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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春明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惊涛


    漫无边际的黑暗, 天旋地转的景象,电闪雷鸣的世界。


    这便是极深海域。


    戚年这回有了经验,一稳住身形就往甲板上冲去, 边跑边喊:“所有人马上回房间, 把房间里的水生生物能扔下游轮的扔下游轮,不能扔的丢在走廊,锁紧门窗,之后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


    这话配上恶劣天气颇有成效,没一会甲板就散了个干净。


    芩郁白一勾手, 列缺就到了戚年手上, 他道:“你先去把水生生物全丢进海里吧, 免得又像上次一样换人了都不知道, 船头有我。”


    戚年点点头, 道:“队长你小心。”


    巴林顿这下是真傻了, 他盯着芩郁白,满眼不可置信。


    待芩郁白扯下堵在他嘴上的布条后,他嗓音颤抖:“你不是兰开斯特,你究竟是谁?”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乘客的性命都系在你身上。”芩郁白撤回缠在巴林顿身上的电流,伸手将他扶起来,道:“接下来我们要在这片海域上撑过原定的行程日期,在这期间, 需要劳烦您寻找这片海域最危险的漩涡,然后徘徊在周围——”


    “我们要踩着第七天结束的那一刻进入漩涡,万不能有差池。”


    如果七天是这个时间线所给的时限,那停在极深海域内外都有危险,既然已经无路可退, 不如放手一搏,让塔尼亚号卡在极深海域的出口,这里相当于一个四不管地带,即使是冥河水母也无法控制出口,不然早在他们第一次进入极深海域时,冥河水母就该提前关闭出口了。


    巴林顿已经被芩郁白的一系列操作整麻木了,听到这些内心居然没什么波澜,拿起随身携带的望远镜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雨淅淅沥沥落下,船头除了芩郁白三人,只剩下参与驾驶游轮的水手们。


    船身如同一叶浮萍,在狂风巨浪中摇摇晃晃,芩郁白凝视着面前凝成深黑色的海水,心里一块地方始终悬着,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另一边,戚年已经来到客舱,走廊上摆着三三两两的鱼缸,他干脆抱起比较大的一个,把里面的水全倒了,再把水母章鱼什么的全抓到这个鱼缸里,嘴上不忘骂着:“好端端的非要往舱房里养水母章鱼,难抓死了,等我回去一定连吃一星期的凉拌海蜇!用生抽染成红的!”


    一片暗红色的衣摆摇曳在他身侧,头顶声音问:“这种红吗?”


    戚年头也不抬道:“必须啊!老子这辈子最——”


    话音戛然而止。


    他维持着蹲下身的姿势,慢吞吞地把最后一只水母抓回鱼缸,咽了咽口水,道:“最最喜欢红色了,喜庆。”


    戚年把鱼缸紧紧盖上,抱在怀里,仰头露出灿烂笑容:“hello帅哥,相遇即是缘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戚年,身高178,体重63kg,目前单身,现役特别作战队成员,异能太鸡肋不提也罢,是一名坚定的无神论者,预计未来几年也没有信教的打算。”


    红黑渐变的卷发被松松束在男人肩侧,自然下垂的眼尾带着戏谑,好似在看自己掌心的一只小老鼠。


    冥河水母用不紧不慢的强调说道:“太不巧了,我最讨厌无神论者,尤其是假装信奉实则狂妄无礼的人。”


    戚年来不及辩驳提名字根本不算信奉这件事,十六年的漂泊让他深刻明白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个道理,故而没有一点心理负担道:“其实我想了想,人还是要有个精神寄托,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信教。”


    “哦?”冥河水母噙着浅笑,道:“那不如信我。”


    “可以啊。”戚年痛快应下,可怜兮兮地抽出一只手,道:“能扶我一把吗,蹲太久脚麻了。”


    冥河水母依言照做,温热从掌心处传来,令他恍神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一抹冷光直袭他眉心,冥河水母下意识松开手,侧身避开列缺的攻势。


    戚年一个闪身顿时窜出老远,仗着有列缺帮他出声嘲讽:“你当我是缝纫师呢,还信你,你能给我啥啊?”


    冥河水母被列缺伤到也全然不顾,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眼前的明黄,道:“我能让你外婆死而复生,并得到永生。”


    奔跑的身影一僵,像是扎了根似的站在原地。


    冥河水母满意这个反应,娓娓道来:“你从小父母双亡,被外婆一手带大,但父母欠下的债让你们东躲西藏,你外婆为了保护你抗下所有的恶意,最终受不了债主聚在你们住的小院外斥骂打砸七日,郁郁寡欢而死,死前捐献了瓣膜,现在还保存在瑰市市医院,用它再造一具躯体并不难,而我能将异能借与你,让你和你外婆都得以永生。”


    背对着他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冥河水母只当戚年是对突如其来的惊喜高兴傻了,再接再励道:“无论是缝纫师,还是对我祈祷的信徒,他们所求都大同小异,我能满足他们,就能满足你,迟来的七日铸冕无法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但达摩克利斯可以,如何,是不是很划算?”


    他边说边抬脚走向戚年,在仅有几步之遥时抬手,金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自他掌心浮现,眼见就要印在戚年后颈上,身前人蓦然旋身,反手握住列缺,猛力一刺!


    这一下是前所未有的迅疾,且没收半点力道,直奔着晶核而去。


    冥河水母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擅长逃跑的纯辅助系,本以为自己这一下,又会吓得这人跳老远,所以没做任何防范,硬生生挨了这一刀。


    列缺离他晶核就差几厘米。


    一向好脾气的人此刻失去所有轻松之意,冷声道:“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我也不会让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自己头顶。”


    冥河水母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怔住,眼前人却没有被愤怒操控头脑的迹象,大步跑向甲板,仿佛刚才停顿这一下只是为了刺他一刀。


    等跑上甲板,戚年脸上的镇定霎时烟消云散,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膛,他险些腿一软栽下去,忙把鱼缸往海里一抛,捂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还好唬住了,要是他等会反应过来来杀我咋办,啊啊啊忆薇到底在哪啊,快隔空给我套buff啊!!!”


    他光顾着庆幸自己死里逃生,全然不知游轮下的动静,被他扔下去的鱼缸没砸出一点水花,一条粗壮有力的章鱼须稳稳接住了鱼缸,仅仅是触须尖,便足有半艘游轮一般长,一贴上游轮,便即刻变成和游轮一样的颜色。


    海面之下,数以千计的诡怪游向游轮,若从高空俯视,则如一场逐渐成型的风暴,酝酿着汹涌澎湃的恶意。


    冥河水母抚上被列缺刺伤的地方,指尖所及之处,伤口飞速愈合,他眼里兴味正浓,自言自语道:“被激怒的蝼蚁也会反抗么,有点意思。”


    他感受着深海里传来的呼唤,一眼没看缩在客舱里瑟瑟发抖的乘客,径自向外走去。


    “若是失去了唯一的庇护,面对源源不断的诡怪,你还能逃到哪去呢。”——


    芩郁白想了半天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可惜一无所获,但他心里的焦躁始终挥之不去。


    有列缺保护戚年,他暂时不担心。


    正当他思索之际,视野里忽然出现一抹纯白,静静立在远处,见他看来,懒懒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电光火石间,芩郁白终于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在拍卖会时,洛普曾提到过,冥河水母掌管着暗世界出入口的钥匙,那为什么自他们进入极深海域以来,根本没见过除诡藤和冥河水母外的第三只诡怪?


    芩郁白脸色骤变,抬脚想赶去戚年身边,却在看见诡藤笑容时硬生生止住,后者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芩郁白却万分笃定,只要他一离开,还在船头的巴林顿等人就会顷刻被撕成碎片。


    在他迟疑的时间里,船舷已经爬上各类奇形怪状的身躯,他挥手尽数斩下,很快又有新的诡怪补上缺口,其中甚至有他的老朋友——巨乌贼和拟态章鱼。


    巴林顿等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芩郁白按着巴林顿和掌舵手的肩膀,不让他们倒下去,声音沉沉:“做好你们分内之事。”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天空骤然爆开电光,一瞬昼夜,将冷峻疏离的眉眼映照的分明。


    芩郁白向前踏出一步,电光在他周身流转,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雷霆织就的甲胄。


    下一刻,他出现在诡藤身后,五指虚握,掌中凝成一把由电光构成的长刀,刀刃劈落的瞬间,空气都被灼烧出焦糊的痕迹。


    诡藤的身影雾气般散开,在一丈外重新凝聚。


    他声音带着笑意:“生气了?”


    芩郁白没有理会他的话,第二刀已经斩出。


    这一次,刀势更快,甲板上的诡怪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化作飞灰。


    巨乌贼的触手探入甲板,被芩郁白一脚踩住,电光顺着触手蔓延,直抵海面之下。


    一声痛苦的怒吼响起,更多的触手破浪高扬,却被电网牢牢困住,远远望去,如同细密纯白的菌丝。


    巴林顿死死抓住舵轮,掌心的汗水几乎让他把持不住,他的心潮跟着狂风骤雨高涨翻卷,过去几十年的出海经历都不及这一刻惊心动魄。


    他抬眼望去,雷光中央的背影笔挺如松,刀尖点地,划出一道生与死的界限。


    巴林顿喃喃道:“既然没有退路,那就一往无前。”


    他恍然醒悟般抓起望远镜,登上船头最高处,手臂一扬,高声道:“全速前进!前方就是风暴区!!!”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把自己帅了好久,我们芩队就这样杀杀杀


    第82章 骇浪


    【出航第三日, 暴雨。】


    【我们被卷入了从未涉足过的海域,这是何等地狱之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奇形怪状的生物,它们嘶吼着冲向电光, 却无一生存。】


    【我慈爱的主, 是您在庇佑我们吗?】


    【风暴还在呼啸,我在祈祷。】


    阮忆薇小心翼翼地拾起新整理出来的紫檀木,抬眼望向玻璃窗外的游轮残骸。


    苍白骨骼支撑起残破不堪的船身,它静静立在展柜里,船身损坏严重, 上面的刻字已经看不大清了, 可想而知它曾经历的风雨。


    她已三日不眠不休, 半步不曾离开游轮, 只为能在船上发现的紫檀木里知晓芩郁白他们的现状。


    一位满头银霜的老人缓步走近, 他脸上沟壑纵横, 再看不出十年前沉稳有劲的模样,尤其是那双能御万物的手,如今只剩一层干枯生皱的皮覆在嶙峋的骨头上。


    阮忆薇放下木板,扶着廖青坐下, 道:“廖叔,今日实验室情况如何?”


    廖青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不容乐观,祂今日又抓了一批新的人类回来做实验, 为了刺激我,还专门让我围观同伴被抓的场景。”


    阮忆薇顿时红了眼眶:“欺人太甚!”


    廖青苦笑,拿过紫檀木端详,嘴唇没动,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祂还给我看这个时间线小白死亡的回放了, 不对劲。”


    “小白临死前望着洛普碎裂的晶核,张口说了个‘永’,我之前以为他是想和洛普告别,但这回经过他死亡的地点才发现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在他倒地的不远处有一颗树,枝干上挂着很多蛹,有些破壳而出,有些已经干瘪成了死胎。”


    阮忆薇靠近廖青,指着紫檀木的一行字问:“这是什么意思?”


    廖青道:“不清楚,也许要亲手写下它的人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那就等吧,等到我们能够相遇的那天,再由他们亲口诉说答案。”阮忆薇说的隐晦且委婉,这是她这几日琢磨出来的新方法,她的能力目前不足以插手强烈的因果,那就拐弯抹角改变既定结局。


    她私下尝试过几次,但此刻喉咙仍是涌起一股腥味,她咬牙咽下去,继续没事人一样和廖青交谈,心却安定下来。


    既然她没死,就说明这个方法是奏效的!


    那剩下的,就交给队长他们了——


    “抱歉,我先失陪一会。”


    洛普起身离去,顺便抓走了靠在窗户边看海的余扬。


    他走得快且急,余扬被他拖得险些左脚绊右脚,直到进了舱房才被松开,还没来得及烦躁,就听洛普道:“我要进你的梦境,就现在。”


    余扬警惕道:“要是队长知道你趁机对我下毒手,会把你扫地出门的。”


    洛普道:“被冥河水母盯上的结局无法改变,但至少能让芩郁白在进入极深海域前拿上你的花瓣。”


    听到入梦和芩郁白有关,余扬态度大转,干脆利落道:“你来。”


    洛普也不啰嗦,一个手刀把余扬劈晕,指尖点上他眉心,开始连接梦境。


    塔尼亚号上,激烈的对局仍在继续。


    戚年听着甲板上的动静,眉头紧蹙,最终还是选择返回舱房。


    通往舱房的路段有一条较为狭窄的通道,通道里挂着的油灯早被游轮的剧烈摇晃毁了,现在通道里一片漆黑,好在列缺散发的光能为戚年照路。


    通道里已经漫上了些许海水,不深,但总归不太好走,戚年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湿透了的裤脚黏在腿上很不舒服,他干脆挽起来。


    越往里走,通道越狭小,水位越高。


    戚年停了脚步,却迎面撞上衣衫凌乱的艾琳娜夫人,她几乎是仓皇奔逃而来,看见戚年,眼睛一亮,抓住戚年的手急声道:“救,救我!我房间里有怪物!”


    戚年扶住艾琳娜,安抚道:“别急,你带我去。”


    两人并肩向舱房走去,果然,艾琳娜住的那间一片惨状,大门被破坏得破破烂烂,上面好几个凹痕,似是有什么巨物先前一直在撞门。


    艾琳娜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瑟缩在戚年身边。


    戚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先放开自己,他要进去察看一番。


    艾琳娜听话地松了手,退至一旁,给戚年让出路来,戚年向前几步,正要探身进屋,忽然一个旋身,避开悄无声息袭向他的腕足,顺势一脚把“艾琳娜”踹进屋,列缺紧跟其后,瞬间在房门口布下一层电网。


    戚年做出一个国际友好手势,道:“又来偷梁换柱这套,能不能换个有新意的招数啊?我都懒得配合你。”


    拟态章鱼身形骤然膨胀,嘶吼道:“臭小鬼,去死!”


    戚年笑嘻嘻道:“那你来杀呀。”


    拟态章鱼不怀好意道:“你有芩郁白护着,这些人可没有。”


    戚年道:“你也知道我有人护着啊。”


    拟态章鱼顿感不妙,只见戚年笑了笑,下一刻,眼底闪过金芒,整片海域为之一静——


    所有或战或静的诡怪不约而同地望向舱房,浑身杀意暴涨。


    戚年也不管身后状况,抬脚冲向甲板,舱房活动空间太小,硬碰上肯定是他吃亏。


    眼见就要冲到出口,他的心却渐渐冷了下去。


    熟悉的红袍斜斜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狼狈。


    戚年一咬牙,目不斜视地从空出来的半边通道冲出去。


    冥河水母身形未动,话语遥遥传来:“这条时间线里,塔尼亚号注定沉没,你何必为了必死之人付出至此。”


    戚年曾无数次听过类似的话。


    为什么你的异能对自己没有半点益处?


    为什么几年如一日练跑步速度?


    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与自己全然不相干的人?


    他从来是一笑了之。


    他不怕被追杀,他只怕自己跑得不够快。


    肆无忌惮的恶意山呼海啸般压下来,芩郁白飞身上前,横刀一斩,将那些诡怪硬生生拦在刀锋之外。


    但被激怒的诡怪彻底发狂,它们集中在游轮底部的一角,将游轮高高顶起,倾斜的船身阻碍了戚年的步伐,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滑去,偏生周围没个借力的地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芩郁白越来越远。


    芩郁白那边分身乏术,眼见戚年离船沿越来越近,他忍不住朝那边倾斜身体,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出神,巨乌贼的一条触须从侧方破空而来,狠狠贯穿了他的肩胛骨。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闷在胸腔里,芩郁白咬紧牙关,反手一刀斩下触须,强行将它从自己身体里拔了出来。


    触须上密密麻麻的凸点勾着血肉,拔出时鲜血四溅,星星点点落在距离最近的诡藤身上,他俨然没预料到这一出,毕竟芩郁白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这么狼狈倒是头一遭。


    诡藤抬手拭去唇上的血,凝视片刻,用舌尖尽数卷去。


    是温热的。


    血从芩郁白的伤口里汩汩涌出,刺目的红与冷白肤色形成鲜明对比,诡怪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疯一般越过他冲向戚年。


    芩郁白撑着重伤的身体起身,手中长刀一甩,直接将最前方的一排诡怪拦腰斩断,这一下牵扯到了他受伤的肩胛骨,更多血液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把他的衣袍浸得透湿。


    诡藤看着眼前这一幕,遗憾地想,看来就算再强大,也不过是个人类罢了,一点小伤就能让他惨成这样,真可怜。


    但那层自动弹出的屏障着实碍眼,像是在提醒他,所有时间段里,只有他做了这个恶人。


    这怎么可以。


    诡藤眼底暗流涌动,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


    怎么可以只恨他。


    另一边,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反倒方便了芩郁白滑向戚年,后者已经快被甩出游轮外,全靠双手用力抓着船沿,才堪堪稳住身形,看见芩郁白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向他靠近。


    芩郁白一把抓住戚年的手腕,把人往较为安全的地方甩去,列缺护在戚年周身为他挡开诡怪的袭击。


    但这一下已经耗费了芩郁白剩余的力气,又一个浪潮卷来,船身剧烈一晃,芩郁白脚下没有着落,整个人被高高抛起——


    戚年目眦欲裂:“队长!!!”


    一个身影比海水更快接住芩郁白,强行冲破屏障带来的反噬几乎要把他全身骨骼碾碎,可他全然不顾,只垂眸凝视芩郁白唇边溢出的鲜血,手下微抬,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


    芩郁白半阖着眼,身上没一块好肉,却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他像之前那次一样抚上诡藤的胸膛,但这回直直插.了进去,一点点攥紧掌心。


    芩郁白声音很轻:“洛普,你这里怎么是空的啊。”


    被拆穿的诡怪脸上没有半点尴尬之意,他不会告诉芩郁白,其实自他被冥河水母从梦中唤醒时就发现自己的晶核不见了,而祂恰好在这时到来,告诉他有一个狡诈的人类在未来骗走了他的晶核,如果他不拿回来,那他的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当时听了,确实恨意横生,三分是恨未来的自己将晶核轻易送出,剩下七分,则是恨这个人为什么没有早点到来。


    所以在看到芩郁白的第一眼,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就被无尽的嫉妒填满,在冷嘲热讽后,听见芩郁白那样重视晶核,他竟感到一丝诡异的满足。


    不过无关紧要了,晶核也好,名字也好,本就该由他来继承。


    他要芩郁白的恨,也要芩郁白的爱。


    飓风肆掠,暴雨倾盆。


    诡怪立于爱与恨的边缘,献上了最温柔的吻。


    作者有话说:


    写的好爽。


    第83章 宿命


    戚年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他感慨道:“队长的人格魅力真是不可估量。”


    但看见芩郁白没事,他还是松了口气,当然这口气没松多久, 因为诡怪们回过神来又盯上了角落的他。


    戚年低骂了一句, 扭头想跑,手腕却被紧紧攥住——是冥河水母。


    后者也不做什么,就单纯抓着他,饶有兴味地观赏他的急迫。


    戚年暗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打哈哈缓解气氛:“那什么你看咱俩其实也沾亲带故的, 我好歹是你弟弟的小舅子, 要不放了我?”


    戚年长着一双狗狗眼, 从下往上看人时总是格外无辜, 尤其他此刻还刻意扮乖, 看起来更可怜了。


    冥河水母道:“那你当我的信徒。”


    戚年试图讨价还价:“我真的是无神”


    冥河水母循循诱导:“如果你成为我的信徒, 就可以和我建立精神链接,七日铸冕就会对我有效。”


    他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否则,我就将芩郁白杀了,反正诡藤也受了重伤, 一对二,我有把握。”


    戚年瞪大眼睛。


    阴险!怪不得颜色这么黑,原来藏了一肚子坏水!


    眼见冥河水母缓缓抬手,戚年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急声道:“当当当!我当!”


    他话还没说完,眼尾的波浪形金纹就游到他额间,顷刻间变为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与缝纫师和巨乌贼身上印记不同的是,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上, 还缠着几条金纹,由剑身向鬓边蔓延。


    与此同时,戚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变成了古树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根茎,他能感觉到自己与磅礴的生命力建立了链接,一边是枯萎衰败,一边是欣欣向荣。


    冥河水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不轻不重地扫了眼一拥而上的诡怪,淡声道:“滚。”


    巨乌贼迟疑道:“可是领主,那位说了”


    它看着冥河水母的脸色,识趣的把话咽回肚子里,毕竟它要是现在住手,也不会马上传到祂的耳朵里,但它要是不住手,下一秒是真的会死。


    见巨乌贼和拟态章鱼都乖乖听命了,其他诡怪也只好压着杀意,纷纷退回海里,可马上它们就发现不对劲了——暗世界的门居然被关了!


    少数心怀鬼胎欲意去祂那告状的诡怪顿时慌了神,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冥河水母眼皮都没抬一下,出声质问他的诡怪瞬间灰飞烟灭。


    有这个先例在前,其他诡怪再没有自寻死路的了,眨眼间消失的干净。


    诡藤揽着芩郁白落在甲板上,看着冥河水母的举动,没说什么。


    冥河水母略一挑眉,道:“不用多想,不是为了你们,我只是不想成为祂的傀儡罢了。”


    他好心提醒:“他看起来快因为失血过多晕厥了。”


    诡藤略微颔首,带着芩郁白先进了舱房。


    戚年站在原地思考冥河水母刚才的话,忽然提声道:“等下,你说你不想成为傀儡,那你从头到尾就没想要杀队长!”


    冥河水母轻笑一声,松开攥着戚年的手,转身进了舱房。


    戚年追上去,喋喋不休道:“骗人有意思吗?快把我身上的印记消了!你给我等着,冷却期一过完我就发动七日铸冕!”


    他正生气,忽而转念一想:“诶,既然巨乌贼它们被压着不让袭击我,那我岂不是能完好无损度过七天。”


    戚年眼睛渐渐亮起,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那就是说,届时这些诡怪都得听命于我!”


    之前在极深海域,他的异能还不如现在逆天,没有操控诡怪生死的能力,现在就算是S级诡怪也必须遵照他的命令。


    软体动物果然少了脑子,这下好了,所有属下都要被他挖走了!


    想到这,戚年心情一下子就晴朗了,哼着小调去船头帮巴林顿收拾残局。


    他走得欢快,自然没注意冥河水母随之转身,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


    “冥河,极深海域状况如何?”


    那道空灵的声音在冥河水母脑海中响起,与之前不同的是,这回话语里再没有装出来的慈和,只有冷冰冰的质问。


    冥河水母收敛目光,道:“您不是感知到极深海域的动荡了吗?芩郁白和诡藤重伤,现在估计躲在哪苟延残喘呢。”


    “你明知我要的不是这个。”祂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这些年,你与我共同目睹了那么多被预演的未来,暗世界降临人类是必定的结局,这条路上不能有任何阻碍。”


    冥河水母道:“既然是必定的结局,那您又何必费这么多心思,顺其自然不就行了,难道说——”


    “在这些大同小异的时间线里,藏着您所畏惧的一条?”


    “冥河!”祂被这句话激怒了,警告道:“我不过问你与诡藤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是因为我相信你永远不会背叛我!诡藤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产物,若不是你顽劣,擅自将芩郁白送到尖塔,诡藤就不会使用逆命,芩郁白也不会有晶核护身!”


    冥河水母眼底涌起不耐,道:“过去未来一团乱麻,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如若真要算明白,那把芩郁白送来过去的您才是最先让他们碰面的。”


    “你!”祂着实被噎了个严严实实,诡藤面对祂还会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唯独冥河一贯直来直去,不过这也是祂选择冥河的原因,直性子总比装模作样的好。


    祂将火气压了又压,又恢复了平和冷静,道:“算了,好在芩郁白和诡藤现在都受了重伤,诡藤无所谓,但仪式还差最后一个步骤,芩郁白现在还不能死,我现在开启时间长河,你马上把芩郁白送到我这来,我会把缝纫师小儿子一并传来,给芩郁白吊着命。”


    冥河水母对祂的话无动于衷,道:“您忘了,桑纳托斯一旦启动,船上的人就必须等足七日,才能脱离船身,七日一到,我会准时将芩郁白送进时间长河。”


    祂冷冷道:“你最好是,若是让我发现你擅自而为,你这些年调取属下性命的反噬就会即刻降临,别忘了,极深海域所有诡怪都与你生死相连,你既然拿起这柄剑,就必须承担随时可能落下的刑罚。”


    冥河水母微微弯起唇角,配合地应了声,假惺惺道:“那诡藤那边如何处理,他肯定会想尽办法与芩郁白在一块。”


    祂似是笑了一声:“那就让诡藤亲眼看着自己是怎样被挚爱忘记的,三年前,芩郁白侥幸进行二次进化,但凡人之躯如何能承受这种变化,我只是在他身体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他就将诡藤忘得一干二净了,如今他使用列缺的次数数不胜数,这回又在极深海域消耗至此,种子也该到发芽的时候了。”


    “这一次,他会亲手将晶核碾碎。”


    耳边的聒噪好不容易散去,冥河水母拖着长袍来到诡藤和芩郁白所在的舱房,他没有进去,抱臂倚着门框,看诡藤沉着脸色给芩郁白服下花瓣,没忍住嘲讽:“看来他比你想的周到多了,到底是多了几百年阅历,做事让人舒心。”


    诡藤看了眼疲惫到睡去的人,把被子拉到他肩膀,起身来到门边,将房门轻轻带上,道:“祂为什么非得要芩郁白的身体?”


    “那得问你啊,我的好弟弟。”冥河水母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劲拱火道:“祂作为暗世界本源,本来只想分出一个力量辅佐祂,谁知道意外冒出了一个你,还刚好分去了与祂相克的能力,这也就罢了,你还偏偏爱上同样强大的人类,祂怎么可能会放任你们有交集,正好祂降临人类世界缺个躯壳,选中芩郁白不是理所应当的事?”


    冥河水母说完这些,不忘展示他非常出色的安慰能力:“不过你不用太自责,你就算不看中芩郁白,芩郁白也逃不出祂的视野,毕竟人家可是暗世界头号公敌,比你人气高。”


    诡藤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冥河水母耸了耸肩,过道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半晌,冥河水母道:“缝纫师后来在人类世界和一个没有任何异能的人类女人结了婚,还有了个名字,叫‘余安’,他说是岁岁平安的意思,没几年这个女人就死了,死的太突然,他甚至没能将寿命换给她,之后他就像疯了一样寻找复活他妻子的办法,费老大劲造了个假的来自欺欺人,记忆都是他自己填充的,我说‘何必呢’,他却说只要自己记得她就行。”


    两侧的舱房陆陆续续传来喜极而泣的声音,似是知道自己劫后余生,还有的打开房门紧紧相拥哭诉。


    他们像是看不见站在过道里的两个身影,只顾着欢呼庆幸,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喧闹与寂静隔开。


    冥河水母淡淡瞥了乘客们一眼,道:“有些事的结局早就定下,譬如一定会在第七日沉没的桑纳托斯。”


    他抬眼看向诡藤,后者身上沾满血污,早就看不出先前纯白长袍的模样了。


    “譬如芩郁白身体里种下的魔种,会让他慢慢忘了你,使用列缺会加快魔种发芽,你的存在也会。”


    拥挤的人群让过道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诡藤问:“什么意思?”


    冥河水母道:“未来的你已经渐渐想起忘记的往事,每次恢复记忆,你的晶核温度就会跟着变化,甚至你平时和芩郁白相处也可能会让晶核温度攀升,炽热的温度会传递给魔种,加速它的生长。”


    “这是祂最后的底牌,也是你避无可避的宿命。”


    作者有话说:


    别慌,最甜的在后面,当然最虐的也在后面,这本快完结了,给预收《余烬》求个收藏呀,也是异能+恨海情天类型的,我真的很好这一口啊


    第84章 引诱


    【出航第五日, 阴。】


    【听说是兰开斯特伯爵救了我们,这真是太难以相信了,我想去感谢他, 却看见他尚在昏迷, 那两个红衣主教守在他身边,尤其是粉色长发的主教,这两日寸步不离,我竟从他身上察觉到浓烈的情绪。】


    【那是再深邃幽暗的海洋都无法企及的悲伤。】


    “什么?你要去平湖湿地玩?”


    芩母嗑瓜子的手都慢了一拍,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 担忧道:“哎呦你就非得这时候去外面嘛, 你没看新闻里报道, 说这些日子外面不太平, 还发生了好几起惨无人道的灭门事件呢!妈知道你是高考完想放松一下, 但平海湿地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信号也差,这要是”


    芩母重重叹了口气,态度坚决:“反正我不同意你去。”


    芩郁白拉上冲锋衣的拉链,蹲下身搭上芩母的手, 语气诚恳:“妈,我真的得去一趟平湖湿地,我保证,天黑时一定会回来。”


    他见芩母扭过头不看他, 便跟着挪动身体,换了个方向看着芩母,道:“妈——”


    “唉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这几天刷到那张粉色藤蔓的图片就移不开眼了。”芩母终是拗不过他的恳求, 打趣道:“这么着急忙慌的,那是你的洛普啊。”


    芩郁白配合地笑道:“可能吧。”


    他家离平湖湿地有一段距离,坐地铁中途还要转站,车厢人不多,大部分是苦命的上班族,学生们已经全部放假在家了,学校再三强调学生在家里待着,不要到处乱跑。


    当然,刚高考完的芩郁白显然不在这个范畴里。


    他昨晚查粉色藤蔓的资料查到三点,今日睡到11点才起,但困意还是挥之不去。


    微微晃动的车身加剧了他的困意,欣长的羽睫一点点垂下,他的头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栽去,最终靠在一个宽阔的肩膀上。


    寂静的车厢只有寥寥几人,洁净如洗的车窗倒映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平湖湿地站到了,请乘客们有序下车。”


    芩郁白缓缓睁眼,拎起背包下了地铁,经过一面玻璃墙时停住了脚步。


    他摸上自己的左脸颊,那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红印,像是被压出来的。


    可是他坐的那一排位置明明没有其他人了。


    芩郁白盯着玻璃墙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收敛思绪,抬脚走向出站口。


    出了地铁站,外面就更寂寥了,行人行色匆匆,有些聚在一块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神情如出一辙的凝重。


    所有人都在赶往相对人多的地方,唯独芩郁白逆着人潮而行。


    微风迎面拂过,瑰市的夏日总比其他地方来的慢些,已经六月初了,天气还没有升温到意思,反倒泛着若有若无的凉意。


    芩郁白身侧的大屏幕还在孜孜不倦地播放新闻,无非就是劝居民这些日子最好居家办公和学习,对于最近多起刑事案件,相关部门仍在跟踪调查。


    女主播的声音温柔:“大家独自出门时尤其要警惕,据统计,绝大部分受害者都是在落单情况下被杀害的,若是察觉自己被跟踪,请一定保持冷静,往人多或有监控的地方走去,不要冲动刺激凶手。”


    纤长手指隔空一点,杆子上的监控头闪了两下,彻底坏死。


    雪白长靴不紧不慢地踩上芩郁白刚刚走过的足迹,他们之间的距离把控得恰到好处,进一步可并肩而行,退一步可回归疏离。


    浩渺无垠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平湖湿地许久无人打理,湖边芦苇疯长,几乎快将芩郁白整个人淹没,他扒开一层又一层的芦苇,朝着林子里走去。


    网上传出的粉色藤蔓照片拍摄地正位于湿地深处的沼泽旁,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荆棘丛也开始频繁出现,但藤蔓还是不见踪影。


    芩郁白不清楚自己走了多久,脚下的路泥泞遍布,时常不能踩到实处,还散发着潮湿腐烂的气味。


    芩郁白速度被迫慢下来,这种沼泽地很是危险,一个不注意就陷进去了。


    但意外总是频生,一条棕褐色蝰蛇的倏然从灌木中窜出,一眼锁定眼前的不速之客,它吐着猩红的蛇信,摆动着细长的身子游来。


    芩郁白瞳孔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踩空,直接一脚踩进沼泽地。


    他不能强行把脚拔出来,蝰蛇也离他越来越近,眼见就要到他跟前,一抹粉色猝然闪过,仅仅一瞬间,蝰蛇就断成了两截,残躯痉挛着扭动,地上残余一道蜿蜒的痕迹。


    芩郁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明白那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粉色藤蔓。


    他马上把背包一扔,只留了一把匕首在身上,随后趴伏在泥浆上,试图减缓下沉速度。


    可惜天不遂人愿,些许湿意落在芩郁白的发间——竟是下起了雨。


    这场雨来得急,将原本就不坚实的岸变得更加粘腻,潮湿一阵阵灌进芩郁白的口鼻,堵住了他的呼吸。


    周围只有细碎的绿藻和湿黏的泥土,最近的借力处都离他两臂远,被雨淋湿的碎发垂在额前,模糊了芩郁白的视线,他手上满是泥土,衣服也脏污不堪,没法擦眼睛。


    更不妙的是,猛烈的雨势让沼泽地的水位逐渐上升,已经快没到他下唇了。


    泥浆里像是藏着一个会吃人的漩涡,缠着芩郁白的身体向下拖去。


    芩郁白的心一点一点冷了,或许他确实不该——


    轰!


    一道惊雷撕裂天际,借着眼前转瞬即逝的光亮,芩郁白看见荆棘横生的丛林中,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似乎已经来了很久了,一直在看着他。


    芩郁白忽然想到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离奇杀人事件,心道自己的运气真是糟糕透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反而越冷静。


    他谨慎地压低身体,右手不动声色地握紧匕首,刀身微微出鞘,像一只随时准备一跃而起的猎豹,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雷声轰鸣中,怪物动了。


    它在靠近沼泽。


    芩郁白瞅准时机一刀横劈,直取怪物下盘,可惜怪物早已察觉他的想法,一条粉色藤蔓瞬间打掉了他手里的匕首,趁他手腕被震得发麻的间隙,又迎面袭来一条更粗.壮的藤蔓,缠住他的腰,稍一使劲就将他拉出沼泽。


    不等芩郁白松气,缠在他腰上的藤蔓便将他高高卷起,越来越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圈圈绕在他的四肢上,使他动弹不得。


    圈在他脖颈上的那条最柔嫩,也最放肆,动作粗.暴地擦去他脸上的泥浆,与其说是“擦”,不如说是“舔”,像黏人小狗一样,恨不得把自己所爱之物的各个地方都打上专属记号。


    它舔得太用力了,芩郁白又不是什么皮糙肉厚的类型,很快被舔得有些痛,他偏头呵斥道:“滚开唔。”


    有一条藤蔓在他启唇时强硬地塞进了进来。


    芩郁白的口腔被搅.得一塌糊涂,那玩意勾着他的舌尖翻.搅,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还试图往喉咙里钻去!


    芩郁白眼尾溢出生理性泪水,他想一口咬断藤蔓,结果差点把自己牙咬崩。


    身上的藤蔓缠得愈发紧了,四周也不知何时弥漫起粉色浓雾,浓雾似乎带有麻醉效果,芩郁白支撑不住,眼皮耷拉下去。


    藤蔓终于舍得松开他,没了支撑,芩郁白登时坠下,一双手臂却比沼泽更先接住他。


    一个冰冷的吻轻轻落在他额间。


    “原来是我引诱你么。”


    “你不该来的,不该赴一个诡怪的邀约。”


    方才银蛇狂舞的雷电早已哑了火,源源不断的力量注入芩郁白眉心。


    风雨将歇,乌云未散,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虚无荒诞的梦境,或惊心或动魄。


    唯有芩郁白被温柔包裹,度过了最安稳的一夜。


    次日芩郁白睁眼时,发现自己正靠着一颗林木,身上毫发无损,背包也被放在他身边,昨日陷入沼泽仿佛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但他指尖跃动的电流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而且他还遇到了一个一团


    芩郁白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先收拾东西赶紧回家,刚好和要出门去警局报案的芩母打了个照面,不出意外他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也由此知晓了世界的变化。


    之后的日子,他顺理成章地通过了特管局的选拔,芩母还因此打趣他,说自己以前希望他进部队他还不去,现在兜兜转转还是进了相关岗位。


    他开始频繁执行任务,但凡有出外勤的机会,他绝不放过。


    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敬业,是个不知疲倦的工作狂。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中藏着多少私心。


    自那一夜后,藤蔓就像销声匿迹一般,再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芩郁白为此搜寻了大量的触手系诡怪资料,最后锁定了触手系最多的极深海域。


    他成功从极深海域出来后,一直尝试进入极深海域,却始终没有成功。


    他20岁生日当天,也是一个雷雨天气。


    他望着落地窗上蜿蜒而下的雨水,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将一侧的小窗户打开了。


    磅礴雨幕顷刻涌进室内,他阖上眼,任淋淋漓漓的雨湿润他的眼角眉梢。


    忽然,一股强劲的吸力攀上他的四肢,他霎时睁眼,眼前却不是落地窗,而是一艘小木船,蔚蓝海洋载着他,悠悠地驶向岸边。


    那里是他日思夜想的沼泽地。


    作者有话说:


    天知道我多想写回忆章,居然憋到现在


    第85章 惊鸿


    木船靠岸, 芩郁白抬脚踏上这片沼泽地,腰间的列缺随之出鞘,看起来就像一把普通的匕首, 却配合芩郁白拿下了许多诡怪的性命。


    眼前的沼泽地与他记忆中的无甚差别, 但芩郁白还是提起了十分警惕,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这片沼泽地绝对不输极深海域危险。


    四周诡异的安静,他胸口别着的诡怪探测仪也毫无动静,要不是这个是老廖研制的新款, 他都要以为探测仪坏了。


    越往里走, 光线越暗, 甚至没有星月的点缀, 芩郁白只能靠掌心的电光小心前行。


    如此压抑的地方, 换成普通人肯定待不了半会就想逃离, 芩郁白却愣是走了大半天。


    正当他以为自己还要走上半天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粉色。


    芩郁白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座尖塔,漆黑的塔身缠着狰狞凶险的藤蔓, 整座尖塔只有塔顶开了一扇不大的窗,里面似乎亮着微弱的烛火。


    芩郁白目测了一下尖塔的高度,有藤蔓在,攀爬不难。


    获得异能后, 他的体质比以前提高了不是一点半点,不到半刻钟就摸到了窗檐。


    芩郁白全身绷紧,手下发力,一个翻身跃上窗檐,神情倏然一变——


    探测仪的警示灯急剧闪烁, 他却无暇顾及,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唇,和一汪化开的春水。


    片刻的愣神使他手下松了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一股力道及时勾住他的腰,将他带了回来。


    柔顺的发丝落在他脸颊上,带来轻微痒意,他不是不分美丑的人,正因如此,眼前的容貌才更令他心神俱震。


    他想,上天入地,可能再找不到这么惊艳的一张脸了。


    温润嗓音将他的思绪拉回:“芩郁白”


    芩郁白一怔,道:“你记得我?”


    诡怪松开搭在他腰上的手,后退一步,拿起桌上的纸晃了晃,道:“暗世界有谁不认识你?”


    芩郁白定睛一看,那竟是他的通缉令!


    上面除了一张占据三分之二板块的胸像,还有十分瞩目的配文。


    “为人冷漠,手段凶残,曾扬言要拿年幼诡怪炖汤,切年老诡怪下酒,闻者痛心,见者落泪,特颁发通缉令,赏金为王位名额。”


    诡怪一板一眼地念出来,念完还一本正经道:“我既不年幼,也不年老,可以不拿来炖汤下酒吗?”


    芩郁白深吸一口气,解释道:“那是胡编乱造的。”


    “但你杀诡怪是真的。”


    芩郁白蹙眉道:“因为那些诡怪残害人类,所以要为它们的草菅人命付出代价。”


    “我没有杀人,我甚至连人类世界都没去过。”诡怪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身体微微前倾,肩上的金叶子随之晃动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似有若无的请求意味:“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杀我”


    芩郁白的注意力都在他前一句话上,嘴唇翕动:“你没去过人类世界”


    诡怪道:“当然,我从诞生起就待在暗世界,从没出去过。”


    芩郁白脱口而出:“不可能!”


    诡怪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眼里漾着意味不明的光:“难道你是想说你与我一见如故,这在你们人类世界是不是叫‘搭讪’还是说,你曾在梦中见过我?”


    芩郁白自动忽略他的打趣,道:“两年前席卷全球的粉雾,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梦境,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的能力,但不是我做的。”诡怪爽快承认,道:“我对人类世界不感兴趣,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你做的那场梦与我有关吗?”


    “我没陷入梦境。”


    诡怪动作一滞,笃定道:“不可能。”


    芩郁白道:“确实如此,而且当日你就在我身边。”


    诡怪警觉地眯起眼,似乎在掂量芩郁白话语的真假。


    他其实已经信了一半,因为祂取用他异能的当晚,他被迫变回本体沉睡,一醒来还被祂拐弯抹角地训斥了一顿,指责都是他能力不稳导致入侵计划出了差错,让一部分人类也获得了异能。


    之后更是将他关在这座尖塔里,限制他的出行。


    诡怪敛去眼中情绪,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道:“兴许是我忘记了,我在这里待久了,经常会忘事,你是在找出口吗?”


    芩郁白其实不知道自己见到了藤蔓后要干什么,就好像他这两年所做的一切,仅仅是为了见他一面,见他这么说,便顺水推舟道:“是。”


    “很抱歉,我并不知道出口在哪。”诡怪神情遗憾,而后话音一转:“但或许你可以在这待几天,我可以帮你在沼泽地找找出口,暗世界与人类世界时间流速不同,待几天无伤大雅。”


    他话说得诚恳,又把各方各面考虑到了,堵死了芩郁白拒绝的路,芩郁白见惯了粗俗残暴的诡怪,这种温文尔雅的类型倒是头一回见。


    眼前的诡怪太像人类了,看上去在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任谁都很难拒绝这样的温柔。


    所以芩郁白答应了。


    诡怪眉眼弯弯,绕到里边拿了一杯黏糊糊的红色液体递给芩郁白,道:“可以饱腹的,我去帮你准备床铺,我家东西少,希望你别嫌弃。”


    说着便高高兴兴进里间捣鼓了。


    芩郁白捧着杯子,盯着液体好一会,才把它拿起,凑近鼻尖嗅了嗅。


    他知道自己不该接受诡怪的东西,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尝了一点点。


    是甜的,尝起来很像果汁。


    他在藤蔓编成的椅子上坐下,手边就是通缉令。


    芩郁白拿起通缉令,大拇指严丝合缝地落在边缘的凹痕上,通缉令四个角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像是皱了后又被手指一点点抚平。


    他知道自己被很多双眼睛注视着,多是恨他入骨,或是崇敬尊重,也有对他投来爱慕的。


    他早已对暴露在大众视野下习以为常,但此刻他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悸动。


    如诡怪所言,屋子里的家具少得可怜,基本都是由藤蔓编织而成的,这张通缉令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几乎能想到没有任何娱乐的诡怪只能将通缉令翻来覆去地看。


    “铺好了,你要进来吗?”


    芩郁白乍然回神,做贼心虚似的放下通缉令,淡声道:“好。”


    门框比较窄,即使诡怪侧身给他让路,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有肢体接触,擦肩而过时,芩郁白的耳根猝不及防被温热呼吸缠绕。


    “你这里红了。”


    诡怪好心道:“是受伤了吗,我可以帮你舔.舔,虽然我不是治愈系诡怪,但是我的体.液也有轻微的疗伤效果。”


    换个人芩郁白都会认定这是性.骚扰,但眼前的诡怪表情实在单纯无辜,即使身量比他还高快半个头,也会给人一种柔弱可欺的感觉。


    毕竟是诡怪,不懂一些词汇在人类世界的含义,可以理解。


    芩郁白给诡怪找到了完美的理由,委婉拒绝:“不必了,谢谢。”


    他逃也似的进了里屋,里边其实就一张藤蔓编成的吊床,看起来很平整,上面的软刺都被磨平了,他伸手摸了摸,还挺有弹性。


    芩郁白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便坐在床上左碰碰右摸摸,就是不抬头看诡怪。


    后者站在门口没动,忽然一拍掌心,道:“我想起来了,你们人类睡觉喜欢盖被子!”


    他去外面的箱子里一阵翻找,很快抱着一件叠好的白袍进来,上面硌手的金叶子已经被摘了下来。


    他抬了抬下巴,道:“你躺下吧,我给你盖。”


    芩郁白还想推拒,诡怪却固执得很,他只能躺下,任由诡怪将白袍盖在自己身上,还细心地掖好边角。


    做完一切,诡怪在芩郁白额心亲了一下,道:“晚安,祝你好梦。”


    芩郁白被突如其来的吻整懵了,直到里屋的烛火熄了他才反应过来。


    这诡怪难不成是把他当宠物养了?


    简直荒谬。


    外边,诡怪侧耳听着里屋渐趋平稳的动静,勾了勾唇。


    天真纯良的模样褪去,轻佻狡诈的内里显露。


    他随手拿起箱子里的一本册子,封面大字显目:


    《如何豢养一个人类》


    缝纫师/著


    诡怪随手翻了几页,上面记载详细,什么“态度要温和”“举止要文雅”“必要时可以给人类一个吻”


    他翻阅的速度太快,也就没注意下面的红色小字:切记要循序渐进,否则胆小的人类会受惊跑掉。


    诡怪一连翻了半本书,胸有成竹地复盘自己的战果:“看来豢养人类也没什么难的,缝纫师这蠢货居然还写了这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冥河也是个蠢货,都说了我这里还没准备好,这么快把人带来做什么。”


    诡怪没看一会就把书塞了回去,俯身捞起长长的衣摆,轻手轻脚走进里间。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


    他站在床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芩郁白,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诡异。


    半晌,诡怪俯身,双手撑在芩郁白两侧,将人笼在自己阴影里,随后低下头,湿漉漉的舌尖舔.上滚烫的耳垂。


    那是一种近乎吮吸的舔.舐。


    随着力道的加重,软肉被肆意碾磨,暧昧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听得人面红耳赤。


    诡怪的举动愈发放肆,不满足于耳垂,向着肩颈之下发起攻势。


    身下人穿得并不厚实,除了一件长款风衣,里面就只有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衣。


    舌尖精准地找到栖息地,当它触上海平面上的小岛时,这片平静的海洋终于泛起波澜。


    诡怪被猛地推开,已经“睡着”的人翻身坐起,身体微微颤抖,面上泛起薄红,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够了!”


    诡怪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愉悦地欣赏芩郁白的神情,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芩队长,怎么装睡啊?”


    作者有话说:


    推荐配着《Star Crossing Ninght》听,回忆应该还剩一章。


    第86章 洛普


    回应他的是迎面袭来的电光。


    诡怪顿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出现在芩郁白身后,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带,道:“芩队动辄就爱出手吗?”


    芩郁白闭口不言, 反手一刀刺向身后, 手腕却被轻松扣住。


    他们贴得太近,诡怪说话时胸膛的震颤清晰地传递过来。


    芩郁白被压在墙上,脸被迫侧着,细密的发丝缠在他唇间,他想用s。尖勾出去, 却连舌尖也泥.足.深.陷。


    藤蔓在白皙之间游走, 尖齿咬着他颈侧的动脉, 命脉被拿捏的感觉他已经许久为体会, 强烈的刺激使他感官放大, 血液似乎都沸腾起来。


    旁人眼里的他总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可他从不是喜爱安稳的人,他喜欢各种极限运动,喜欢去嘈杂喧闹的场合。


    他曾在地下乐队上找寻归属,然而人群散去, 热闹的舞台重归寂寞,连带他的心也跟着沉寂。


    这样灼热的感觉,他是第一次尝试,却意外的令人上瘾。


    被动承受逐渐演变为主动进攻。


    诡怪沉溺在芩郁白的态度转变中, 不由分说地挤进修长双腿之间,一把将人抱起,架在自己腰间,仰首献上连绵不绝的吻。


    芩郁白垂眼看着面前情难自禁的脸,骨子里那点恶劣因子作祟, 他忽然遗憾自己身上没带着烟,要是将烟雾吐在诡怪脸上,后者说不定会止不住地呛咳起来,自己一定会趁他走神之际掐住他脖颈,强迫他承受一个满是烟草味的吻。


    海岛在飓风的摧残下愈发挺立,满身痕迹都成了它的勋章。


    只是偶尔被吹得狠了,它还是会溢出一声低.吟。


    一分一秒被无限拉长,极致的痛苦与享受交缠共舞。


    他们在无尽黑夜中相拥睡去,又在新的一日相拥醒来。


    芩郁白理不顺章不成的在尖塔住了下来。


    他从没这样荒诞淫.靡的活过,诡怪和人类的界限早已在一次次的缠绵中化作乌有。


    他喜欢诡怪仰首看他,这样的角度总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征服欲,而诡怪也看出了他的癖.好,总是会用最虔诚的姿势犯下最淫.乱的罪。


    诡怪最喜欢在他的梦境里设下锚点,然后在做.爱时触发它,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刺.激好几次都差点把芩郁白逼到崩溃。


    又一次缱绻后,芩郁白一口咬在诡怪光洁白皙的肩上,端详齿痕好一会,才道:“我要回去了。”


    诡怪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宽容大度道:“好,不用担心我,我一个诡怪习惯了。”


    芩郁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说我要一个人走。”


    诡怪动作一顿,道:“你要我和你去人类世界你就不担心我会胡作非为”


    “担心。”芩郁白坦然承认,语气理所应当:“我想过了,就算不将你带去人类世界,你也可能随时到来,不如把你拴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诡怪低声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笑道:“我喜欢这个词。”


    谁被谁豢养已经无关紧要,是真是假也无需在意。


    重要的是,他枯燥冗长的一生里,竟然会从天而降这样的恩赐。


    “但我注定无法逃离祂的视线。”


    芩郁白道:“祂是谁?”


    诡怪道:“暗世界的本源,入侵计划的制定者与执行者,我的造物主,祂忌惮我,却也需要我,这座尖塔是祂专门为我打造的囚笼,能够遏制我的力量。”


    芩郁白问:“怎样可以让你恢复能力?”


    “不知道。”诡怪笑了,不甚在意道:“我在塔里待久了,也不太想去外面,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说罢,诡怪整理衣着,在一旁坐下,端正的姿态尽显洒脱,完全看不出刚才沉溺情.欲的模样。


    芩郁白也跟着起身,往窗沿上随意一坐,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忽然问起诡怪的名字,当听到诡怪希望他给自己取个名字时,他搭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默了半晌,才道:“那就叫‘洛普’吧。”


    洛普笑意盈盈道:“谢谢,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芩郁白不自在地咳了声,将列缺别在腰间,转身时停顿,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其实今天是我生日,希望明年,你能来祝福我的21岁生日。”


    他说这话时语速极快,说完纵身一跃,没给洛普一点反应时间。


    窗棱大开,夜色如墨,像是从未有人到访。


    洛普静静看了一会,收回视线,跪坐在地上,重新翻出自己的箱子,拿出《如何豢养一个人类》,轻轻一捏,册子就化为齑粉,簌簌而落。


    他看起来实在太平静了,脸上甚至带着浅淡笑意。


    桌上,细瘦的烛芯摇摇欲坠,最终栽向一边,滚烫的烛泪滴落在苍白手背上,洛普却维持着跪资,自顾自拿起通缉令,垂眼看着。


    如他从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直到时间过了快半天,他才割开一条藤蔓,鲜红汁液淅淅沥沥地淌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血泊,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模样,而是一个阴郁厌世的面孔,后者没好气道:“有事?”


    洛普道:“将极深海域的水搅浑,制造多个漩涡以假乱真。”


    冥河了然:“哦,留不住人,就使这种下作的法子。”


    洛普懒得和他争辩,道:“快点,他现在肯定到极深海域了。


    沼泽地空空如也,哪有芩郁白的身影,洛普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不详的预感,精神网缓缓向尖塔后方蔓延,那里是圣殿——祂的所在地——


    纯白宫殿巍峨耸立,繁星在天边散落成画,静默地注视世间万物。


    与大部分人想象中的暗世界不同,这里没有任何血腥场面,比起口口相传的屠宰场,更像朝拜之人的归属地。


    一道纯白身影立在石柱后,兜帽半掩星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芩郁白将帽檐往下拉了拉,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往来时路走了没两步就掉头返回,他本来是想再看一眼洛普,却只看见了空无一人的窗口。


    这鬼使神差的一眼,让他下定决心将洛普从尖塔里救出来。


    他妈以前给他讲过长发公主的故事,里面的主人公也是被困在高塔里,最后王子抓着她的长发爬上尖塔,将她救出,却以自由为名割断了长发公主的长发。


    可惜,他既不想洛普永困尖塔,也不想洛普为了和他走而被迫舍弃什么。


    他偏要鱼和熊掌兼得。


    所以他潜入暗世界深处,不出意外的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应该说暗世界早就传开了——最受宠的继承者惹恼了母神,一部分能力被魔种剥夺,令其终生囚禁于尖塔。


    魔种。


    芩郁白默默记下这个关键词,向着诡怪们口中的圣殿前行。


    正好圣殿的侍从外出巡视,芩郁白便一路跟随,挟持了缀在末尾的侍从,来了个偷梁换柱。


    在圣殿绕了半天,他也大致了解了圣殿的主要构造,最中间的宫殿就是祂居住的地方,也是魔种存放的地方。


    过程太过顺利,芩郁白反倒升起一丝不安。


    从进入圣殿以来,他始终没有感觉到祂的存在。


    芩郁白当然不会傻到去和祂硬碰硬,他的目的只是毁掉魔种,所以行事处处小心谨慎,他已经把来的路摸了一遍,一毁掉魔种,他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带洛普离开。


    殿门近在咫尺,周遭依旧寂静。


    列缺悄然出鞘,呼吸轻不可闻。


    芩郁白终于迈开步伐,下一刻却被无形的力量揽住腰肢。


    他瞳孔骤缩,本能反手刺向身后,身后却是一片虚无。


    可腰间力道环得那样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髓。


    芩郁白意识到了什么,抬起的手缓缓垂下。


    时间在这一刻拉得很长,长到他以为这就是一生。


    纯白长袍被无情扯下,随意丢在地面,芩郁白身着一件单薄里衣,提着列缺堂而皇之地走进主殿——


    甲板上,洛普的呼吸忽然停滞一瞬,身体微微颤抖。


    眼前景象天旋地转,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直到担忧的声音将他拯救,芩母急声道:“你没事吧?”


    洛普摇摇头,想要扯出一抹笑,嘴角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匆匆找了个借口:“没事,刚刚船太晃了,头有点晕。”


    芩母半信半疑,有意安抚洛普的情绪,于是挑起话题:“话说,我一直没问你的姓名,你叫什么呀?”


    “洛普。”


    芩母怔然片刻,随后将一旁想逃走的小芩郁白抱进怀里,乐不可支道:“真的吗?这也太有缘分了!”


    洛普不解:“缘分?”


    “是呀,这事说来话长。”芩母摇了摇小芩郁白的手,道:“和这个小家伙有关,小白这孩子,看似规规矩矩,其实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


    “这样的性子,好,也不好。”


    远处,人们举杯欢笑,催促服务员点燃烛台,服务员也十分配合,举高精致的烛台,让大伙都能看个清楚。


    烛身微晃,一簇火星猝然落下——


    瞬间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分明。


    芩郁白借着无风自燃的烛火,看清了殿内景象,一柄西式长剑高悬于他头顶,只用一根细线系着,仿佛随时可能坠落。


    “他都入梦来拦你了,为什么还要进来呢?”


    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响起,殿内却依旧看不见第二人的影子。


    听得出那道声音在尽力包含同情,但过于充沛的情绪反而使祂的非人感更重,像是一个连环杀手在为被自己杀害的人哭泣。


    祈祷眼泪指明天堂之路,却选取欢呼作为地狱之歌。


    祂自导自演一出悲伤戏码,到头来发现芩郁白始终波澜不惊,话语忍不住冷了几分:“你辜负了他的一腔深情,作为他的母亲,我不得不为我的孩子讨回公道。”


    芩郁白冷笑一声:“少在这惺惺作态,往身上刷点白漆真把自己当圣母玛利亚了。”


    话音未落,他瞬间消失在原地,数条电蛇从指尖窜出,直扑殿堂中央那枚悬浮的魔种。


    然而就在电光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芩郁白眼前一花,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指尖的电弧刚刚亮起。


    他瞳孔微缩。


    不对。


    方才那一击分明已经出手,他甚至看见了魔种表面泛起的光晕。


    芩郁白再一次催动异能,这次他看得真切——电光奔涌而出,距离魔种不过三尺,倏忽之间,他又回到了原点。


    祂的异能居然和时间有关!


    那道声音带着怜悯的笑意:“在我的领域里,你永远差那么一点,这一点,便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只见周遭的石柱里走出数名重甲士兵,手中重剑足有半人高。


    它看似走得很慢,然而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它就已经到了芩郁白面前,重剑裹挟着破空之声横扫而来!


    芩郁白骤然后仰,剑锋贴着他鼻尖掠过,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上面冰冷的杀意。


    列缺冷光一现,士兵的头颅炸裂开来,沉重的躯体轰然倒地。


    但还没等芩郁白喘一口气,那些散落的碎石却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重新拼凑成一具完整的躯体,再次扬起重剑,速度比之前更快,无论雷电再怎么强劲,它们仍无穷无尽。


    芩郁白喘息着后撤半步,衣襟被剑锋划开数道口子,其下皮肤已是伤痕遍布。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忽然笑了一声。


    “就这些?”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此刻还能笑得出来。


    “你儿子还在塔里等着我回去,”芩郁白将列缺横在身前,刀身上跳跃的雷光照亮他眼底的锋芒,“我没空陪你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话音落地,他不再闪避。


    任凭重剑同时从数个方向斩下,剑锋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罗网。


    芩郁白迎剑而上,千万道电弧势不可挡地向四周扩散,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士兵们在雷光中化为齑粉,彻底失去重组的可能。


    芩郁白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他抬起头,方才那一击的余波分明已经将魔种笼罩,可它依旧完好无损。


    “你每一次动用力量,我就会将你往后推移一点。”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愉悦,“你越努力,离目标就越远,多么美妙的讽刺,不是吗?”


    芩郁白没有说话。


    祂等了片刻,不见芩郁白回应,语速不自觉加快:“在我的领域里,万物时间由我掌控,你可以尝试无数次,但永远不可能——”


    “我知道。”


    芩郁白开口打断祂的话。


    他站起身,拍去膝上的灰尘,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你的能力与时间有关。”他抬起头,望向空无一物的殿顶,“所以我每一次出手,都会被打回原形。”


    祂的声音柔和下来:“其实我很欣赏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这也是我挑中你作为我躯壳的原因之一。”


    “勇气?”芩郁白抬手,刀尖直指殿中央的魔种,“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芩郁白松开手,列缺直直插入地面。


    雷光在刀身与地面的连接处急速凝聚,滋啦作响的电流声回荡在殿内。


    “你在做什么?!”祂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人类世界有一种说法,”芩郁白声音平静:“当速度快到极致,时间就会静止。”


    随着他话语落下,以列缺为中心,地面裂痕纵横,碎石缓缓漂浮,连那柄悬在殿顶的长剑都在剧烈颤动。


    “你疯了!”祂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释放诡藤的力量吗?!若是毁了它,诡藤的力量也会随之灰飞烟灭!”


    “没有下一个载体,它永远不会释放诡藤的力量!”


    电光倏然停下,芩郁白微微抬眼,分辨祂这句话的真假。


    “魔种的载体需要足够强,否则就会被它反噬致死。”祂放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渐尖锐,“这本来是我为你准备的,但你尚未成熟,只好由诡藤暂时接手,不用介怀,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它——”


    话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愤怒至极的嘶吼响彻圣殿。


    “诡藤!!!”


    芩郁白的身体晃了晃,是地面在猛烈震动!破土声由远及近,似是有什么撕裂禁锢,正在不顾一切向圣殿袭来!


    趁着母神注意力转移,芩郁白闪身跃至魔种面前,抓起魔种强行摁进自己腹部的伤口里,整个速度快到极致,根本没给母神反应的时间。


    魔种在他血肉里生根发芽的那一刻,殿门轰然坍塌,来人站在废墟之中,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芩郁白捂着腹部的手,被强行夺去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回到他身体里,无数粗壮狰狞的藤蔓拔地而起,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在殿内横冲直撞。


    祂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怒声道:“谁准你擅自动魔种的!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就滚出这具躯壳!!!”


    芩郁白的神情反倒轻松许多,他像是没察觉自己生命正在快速流失,笑道:“果然,你不能强行改变已经发生的结局,你的能力,只作用于‘过程’。”


    祂怒极反笑:“你很聪明,所以也该知道,这些藤蔓根本无法伤到我!而你,却是必死的结局!”


    烛台终于不堪重负,从高台滚落而下,火舌顷刻席卷圣殿,穹顶被藤蔓毁坏殆尽,满天繁星倾泻,却不及火光耀眼。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芩郁白看见熟悉的身影朝自己奔来,就像两年前他们在沼泽地初遇时一样。


    喧哗的世界中,一向温润的嗓音撕心裂肺道:“逆命——”


    芩郁白没有精力思考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的左耳垂传来锥心刺骨的疼,藤蔓铺天盖地地涌来,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他听见洛普的声音清晰传来:“你走得太急,我都没能和你说生日快乐,也没能问你——”


    “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


    “因为谐音啊。”


    芩母讲起小芩郁白的趣事就滔滔不绝,眼里漾着温柔。


    “他小时候口齿不清,却固执认为自己说的是对的,尤其是说英文单词的时候,我当时教他‘love’的发音,他老是读错,我就总爱拿这个逗他。”


    “我问他,遇到爱的人要说什么?”


    “他就特别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陷入梦境里的人眉峰紧蹙,呓语轻不可闻。


    “洛普。”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红包[害羞]


    第87章 终点


    最后, 我真诚奉劝各位不要轻易豢养人类。


    人类愚蠢、不堪一击,轻易就会对你交付真心,但同时, 他们狡诈、心机深沉, 擅于构造以爱为名的囚笼。


    可笑的是,总有诡怪甘愿沉沦。


    「余安致上」——


    芩母笑着戳了戳小芩郁白羞得红扑扑的小脸,抬眼发现洛普像是僵住了一样,可他的眼里分明风浪滔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满到快要溢出来。


    有一瞬间, 芩母以为他要哭了。


    芩母有些不知所措:“怎怎么了吗, 是不是我讲故事的能力很差啊?”


    “没有, 您说的很有趣, 只是我——”洛普顿了顿, 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用尽毕生演技才勉强维持一丝从容,“我刚刚想起了我的爱人,他也是一个固执的人,喜欢将彼此之间的界限清晰划下, 也总是对一些事闭口不言,尽管如此,我还是很爱很爱他。”


    “爱到恨不能现在就去见他。”


    洛普苦笑,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也许再次见面, 那人就已彻底忘了他,他总是慢半拍,无论是去见芩郁白,还是后知后觉芩郁白缄口不言的爱。


    他们的相遇恰如一场短暂梦境,梦醒了, 那些刻骨铭心就会散得一干二净,可即使这样,他仍怀有期待,期待那人兴许会——


    “洛普?”


    芩郁白撑着酸胀发麻的身体坐起,眼前一阵阵发晕,看见床边坐着的身影,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直到退回安全距离才作罢。


    魔种只差最后一层壁垒就会发芽,也正是因为濒临这条界限,芩郁白的记忆才得以回归,除了初愈后残余的虚弱,他浑身气质还多了一层疏离。


    芩郁白的一举一动都被慢动作放映在诡藤——洛普眼里,经过刚才的梦境,过去未来的记忆逐渐融合,而且不知道冥河使了什么法子,他现在能同时接收两个时间的信息,只剩一个躯体的差别。


    洛普刻意忽略芩郁白的变化,没有提起魔种的副作用,也没有强行拉进自己与芩郁白的距离,道:“今天是第七天,等时间一到,冥河会将你和你队友送入时间长河,届时我和他会联手将母神遏制在暗世界,但已经在人类世界的诡怪,恐怕会有动作。”


    “谢谢,要是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芩郁白颔首致谢,想起什么,问道:“塔尼亚号的结局真的只有沉没吗?”


    洛普道:“嗯,因为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没有改变的可能,桑纳托斯是死神的化名,它的前身正是塔尼亚号,所以七天时限一到,这艘船和船上的人必定消失。”


    芩郁白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谢谢。”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洛普的手指死死扣着床单,面色平静地目送芩郁白推门而去。


    房门合上那刻,冥河水母的身影在洛普身边显现,故作叹息:“看来你这回入梦没能成功阻止芩郁白种下魔种,反而加剧了魔种生长,他现在估计已经把你当成一个有点交往的普通朋友了,说不定过几天连耳钉都要扔掉了。”


    洛普的回答是摔门而去。


    甲板上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这两天虽然风浪很大,但劫后余生让众人多了些亲近,加上巴林顿船技精湛,倒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畏惧的地方。


    戚年这两天心情可美了,他一想到七天一过自己就可以使唤极深海域的诡怪就乐得不行,而且冥河水母貌似也没有对他下手的意思,更多的时候是兴致来了逗上两句,看他吃瘪了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戚年暗戳戳把吃的亏记下,等以后他一定找个机会对冥河水母使用七日铸冕,到时候让这个黑色果冻哭都没处哭去。


    他正和巴林顿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余光瞥见芩郁白,双眼一亮,摇起无形的尾巴就跑过去了,嘘寒问暖道:“队长你终于醒了,你昏迷好几天,可把我担心坏了。”


    芩郁白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道:“听说我昏迷的时日里,都是你在帮着巴林顿船长他们打下手,这次还保护了船上的乘客,做得不错。”


    戚年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了,咳了两声,谦虚道:“嗨呀,分内之事!”


    他说着,往芩郁白身后看了眼,确认那道粉色身影没跟过来后,压低声音,欲言又止道:“队长,就是,你,你觉得洛普怎么样?”


    芩郁白道:“有时性子恶劣,但关键时候靠谱,怎么了吗?”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戚年不自然地左顾右盼,最后破罐子破摔道:“你觉得他对你来说是什么?”


    “值得信赖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吧。”芩郁白没有犹豫道。


    完了,戚年心如死灰,是最糟糕的朋友卡。


    冥河水母说的是真的,芩郁白已经开始淡忘他和洛普的感情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也不是非常执着要让他们两个回到原先的相处,就是每次他去看望芩郁白,那道身影始终静静靠在床边,眼里是止不住的落寞,再无往日的高傲。


    戚年忽然有些难过,他想,去他妈的宿命,尽喜欢整一些狗血剧情。


    他努力暗示:“其实抛去洛普的身份不提,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是那种会有很多人追的类型。”


    芩郁白认同道:“确实。”


    戚年心更死了,以芩郁白的性子,要是真对一个人特殊,那必然不会显露无疑,这么直白的夸赞根本不会有。


    他有气无力地站到一边,芩郁白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走到巴林顿面前,道:“您辛苦了。”


    巴林顿摆摆手,道:“这不算什么,倒是你和戚年,为了救我们付出很多,我代表全部船员向您表示感谢。”


    芩郁白注意到巴林顿话语里的称呼,道:“您知道了?”


    巴林顿转着手里的望远镜,侧首看着和曼德维尔凑在一块交谈的戚年,道:“很难看不出吧,虽然他们生着一样的脸,但性子天差地别,我小儿子常年不在我身边,性子怯懦木讷,从不会如此乐观开朗,我打算这趟回去就把他接回家好好培养,我亏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芩郁白沉默不语,像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可巴林顿是谁,混迹王室贵族多年,早已成为人精,他看着芩郁白的神情,语气轻松闲适:“塔尼亚号的结局不太好是吗?”


    芩郁白默了默,实话实说:“七天的时限一到,塔尼亚号难逃一劫。”


    这位大胡子船长只是愣了愣,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还有心思反过来安慰芩郁白:“我曾有过很多次出海经历,其中多的是九死一生,我一次又一次从死神手下逃离,一次又一次创造出海奇迹,起初我也很畏惧,甚至一度怀疑我是否真的适合做一个船长,但经历多了,也就淡然了。”


    “说起来有些遗憾,其实我一直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艘游轮,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呢。”巴林顿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块小小的木板,给芩郁白看上面的刻字,道:“要是以后有人发现这块小木板,说不定会真以为我有这么一艘游轮。”


    芩郁白低头看去,上面写着——


    【所有无惧死亡莅临的人,终将在大海迎来新生。】


    “桑纳托斯号船长,艾伦·巴林顿。”


    阮忆薇低声念出木板上的字,借着桌上东西多,顺手将木板塞进自己兜里。


    她这几天清出的木板都和一些从船身上拆解的废品混在了一起,以免被祂看出端倪,好在祂最近很忙,一次没来过这里,据老廖所说,祂频繁进出实验室,似乎有什么重要计划。


    老廖偷偷瞥过一眼,看见里面关押着许多生物,但这些生物的状态千奇百怪,完全不能以常识来定性它们,例如挥舞双臂意图飞起来的长臂猿、混在猫群里一起捕捉同类的鼹鼠,还有趴在地上舔舐食物残渣的年轻男子。


    这些画面冲击性极强,人变成狗,鼠变成猫,就像是所有生物都被杂糅在一个巨大的蛹里,谁也不知道孵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阮忆薇听了这个描述都反胃,她一直被困在这个房间,祂也没具体说过要她干什么,就让她清理展览柜里的船只残骸,从残骸里目睹芩郁白和戚年的危险境地,变相施与压力。


    就在阮忆薇站起身的那一刻,她身后的门被推开,一道男女莫辨的声音传来:“感觉怎么样,生活还习惯吗?”


    阮忆薇迅速收敛情绪,冷眼看着祂,没搭话。


    祂也不恼,上前翻了翻阮忆薇收拾的残骸,聊天似的说道:“你父母最近好像在备孕呢,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有一个兄弟姐妹了,毕竟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死了,当务之急是再生一个孩子传承血脉。”


    阮忆薇无动于衷,道:“你不用拿这一套来刺激我,他们生不生是他们自己的事,更何况,不正是你抹去了我的存在,才让我父母误以为我已经死亡了吗?”


    “我是抹去了你的存在,可我没控制他们生育啊。”祂弯唇笑了,目光定在阮忆薇身上,似乎能径直看见她的内心,“这里没有旁人,何必故作坚强呢,承认难过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阮忆薇牙关紧咬,冷脸与祂对视,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心情。


    祂满意地欣赏阮忆薇的表情,道:“以前我救了一个小女孩,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全身都被冻得青紫,我赋予她新生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哭了,我能感觉到她心中浓烈的恨,可她却抱着一个破钱夹哭得那样伤心。”


    “人类居然能拥有这样复杂的情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祂似真似假地感慨,而后语气温柔,道:“你和她如此相像,能力却比她强上不止一点半点,她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到,以你现在的能力,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你父母改变生第二个孩子的想法,甚至能改变你父母从前对你的不认可和强硬教育。”


    “你可是言灵啊。”


    话音未落,隐忍多日的女孩终于爆发,泪珠断了线一般从她眼眶落下,她却红着眼颤声嘶吼:“正因为我是言灵,所以这件事,唯独这件事——我绝不会说!”


    “我不需要你构造的完美世界,无论真相多么令人难以接受,我都不会自欺欺人!!!虚假的爱永远成为不了真品!”


    她怎么可能没有期待过父母会全然转变教育观,她知道她父母对她加入特管局其实也有意见,在他们心里只有稳定平和的生活才是最好的,这是经历了生死也无法动摇的观念,但这偏偏又是建立在爱之上的。


    无法定夺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她没办法改变其他人坚信的事,她也不想去强行改变,所以她的一生或许都是漫长潮湿的雨季。


    但那又如何呢。


    她已经不是从前只知道淋雨的小女孩了,她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伞。


    祂完全没预料到阮忆薇会是这种反应,半晌,祂才缓缓开口:“难怪悖论箴言会选择你,你真是再合适不过的言灵人选了。”


    祂眼底隐隐闪过激动,唇角咧开一个惊悚的弧度:“不管你如何作想,新世界的到来是无法避免的,届时便由你——来送芩郁白最后一程吧!”


    这句话一落下,阮忆薇喉咙顿时被紧紧掐住,嘴唇像是被黏合在一起,无法张开,同时,门外冲进许多白衣服的实验人员,押着阮忆薇往外走。


    祂听着身后的动静,看了眼电子屏幕上的时间,轻叹道:“还剩最后半个小时,我们就能够再次相见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我们已经到漩涡附近了,离七天结束还剩最后半小时,等到最后十五分钟,我就会直接驶入漩涡。”


    巴林顿放下望远镜,拿着一杯戚年递给他的利口酒,痛快饮了一大口,视线投向在戚年的奔走相告下陆续进入船舱的乘客们,道:“其实不知道也挺好的,至少最后还能保持轻松点的状态,你看曼德维尔,多开心啊。”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芩郁白去看拉着戚年有说有笑的男人,后者怀里已经揣了一堆木板,高高兴兴抱着这些经历进了舱房。


    芩郁白抬手和巴林顿碰杯,一口饮尽。


    是蔓越莓味的,酸涩的同时,泛着沁人的甜。


    在游轮驶入漩涡的前一刻,他笑道:“那就祝你们回程路上一帆风顺。”


    巴林顿刚想说什么,身前人就已经消失无踪,像是从未来过。


    一阵天旋地转后,是豁然开朗。


    巴林顿扶着舵盘艰难起身,愣愣地看着眼前景色。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哪还有半点狂风暴雨的影子。


    在塔尼亚号两侧,白鲸成群结队跃出海面,优美的尾鳍高高扬起,水花飞溅,汇成一道绚丽的彩虹,彩虹中央,赫然是他们来时的港口。


    昔日送别他们的亲人聚在港口,高高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笑容,庆祝他们归来。


    舱房里,曼德维尔贴着栏杆眺望蔚蓝海浪,他的身体在日光下若隐若现,片刻,他提起刻刀,在最后一块木板上郑重落笔。


    [出航第七日,暴雨转晴。]


    [我已抵达这场旅程的终点,却仍驶在灵魂的航线。]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结束了,还有最后三章,忽然有点舍不得了唉,这个单元我真的很喜欢。


    第88章 撕裂


    如果时间能够实质化, 那一定是一条蜿蜒不息的河流。


    芩郁白与戚年跃入极深海域出口的刹那,无数记忆碎片从他们身畔流淌而过,过去现在未来在这一刻短暂交汇, 拼凑出完整的人生。


    两条藤蔓卷着他们坠入其中一块碎片, 洛普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芩郁白,看着他又一次向自己道谢,然后头也不回奔赴属于他的时间。


    另一个时间段的洛普也将余扬投入了时间长河,随后一步步走向过去的自己,两具躯体在时光中重叠融合。


    无边无际的时间里, 终于只剩下一个孤寂的身影。


    另一头, 祂察觉到时间长河的移动, 兴奋之情更甚。


    阮忆薇手脚被束缚带绑在窄小的床上, 一群实验人员围在她身侧, 手中的医疗器械泛着冷光, 像凶狠的秃鹫围着一息尚存的猎物。


    为首的实验人员躬身向祂汇报:“实验体精神状态正常,可以进行开颅手术。”


    祂扬了扬手,示意实验可以进行。


    廖青被压着来目睹这场惨无人道的实验,听到这句话, 他大力挣扎起来,眼里爬满血丝,嘶吼中带着哽咽:“你们这群畜生不如的东西,放开忆薇, 有本事冲我来!!!”


    祂面上带着浅笑,手掌轻轻搭在廖青身上,却似万钧重,要不是廖青身体素质被强化过,现在肩胛骨肯定成了一堆碎渣, 即使如此,他还是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将涌上喉头的腥气压了回去。


    祂怜悯地看着廖青,继续添油加醋:“说起来,你女儿似乎也是死在实验室里呢。”


    被摁在座椅上的人浑身一僵。


    “听缝纫师说,他用完后随手扔给诡怪吃了,那诡怪饿了半个月,吃起来狼吞虎咽的,连渣子都没有剩下。”


    一把尖锐无比的手术刀迎面飞来,却在即将戳穿祂胸膛时出现在原先摆放的地方。


    祂无奈劝说:“没用的,你不是瞬发异能,也不像芩郁白那样能将速度提到极致,这些天尝试的还不够多吗?”


    廖青双眼怒睁,额角青筋暴起,干哑的嗓子像一台破风箱。


    他一次次毁坏实验人员手上的刀具,然后看着它们眨眼便完好如初地回到实验人员手上,循环往复。


    祂看出了廖青的想法,嘲讽道:“想利用我的时间倒退来阻止实验进行?愚蠢,你以为以你现在大面积衰老的身体器官能撑得了几次,继续这样下去,等你异能来到临界线,你的身体就会因为承受不了而瞬间爆炸。”


    廖青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实验台上的女孩,尽管温热黏腻的血液从眼鼻口缓缓流下,他也没停止使用异能。


    阮忆薇无法出声,只能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整张脸。


    廖青手下动作不停,他扯动干裂的嘴唇,朝阮忆薇笑了一下,无声道:“别怕。”


    祂冷眼旁观这场戏剧,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直到不知道循环了多少次,祂的神情渐渐凝重。


    那些回到实验人员手上的刀具,居然开始有了损坏痕迹,并且一次比一次深。


    祂倏然起身,脖子360°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眼神像是能吃人一般锁定廖青,后者干燥枯裂的手覆着浅浅金光,不,那不是像以往一样单纯覆在表面,而是直入其下纵横交错的血管!


    廖青看上去还是一副沧桑年迈的模样,那双眼睛里的炽热却燃烧不息,且愈来愈盛。


    祂连虚假的温柔都忘了伪装,一字一顿道:“二,次,进,化。”


    祂心中忽然涌上一丝说不出的恐慌,躯体的限制让祂无法隔空制止廖青,只得快步上前欲要制止廖青。


    眼见仅剩一步之遥,刀具终于在又一次飞来时狠狠刺入控制廖青的实验人员的手背,刺入的结局已定,祂的控制就此失效。


    廖青猛然挣开束缚,弹指甩去数把小刀,直袭祂眉心。


    祂抬手随意一挥,小刀瞬时回归原位,祂刚想勾唇,腹部却猛然一痛,原先完好的躯体此刻多出好些伤口。


    刹那间,祂明白了什么,猛然看向身后的刀具盘,上面静静躺着的刀具尖端上还带着血肉,鲜红刺眼。


    廖青竟是利用了时间倒流的漏洞搞了个障眼法,提前将盘子里的刀具勾走,这样只要祂发动异能,这些刀具就会自动回归原位,而祂的异能会优先选择用时最少的路线,所以刀具盘、祂还有廖青连成的这条直线就是刀具回归的必经之路!


    若是换成虚无形态的祂,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但祂现在寄居在一具逻辑上并不存在的躯体里,躯体毁坏带来的伤害,会原封不动地传递给祂,不致死,却分外折磨。


    廖青趁祂走神的时间制服了围在阮忆薇身边的实验人员,阮忆薇嘴上的特质胶带弄起来很费时间,一不小心就可能弄伤阮忆薇,廖青干脆先将她手脚上的束缚解开,正要去撕胶带,手却定在半空中,再也动不了分毫。


    时间被压缩至那一毫秒,祂却不断靠近,冷眼看着廖青,没再多话,一把掐上他脖颈,用力之大,使得脆弱的脖颈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祂铁了心要杀廖青,任凭躯壳被捅出一个个空洞,也丝毫不在意,只是故意一点点加大力气,拖长这场折磨。


    骨头被彻底捏碎的前一刻,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在廖青身边,鲜艳红袍落上地面,紧跟着一道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母亲。”


    这句话成功使祂的动作停下,祂一把丢开重伤的廖青,急声询问:“芩郁白呢?”


    冥河水母揉了下脖子,懒懒答道:“跑了,被诡藤放跑的。”


    话未说完,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当空压下,阮忆薇被压得勉强支起身体,腾出一只手扶住了廖青。


    冥河水母眼前一闪,对上了一双全是黑色的眼睛,或者说玻璃珠更合适,因为眼珠就剩下一丁点皮连着,大部分都暴凸在眼眶外,随时可能掉下来。


    祂贴得极近,双手掐着冥河水母的脖颈,声音很轻:“是你在帮诡藤。”


    冥河水母眼皮都没抬一下,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道:“我做事没他那么阴暗,我比较喜欢正大光明一点。”


    他话说到一半,脚下生出一条触手,卷起地上的两人就往漩涡里一丢,道:“喏,像这样。”


    祂彻底震怒:“冥河,你找死!”


    说罢十指猛地握紧,被祂扣住的那截脖颈却化成了滑腻柔软的触手,顿时滑了下去,一滩黑色果冻状的物体在祂半米外再次成形,声音依旧平静:“您忘了,一向只有别人到我这找死的份。”


    “你不过是我分出去的力量之一,真以为自己能凌驾于我的头上?”祂冷声道:“那就好好看着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如何贯穿你身躯的吧!”


    然而祂说了这句话三秒后,冥河水母仍旧静静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惧意。


    祂神色骤变,难以置信道:“你把极深海域的诡怪都杀了?不,即使是那样,你也不可能没有半点牵连!”


    祂余光瞥见冥河水母锁骨中央的剑纹,剑柄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小小的眼睛,眼珠滴溜溜地转,与冥河水母话少懒散的性子全然不同。


    “生死契?!”


    祂哪能想不到冥河水母做了什么,他这是将极深海域的因果全部转移到拥有七日铸冕的小鬼身上去了,七日铸冕拥有绝对优先权,所以现在极深海域所有诡怪的生死都掌握在那个小鬼手里。


    冥河水母淡声道:“那个人类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一直让罪行悬于头顶实在是件烦心事,可惜,现在还有一件事让我烦心。”


    祂听出冥河水母的言外之意,眼神一凛,所站之处顿时出现一个时空漩涡,瞬息让祂没了踪影。


    冥河水母跟着进入漩涡,落地后直奔极深海域,洛普早已等在岸边,见他来了,道:“祂单方面锁死了沼泽地与暗世界内部的通道,我暂时没找到进入内部的方法。”


    冥河水母抬眼望向不远处遮天蔽日的高墙,道:“这样一来,内部的诡怪也无法出来了,祂要想完全降临人类世界,就必须拥有适合的躯壳,眼下的情况至少能保证祂一时半会没法对芩郁白下手,但魔种的存在始终是个隐患,我们谁也不知道它完全发芽了会发生什么。”


    洛普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这样看来,只忘记他竟然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冥河看着他这副为情所伤的模样,甚是牙酸,道:“你与其担心芩郁白,不如先担心你自己,祂现在巴不得把我俩抽筋拔骨,我倒还好,你的晶核明晃晃挂在芩郁白耳垂上,先不说他会不会把晶核随手扔掉,单说后续针对他的一系列追杀,你的晶核就受到严重威胁。”


    他说完马上解释:“没有半点关心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被拖下水后还孤立无援。”


    洛普没说什么具体的回答,只道:“我去看看。”


    冥河看着他坐船远去的背影,头疼地摁了摁眉心。


    真不想和恋爱脑合作——


    芩郁白回到原时间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发紧急通知。


    五年来,特管局在全国各地都设了分部,许许多多的异能者和普通人奔赴其中,从最初的步步维艰,到后来的游刃有余,携手重建社会秩序。


    他们作为人类与诡怪中间最坚韧的防线,出没在每一个日夜。


    所以在接到总部下发的命令后,迅速派人安排下去。


    这事没有对外透露,剧烈的变化隐秘地发生在一栋栋巍峨伫立的办公楼里。


    芩郁白靠着椅背,一张张翻看递上来的资料,上面详细记载了各个区域目前的安全状况。


    他正看着,身后自动门开启,几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戚年他们。


    廖青的能力迎来二次进化,正是需要巩固加强的时候,因此这些天戚年几人都陪他在训练室练习。


    再加上戚年自己也在试着召唤极深海域的诡怪,幸运的是,只要有水,他就能随时与极深海域建立连接,虽然被召唤出来的诡怪大部分都不情不愿的,尤其是巨乌贼和拟态章鱼,但碍于七日铸冕的强制性摆在那,还算是很配合。


    戚年把脖子上挂着毛巾扯下来随意往沙发上一甩,重重倒在沙发上,道:“这真是我最爽的训练时光了!”


    躺在沙发上睡觉的小花猝不及防被压到枝叶,蜷缩起叶片窜到余言怀里告状。


    余杨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戚年一脚,道:“少嘚瑟,谁知道冥河水母会不会反悔对你下手。”


    戚年无所畏惧:“什么话,好歹我也算是他弟弟的”


    他话音一顿,神情有些尴尬,偷偷瞄了眼芩郁白。


    后者依旧垂眼看资料,像是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作者有话说:


    最后再申明一次,本文真的是he,不掺任何虚假的he,假一赔十。


    至于为啥申明,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第89章 放纵


    戚年原本要说的话拐了个弯:“弟弟的合作伙伴之一。”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 都沉默下来,他们已经从戚年那里知道了魔种的事,这些天特管局也在加班加点研究如何将魔种安全取出来, 芩郁白看着好像没有半点不舒适, 与他们相处都和以前一样。


    被渐渐遗忘的存在只有一个。


    阮忆薇和戚年拐弯抹角地在芩郁白面前提起洛普,就连廖青余言有时都会说两句洛普的优点,他们用这种最朴质的方式笨拙地提醒芩郁白,他和这样一个诡怪有着很深的交集。


    奈何后者始终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


    戚年不想气氛就此沉默下去,于是提起另一个话题:“队长, 我听说你这两天给组织递交密函了?”


    这些天不少工作人员都在递交密函, 里面大多是自己家人朋友的名字, 万一自己出了什么事, 这封密函里的名字都会受到特管局的严加保护, 为期一生。


    这是特管局给工作人员的最大保障, 能让他们全身心投入与诡怪的对抗。


    芩郁白淡声道:“嗯,现下局势紧迫,我担心我父母因为我受到牵连。”


    他收起资料,拿上墨镜起身道:“我有点事, 就先回去了,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戚年看着芩郁白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疑惑道:“我记得芩队的父母已经在保护名单上了啊”


    阮忆薇仍有些忧心忡忡,她想起自己之前告诉芩郁白未来时间线之一里发生的事时, 芩郁白一直没什么表情,直到听到“蛹”这个字,神色才有了点变化。


    他很轻地笑了下,道:“这样啊。”


    阮忆薇从没有见芩郁白那么温柔地笑过,那一瞬间, 她忽然觉得,其实芩郁白什么都没有忘——


    街上热闹喧哗,川流不息的人海中,行走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走过欢声笑语,走过灯红酒绿,来到一家冷冷清清的小酒馆。


    酒馆门上贴上“门面售卖”的提示,上方“谎言之城”的牌匾洁净如洗,里头的蝴蝶图案亮着浅淡的蓝光,店里没有顾客,就老板在擦拭前台。


    店门被推开,正在埋头干活的老板头也没抬,道:“不好意思呀,我们店已经不营业了。”


    脚步声没有离去,而是越来越近,老板疑惑抬头,随即惊讶道:“是你!半年多没见你了。”


    芩郁白倚着桌沿,指尖搭在桌面上,扫了眼老板身后的酒柜,问道:“方便给我随便来杯什么吗?”


    老板放下手里的抹布,笑道:“当然。”


    她去洗手池洗了个手,回来翻出调酒用的器具开始准备。


    芩郁白扫了眼周边,问:“这家酒馆以后都不开了吗?”


    老板道:“是啊,开了好多年,总是待在这一个地方,我一直都打算出去走走,但真到了这一天,又有些舍不得。”


    “来酒馆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我在这听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很多人我都印象深刻,比如给我酒馆取名的女孩,虽然她已经很久不来了,可能是生活很忙吧。”


    芩郁白道:“你还记得那个女孩?”


    老板理所当然道:“当然啊,她可算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呢,要是没有她,我应该现在还被困在过去的记忆里吧,这样刻骨铭心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


    她说罢,话音一转:“话说,你爱人没和你一起来吗?”


    芩郁白怔愣,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老板瞅着他这脸色,揶揄道:“你真以为我看不出呢,我这间小酒馆好歹也凑成了许多对小情侣,就算你们当时没在一起,但感情是骗不了人的,你们看对方的眼神可不清白。”


    芩郁白接过老板调的酒,浅饮一口,酸酸涩涩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不由分说地占据了他的胸腔,固执的像某个诡怪一样。


    他垂眸看着吧台上雕刻的小字。


    「这座城市充斥着无尽的谎言,谎言之下,是荒谬的真实。」


    他从前不以为意,直到自己也成了用谎言掩盖真实的人。


    爱上诡怪这件事实在荒谬,可爱情本身就是荒谬的。


    老板只当芩郁白是害羞了,撑着下巴道:“我懂我懂。”


    芩郁白抬了下手里的酒杯,道:“这杯酒叫什么名字,很好喝。”


    老板道:“这是我最近研制的新品——”


    “一见钟情。”


    芩郁白咀嚼着这个名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问:“这间酒馆卖给我吧。”


    老板喜笑颜开,连忙递上自己的名片,道:“电话就是我的微信,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芩郁白推拒了,道:“方便的话,我们现在签合同吧,我付全款,里边的设施我也一起买了,原封不动摆这就行。”


    老板有点懵,但还是答应了,直到捧着新鲜出炉的合同和卡里多出的一大笔钱,才如梦初醒般喃喃道:“我天,现在的人都这么速度的吗?”


    外边已经暮色垂垂,沿途街灯一盏盏亮起,汇成一条明亮的长河。


    芩郁白拢了拢风衣,侧首瞥见一家首饰店,硕大的对戒图案张贴在玻璃窗上。


    他看了眼,便继续往前走了。


    半小时后,他揣着一个小盒子从首饰店出来,无声叹了口气。


    本来都走出一段距离了,结果又鬼使神差返回,买了这个小盒子。


    芩郁白指尖碰了碰兜里的小盒子,心想,算了,反正也没打算送出去。


    他今天没开车出来,索性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时眸光微动,随后不着声色地在前方的分叉口拐进左侧小巷。


    这条小巷狭长黑暗,一眼望去,看不清那头的景象。


    在他背后,几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芩郁白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察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危险,直到走到巷子深处,他才停下,回首看向身后。


    墙角的垃圾桶后,以及头顶的电线杆上,七八只诡怪缓缓显形。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像是某种野兽的尸骸拼接而成,唯一相同的是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贪婪、饥饿、充满恶意。


    “芩郁白。”为首那只鸟人发出嘶哑的笑声,它有着人类的轮廓,却长了五颗脑袋,有男有女,“两年前你毁我巢穴,杀我同胞,今天被我逮着,算你背时!”


    芩郁白真诚发问:“不好意思,你哪位”


    鸟人黑黢黢的脸上居然能看出点被气到的青紫:“”


    它怒道:“小爷我可是大名鼎鼎的——”


    话未说完,电光骤现,它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喉咙就被电流击穿,化作一滩焦黑的灰烬。


    芩郁白抬手召来列缺,道:“不过我也没兴趣知道。”


    剩下的诡怪见状,随即蜂拥而上。


    芩郁白身形未动,列缺极速穿梭,将扑上来的几只诡怪尽数笼罩,不出片刻,巷子里便只剩下他和满地的灰烬。


    但芩郁白没有放松。


    还有一只。


    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四周。


    那只诡怪藏得很好,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芩郁白调动异能,电网在他周身形成一层防护,细细感知着周围的异常。


    就在这时,他感到腰间一轻。


    芩郁白猛地低头,兜里的戒指盒不见了。


    “嘻嘻嘻——”


    一阵得意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只矮小的诡怪从阴影中现身。它长得像一只最磕搀的老鼠,后腿直立,前爪捧着装着对戒的小盒子,绿豆大的眼睛里满是狡黠。


    “首席执行官又怎样?”它尖声道,把盒子举过头顶晃了晃,“还不是被我偷走了东西!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宝贝——”


    它笨拙地想打开盒子,芩郁白脸色一沉,指尖迸发电光。


    然而他还没触到那只诡怪,一根翠绿的藤蔓突然从阴影中伸出,准确无误地卷走了鼠怪爪中的戒指盒。


    鼠怪愣住,随后暴跳如雷:“谁?!谁敢抢老子的东西!”


    一个身影慢悠悠地从黑暗中走出。


    他身着一件单薄的卡其色长款毛衣,粉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浮动,笑容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藤蔓在他指尖缠绕,末端卷着那个深蓝色的戒指盒,此刻正乖巧地放进他手心。


    老鼠诡怪看清来人,绿豆眼瞬间瞪得溜圆,浑身毛发倒竖,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转身就要逃。


    被早早等候在出口的列缺逮了个正着,顿时化作灰烬同之前的诡怪作伴去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芩郁白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洛普。


    后者靠在墙上,修长的手指勾着戒指盒的丝带,让那个小盒子在指尖转着圈,月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还我。”


    芩郁白伸出手,声音听不出情绪。


    洛普没动,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大难当前,芩队又是去酒馆又是买戒指,很有闲情逸致嘛。”


    芩郁白指尖微蜷,面上不动声色:“与你无关。”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拿那个盒子。


    洛普的手腕一转,将盒子换了位置,芩郁白的手指擦着他的手背掠过,什么都没碰到。


    洛普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把盒子举得更高了些,芩郁白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它,却先撞进一双波澜翻涌的眼眸。


    洛普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看他。


    芩郁白不想继续僵持,再次伸手。


    这一次,洛普没有让开,而是在芩郁白的手指即将碰到盒子的瞬间,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芩郁白几乎能感觉到洛普呼吸时带起的凉意,唇瓣之间只差一丝一厘就要碰上。


    芩郁白想后退,洛普却在这时揽住了他的腰,力道很轻,他却无法逃离。


    “与我无关?”


    洛普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芩郁白耳里。


    “那你的戒指是给谁准备的?我可不曾听闻芩队什么时候有了对象。”


    芩郁白眸光微颤,冷声道:“发小,你不知道正常。”


    “原来如此,改日也介绍给我认识一下。”洛普眉眼弯弯,声音却听不出一丝笑意,“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抢我的人。”


    芩郁白无奈:“你不是在暗世界有事吗,怎么来这了?”


    洛普道:“这不是防着被人挖墙脚吗。”


    芩郁白苦口婆心地解释:“我们过去是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时间太久,事情是会变的,更何况我也没心思想这些,所以”


    “那你走啊。”


    芩郁白怔愣,眼前的诡怪不像是在开玩笑,语气平静道:“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芩郁白心里某块地方被狠狠扎了一下,疼痛顷刻遍布全身。


    他用尽全部演技压下情绪,也没再执着戒指盒,挣开洛普的手,转身向巷子外走去。


    他走的很慢。


    一步,两步。


    身后始终没有没有动静。


    直到他抬脚跨出巷口之际,腰上猛然一紧,一道声音在他耳畔咬牙切齿道:“你他妈还真敢走啊?!”


    话音落下,芩郁白眼前一黑,视野中的景象瞬间颠倒,他整个人被迫腾空,坚硬的骨骼抵。着他,癫得他想吐。


    周围景象急速变换,芩郁白再次恢复视野已是被藤蔓反扣双手,大力抵。在自家卧室的墙上。


    他的脖颈被尖齿啃咬着,丝毫不怜香惜玉,没一会就多了好几个血迹斑斑的齿痕。


    冰凉的指尖扯下芩郁白身上的风衣,灵活地钻进里衣下,解开他腰间的金属扣,芩郁白被凉意激得浑身一颤——


    偏偏身后声音还在不依不饶:“芩队,从刚才就起来了吧?这么精神,需要我帮你t.出来吗?”


    这人下手没轻没重,任谁命脉被这样攥着都要不自在。


    芩郁白被n.o.n.g得受不了了,哑着嗓子道:“滚出去。”


    “好啊。”洛普应的爽快。


    下一刻,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滑到后头,有意无意在芩郁白腰窝打圈。


    芩郁白心中警铃大作,明白洛普想做什么,音调都提高些许:“你个疯子!放开我!!!”


    电光随之缠上白皙脖颈,猛然锁紧,却又慢慢松开。


    洛普轻笑一声,一点点推进。


    嘴上话语温柔:“我上网搜过了,第一次都要好好做准备,不然会受伤的,你放松点。”


    芩郁白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只想拽着他的耳朵怒吼。


    上网学什么不好学这个,网上告诉你要做准备,那没告诉你不要随便和别人做a吗?!


    然而芩郁白很快就顾不上想这些了,不容忽视的疼痛从身后传来,疼得他直抽气。


    那里好像出血了。


    堂堂首席执行官,这辈子什么伤没受过,万万没想到有天被压在墙上干这种事,还是和诡怪干这种事,传出去简直震撼全世界!


    芩郁白正在心里骂着,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他身上,他努力侧首往后看去,竟看见洛普手里拿着一条被割开的藤蔓,将里面鲜红的汁.液一.滴.不.落地送给他。


    见他看来,后者振振有词道:“卫生间太远了,懒得去里面拿洗面奶了,而且我不想那种东西碰你。”


    芩郁白被气失语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将声音遏制在喉咙里。


    浪潮不断推着他,芩郁白第一次体会这种被抛上高空又被卷着沉入海底的感觉。


    他被粗.鲁地翻过来,手中攥着列缺,狠狠抵着洛普的颈间,随着海浪翻涌,锋利的刀尖在那截修长脖颈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鲜血缓缓淌落,反而更邀人深陷。


    海天相连的那一刻,身前诡怪咬……着他耳根,哑声道:“芩郁白,叫我名字。”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明天可以不要在评论区提到“wanjie”“fanwai”这几个词吗,你们心里知道就行,因为我在防第一波盗文,它会根据关键词自动抓取的,所以我今天紧急换了文名和封面,过段时间会再改回来,谢谢宝宝们配合啦[害羞][害羞][害羞]


    第90章 重逢


    如果洛普说的是别的也就罢了, 可他偏偏是让自己叫他的名字。


    那一瞬间,芩郁白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是自欺欺人,他从未这样赤.裸.裸地被展现在人前, 任凭那双眼眸一点点将他的心解剖的干净。


    这样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可他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芩郁白的沉默反而鼓励了洛普, 他单手托着芩郁白,随手将汗湿的长发捋到脑后,露出来其下深邃的眉眼。


    眼下小痣忽明忽暗,一滴水珠挂在上面摇摇欲坠,衬得那张脸庞更显惊心动魄。


    “我真的想过远离你。”洛普在芩郁白颈间埋首, 声音沉闷:“我不想我们之间只剩下素不相识。”


    “可是你根本没忘, 那你为什么要装?是想趁此甩开我, 还是想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如果是这样, 那要为什么要买下‘谎言之城’, 为什么要买对戒, 还是藤蔓形状的对戒,是不是我是人类,你就不会如此纠结?可是我连心都给你——”


    后面的话被尽数堵在唇间,沉默不语的人猝不及防地攥住他的长发, 将他扯离颈间,深深吻了下去。


    这是洛普第一次看见芩郁白哭。


    冷淡疏离的人,连流泪都悄无声息,可是源源不断的滚烫和挥之不去的咸涩却是那么惊天动地。


    “洛普。”


    芩郁白一字一顿道:“洛普。”


    “洛普。”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这两个字, 手下也从攥改为捧着洛普的脸,像是捧着极其珍贵的宝物。


    洛普愣愣地看着芩郁白,忽然惊醒一般,什么不满怨愤全没了,手忙脚乱地去擦他脸上的泪水, 急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诡怪从没像现在这样慌乱过,就算明天世界就毁灭了,也不如身前人眼里的一丝难过重要。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芩郁白从洛普身上摸出戒指盒,取出其中一枚戒指,将它轻轻推进洛普的无名指。


    他是一个如此自私的人,明知道自己已然没有明天,却还是忍不住用这个小小的银圈占据诡怪漫长到几乎没有尽头的一生。


    他给不了任何承诺,留下的也只有以名字为形的枷锁。


    即使胸腔已经被痛苦搅成一团,芩郁白还是收敛面上情绪,等诡怪受宠若惊地把另一枚戒指给他戴上,才扬唇道:“之后特管局会越来越忙,过两天我要回我父母家吃饭,你要去吗?”


    洛普道:“去!”


    说罢,他搂着芩郁白的腰,语气浸满甜蜜:“按照人类的说法,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层薄薄的种皮终于被尖锐刺穿,破壳而出的瞬间就钻入纵横交错的血管里,融为一体,再难分离。


    芩郁白强行压下几欲吐血的冲动,道:“嗯。”


    洛普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把人抱到床上,絮絮叨叨地说着:“魔种的事我问过冥河了,只要在它发芽之前找到其他实力足够的载体就能转移出去,暗世界现在虽无合适的选择,但我已经挑了几个诡怪培养,至于祂那边,一时半会没法到沼泽地和极深海域来,就算要来人类世界,也没有合适的躯壳,实力会受到限制,不过——”


    他神色渐渐凝重:“坏就坏在祂没有躯壳和晶核,无形的存在十分棘手,我们甚至无法确切知晓祂的位置,不过好在祂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特别棘手的助力了。”


    腰间的力道不容忽视,芩郁白把手搭在洛普手上,静静地听着,即使他听得并不真切。


    世界像是与他隔了一层薄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力与听力都在以一种可怖的速度下降。


    说到最后,洛普发现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过去了,他眼神柔和,低头吻了吻芩郁白的侧脸,轻声道:“做个好梦吧。”——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戚年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恍恍惚惚地看着芩郁白手上的对戒,疑问由心而发:“你们前些天不还一副有过一段但是分手了只想避嫌的样子吗?一天不见,就快进到订婚了?而且不是说魔种的存在会导致记忆有损吗?”


    廖青和阮忆薇倒是接受良好,笑问芩郁白什么时候请他们喝喜酒,余扬抱着小花盯了戒指好一会,才道:“便宜他了。”


    对此,芩郁白早想好了话术,道:“避嫌是因为我那会刚恢复记忆,还没能完全弄清自己的想法,加上魔种确实有些影响我的记忆,但问题不大。”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天衣无缝,因此大伙都相信了这个说辞,戚年感慨道:“这下我真成小舅子了,昨天果冻还在和我叨叨说感觉他弟要打一辈子单身,这下打脸了,我回去一定要狠狠嘲笑他!”


    芩郁白挑眉道:“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戚年大惊失色:“哪好了,是他单方面骚扰我!我不理他他就在我洗澡洗一半的时候把水停了,害得我只能顶着一头泡沫去外边拿烧水壶洗头。”


    芩郁白哑然失笑,拍了拍戚年的肩,道:“再忍忍,就当为人民做贡献了。”


    众人笑成一团,笑意冲散了近日紧张压抑的气氛,仿佛再大的事都能在这一刻化解了——


    接到芩郁白说要回来吃饭的消息时,芩父芩母起初还有些疑惑,芩郁白这段时间有多忙他们是知道的,好几次他们打电话过去,那头声音总是带着浓浓的疲惫。


    直到芩郁白说自己想带对象回来见见他们。


    芩母先是沉默,然后道:“行,你那对象平时都爱吃啥,我尽量去买,别太血腥就行。”


    芩郁白被芩母视死如归的语气逗笑了,道:“随便搞点就行,对了妈,你最近不是在跟着网上学做奶茶吗,给他弄一份吧,他就爱喝些这种。”


    芩母道:“没问题,那你们早点来哈,我看新闻报道说又有好些地方有异动了,太晚回去我怕不太平。”


    “知道了。”


    芩郁白难得提前下班,和戚年他们交接过工作后,径直去了地下停车场,他的车停在比较偏的角落,本就很暗的光线对现在的芩郁白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


    他放慢脚步,眼睛微微眯起,原本插在兜里的手也拿了出来。


    车窗上被他贴了防窥膜,看不清里边景象。


    芩郁白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坐稳就被拉进一个宽阔的怀抱,唇上传来的动静急不可耐。


    洛普缠着他厮磨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放过被蹂.躏的通红的嘴唇,半是抱怨半是撒娇道:“我都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换了台后备箱和车厢打通的车,之前那台呢?”


    “那台送去保养了,先拿这台路虎开开。”芩郁白睨了他一眼,摁亮手机,指着上面的数字道:“现在五点四十,五点半下班,我到地下停车场刚好十分钟,我工作五年,准点下班的次数屈指可数,本来约的六点半吃饭,是你非要去买些东西带过去,我才准点下班的。”


    洛普理所当然道:“那肯定要买,这么重要的场合,万一我礼数不周到惹你父母不高兴,他们要棒打鸳鸯怎么办?”


    芩郁白有些想笑,把洛普不安分的手扒拉下去,道:“他们连你是诡怪都接受了,还会在意这些礼数?”


    说罢,他发动引擎,随口道:“待会帮我看着周边有没有什么异常,我开车时不一定能时时注意周围。”


    当汽车驶入霓虹,芩郁白才觉得有些高估自己了,虽说街上很亮堂,但是太过五颜六色的光反而对他造成了视觉污染,他现在和近视四百度差不多,但是他这种情况又配不了眼镜。


    现在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诡怪受祂的命令来盯着他,他根本去不了什么公众场合,上下班只能开自己的车出行,但是继续这样下去,可能连自驾都是一件棘手的事。


    芩郁白找了个偏僻点的小道把车停好,从后座翻出顶鸭舌帽和口罩给洛普戴上,又给他整理好帽子,确认看不出什么端倪,才将一张黑卡塞给他,歉意道:“如今的情况我没法和你一块去,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我在车上等你。”


    洛普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特别好说话,反正有晶核在,他便放心地下车朝购物中心走去。


    等影子都看不见了,芩郁白才收回视线,却瞧见后视镜里的自己唇角一直扬着浅淡的弧度,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唇角拉平,可下一秒又忍不住上扬。


    芩郁白看了眼天色,从兜里摸出微型蓝牙扣在耳上,拿出手机点开视频,视频里的女声神情严肃,操.着一口正宗的广播腔。


    “近期天水区出现多起异常事件,不少居民反应曾目睹一滩黑色泥浆状物体出没在各个隐蔽的场所,经特管局初步判定,此为A级诡怪影沼,常寄居于阴暗处,物体的影子也是其隐匿的选择之一,故提醒广大居民群众,近日请尽量结伴出行,避开荒野小——滋、滋滋。”


    随着信号清零,蓝牙里传来廖青的声音:“它来了。”


    芩郁白放下手机,打开雨刷,身前却没有半点反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下一刻,副驾驶的门和车身的衔接处涌进大量黏。腻的黑色,有生命似的涌动蔓延。


    芩郁白拉了下车门,果然推不开,就连车窗也已经覆上大面积的黑。


    他不慌不忙地打开后备箱的遮物帘,底下什么都没装,完全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缩在里面。


    芩郁白轻巧地翻进后备箱,指尖弹出一道电光,不偏不倚地击中车内后视镜,后视镜碎裂发出的声响很快吸引了暗处潜伏的东西,前半边车身的顶盖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凹痕,反之后半边车身的压力轻了许多。


    芩郁白瞅准时机击碎车窗,在影沼疯狂涌进的那一刻打开后备箱翻身而出,隐匿在周围的廖青随即跟上,双手紧扣,一台全新的路虎顷刻间变成一堆揉成一团的废铜烂铁,眼见影沼试图从缝隙里逃离,廖青抛给芩郁白一个收容箱,道:“它的晶核不好找,先用这个!”


    芩郁白顿了顿,打开收容箱去抓捕影沼,过程看上去很顺利,在收容箱的巨大吸力下,影沼一点点被吸.出来,然而就在芩郁白要合上收容箱时,一点黑色猝不及防从收容箱的空隙里跃出,落在树叶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里,瞬间没了踪迹。


    二人都被这一幕惊到,前方就是繁华街区,廖青暗道不好,正要飞身上前追赶,却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捏着一个黑点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肩上手上挂满了大包小包,像是运货回来了。


    洛普把不甘心的影沼丢进收容箱,抬手朝廖青打了个招呼,超绝不经意地露出了与芩郁白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廖青眼角抽了抽,突然觉得自己其实还是挺封建的,这俩没在一块他就整日担心芩郁白的情绪,这俩在一块了吧,他就觉得哪哪都不得劲,尤其洛普招摇得恨不得把尾巴摇上天。


    洛普不放过任何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暗戳戳自夸道:“一只小泥鳅也能跑掉吗?特管局的收容箱真该改版了。”


    芩郁白指尖微蜷,道:“和箱子无关,是我一时疏忽了。”


    洛普不赞同:“这当然和你没关系,你最近忙得连轴转,怎么可能能时时将注意力提到最高。”


    廖青也道:“小白,你确实要多注意休息,特管局这边有我们,你不用担心,对了,你是不是要去配副眼镜了,我看你最近看资料老是不自觉眯起眼。”


    此话一出,芩郁白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洛普,好在后者没什么反应,他才道:“哦,可能是这些天用眼过度,眼睛太疲劳了,回去我带瓶眼药水放身上。”


    廖青点点头,将自己的车钥匙递给芩郁白,道:“那行,我先走了,你开我的车去吧,替我向你爸妈问声好。”


    一路上再没异样发生,洛普抱着买给芩父芩母的东西,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


    到了芩家也一直很有礼貌,这样的态度配上那张脸让芩母心里剩下的偏见几乎散得干净,一晚上频频给洛普夹菜。


    但她心里还剩下最大的一个顾虑。


    临走前,芩母把芩郁白单独拉到房间,犹豫了很久,终是开口:“你别怪妈多嘴,要不是你给他取了‘洛普’这个名字,我也不会问这一句,所以——你有想过很多年后该怎么办吗?他是诡怪,寿命比你长出太多,等你垂垂老矣了,他还鲜妍年轻,这样的结局,对谁都不公平。”


    芩郁白轻轻抱住芩母,道:“我知道您是关心我,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去吧,至少现在我知道,我是想和他在一起的。”


    “我最近太忙,可能很久都没法过来一趟,您和爸要保重身体,这些年你们因为我的工作牺牲太多,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没有异能就好了,做个普通人,你们就能轻松很多。”


    芩母眼里漫上水雾,嗔怪道:“你这孩子,说得好像你没异能时就很让我们省心似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把它做到最好,至少不能让自己后悔,有事记得给妈打电话。”


    芩郁白笑道:“行。”


    为了安全起见,芩郁白还是坚持不让芩父芩母下楼送他们,几人拉拉扯扯到了电梯边。


    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芩母莫名有种强烈的不安,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高声道:“有事记得给妈打电话啊!”


    芩郁白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家,芩郁白催促洛普去洗澡,后者却非要把他拉进去一起洗,最后两人坐在浴缸里,芩郁白靠在洛普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浮在水面上的藤蔓团。


    洛普往掌心里挤了些洗发液,动作轻柔地在芩郁白发间揉.搓.按.压,道:“我知道你妈在顾虑什么,我可以自由改变样貌,而且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和你一块去。”


    芩郁白拨弄藤蔓团的动作慢下来,刚想开口,却被抢了话头。


    “不许说‘没必要’。”洛普语气不容置疑,拿过淋浴头冲去乌黑发丝上的泡沫,淡淡道:“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就跟着死,不仅我自己死,我还把余言那几个小鬼一起拉上给你殉葬。”


    有水声的干扰,芩郁白听不太清洛普说什么,就只知道他严肃里还带着赌气的意味,听着有些可爱。


    他舒服地享受温柔细致的服务,心道,搞这么体贴,害得他都有些不想死了。


    可今天这顿饭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等了。


    芩母做菜一向重麻重辣,而他今天看着红通通的菜,却基本没尝出辣味。


    他连味觉都开始失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的五感就会消失殆尽,等到那时,再想对付祂就难了。


    蛹。


    芩郁白在心里默念这个字,他怎么会不知道另一条时间线里的自己想做什么。


    他在听到这个字时,就已经看见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芩郁白本来还在想怎么支开洛普,后者却因为沼泽地附近有异动赶回暗世界。


    芩郁白知道,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了。


    于是他借口要检验阮忆薇最近训练成果,把人单独叫到了训练室。


    他先是出了几个难题考阮忆薇,见后者都轻松通过,丝毫不吝啬夸赞:“你的进步真的令我叹服。”


    阮忆薇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裙角,道:“多亏余扬他们一直指导我,不然我要走不少弯路呢。”


    芩郁白看着面前比刚来时活泼许多的女孩,忽然抬手把耳钉摘了下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面,递给阮忆薇,道:“忆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阮忆薇愣住了,她完全没预料到这一幕,道:“队长,你这是”


    芩郁白拉过凳子,道:“你坐。”


    说罢,他也跟着坐下,用闲聊一样的口吻道:“杀死一只蝴蝶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它成蛹时杀了它。”


    在女孩越渐震惊的注视下,芩郁白说出自己的请求:“我想请你,给我半秒的时间。”


    “只要困住祂半秒就足够了。”——


    “你非要如此吗?”


    冥河神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道:“跑来极深海域就是为了找死再者我与诡藤有约,会护你周全,我不喜欢毁约。”


    “可你也不喜欢被束缚不是吗?”芩郁白道:“这是你唯一能永远摆脱祂的机会。”


    冥河水母沉默许久,而后冷冷道:“真是两个疯子凑一对,我只能试着把你传到暗世界内部,后续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


    芩郁白真诚道:“谢谢,以及,你那天能把洛普拖在极深海域吗?”


    冥河水母半晌才道:“芩郁白,你不能这样对他。”


    芩郁白抚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道:“因为我就是这样卑鄙狡诈的人吧。”——


    芩郁白离开的那天,是惊蛰。


    圣殿还和他原先去的那次一样,他推开殿门,达摩克利斯之剑完好无缺地悬于穹顶之下,一道轻不可闻的叹息声响起。


    “你果然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芩郁白道:“这么笃定,你不如去支个摊算命。”


    祂不急不恼,道:“失去五感的滋味很难受吧,我猜你现在都不知道殿内究竟亮了几盏灯,我当时特意没与任何人提起这事,就是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这样美好的事,只能由我们共享。”


    芩郁白嫌恶道:“套近乎也是你的异能吗?”


    祂笑了:“并非套近乎,而是你这个人很好懂,又是摘下诡藤的晶核,又是孤身前来,不就是想独自承担一切吗?可惜啊,这个时候,人类世界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失去了主心骨的他们,能撑几时呢?”


    “少废话。”芩郁白冷下神色,列缺骤然出鞘,“与其挂心人类世界的动静,不如担心你自己。”


    话音未落,数道刺目电光倏然刺出——


    照亮了一望无际的夜幕。


    “怎么办,还是联系不上队长!”戚年攥着手机,最上面的电话号码已经被拨出了几十次,却始终无人接听,“不对啊,就算他最近太疲劳经常忘接电话,也不可能打这么久都没接啊!”


    在戚年身前,是数不清的极深海域诡怪,在他的命令下,尽数涌进夜幕。


    余扬急道:“要不我去队长家里看一下情况!”


    廖青反对道:“不行,特管局只有你一个治愈系异能,你不能离开前线,小白今天走之前说过他去暗世界有些事,到时候洛普肯定会和他——洛普!”


    通讯器里没音了。


    廖青愣愣地看着出现在他眼前的人,眼前人面上带着焦急,问他:“芩郁白现在在哪个区域?”


    廖青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听到这话,洛普浑身血液倒流,他看向一旁眼神躲闪的阮忆薇,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回忆起芩郁白这段时间的种种异常,总是眯起眼看资料、面对什么味道的菜都面不改色以及与大幅下降的听力。


    魔种最强的副作用根本就不是失去记忆,而是无法逆转的身体损伤!


    祂是无形的存在,杀掉祂的唯一办法就是把祂困在有形的存在里,再毁掉那具躯壳,而芩郁白身体里的魔种,一旦受到致命攻击,就会立即自爆。


    再没有比芩郁白更适合的牺牲人选了。


    洛普瞬间来到阮忆薇面前,一把攥紧她的肩膀,眼眸鲜红欲滴,声音颤抖。


    “他让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把耳钉摘下了!!!”


    阮忆薇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盒子,粉色的耳钉静静躺在里头。


    她哽咽道:“‘半秒之内,芩郁白身体里的所有存在都不得离开这具躯壳’,队长还让我和你说——”


    “对不起。”


    话未说完,她身前的诡怪已经没了身影——


    “砰——”


    芩郁白单膝跪地,浑身上下已无法用残破来形容,失血过多使得他本就模糊的视野更加晕眩,他现在只能分辨出最基本的光和暗了,触觉的丧失让他连列缺都难以握紧。


    头顶声音还在孜孜不倦道:“这就是逞英雄的下场啊,暗世界的我,实力不受躯壳的限制,而你,却拖着一副江河日下的残躯,没了诡藤的晶核,这回再无人可救你。”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一道法阵在芩郁白身下展开,一只只血手攀上芩郁白的身体,纷纷将他往下拉扯,像是要拉着他共赴地狱。


    祂用无形的手抚上芩郁白的脸颊,装模作样的怜悯下是难以掩饰的狂喜,语气施舍:“诡藤快来了,可惜啊,他注定要失望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芩郁白的心脏猛然被攥紧,狭窄的躯壳里,正在不由分说地挤进第二个存在!


    这种近乎撕裂的感觉让芩郁白痛不欲生,他张着唇,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只能看着自己被彻底入侵。


    祂彻底进入躯壳的那一刻,激动的几乎要掉下泪来,如果有那种东西存在的话。


    “哈哈哈哈终于——终于!!!”


    芩郁白听着远在天边的尖笑,用尽最后力气勾了下指尖。


    只见原先躺在地上的列缺以一种超越时间的速度贯穿穹顶,系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绳结应声而断!


    祂忽然明白了一切,尖叫着想逃离出这副躯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冷剑锋愈渐接近。


    芩郁白缓缓阖上了眼,一道白光骤然划破天际——


    雷鸣醒,万物生。


    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仰首望向淋淋漓漓的雨。


    一个戴着蓝色蝴蝶发卡的小女孩放下手中的画笔,伸手接住一滴雨水送到唇间,扬起笑容。


    “是甜的!”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诡怪们尽数消散,阮忆薇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脸痛哭出声。


    戚年蹲下身,搭在后颈上的手几乎要被他攥出血来。


    余扬沉默地站在雨里,固执地等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廖青用力抹了一把脸,哑声指挥其他工作人员收拾残局,即使谁都可以看出,他抬起的手已经颤的不成样子。


    但他深知,自己不及那人万分之一难过——


    纯白衣袍跨过昼夜一线,跨过鲜红血泊,最后跪坐在一个冷寂多时的心脏旁。


    诡怪没有眼泪,他却感觉有温热顺着自己眼眶滑落,一滴一滴,烫得惊人。


    他将冰冷的身躯紧紧拥在怀里,轻声道:“芩郁白,你又一次骗了我,让冥河将我拖在极深海域,认为这样就能让我错过你的最后一刻,无法使用逆命是么”


    “你休想。”


    他俯身吻上怀中人的眉心,火烧般的红从发尾一路蔓延而上,成了纯白宫殿里唯一的亮色。


    耳钉又被戴回它的原位,却在刚戴上去的一瞬间彻底碎裂。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那么如你所愿。”——


    芩郁白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数张忧心忡忡的脸。


    芩母在芩父的搀扶下哭的泣不成声,骂道:“臭小子,你再敢做这种不要命的事试试看!看我不抽你!”


    戚年和余扬顶着肿得核桃般大的眼睛,一把鼻涕一把泪。


    廖青红着眼故作严肃:“这会回去罚你写万字检讨,扣一个月工资。”


    芩郁白视线掠过众人,停在阮忆薇身上,问:“盒子呢?”


    阮忆薇擦去泪水,道:“什么盒子啊?”


    芩郁白张了张嘴,心中的失落如影随形,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缓缓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


    但他就是觉得缺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芩母道:“你刚醒就别想那么多了,天天工作工作,你给我把身体养好再说!”


    芩郁白可不敢惹发怒的芩母,乖乖开始了他的养病期。


    可是以他的性子注定没法躺床上太久,病好的差不多了,他就开始哄着芩母他们回去休息,自己则趁机出去透口气。


    有了惊蛰那场雨,春日正式降临。


    暗世界与人类世界的出入口终于关闭,人们生活再无什么拘束,街上热闹得紧。


    芩郁白鲜少有这样闲暇的时候,干脆漫无目的地逛着,手下轻轻转着藤蔓形银戒,这枚戒指自他醒来就戴在他无名指上,但他并没有任何关于这枚戒指的记忆,他不觉得自己是喜欢戴首饰的,但有时他照镜子,却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左耳垂,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枚粉色耳钉。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琐事,余光瞥见一家奶茶店,便上前看看。


    他视线扫过饮料单,道:麻烦给我来杯一见钟情。”


    “好的先生,请这边扫码下单。”


    “哦好。”芩郁白抬头,却猛然愣在原地。


    眼前的人有着一双温柔似水的粉眸,眼下生着一颗勾人心魄的小痣,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和他手上一模一样的戒指,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芩郁白听见自己问道。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后续会有正文的一个延伸发展(不甜来打我),选择在这里jieshu是因为觉得最适合,刚好和第一章 jiewei相呼应,最后这句话真的是he,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具体的fanwai会讲,以及请大家不要在评论区提那两个关键字眼,谢谢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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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恨与爱等同,那他们对彼此恨之入骨】


    高傲矜持贵公子攻 x 隐忍自强平民领袖受


    平民如刍狗的世界,唯有觉醒为异能者才能改变命运。


    余恩初虽觉醒了异能,却是最泛滥的治愈系。


    异能学院的入学仪式上,面对贵族挑衅,余恩初笑而不语,转头一人辅全队,所过之处伤病全无。


    橄榄枝纷至沓来,余恩初拒之不理,目光锁定四大贵族之首秦家的独子——秦殊白。


    唯一一个对他视若无物的人。


    秦殊白去哪,他就去哪,秦殊白有需求,他无所不应。


    某日,秦殊白把他拦在宿舍,眸色幽深。


    “你想做我的情人?”


    余恩初抚上掐着自己喉咙的手,眉眼弯弯:“是呀。”——


    余恩初攀上秦家这事传得人尽皆知,平民斥骂,贵族讥讽。


    余恩初充耳不闻,跟着秦殊白频繁出入各大场合,直到贵族们对他的出现习以为常,这人却把上城区搅得天翻地覆,一声不吭跑路了。


    临走前不忘给秦殊白留个信:


    【器大活烂。】——


    再见面,余恩初已是平民领袖,秦殊白也接手了家族事务。


    隔着一张谈判桌,二人陌生疏离,像是从未有过交集。


    余恩初暗自松了口气,只当秦殊白年岁渐增,不像从前一般斤斤计较。


    谁料他前脚刚出会议厅,后脚就被拖进角落。


    熟悉的气息欺近,扣着他肩颈的人凤眼微眯,指腹碾过他唇角:“我器大活烂?”


    “那每次缠着我不放的是鬼吗?”


    (正经版)


    余恩初为了打听哥哥下落,混入上流社会,嘲笑讥讽如影随形,他却永远挂着一副笑颜。


    直到一向高傲冷淡的人不顾家族立场,当众严惩欺辱他的贵族,余恩初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殆尽。


    20岁生日一过,余恩初就收拾包袱回了下城区。


    后来他被万众簇拥,被誉为下城区不灭的星火,无数赞美之词为他加冕,他仍忘不了那个没有星月的夜晚。


    那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字一顿道:“余恩初不是任人践踏的刍狗,他拥有这世上最坚韧不屈的心。”


    “他是我将用尽一生去仰望的人。”


    帅攻美受,异能+恨海情天+贵族平民文学,剧情感情四六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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