是执棋人的手,走哪一步,死在哪一步,都由不得自己。”


    他点了点戚年面前的一个兵,语气里满是自嘲:“最束手无策的棋子兵,说得就是我们这种人。”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船身轻轻摇晃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甲板上贵族们的欢笑声,和这间舱室里的沉闷形成鲜明对比。


    戚年垂眸看着那些兵。


    底部虽然有些磨损,表面却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它们并排伫立在棋盘边缘,前面是开阔的战场,后方是骏马与战车。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兵。


    巴林顿的目光随他的动作移动。


    戚年将兵稳稳地向前推了一步,落在敌方的势力范围内。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退路,”他的声音平静,“就意味着一往无前。”


    巴林顿彻彻底底愣住了。


    戚年的视线从棋盘抬起,看向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迷茫,有的只是坚定与沉着。


    “一个优秀的操盘手,”戚年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不会让任何一个棋子蒙尘。”


    话音落下,舱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巴林顿怔怔地看着自己甚少见面的小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印象中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那种对局势的清晰认知,那种即使身处绝境也不见慌乱的气度——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好像一夜之间,这个人身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巴林顿脑海中无端冒出这个想法,虽然荒谬,却无法挥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是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向前一步的兵,良久,哑声道:“你说得对。”


    戚年没有接话,只是将手收回,放在膝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气质神似一个人。


    巴林顿喃喃道:“可谁又能做这个操盘手呢?”


    戚年轻松一笑,道:“也许是一个最不可能的人,但咱们也不能光等着这个人出现,总得为现状做点什么。”


    巴林顿又是一怔,随即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你这孩子,出去闯了几年,倒是闯出些名堂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像是某种警示,巴林顿条件反射地转头望去,透过小小的舷窗,能看见一只海鸟急速掠过,几乎擦着浪尖,消失在天际线方向。


    一抹灰色卷着若隐若现的电光从海平面翻涌而来。


    巴林顿的脸色沉下来,道:“怎么回事,我们已经快到恶魔之眼的边缘了,按照原本的航线,我们抵达恶魔之眼的边缘还需要大半日。”


    “快去找掌舵手!”


    第80章 条件


    芩郁白刚收下曼德维尔送他的全新紫檀木, 便发现了天气的异样,他将紫檀木揣进兜里,二话不说起身去找掌舵手, 却被在拐角处被一个高挑身影拦住去路。


    芩郁白目不斜视, 抬手就要甩开桎梏,得到的是更用力的紧攥。


    诡藤垂眼瞧着对他视而不见的人,苍白的手背青筋毕现。


    “你去也没用,缩短这片海域是祂的决定。”


    芩郁白没有开口,眼睫微颤。


    诡藤一眼看透他在想什么, 道:“不存在提前半日出恶魔之眼一说, 祂的意思就是要让塔尼亚号在恶魔之眼待上两天。”


    芩郁白心里迅速估算着行程, 如果真如诡藤所说, 那抵达冰川区的时候就已经第五日了, 按照原本的行程, 从冰川区到港口的路是安排了四日,等抵达芩郁白预想的安全所雾屿时,正好是第六日,但现在被母神这么一搅和, 届时七日时限尽了,他们怕是还在前往雾屿的海上。


    他是要熬过七日,但不是让游轮第七日还漂泊在海上,那样沉船的概率将会是百分之百!


    偏偏最能扭转眼下局面的忆薇不在这。


    束手无策之际, 芩郁白忽然嗅到一股血肉腐烂的气味,浓烈,粘腻。


    他侧首凝视着左前方的海面,目光所及之处,一些海鱼的尸体被浪潮翻卷上来, 白花花的肚皮朝天,在灰蓝色的海水里格外刺目。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焦虑一扫而空,芩郁白微微一笑,道:“谁说我们必须经过恶魔之眼。”


    诡藤眉峰一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身前人抚上他的左胸,指尖稍稍用力按压,触感透过衣物直直贴上新生的躯体。


    芩郁白187的身高已经是鹤立鸡群,看人总需低点头,就算偶尔面对比他高的人,他也没有抬头的习惯,而此时他微微仰首,专注地看着诡藤。


    明明眼前的诡怪与他在塔尼亚号之前毫无纠葛,冰凉的耳钉却传来阵阵热意。


    “我能肯定我耳垂上的晶核是真货,那这里的是赝品吗?”


    诡藤脸色难看:“我没有蠢到将自己的生死交付给一只蝼蚁。”


    芩郁白道:“巧了,我也没有再戴一枚耳钉的打算,所以我想的很清楚,如果你是祂设下的幻境,那么我下手无需顾忌,如果你是过去的洛普——”


    他唇角微扬:“那我就当一辈子鳏夫好了。”


    话未说完,芩郁白指尖猛地发力,细密电网倏然攥紧诡藤的脖颈!


    剧痛让诡藤下意识松了手上力道,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仅仅零点零一秒的恍惚,芩郁白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见,只有他腕上被电流灼烧的痕迹表明芩郁白确实曾站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另一条时间线的洛普忽然闷哼一声。


    坐他对面喝茶的芩母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晕船了,这会浪是有些大。”


    洛普面色如常,笑了笑:“没事,就是感觉有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惹我宝贝生气了。”


    芩母揶揄道:“夫妻同心呀,现在的年轻人~”


    洛普笑着默认了芩母的说法,顺手捞了一把快从座位上滑下去的小芩郁白,把人提溜到自己身边。


    窗外,甲板上的人纷纷往回走,黑云以一种可怖的速度朝轮船翻涌而来。


    室内,解说员的声调愈发高涨:“诸位乘客,我们即将抵达恶魔之眼,想必诸位对它的危险性有所耳闻,但据野史记载,最危险的其实不是恶魔之眼,而是它旁边那片看似安全的海域。”


    “传闻这片海域与异世界相连,时有漩涡出现,一旦被卷入,就再无生还的可能性,所以它也被称作——”


    “冥河邀约。”——


    芩郁白在诡藤这里绊了一下,等到了船头,戚年和巴林顿已经在和掌舵手交谈了。


    “什么叫海域面积变化了?!”


    巴林顿气得吹胡子瞪眼,道:“一天之间凭空消失一片海,把我当傻子耍吗?”


    掌舵手苦不堪言,道:“您也在盯着游轮的行驶速度的,我一直是按路线正常行驶,可现在确确实实就快到恶魔之眼边缘了。”


    巴林顿双手撑在船沿,胸口急促起伏。


    掌舵手跟了他几十年,他其实不觉得对方在撒谎,可如果可如果掌舵手说的是真话,那能做到这一点的,真的是自然现象吗?难道说主真的在惩罚他们?


    他泄了浑身力气,嘴唇苍白颤抖,几十年的船长经验在这一刻化为乌有,这可是高高在上的主,他能拿什么去违抗祂的命令?


    就在巴林顿想要认命时,他肩上落下一道重量,冷冽嗓音在他耳畔响起:“向左行驶。”


    巴林顿本来就烦,听到芩郁白这么说更是来气,一腔怒火找到发泄口:“伯爵大人,您不如趁这个时机去和您的情妇们做最后的温存,不然进了恶魔之眼,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芩郁白忽视了巴林顿的冷嘲热讽,道:“要想活下来,就听我的。”


    巴林顿道:“你没看到海面左侧飘来的鱼类尸体吗?这说明左前方存在海漩涡!这时候往左拐,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芩郁白瞥了眼越来越近的乌云,二话不说召出列缺,把巴林顿捆了个严严实实,顺带撕了片衣角把人嘴堵上。


    巴林顿被这一变故惊呆了,他刚想扭头示意戚年帮他,却见自己这个终于有出息的好儿子在他身边坐下,双手合十,诚恳道:“父亲,这是我在外打拼遇到的兄弟,我相信他,再者我也打不过他,所以你还是听他的吧。”


    巴林顿缓缓闭眼,半条命已经过去了。


    剩下一个掌舵手颤颤巍巍盯着芩郁白身上的电光,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双手握上了舵盘。


    塔尼亚号在舵盘的控制下向左前方驶去,戚年其实也没明白芩郁白要做什么,但长久以往的习惯让他第一反应就是跟随。


    现在得了空,他才问道:“队长,照周围环境来看,我们还没进入真正的极深海域,那这个漩涡不就是普通的漩涡吗?”


    芩郁白发丝随风扬起,他敛眸看向戚年,道:“如果换个代号就能肆意讨论冥河水母,那我建议他早点从继承者的位置上滚下来。”


    “洛普尚且不喜被祂监视一举一动,我不觉得冥河水母会任由祂操纵自己的一切,在不知道祂弱点的情况下,十个冥河水母也好过现在与祂正面对上。”芩郁白俯身伸手,指尖摁上戚年的眼尾,那里平时被碎发遮挡,现在全然露出来,才发现上面竟不知何时游动着精细的金纹,像是一条条触须,“话说我有个疑问很久了,继承者的选拔条件之一是拥有变.态的占有欲吗?”——


    “你老婆说话真难听,跟你一个样。”


    冥河水母懒散地倚着船舷,本就松垮的衣襟被风吹得更敞开,他听见芩郁白对自己的评价,不悦地压下嘴角,道:“不过脑子还算灵活,知道就算是祂,也无法完全控制继承者,进入极深海域是唯一避开祂的办法。”


    诡藤还在端详自己手腕上的伤痕,这样的伤口在他强大的自愈能力面前不值一提,他却始终没让伤口愈合,闻言道:“你配听好话吗?仗着意识能够穿梭时间,强行将我从梦中唤醒,还使唤我掺和这些破事。”


    冥河水母正色道:“第一,不是我让你干活,时间乱流是祂的能力,桑纳托斯号只起到了一个链接的作用;第二,如果换作另一个你,肯定要跪谢我的大恩大德。”


    “你在暗世界遇见芩郁白的那次,是我将他从极深海域运过来的,你在这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也算是我牵的线。”


    诡藤轻嗤:“那我还得谢谢你让我和一个人类扯上关系了。”


    冥河水母懒得搭理诡藤的刻薄,话音一转:“你与其在这和我针锋相对,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弟弟,你好像一出生就要死了呢。”


    “芩郁白是祂指定要的躯壳,但你的晶核还在他身上,他死了,你也活不了,除非让他把你的晶核摘下来。”


    诡藤侧眼看着伫立船头的挺拔身影,眸中酝酿着风暴。


    片刻,他勾唇一笑,语气轻描淡写;“那让一切无法发生就好了,纵然芩郁白再强悍,也无法在抵御极深海域的攻势之后,还能抽出精力阻拦我进入他梦境。”


    他笑得人畜无害:“哥哥,你会帮我的对吧?”


    冥河水母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下唇角,道:“小心把自己玩进去。”


    诡藤信心十足:“绝无可能。”


    说罢哼着小调走远,等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冥河水母才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


    脑海里母神的声音仍在急切催促,命他立即关闭极深海域入口。


    冥河水母打了个响指,世界顿时安静了。


    不远处的漩涡已经现出其狰狞凶险的面容,他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一段被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纯白身影久违地踏足极深海域,开口不是挑衅,而是平生第一次向他低头。


    “祂不会放过芩郁白的,届时我使用逆命跌落巅峰期,就更难阻止祂了,如果将来出现了对他极其不利的局面,我希望你能为他提供助力。”


    他言简意赅:“条件。”


    那双粉色眼眸没有丝毫犹豫:“暗世界第一顺位继承者,任凭差遣。”


    作者有话说:


    今晚补一更。


    最纯爱的时候,自尊与骄傲都成了我为你铺路的筹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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