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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春明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焦点


    比无声鸟来的更快的是教学强度加大带来的反噬。


    学生每日全部的休息时间被挤压到八个小时不到, 自习课也经常被用来加课,上一个知识点还未消化就紧接着下一个知识点。


    最最重要的是,教导主任提议, 各班级应将之后所有的小考成绩都整理出排名, 及时反馈给每一位家长,让他们看看自家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而李老师则在这项新规定的基础上别出心裁。


    他决定每日都当着全班的面与各个家长进行学生的小考成绩沟通。


    就在他宣布这件事项时,班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是阮忆薇。


    芩郁白看见她脊背忽然弯的更深,搭在小腹处的手攥紧了校服, 就像是腹痛一般。


    余言察觉到阮忆薇的异常, 不动声色地让小花为其舒缓情绪。


    胃是情绪器官, 长时间的焦虑和低落会使胃酸分泌絮乱, 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经常反胃, 阮忆薇吃的很少与她的情绪脱不开关系, 这样循环往复会拖垮她的身体,但她看着像是已经习惯了。


    李老师道:“要知道,阮忆薇她父母可是经常来询问自家小孩的成绩,教育不只是学校的职责, 做家长的也应该上心才对。”


    阮忆薇手指扣的更紧了,相比她的沉默,有其他坐不住的学生没忍住低声道:“这也太”


    “听起来有些同学对我的决策有意见。”李老师的目光鹰臬隼般锁定刚出声的那个学生,皮笑肉不笑:“那不如先从你开始吧, 苏宇,我记得你父亲对你的对你的数学成绩很关心,一直希望你突破130来着。”


    苏宇脸色霎时惨白,他手下压着的数学试卷赫然写着鲜红的127。


    李老师故意放缓动作,一边盯着苏宇, 一边拿出手机,找到苏宇父亲的电话号码,按下去。


    下一刻,他愣住了。


    手机并没有响起电话铃,而是没有规律的电流滋啦声,通讯并未拨出去。


    李老师不信邪的又打了两次,还是拨不出去,他黑着脸去隔壁班借来其他老师的手机,得到了一样的电流声,就连信号那一栏也全是空格。


    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全被莫名干扰了。


    李老师咬牙切齿地瞪了苏宇一眼,道:“这次算你运气好。”


    转头嘱咐芩郁白盯着些班上纪律,和其他老师去向教务处反馈信号异常的情况了。


    苏宇松了口气,嘀咕道:“真是神仙显灵,希望他手机永远都打不通电话。”


    真神仙 ·芩郁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起身在过道穿梭,时而停下来解答学生的疑惑。


    他在阮忆薇身边经过两回了,都没见她抬一下头,但她试卷上分明空着两道填空题,还是余言叫住芩郁白:“白老师,我想请问下这两道题的解法。”


    芩郁白看去,正好是阮忆薇空着的题。


    余言有意无意将试卷往阮忆薇那边放了点,芩郁白讲解的时候速度放得很慢,余光一直留意着阮忆薇。


    他看见阮忆薇在他开口时就停下了笔,看似在思考问题,实则视线隐隐往这边瞟来。


    芩郁白往常字都比较草,这回在草稿纸上写的步骤工整许多,且字写的很大,他讲完后不经意地把草稿纸往余言和阮忆薇中间一放,道:“还有哪里不懂的话可以看着这些步骤,自己再推算一遍。”


    余言应了声,借口说憋不住想上厕所,出了教室,等他回来时,草稿纸依然端正摆在两张课桌中央,而阮忆薇不会的那两道题已经填上答案了。


    这次不知怎的,老师们去的时间格外久,直到晚自习下课了还没回来,学生们好不容易不用拖堂,一窝蜂挤出教室,叽叽喳喳的聊天,面上是久违的笑容。


    学生时代的快乐真的很单纯,按时下课,或者早上多睡五分钟,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阮忆薇清好东西,抱着单词本独自走出教室,出门时不小心被挤到身边的女生身上,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急匆匆走了。


    被她撞到的女生一句“没关系”卡到一半,才发现出声的是阮忆薇,便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和朋友吐槽道:“早知道是她,我就不说刚那句‘没关系’了,最看不惯这种跟屁虫了,每次李老师有什么事都爱第一个问她,因为她永远只会‘嗯’和点头,搞得别人更不好说不同的意见。”


    另一个女生附和道:“这种人真的好有心机,上次月考前,和她同宿舍的沅沅不是偷偷带了手机想晚上查错题嘛,结果第二天就搞了一次宿舍突袭检查,她们回去的时候手机已经被摔碎了,而阮忆薇站在宿舍门口一声不吭,沅沅被她父母好一顿骂,心情差导致考砸了,以前阮忆薇成绩都比不过沅沅的,就那一次排在沅沅前面。”


    芩郁白和余言对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阮忆薇就是上学时最容易被孤立的那一种人,和老师走得近,但不会说偷偷给同学报重要消息,性格还孤僻内敛,这在老师眼里是乖顺安静,在同龄人眼里就是老师安插的眼线了,要是成绩突出点还好,很多学生对成绩好的人有天然滤镜,偏生她成绩在中游,导致在同龄人里哪头都不讨好。


    至于那些女生说的事,芩郁白个人觉得阮忆薇不像会告密的人,但如果放任学生们对阮忆薇的误解越来越深,那么阮忆薇要承受的压力就更大了。


    “需要我将小花的花瓣融在她水杯里吗?”余言问。


    “暂时不用。”芩郁白与余言落在后头,灯光很暗,没什么人能注意到他们,芩郁白道:“小花能治愈的终究是外表,心底的伤口很难被外力痊愈。”


    “嗯,我知道。”余言道。


    二人并肩行了一会,余言道:“要是白老师是她的同桌就好了,处理这类事情比我要得心应手。”


    芩郁白道:“得心应手谈不上,我也是和我老师学的。”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


    校方讨论了一晚上,得出的结论是学校太偏了,一些设施也太陈旧,断水断电是常有的事,所以偶尔影响了手机信号也不足以为奇,在连续三天都打不出电话后,学校重新推出一个方案——


    每天的课间休息时间,老师们挨个找学生就昨天的小考成绩谈话,不仅从总排名由高到低谈话,还要分科来单独谈话,相当于一个人一天要去七次办公室!一天就留了一节课间休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别说成绩拔尖的学生觉得烦,成绩差点的学生更是受不了,一轮也就算了,足足七轮,还是每天都去。


    推行该方案的第一天整栋教学楼的气氛就大幅下降,1班已经是全高三成绩最顶尖的那一批了,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一个个脸色黑的和锅底似的,就只有余言和阮忆薇脸色没什么波动。


    前者是压根不放在心上,后者是习以为常了。


    而坏就坏在李老师把全班训完了,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阮忆薇。


    不是表扬成绩,而是表扬她的态度。


    从李老师说的第一个字开始,芩郁白就觉得要遭。


    “我们班上所有人的学习态度里,就只有阮忆薇让我舒心一些。”李老师将教案重重搁在讲台上,对阮忆薇道:“阮忆薇,上来,你来告诉大家,怎样的学习态度才是正确的。”


    霎时间,四五十个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个瘦弱的身影上。


    芩郁白看见阮忆薇慢慢撑着课桌站起身,她双手都搭在课桌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要倒下。


    李老师嫌弃她动作慢,正巧阮忆薇就坐在前三排,便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推搡到讲台中央,拍了把她的背,训斥道:“挺起背来,成天含胸驼背像什么样!”


    阮忆薇这才一点点抬起头来,这是芩郁白第一次清楚看见她正脸。


    本应该是灵动活泼的样貌,此时却蓄满了惶恐和无措。


    阮忆薇被逼着直视台下众人,冷漠的,鄙夷的,愤怒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朝她翻涌而来,强烈的情绪让她的胃翻江倒海,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微微启唇,试图强迫自己发出音节——


    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讲台上。


    所有人都怔愣了,看向这个突然走上前来的年轻实习教师。


    芩郁白迎着李老师不悦的神色,开口道:“李老师,我看阮忆薇同学的嘴唇有些干燥开裂,应该半天没喝水了,这样可能会影响她发表感言,导致大家的学习时间被挤压。”


    他将“送水”与“学习效率”挂钩,精准抓住了李老师最在意的点。


    不出他所料,李老师面容稍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快点喝,别磨蹭。”


    阮忆薇捧起水杯,抬眼看向身前站着的人,他的肩膀挡住了大部分目光,垂下来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却无端让她搅得生疼的胃放松些许。


    等阮忆薇喝完水,芩郁白便默默退到一边,像真的只是来送杯水。


    水杯的余温还留在掌心,阮忆薇重新看向台下,开始宣讲自己的学习态度。


    其实内容就套了个模板,唯独最后一句话,她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台下与她朝夕相处的同学,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轻声却清晰道:“我不认为我的学习态度是完美的,也不觉得其他人的学习态度是不可取的,每个人都该在自己的路上,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第42章 师生


    满堂目光都因为她这句话变了变, 李老师出声呵斥:“什么自己的学习态度?!如果人人都按自己的想法来,那他们要走多少弯路,未明是集前辈的智慧研制出的最完美的学习方法, 是学生心中的灯塔!标杆!”


    他勒令阮忆薇回座位上去:“平时见你那么听话, 今天是怎么回事?少听些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阮忆薇低着头坐下,又回到以往的沉默,但始终没有肯定李老师方才说的话。


    午休时,芩郁白和戚年余言仍结伴在食堂进餐,比起余言, 戚年一副被抽干了的样子, 一直欲言又止, 但看了眼周围盯梢的工作人员, 只能将满腔抱怨憋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出了食堂, 三人抄了条小路回宿舍。


    小路上没其他人, 戚年实在憋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的天,你们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就跟那什么唐僧念紧箍咒一样, 念得我头大。”


    芩郁白谨慎些,没搭话,投以爱莫能助的眼神。


    余言想开口说两句,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白老师。”


    三人停下脚步, 回身看向来者。


    阮忆薇停在他们身后,距离不近,刚好不能听清他们讲话。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语。


    见芩郁白没有不悦的意思,她才走上前来, 没有看戚年余言,对芩郁白道:“今天的水,谢谢您。”


    芩郁白道:“举手之劳,你的发言很精彩,尤其是最后一句,以前学过演讲吗?”


    “没学过,但我有时候会看一些采访。”阮忆薇又开始下意识去抠自己衣摆,随即反应过来这样不太礼貌,松开了紧攥的手。


    戚年听到“采访”两字,来了兴致:“那你有没有看过芩郁白的采访,就是特别厉害的那个异能者。”


    他原是打趣阮忆薇,不成想后者还真道:“看过的,我很喜欢看他的采访。”


    阮忆薇语气认真,这时候倒不见什么怯懦了:“他是一个很热心的人。”


    戚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那些报道要么说他冷得像冰山,要么对着他的能力一通狂夸,怎么到你这就剩下一句‘热心’?”


    阮忆薇被他说的有些羞赧:“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拯救世界本来就不是他的职责呀,但他还是救下了很多人。”


    戚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在一旁听他俩聊天的芩郁白侧首看来,没有说话。


    还是余言开口道:“因为他是执行官。”


    “他可以选择不成为执行官,可以选择不去救那些人,这不是他与生俱来的义务。”阮忆薇说这些话时声音不小了,头也不由自主仰起来了:“虽然他选择这么做了,但被他拯救的人不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没有谁能决定别人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沉默的三人,后知后觉自己说的有些多了,慌里慌张低下头:“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对不起”


    “没关系,多开口是好事,时间不早了,你现在跑回教室还能趴在桌上休息个十分钟。”芩郁白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阮忆薇,和戚年两人转身走了。


    阮忆薇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和她左胸处一模一样的胸牌——


    下午教导主任随机听课选择了1班,因为要给一众老师让座,芩郁白终于得到了半天休息时间,他一直想去找以前教他的易老师问问未明这几年的情况,奈何老被李老师叫住管纪律,等有空了又是夜深人静了。


    戚年帮忙打听到了易旬现在的工作地点,是未明的犬舍。


    未明养了一些校园犬,有时候会放出去巡逻用,看到有陌生人进学校就会大声叫。


    犬舍离教学楼和宿舍隔了不短的距离,靠近学校后门去了,中间还要穿过一大片树林,偏僻得很。


    等芩郁白来到犬舍,却被另一个在犬舍工作的保洁人员告知,易旬前几天突然中风,被送去医务室休养了。


    芩郁白想起来,易旬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再有一年不到就退休了。


    对一个老人来说,中风这种事已经不足以为奇了。


    芩郁白谢过保洁人员后,便赶往医务室。


    未明的医务室属于常年空置的状态,因为学校不允许学生浪费学习时间,小病吃药,大病直接去市医院了,也轮不到医务室来治疗。


    芩郁白上回和李老师他们来医务室时,这儿还没看见工作人员,今天倒是听见里边有翻找药瓶的声音了。


    医务室里开着暖气,芩郁白一进来就将门合上,免得冷气跑进来。


    关门的动静惊动了躺在床上的老人,他艰难地偏头看来,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他见芩郁白看着自己没说话,想撑着身子爬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你是?”


    芩郁白忙上前扶住易旬的手,帮他把枕头调整了位置,好让他靠着舒服些,做完这些,他才道:“我姓白,是1班的实习教师。”


    “1班啊。”易旬眼中闪过怀念的神色,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道:“那些孩子都很听话的,我上半年没当班主任后,孩子们都还来看过我,其中有个叫阮忆薇的孩子,属她来得最勤。”


    “嗯,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和您很像。”芩郁白道。


    易旬的目光在芩郁白脸上停留片刻,道:“你和我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得出我俩很像这个结论的呢?”


    “因为”芩郁白将手搭在枯老干瘦的手背上,其下生命力依旧蓬勃,如同生生不息的星火,“曾经有个人在我被斥责不务正业时,挡在我面前说,没有谁能决定别人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子的。”


    易旬眼眸微微睁大,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尽数咽下,只是红了眼眶。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看我,累了吧?”


    芩郁白轻声道:“不累的,一晃神就到了,就是来的匆忙,没能给您带些什么东西。”


    “你人来了,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易旬爱笑,眼角堆着细纹,被他看着,总会身心放松,尤其他是教语文的,说话不疾不徐,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道:“你一来就当高三的实习教师,平时多少会劳累点,孩子们压力大,要有时间呢,就和他们多沟通会,除了学习,还要多关心他们的饮食睡眠之类的,像阮忆薇那个孩子,心理压力太大,经常一天就吃一顿饭,这身体哪受得了,我在的时候还会自己煮点馄饨给她带去,现在估计又不好好吃饭了。”


    “她看着沉默寡言,但我知道,她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只是她承受了太多。”易旬面容温和,道:“有次她来我这,我买了两种不同口味的馄饨,本来是想给她煮新口味尝尝鲜的,但她坚持选择之前的口味,我问她为什么不选择更多人买的那款,她说,别人是别人,她是她。我当时就想啊,这种鲜明的个性,不该落到随波逐流的结局。”


    易旬拿出放在被子下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芩郁白的手背上,一抹冰凉的金属触感重若千钧地合在二人手掌交叠间。


    “在成为各行精英前,先成为自己。”


    易旬将芩郁白的手推回去,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没事别再来医务室了,免得过了我的病气。”


    芩郁白又说了两句让易旬多保重身体的话,便起身离去。


    易旬看着医务室的门被合上,脸上的温和一点点散去,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要是教导主任在这,又得骂他是个老倔驴了。


    里间捣拾药瓶的人终于拨开帘子走出来,一头粉色长发被他随手绾了个低马尾,松散地垂在白大褂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盛着深褐色液体的塑料杯,将其放在易旬床头,眉眼弯弯:“易老师,到时间喝药了。”


    易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就算你们坚持给我灌这种来历不明的药,我也绝不会成为任你们摆布的傀儡,做出伤害学生的事!”


    洛普端详易旬好一会儿,恍然大悟道:“果然是师生啊,冷眼看人的样子都很像,但我给您喝的真的是治疗中风的药,有医院开的证明呢。”


    他说着真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折好的市医院的开药证明,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毕竟他要是知道是我给您喝的药,肯定要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问我有没有往里面下毒,我总得存着些证据来证明我的清白。”


    洛普笑道:“如果我想告诉他们,在您刚才给芩郁白钥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去您宿舍守株待兔了。”


    易旬思忖片刻,看向洛普的眼里警惕减了几分,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吗?”洛普难得正经,散漫的坐姿变得端正,道:“我和您学生倒是颇有渊源。”


    “简单来说,就是他把我送他的定情信物贬的一文不值,并且屡次三番要杀了我。”


    他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哦对,他还说,我只是他用的趁手的其中一件东西罢了。”


    易旬呆滞地看着洛普,只觉得自己的教学生涯出现了前无仅有的危机。


    作者有话说:


    小洛就这样颠倒黑白[狗头],一次性更两章,把昨天的也补上了


    第43章 隐秘


    易旬已经来不及惊讶自己的得意门生找了个男朋友, 他更难以将洛普口中“始乱终弃”的渣男和他的得意门生挂钩。


    易旬眉头紧锁,目光苍老却锐利,审视着面前的粉发年轻人。


    洛普的神情不似作伪, 但他的学生他了解, 芩郁白断不会在感情上做出如此……如此行径。


    “年轻人,”易旬的声音因中风后遗症而有些含糊,但语气依旧沉稳,“我虽然只教了他一年,但他的品性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仅凭你一面之词, 实在无法让我相信你们交情匪浅。”


    洛普闻言, 非但没有被质疑的恼怒, 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辩解, 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勾起了垂在胸前的一缕粉色长发, 递到易旬眼前。


    “易老师,您看。”


    易旬凝神看去。


    起初并未察觉异样,但很快,他浑浊的眼眸不自觉睁大。


    在那缕发丝间, 缠绕着一丝淡蓝色电光。


    电光极其微弱,若非仔细凝视几乎无法察觉,如同有生命的小蛇,缓慢地沿着发丝游走盘旋, 偶尔轻轻“噼啪”一下,爆出细微火花。


    那些电光仿佛察觉到自己正被猎物注视着,威胁似的缠绕得更紧了些,几乎与发丝融为一体,却又顽固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全世界的异能者里, 能操纵闪电的有且仅有一个人。


    这下子铁证如山了,易旬张了张嘴,又闭上,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严厉审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辈面对晚辈情感纠纷时的无奈。


    “这孩子,”易旬斟酌着字句,声音低缓,“性子比别的孩子沉,有时候做事……是可能顾及不到那么多,但是他的人品绝对是没得挑的,如果真有他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个歉,你多担待点。”


    “我懂的。” 洛普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并不介意这些,反倒很喜欢这种与旁人区分开来的待遇。”


    他上前,动作轻柔地替易旬掖了掖被角,“我就在里间,有事您喊我。”


    易旬对洛普这副任打任挨的态度有些欲言又止,但年轻人的事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能点点头,闭上眼睛:“麻烦你了。”


    洛普笑了笑,转身走进里间。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投过来的灯光。


    洛普脸上那副善解人意的表情消失的一干二净,恢复了以往玩味的神色。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录音界面还在运行。


    洛普截取了易旬说的那段关于“芩郁白性子冷但人品好、让他多担待”的话,连同市医院开药证明的照片一起打包发送给芩郁白。


    几乎是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聊天框里只有一个简洁的符号:


    【?】


    洛普盯着那个问号,嘴角弯了弯,指尖飞快打字:【您老师的开药证明,还有他老人家对您人品的担保录音,感觉他说的和我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


    芩郁白:【少在易老师面前胡说八道。】


    洛普挑了挑眉,回复了一个委屈巴巴的流泪小猫表情包。


    芩郁白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好久没发来一个字。


    洛普好整以暇地等着,甚至悠闲地转起了手里的笔。


    终于,消息来了:


    【你这几天都在医务室?】


    洛普唇边笑意加深,回复道:


    【您不是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对面果然安静了。


    洛普几乎能想象出芩郁白此刻抿着唇,神情不虞的样子。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心里有点不得劲,继续骚扰:【您不怀疑开药证明是假的吗?】


    以芩郁白的性格,肯定会先分析一堆有的没的,再托人去市医院核实一遍才肯信。


    但这次芩郁白发来的内容出乎他的意料:


    【看着不像。】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分析和质疑,甚至没有他惯常那种冷硬的语气,就像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洛普怔住了。


    真是好没逻辑的信任,完全不符合芩郁白谨慎多疑、事事讲究逻辑的行事风格。


    就在他愣神之际,芩郁白那边又发来一连串消息:


    【易老师年纪大了,中风后需要静养,你晚上在里间动作轻点,别弄出太大动静,还有暖气不要开太久,会让空气过分干燥。】


    一条接一条,事无巨细,全是关于如何照顾易旬的叮嘱。


    远在学校另一头的芩郁白,正坐在宿舍里思考还有什么要嘱咐洛普的。


    他正想着,那头忽然发来一句话:


    【芩先生,您是不是想我了。】


    芩郁白打字的手指骤然顿住,正要反驳 ,却在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洛普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您今天和我说的话,已经远远超过您以往每日的数量了,您是后悔拒绝和我利益互换了吗?】


    芩郁白扯了一下嘴角,干脆利落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其静音后扔在一旁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深夜,万籁俱寂。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隐入保洁人员的宿舍楼。


    屋内没有开灯,清冷月光透过狭的窗户投进来,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投下微光,借着微弱的光线,芩郁白看清了室内的全貌。


    一股混合着霉味、陈旧书籍和淡淡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不过十平米左右,摆设屈指可数,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木板床,上面的被褥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掉漆严重的书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插着几支最普通油墨笔的笔筒,还有一个门都关不严的铁皮衣柜,除此之外,几乎再无他物。


    墙壁斑驳,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


    虽然易旬以前住的宿舍条件也称不上多好,但这里是完全比不得的。


    芩郁白站在房间中央,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一股酸涩的怒意在他胸腔中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快速翻找房间的摆放的东西,看其中是否夹带东西,但什么异常都没有。


    一个中风前就可能察觉危险、并为此做好准备的老人,会选择什么地方来隐藏绝不能被发现的关键信息?


    芩郁白的视线落在了门后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双厚重的胶质雨靴,靴底很厚,鞋跟部位为了防水做得尤其高且硬,鞋面上还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泥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芩郁白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了其中一只雨靴,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力按压靴底,指尖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松动感。


    芩郁白眼神一凝,摁亮手机对准雨靴,仔细查看靴底与鞋帮的连接处。


    果然,在右靴的鞋跟内侧,发现了一圈几乎与黑色胶质融为一体的粘合痕迹,不是工厂出厂时的粘合,而是后来有人用类似强力胶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将原本可能撬开过的部位重新粘合回去,工艺粗糙,但足够隐蔽。


    芩郁白使了点力将靴底掰开,里面是空心的,一个比火柴盒略大一点的扁平金属盒子,静静地躺在其中。


    芩郁白从怀中取出易旬交给他的那把小小的钥匙,锁孔和宿舍钥匙是一样的,他将钥匙插入盒子侧面的小孔。


    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微响,盒盖弹开。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小型便利贴,就是学生们最常用的那种,贴在作业本边角做笔记用的,大约有十来张。


    芩郁白将便利贴取出来查看,便利贴的左上角标注着日期,是今年十月份,字迹工整清晰,看起来就像随手记载的日记:


    【我最近总看见一只黑鸟,无论我走到哪里,视野里都有它,它很安静,只会用红色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我,我问身边的人,他们都说没看见这只鸟,可这只鸟明明就在他们眼前。】


    芩郁白心中一动,快速翻开下一张,日期稍晚几天。


    【我以为是我心理压力太大,就去了学校医务室,医生说要我每天来医务室休息一会,他给我按摩头部放松,这方法确实有效,他还会和我聊天,让我没那么无聊,虽然都是些关于学习的套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只黑鸟离我越来越近了,开始还在我几米外,现在好像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它。】


    字迹开始有些潦草:


    【它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不说话,可我总觉得它要说什么的,快说话啊,求求你快说话。】


    日期离现在越来越近,字迹也越来越凌乱、急促,记录者似乎是在极度的紧张和焦虑中仓促写下:


    【马上期中考了,可是我一点都学不进去,我不敢抬头,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它在那盯着我,怎么办,谁能救救我?!】


    【我考试考砸了,李老师和教导主任把我叫去教务处批评,校长也在,只要我有一点想开口的意思,他们的声音就会更加震耳欲聋,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考砸的,为什么不肯听我说话?】


    芩郁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寒意顺着脊椎攀升,他翻到最后几张,最后一张便利贴上的日期正是易旬中风前不久。


    上面的字迹已经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歪斜,用力极重,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我在天台又看见了它,它还是没有开口。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只是看着我?说话啊!说话!!!】


    【我把它掐死了。】


    【它已经看到她了,让她快跑,我们都得跑!我们是人,不是】


    最后一张便利贴上覆着干涸已久的血迹,“是”字最后一笔划的很长,墨迹在便利贴边缘戛然而止,形成一个无力的顿点,写字的人下场也可想而知。


    “她”是谁?阮忆薇,还是别的学生?


    易老师反复叮嘱他要多关心阮忆薇,是不是因为他知道阮忆薇就是无声鸟下一个目标?


    那校方呢,是否早就知道无声鸟的存在,却选择助纣为虐?


    无数的疑问伴随着这叠重逾千斤的便利贴,狠狠撞进芩郁白的脑海。


    芩郁白缓缓合上金属盒,将盒子紧紧攥在手中。


    窗外冷月高悬,高高在上旁观这出无声的杀戮。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是戚年发来的消息。


    “队长,又有人看见无声鸟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二点还有一更


    第44章 死亡


    芩郁白清理完痕迹, 没入夜色,戚年发来的消息回荡在他脑海。


    这次看见无声鸟的有三人,且都是10班的, 和戚年一个宿舍, 他们平时成绩在下游徘徊,小考成绩要通知家长的新规定一出,他们成了最先被推到悬崖边的人。


    未明禁止带手机,校内设置了一个专门的电话房,一排排的座机电话, 学生只能通过这里的电话和家里进行交流, 还必须是经过校方允许的情况下。


    据戚年所说, 这三名学生的家长在收到成绩单后, 要求他们给自己回电话, 在他们从电话房回来后就不约而同的看到了无声鸟。


    它栖息在枝头, 冰冷空洞的红眸凝望着树下三人。


    像是提前在此静候死亡莅临。


    【需要我发动‘七日铸冕’吗?】


    【先别用,这几天尽量和那三人形影不离。】


    芩郁白只犹豫了一瞬,便否决了戚年的提议。


    戚年的“七日铸冕”是一种危险与生机并存的异能,能将缠绕在他人身上的恶意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在异能发动后的七天内,异能使用者的行踪将在诡怪眼里暴露无遗,但只要挺过这七天,无论诡怪在何处, 异能使用者都能不费吹灰之力让诡怪瞬间消亡。


    目前该异能的最高战利品为S级,经特管局预估,戚年的异能很可能不限级别。


    这就是廖青为何坚持让戚年一道来未明的根本原因。


    如果把所有恶意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他们的保护目标就明确很多,不用分心思去顾及那么多人, 但问题就是这异能的冷却期有一个月,所以戚年一般不会动用这个异能。


    倘若戚年现在使用异能,固然能将那三名学生身上的危险暂时转移,但他们面对的敌人藏在迷雾深处,若这只是一个诱饵,那么提前暴露这张王牌,不仅会将戚年置于极端险境,更可能让整个未明中学陷入不可预料的危机。


    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必须留到关键时刻。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芩郁白改变了回宿舍的念头,抄近路去了电话房。


    未明的电话房就是一间不大的红砖平房,电话房的门一直都是不上锁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月色透过墙上的小窗透进来,大致照出室内景象。


    芩郁白走到靠墙的桌前坐下,桌上摆了一台老旧的座机电话,一排排隔板将长桌分割成一个个狭小逼仄的空间,好像这样就能将每个人的心事隔绝开来。


    桌上满是痕迹,什么数学公式、乞求不要考砸、用指甲划的可爱小图案之类的,严苛校规下,这些隐秘的刻痕,成了学生们微不足道的宣泄口。


    在一堆七七八八的划痕中,伫立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回家”,落笔很轻,只需要用指甲一推,就可以抹去它的存在,横亘在它上面的那几横偏生那么深,似是被反复加深过痕迹,想将这两字抹去,却落得半遮半掩的下场。


    这两字应当很容易被淹没在图案里,可偏偏它就那么显眼地躺在那,打电话的时候随意一瞥,就能看到。


    学校,回家,无声鸟。


    这三个词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密网,最终导致学生的死亡。


    芩郁白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点头绪,之前那个跳楼的学生正是因为触犯校规被要求给家人打电话,也就是说,那个学生很可能是在和家人打完电话后看见的无声鸟!


    明明是一通联系家人的电话,却叩响了死亡的门扉。


    芩郁白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廖青,让他帮忙查下隔壁市看见无声鸟的人是否在死亡当天也和家里通过话。


    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阮忆薇自那日接过芩郁白给她的水后,和芩郁白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对余言也不再是一天下来一句话不说,虽然话还是比较少,但二人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


    和原先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芩郁白见此,每日去教室时都会顺手揣点小零食带身上,让余言给阮忆薇,同龄人交流起来会更顺利。


    余言果然不负众望,到手了一些重要信息。


    “她原来是要选历史组合的,但是她家里觉得历史组合不好选志愿,加上未明的尖子班只招收物理组合,她家里想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所以强行改了她的选科。”


    “十六岁的年纪,是最好掌控的了,站在人生的分叉口,所有能抵达梦想的途径都被抓在别人手里,反抗的下场只有鲜血淋漓。”


    【而且我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从小到大,他们却一直让我读最好的学校,吃穿住行上一向给我他们能给的最好的。小事他们都可以满足我,唯有这个不行。】


    余言回忆起阮忆薇说这话时的表情,似是习以为常,唯独那双眸子凝视着他,里面有什么将熄未熄。


    这番话无力现实,人生有很多种选择,而往往摆在人们面前的就那么一条非走不可的路,一条在他还未意识到自己踏上时就已经被铺设好的路。


    芩郁白听后默然,正要和余言从宿舍回教室,手机忽然震动,他拿出手机,神色陡然一变——


    “戚年和那三名学生都被带去教务处了!”


    余言跟着一惊,心里涌起不好的猜测:“难道戚年的动静引起他们怀疑了?”


    “不清楚,我去一趟教务处,你先回教室。”


    说罢,芩郁白大步向教务处方向走去。


    戚年这几天一直跟在那三人身边,让无声鸟下不了手,被一并盯上是迟早的事。


    芩郁白抬手叩响教务处的门,过了片刻,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李老师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他眯着细长的眼睛,语气不善:“白老师,有什么事吗?”


    芩郁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李老师,我觉得1班这回成绩不算很理想,我有些关于教学侧重方面的想法想与您和教导主任交流一下。”


    见李老师有些犹豫,芩郁白再接再厉道:“事关学生的成绩,还希望您给我一些时间。”


    听到成绩二字,李老师终是侧过身,道:“进来吧,把门关上。”


    芩郁白走进教务处,里面乌泱泱站了一堆人,垮着个脸的教导主任,缩得和鹌鹑似的三个学生,额头顶着个大包的戚年,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嗯,还有个粉色不明生物混在医生里冲他眨了眨眼。


    芩郁白自觉站到边上,等他们先讲完。


    教导主任继续训斥起学生:“你看看你们这几次的成绩,这是人能考出来的吗?一个班的平均分都被你们拉低了,再这样下去,怎么考大学,怎么回报父母?!”


    教导主任唾沫横飞,离他最近的洛普自然地换了个位置,走到戚年身边给他额头涂药,手上没轻没重的,给戚年疼得龇牙咧嘴。


    见戚年这样,教导主任更气不打一处来,找准这个出气筒,骂道:“尤其是你!秦年!成绩全校倒数第一就算了,还拿头撞到桌子这个拙劣的借口来逃避学习,你是撞伤了,又不是撞坏了,多少人一身病还要坚持读书,就你特殊?!”


    戚年死猪不怕开水烫:“主任,我脑子从小就不太好啊,一受伤就很难运转的,不信你可以问我家长。”


    提到这教导主任更来气,他给其他学生家长打电话,对方都是毕恭毕敬的态度,话里话外都是事后一定会斥责孩子的意思,唯有秦年家长,每次打过去对面就笑呵呵安抚他一通,然后委婉地说这孩子打小就不聪明,需要麻烦未明多费点心之类的。


    教导主任还想再说什么时,对方就借口自己在国外信号不好,喂喂喂一通就把电话挂断了,给他气得不轻。


    果真是歹竹出烂笋!教导主任恶狠狠地想。


    他没再理戚年的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面容看上去和蔼一点:“你们现在这个阶段压力大,老师们都能理解,可是你们要想想,如果半年后你没考出个像样的成绩,你该何去何从?”


    他抬手介绍站在一边的医生,道:“这是学校特聘的医生,精通心理辅导与医术,既然你们因为学习压力大导致上课注意力不集中,那就每天下午特批你们半小时,去医务室按摩头部放松一下,如何?”


    芩郁白眼睫微抬,余光锁住强装亲切的教导主任。


    和便利贴里写的内容对上了!


    便利贴的主人正是因为压力大才去医务室按摩,结果无声鸟却离他越来越近。


    医务室,绝对有问题!


    然而学生考虑不到这些,能在紧迫的学习时间里抽出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自然一口应下,一开始的愁眉苦脸也没了,只剩掩饰不住的惊喜。


    教导主任摆摆手,让学生们出去,戚年经过芩郁白身边时,故作没站稳歪了下身子,芩郁白伸手扶住他,语气关切:“同学,走路要小心啊,你这头撞的不轻,身上多备点‘药’涂吧。”


    戚年秒懂他的意思:“谢谢老师关心,我朋友有‘药’,我回去找他借点。”


    待学生都出去了,室内恢复寂静,芩郁白上前两步,准备说出想好的套话,却被教导主任先一步打断。


    教导主任端着印有“为人师表”四个红字的搪瓷缸子,掀开盖子吹了吹冒出来的热气,语气无波无澜:“白老师,听洛医生说,你去医务室看过易老师了?”


    作者有话说:


    芩队:我就知道洛普是个祸害。


    (回来了!虽然甲流没好,但是没发烧可以码字了,这章发红包补偿一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5章 道谢


    芩郁白没想过这事会被隐瞒的很好, 听到教导主任问自己,他只觉得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终于落地,不假思索道:“是。”


    教导主任没料到他会承认的这么爽快, 一时卡了壳, 过了几秒才问:“你找易老师做什么?”


    芩郁白道:“我有个表妹曾是易老师的学生,她常年在外奔波,听说我即将来未明任教,便托我替她向易老师问个好。”


    “原来如此,易老师桃李满天下, 颇受学生尊敬。”教导主任眉宇间紧蹙的川字舒展开来, 语调轻松许多, 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头, 道:“但是人一老啊, 这里, 就容易生锈,其实这是正常现象,但咱们不能影响学生不是?所以校方也只好请易老师先退出一线,休养休养。唉, 易老师也是未明的老臣了,未明能有今天离不开他,你去看他时,他应该也和你聊过未明吧?”


    芩郁白见过太多类似教导主任的人了, 他们说话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和你哥俩好似的扯西扯东,然后冷不丁抛出他最想问的问题,很多人聊上头了一个不注意就将真话吐露了出来。


    芩郁白隐晦地看了眼站在旁边看好戏的洛普,心里冷笑一声, 故作遗憾道:“我倒是想多和易老师聊会,但是他身体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加上我去的不是好时候,正好赶上洛医生照顾易老师用药,只简单说了两句关心的话就先行离去。”


    黄豆大小的眼瞳咕噜噜转到洛普那边,求证道:“洛医生,是这样吗?”


    “不是呢。”洛普道。


    芩郁白和教导主任脸色俱是一变。


    芩郁白千算万算没算到洛普在这时候生事端,洛普以往的所作所为麻痹了他的理智,他居然愚蠢到认为一个诡怪会替特管局的行动遮掩痕迹,实在可笑!


    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有什么理由能搪塞过去。


    教导主任脸上扬起阴冷的笑容,缓缓逼近芩郁白,声音诡异的不似常人:“看来白老师说谎”


    “因为白老师不止关心了易老师,还关心了我两句。”洛普慢吞吞补全了未尽之语。


    教导主任的扭曲神情一僵,看上去忍了又忍,才扯出一抹和善的笑,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白老师了,白老师方才不是说有要事要与我和李老师谈吗,请说。”


    芩郁白的心松了松,随口胡扯了几句关于管理学生的套话就敷衍了过去。


    从教务处出来,压抑褪去,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芩郁白回想刚才发生的种种,被戏耍的恼怒在心头翻涌。


    洛普就像个赌桌上的庄家,手里的牌永远比他多一张,相助还是挖坑全凭他心情。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芩郁白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除掉洛普。


    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可身后那轻飘飘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


    芩郁白猛地停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转身,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洛普站在三步开外,粉色的长发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道:“医务室和教学楼是一个方向。”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芩郁白的质问才是无理取闹。


    芩郁白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一声不吭转身。


    身后的脚步声也轻快地跟了上来,甚至比之前更近了些。


    “白老师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洛普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真情实感的关切,“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会?”


    芩郁白头也不回:“你给别人治病前,不如先治治自己的眼睛,庸医。”


    “真伤人。”洛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却听不出半分难过,“我们这么久没见,你不说点好听的就算了,还骂得这么难听,我真的很伤心啊,芩先生。”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洛普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蛊惑的意味,“我这些天在医务室都干了什么吗?”


    芩郁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啧,这么谨慎。”洛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了然,“怕隔墙有耳?”


    话音未落,芩郁白感觉到周围空气微微扭曲,一层极淡的粉色光晕从洛普身上扩散开来,形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屏障,将两人笼罩其中。


    芩郁白的心稍稍放松了些,道:“除了进我梦境,其他条件可以考虑。”


    “其他条件啊”洛普的指尖轻轻点着下巴,“那我想想啊,对了。”


    他忽然凑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问芩郁白:“你这里,以前是不是受过伤?”


    这问题在旁人听来,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短暂的沉默后,芩郁白道:“是。”


    “什么时候?”


    “三年前。”


    “怎么受的伤?”


    芩郁白顿了顿:“老熬夜导致低血糖,倒下去的时候头磕得太重,脑震荡。”


    洛普有些狐疑:“只是脑震荡?”


    “不然呢?”芩郁白反问,“我另一个同事当时就在旁边,还是他把我送去医院治疗的,病历都还在特管局存档。”


    洛普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总归没继续追问了。


    芩郁白提醒他:“该你了。”


    洛普笑了:“说起来,芩先生你还欠我一个大人情呢,如果不是我将易旬的药全调换了,他早就该去地府报道了,那些愚蠢的人类现在估计还以为是易旬命大。”


    “他原本的药有什么作用?”芩郁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追问道。


    “也就是短时间内精神错乱而亡吧。”洛普摊手,“一个见证未明多年变化的‘老臣’,太容易知道点什么了,而只有死人,才能让他们真正放心。”


    “但是易旬所剩时间不多了,他再平安无事地活下去,肯定会引起他们怀疑,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可就是近期内与他接触过的你啊。”


    “我明白了。”芩郁白声线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顿了顿,道:“调换药的事,谢谢。”


    洛普剩下的话被这句来得突兀直接的“谢谢”尽数卡了回去,他迟了几秒才确认道:“芩先生,您是在对诡怪道谢吗?”


    芩郁白脸上没什么不自然:“一码归一码,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调换易老师的药,他都逃过了一劫,如果你想以此交换什么,也可以。”


    难得芩郁白主动提出利益交换,洛普却没有第一时间提出自己的要求,他垂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一月份了,即使偶有日光,冷意依旧蛮横霸道地往人衣领里钻。


    芩郁白穿得单薄,一件白衬衫,外套一件长款黑色风衣,勾勒出他挺拔而劲瘦的身形,他额前碎发被冷风吹动,有几缕拂过眼睫,搅乱了那双常年浸着冷淡疏离的眸子。


    无由来的,洛普不想给这句道谢加上别的重量,他调动着自己并不丰富的人类知识储备,很快给自己的念头找好了一个完美理由。


    他笑道:“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谁料,芩郁白听了这句话,脸色突然古怪了一瞬,转而又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接着片刻不停地离去。


    洛普这下实打实愣住了,他独自在冷风里站了很久,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那些精于计算的思绪,也一同被这阵风吹得有些紊乱了。


    他想,这样的季节,诞生出这样的人,好像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作者有话说:


    我的老天奶,我终于看到感情有点正向进展了,你们知道我有多欣慰吗,四十五章,整整四十五章,我们两位男嘉宾终于勇敢迈出了他们的第一步!!!而这正是人类的一大步!!!


    所以晚上加更。


    第46章 焰火


    那句“谢谢”说出口的瞬间, 芩郁白其实就后悔了。


    直至走进教学楼,确认洛普没有跟来,他才停下, 抬手揉了揉眉心, 无声地叹了口气。


    特管局内部对个人信息保护有着近乎严苛的规定,尤其是生辰八字,更是重点防护对象。


    诡怪的手段千奇百怪,一句无心之言、一件贴身物品、甚至一张随手丢弃的纸巾,都可能成为它们编织陷阱的线头。


    而他刚才, 几乎是主动将线头递到了洛普手里。


    又放松警惕了。


    芩郁白咀嚼着这个“又”字,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后知后觉, 自己在洛普面前有些太过放松了。


    任务结束后, 真该重修一遍《特管局保密守则》了, 他心想。


    思绪飘忽间,芩郁白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几年不过生日了,不仅是因为工作忙,更多的是他下意识排斥过生日。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三年每逢他生日,一股无端的烦躁便会如潮汐般涌来,不剧烈,却绵密地笼罩着他, 像一层看不见的湿冷薄雾。


    这天晚上,他通常会推掉所有工作和邀约,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指尖夹一支烟,看窗外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直到时间一点点滑过零点,看到日期更迭,他心底那股沉闷压抑才会缓慢散去,留下空荡荡的躯壳。


    今年他却没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在未明忙前忙后,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胡思乱想——


    晚自习最后半小时。


    戚年和那三名学生一起前往医务室,出发前,他小心地将一枚微型通讯器贴在校服内侧的夹层里,这是枚单向通讯器,可以将他这边的动静及时传递给芩郁白那边。


    芩郁白此时正在教师宿舍里,一边分心听着戚年那边传来的声响,一边与廖青交换信息。


    他上次托廖青调查的事情有了进展。


    廖青为了这事,这几天又跑了隔壁市一趟,连日加班让他的嗓音听起来比较疲惫:“我查过了,那些自杀的学生生前的最后一段时间,确实都曾频繁前往学校医务室,理由五花八门——感冒发烧、脚踝扭伤,还有几个和你这边情况类似,说是‘学习压力大,需要放松按摩’。”


    芩郁白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示意廖青他在听。


    “共同点是,”廖青继续道,“他们每次在医务室停留的时间都不短,至少半个小时以上,有的甚至超过一小时。问他们的同学或朋友,没人清楚他们在里面具体做了什么。”


    “那现在这些医生呢?”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廖青的声音凝重起来,“那几个医务室的医生,在事发后全部辞职了,我们调取校内监控、人事档案以及周边商户的走访记录时,没有发现这些医生的任何痕迹,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一样,更离奇的是,我们从校方那得到的信息,还是好早之前的记录,而记载在册的医生,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也和事发当天隔了有两个月,也就是说,事发前的两个月医务室根本没医生,一直是空置状态。”


    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还一并改写了周围人的记忆。


    芩郁白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手法太过熟悉。


    但陈果果已经死了。


    除非有诡怪复刻了她的能力,或者和她能力类似。


    芩郁白把自己的猜测还有戚年混进医务室的事告诉了廖青,廖青也颇为头大:“如果真照你说的和陈果果异能类似,那我们无论怎样留下医务室的信息,最终都会被抹去。”


    “不,还有一个办法。”芩郁白道:“一个无论怎样都无法抹去痕迹的办法——倒因为果,这是洛普的异能,如果他在我梦境里设下锚点,那在将来我面对关键事情时,锚点将会被触发,届时无论幕后人再怎样抹除医生的痕迹,都是徒劳无功。”


    “梦境异能?”廖青听见这个词,忍不住蹙了蹙眉,他没忘记异能者的诞生正是因为一场蔓延全球的梦境,如今芩郁白却说洛普的异能和梦境有关,这很难让他不多想。


    廖青岁数是特别作战队里最大的,为人沉稳,考虑更周到,比起戚年的没心没肺,他对洛普的敌意大许多:“你说过,洛普是两个月前突然出现的,还拿着你的通缉令,这等实力的诡怪,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现在出现了,而且他一来,瑰市就接连冒出三个A级诡怪,谁敢说这其中他没有一点手笔?”


    他说着便想到戚年说洛普很爱缠着芩郁白这件事,犹豫了片刻,还是提醒道:“小白,有些诡怪外表或许很具有迷惑性,但这都是他们的伪装,你确实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龄了,但是咱也不能全看脸,你说是吧?”


    芩郁白一听就知道廖青误会了,他有些哭笑不得:“你别听戚年瞎说,我和洛普之间什么都没有,而且他长得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因为他骗不了自己,纵使洛普性格恶劣,但无论谁第一眼看见他,看见的都是那种美得惨绝人寰的脸。


    芩郁白是对外貌没什么感觉,但他不是瞎。


    廖青听他这停顿就想扶额,叹气道:“就当我多想了吧,没有最好,那你接着听戚年那边的动静,我还有事,先挂了。”


    戚年那边的环境音已经发生了变化。


    推门声后,是略显空旷的室内回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似乎能透过声音传递过来。


    “来,这边躺着吧。”一个醇厚的男声响起,“放松,别紧张,咱们就是聊聊天,按按头,缓解一下学习压力,你们这个年纪啊,用脑过度,神经绷得太紧可不行。”


    接着是学生们窸窸窣窣坐下,以及仪器被推动的声音。


    “医生,这样真的有用吗?”一个学生怯生生地问。


    “当然有用。”医生的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笑意,“我们采用的是最新的心理疏导结合物理疗法。通过按摩特定穴位,配合语言引导,能有效释放大脑皮层累积的疲劳信号,提升注意力和记忆力,很多同学试过之后,成绩都有显著提升呢。”


    “而且易老师这几天在这休养,我们也给易老师试过了这个疗法,他也觉得不错。”医生的声音沉了几分,话语里笑意不减:“您说是吧,易老师?”


    那头过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闷闷应了声,似是不想多言。


    医生和学生的谈话内容听起来似乎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标准的心理辅导话术。但芩郁白凝神细听,捕捉到了其中的不自然——医生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围绕着“学习”、“成绩”、“提升”打转,语速平稳,用词重复,带着一种潜移默化的引导意味。


    有点像洗脑。


    渐渐的,其他几名学生发表自己看法的声音小了,到后面更多的是附和医生说的话。


    戚年显然也意识到了,他插话进来,语气刻意带着点吊儿郎当:“医生,光按头就行吗?我觉得我全身都累,能不能来个全身按摩?”


    医生似乎顿了顿,才笑道:“同学,我们这里是学校医务室,只能提供部分按摩,全身按摩这些得去按摩店。”


    戚年问:“那这附近有按摩店吗,我想请假出去按。”


    医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同学,你正是高三时期,功课紧张,还是以学习为重比较好,按摩什么时候都能去,高考要是考砸了你的人生还能怎么办呢?”


    “医生你说得对啊!”戚年见医生的表情缓和些许,不紧不慢地说出后面的话,“毕竟像我这种家庭,要是没考上好大学,那就只能回去摆地摊卖烤地瓜了,到时候医生你会来关照我生意吗,我给你打八折啊。”


    医生道:“我不爱吃烤地瓜。”


    戚年锲而不舍:“那你喜欢吃什么?烤玉米?敲馄饨?我可以为了你专门设一个业务。”


    如果能听到医生的心声,芩郁白相信他一定在心里把戚年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了,原本健谈的医生都被戚年烦的闭口不言了,任戚年说啥,他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戚年觉得没意思,没再纠缠,他眼珠子在医务室内乱转,看见一直在角落里捣拾什么的洛普,扬声搭话;“洛医生,你这是干嘛呢?”


    芩郁白的身子坐直了点,抬手把通讯器往耳朵里推了推。


    “没什么,弄点小玩意。”熟悉的声音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戚年身边停下。


    洛普对给戚年按摩的医生道:“你去歇会吧,我来按。”


    医生顺从让开位置,洛普的到来,倒是治了治戚年的叽叽喳喳,他对洛普还是忌惮的,后者倒是没事人一样和他闲聊:“戚同学,你说,如果我要送人礼物,但是最贵重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了,那送别的是不是差点意思?”


    戚年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聊这么家常的话题,也没想到洛普身为诡怪,居然还会在意情意往来这种事,一时倍感稀奇,问:“是什么样的人,和你关系好吗?”


    “嗯”洛普沉吟片刻,道:“是仇人。”


    戚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提议道:“仇人的话,寄两刀片得了,再不行,给他寄一箱,在他家门口来个轰轰烈烈的天女散花。”


    洛普低低笑出声来,道:“好主意。”


    他侧首对坐在窗边的医生道:“麻烦把窗帘拉开一些,有点闷。”


    医生有点不太情愿,但是脸上忽然一片空白,如提线木偶般站起身,机械地走向窗前,拽住了厚重的绒布窗帘。


    “唰——”


    没了厚重窗帘的阻挡,躺在床上的几人不约而同看向窗外,今夜没有云雾,月色流水般倾泻而下,将天地万物照耀的无比清晰。


    芩郁白也不由自主地侧首而视,通讯器里很安静,谁都没有破坏少有的宁静。


    芩郁白望着漆黑天幕,无厘头的想到戚年说的拿刀片天女散花,想了想那场面,冷硬的眉眼柔和了点,正打算起身给自己倒杯水,忽然听见“砰”的一声——


    他愕然抬头,看见了满天绽放的湛蓝烟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层层叠叠,将半个夜空染成一片氤氲而辉煌的蓝色海洋。


    刚下课的学生都被这突如其來的盛景震撼,暂时忘却了课业的烦忧,兴奋谈论是谁家有好事,这么大手笔。


    一道声音穿过喧嚣,清晰平稳地抵达他耳畔。


    “但我更想祝他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这两人其实已经对自己的记忆有了怀疑,但是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算知道了也[狗头](老母亲叹气),不算剧透哈,我文案就标了是久别重逢滴


    第47章 筹码


    芩郁白的呼吸乱了一拍。


    也许是因为今夜焰火太过璀璨, 也许是因为周身喧嚣来之不易,也许是因为


    通讯那头的诡怪迷惑人心的本领当真炉火纯青。


    理智告诉芩郁白此刻他应当转过身去干自己的事,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他看了多久, 这场焰火就燃放了多久。


    校园恢复宁静后, 芩郁白才褪去外衣躺进不算厚的被褥里,合上双眸。


    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自己其实是个梦少的人,大多人在做梦后,即使将梦境全忘干净了, 也会知道自己昨晚做梦了, 可芩郁白是真的一觉睡到醒, 除去洛普进入他梦境的那一次, 他唯二记得自己做过梦就是五年前获得异能, 以及他20岁生日当天低血糖晕厥被送进医院的那一次。


    就算如此, 他也想不起半点有关梦境的内容。


    而今夜,芩郁白却做了一个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他正在和谁争执什么,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 最后他被摁在地上,两具身体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


    他被迫承受生涩强势的吻,腰间力道恨不能将他嵌入身体里。


    芩郁白从没有被人这样冒犯过,本该暴怒的人却哑了火, 甚至仰起头去回应没有节制的掠夺。


    画面一转,天空被粗暴地撕开一道裂口,火焰从地平线一路咆哮着涌上云霄,火舌舔舐之处,掀起铺天盖地的热浪。


    他奋力伸手想抓住什么, 却被温柔推远,左耳垂传来锥心刺骨的痛,世界被黑暗吞噬前,他看见身前人嘴唇无声张合。


    睡梦中的人猛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他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入手竟一片湿润。


    芩郁白一顿,垂眸看去,枕畔已湿了大半,他抬手摸了摸额间,尚有冷汗。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他只想弄清楚梦中人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那一定一定,是对他非常重要的话。


    但他只要一尝试回想梦境,五脏六腑就跟着震颤,血液都像要沸腾一般,将他融化在那场一望无际的火海里。


    芩郁白用力摁着眉心,刺耳的起床铃将他混乱不堪的思绪割开一丝清明,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现在才五点半,外边天还是黑的,未明规定学生早自习前都要绕着校园跑一个大圈,上星期李老师和他提过,从这周开始都由他带着学生跑操,因此芩郁白快速洗漱后,就先一步赶到1班的跑操地点。


    他到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学生了,他们露出袖子的半截指尖被冻得通红,拎着本小小的单词册就开始大声朗读。


    阮忆薇站的位置刚好是芩郁白旁边,她读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她开口了,她半边脸都缩在竖起的衣领里,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偶尔还咳嗽一声。


    芩郁白观察她好一阵,其他学生都穿得厚厚的,唯有她,风一吹,校服来回摆动,就像一个空荡荡的大口袋,阮忆薇领子竖得紧,就冲那校服领子贴着脖颈的紧度,芩郁白就知道她肯定没穿毛衣。


    他把人叫到一边,问:“是不是受凉了?待会你就别跑了,先回教室泡包感冒药,课后回宿舍加衣服。”


    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阮忆薇的视野,她没有回答芩郁白最后那句话,只低声道:“没事的白老师,我可以坚持。”


    芩郁白淡淡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因为这一次坚持使病情加重,后续你可能身体更不舒服,甚至要去医务室打针。”


    “不,我不去医务室!”阮忆薇突然慌了神,不等芩郁白细问,她就攥着单词册急匆匆向教室跑去,这边已经在吹哨集合了,芩郁白只得收回视线,先带剩下学生跑操。


    不过阮忆薇刚才的排斥与惊恐更加证实了她就是便利贴中的“她”,说明阮忆薇可能知道些关于便利贴主人死因的内幕。


    未明因为建在郊区,占地面积大,跑一圈花费的时间不少。


    高声的口号,蔓延不散的白雾,冷白微弱的路灯,构成了未明学生的每一个清晨。


    跑完操,大部队一窝蜂挤进教学楼准备上早自习,教学楼大厅悬着一块电子灯牌,上面的字鲜红夺目。


    距离高考仅有145天。


    谁都没有抬头去看,谁都不会忽视它。


    芩郁白进教室时学生已经开始读书了,为防止学生在早读打瞌睡,未明一向要求学生站着早读。


    阮忆薇站在余言旁边,两人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整只手都暴露在袖子外,书拿得稳稳的,背也挺得笔直,一点不受天气干扰,一个缩颈含胸,指尖干燥脱皮,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


    显然,当事人也察觉到了这个对比,阮忆薇视线往身侧稍偏,然后抿了抿唇,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两人中间的空档可以再站下两个人。


    芩郁白看着阮忆薇的小动作,有些无奈,他就是希望余言和阮忆薇搞好关系,才每次都把小零食交给余言,结果这李老师偏生就爱拿余言来和阮忆薇做对比,每回阮忆薇答不出的题,他都要喊余言来答,余言答完了他还要明里暗里“教育”阮忆薇一顿,搞得最近阮忆薇都不怎么接余言给的零食了。


    这个年纪的人自尊心都强,更别提老被人拿来做对比,就算与她做对比的可以称得上是校草级别的男生,也没人会在意他的外表,阮忆薇能一直忍着不吭声也是奇迹了。


    果然,下了早自习后,余言照例问阮忆薇要不要吃他带来的面包,阮忆薇一眼没往旁边看,说了句“谢谢我不饿”就趴在桌子上补觉。


    余言看向讲台上坐着的芩郁白,摊了摊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阮忆薇这两天格外沉默,以前同学和她搭话她还会说两句,现在要么“嗯”一句,要么笑一下,渐渐地,便没人来和她搭话了。


    她体质似乎不太好,虽然按时吃药了,但病情依旧没见好转,成天戴着口罩,校服一眼望去还是空空荡荡的。


    有次中午放学,芩郁白和余言往食堂走,正巧看见阮忆薇往电话房那边走去,二人对视一眼,余言当即拐了个弯去电话房。


    中午的电话房人比较多,因此余言在阮忆薇身后落座她也没反应,余言随手摁了一串短号码就假装打电话,座位很挤,他身体稍稍往后靠一些就能听到阮忆薇的声音。


    “妈妈,感冒是吃哪种药呀?”


    余言疑惑蹙眉,阮忆薇不是知道吃什么药么,为什么还要问家里人?


    “没,可能是降温了,有点着凉。”阮忆薇说话时鼻音很重,闷闷的,“有按时吃饭,钱够的,对了,我最近数学成绩进步了。”


    电话那头可能说了什么表扬的话,阮忆薇的声音软了些:“嗯,我知道了,妈妈,我我可以请一天假去医院打针吗?半天也行,或者或者你们带我去医院检查一下情况,好吗?”


    到最后,她已经用上乞求的语气,声音都有些颤抖,然而这番乞求最终没能得到回应。


    “我我不是想懈怠,我有在认真学的!余言——”


    余言愣了一下,还以为阮忆薇发现自己了,却听她接着道:“余言成绩是很好,老师经常夸他,我有在向他看齐,可是我”


    后面的话消了音。


    啪嗒——


    话筒被重新放好,只余一声颤抖绵长的喘.息。


    余言侧首,透过玻璃窗看到身后的人将脸埋在掌心,肩膀微微颤动,满屋嘈杂,唯有这方小格子万籁俱寂。


    他又坐了会,不知道想些什么,随后选择无视这个小插曲,起身走出电话房。


    在他走后没多久,阮忆薇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戴好口罩。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无意间瞥到与她这桌相对的座机电话,目光停顿,眼眸微微睁大。


    她顾不上心情低落,一个箭步跨上收费台,急切地对收费员道:“麻烦帮我调一下监控,我一个重要物品丢了,我想看看我打电话时身边都有谁经过,请您帮帮我,谢谢!”


    余言对后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将电话房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芩郁白,并说了自己的疑问:“我上午还看见她在喝感冒灵,结果中午就问家里应该吃什么药。”


    芩郁白倒了杯热水给余言,余言没喝,捧着暖手,很认真地等芩郁白解答。


    “她在人际交往上很聪明。”芩郁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凑近唇边吹去热气,“知道先摆出自己的可怜与努力,为后续的请求增加筹码,可惜还是没能如愿,而且我估计她没能如愿的很大原因就是”


    芩郁白看了余言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余言没辙了:“真是无妄之灾,怎么总给我拉仇恨,不过她这么想请假,估计也知道未明不对劲,想要出校只有家长去请假这一条路。”


    “嗯,其实我怀疑她的病也是故意弄出来的,穿的那么单薄想不感冒都难。”芩郁白想到阮忆薇为了不去医务室打针,每天按时喝药的模样,道:“她在控制病情,刚好弄到一个需要喝药但不需要打针的程度,因为如果她病情严重,结果又是今天这样,那她就等同于亲手给无声鸟递上铡刀,等待她的只有被校方强行带去医务室。”


    芩郁白说完这些,不忘安抚余言:“阮忆薇对人对事比较敏感,平时举止上要是有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余言饮了口已经变得温热的水,眼睫被蒸腾的热气沾湿,衬得他更安静乖顺。


    他道:“嫉妒而已,我不会在意的。”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还在写,不用等了,应该要凌晨两三点发去了。


    第48章 利用


    余言依旧每天会多带些小零食, 在早自习下课后照例问阮忆薇要不要,兴许是少年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阮忆薇接过了余言递来的饼干, 小声说了句“谢谢”。


    更令余言意外的是, 午休时阮忆薇竟拿着数学练习册,鼓起勇气指着不会的题目询问他解法。


    余言干脆留了下来,他讲得很细致,每一步都拆解开来说,时不时抬头观察阮忆薇的反应, 见她点头才继续往下讲。


    戚年没看到余言, 顺嘴问了一句, 当听到余言留下给阮忆薇讲题时, “嚯”了一声。


    余言这个人平时很宅,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很少和特别作战队之外的人打交道,这回却因为任务和阮忆薇扯上关系了。


    戚年边从芩郁白宿舍翻出他带的零食边啧啧感叹:“要我说,现在小姑娘就吃余言这种看着冷冰冰实则无微不至的类型,更别说他头上还顶着个学霸光环, buff叠满了。”


    他打完这些字又撇撇嘴,唉声叹气起来:“我也长挺帅啊,怎么我每天面对的不是严肃的老师,就是医务室那群潜在危险因素, 还得应付那位笑嘻嘻的大boss。”


    说到洛普,戚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薯片被他嚼得咔嚓响:“他的话比我还多,三句不离你,一会儿问‘芩先生最近胃口怎么样’, 一会儿又问‘不知道芩先生平时睡眠质量怎么样’,我又不好不答,就怕他一不高兴把这地方炸了,只能胡编乱造。”


    “昨天他又问起你的耳钉。”戚年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手指在屏幕上一戳一戳,“我一看他那眼神,就觉得不对劲,这别是想抢过去占为己有,我赶紧强调那耳钉的重要性,说这是你远在国外的白月光送的。”


    芩郁白端杯子的手顿了顿。


    戚年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真有这事一般:“那年冬天,你还在病房晕着,你那位忙碌的白月光千里迢迢从国外赶回来,就为了送这个定情信物,虽然平日里人影都见不着,但你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这枚耳钉一直舍不得摘,就算自己弄得一身灰,第一反应也是先打开前置镜头看耳钉有没有磕着碰着。”


    “这方法果然奏效,他听了这话,果然没再提耳钉的事了。”


    芩郁白默默喝了口水,他有时候很服气戚年和谁都能聊得来的本领,怕得要死但不影响他叭叭叭,但转念一想,还好是戚年去了医务室,或许正是这种看似不着调的“胡诌”,才成了眼下僵局里的一丝活气。


    医务室那地方无时无刻不弥漫着温水煮青蛙般的精神侵蚀,正需要有人插科打诨来维持众人的清醒。


    戚年的出现使得易旬和那三名学生的神经没那么紧绷,一定程度上克制了无声鸟的侵蚀,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无声鸟一旦发觉下不了手,就一定会将矛头对准戚年,到时他的处境仍会变得危险。


    好在瞌睡有人递枕头,这两天月考,芩郁白在办公室帮李老师批改试卷,称自己不太舒服,打了医务室的座机电话,请他们帮忙送点药过来。


    挂断电话后,芩郁白坐回办公桌前,继续批改剩下的客观题试卷,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只有他笔尖滑动的声音。


    过了没一会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芩郁白头也没抬。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


    一杯冒着热气的褐色液体放在他手边,芩郁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神色自若道:“咖啡太苦了,下回加块方糖。”


    来人笑了,声音低沉悦耳:“原来芩先生喜欢甜的。”


    洛普倚着办公桌,似笑非笑地看着专注批改试卷的人,单手端起杯子,就着芩郁白喝过的那一边饮下苦意,道:“您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我会来。”


    芩郁白头也不抬道:“除了你,没人会干这么无聊的活。”


    “错了。”洛普俯身,将芩郁白笼在自己的阴影里,几缕粉发落在芩郁白脸侧,似有若无地晃着,“我也不爱干这么无聊的活,谁叫生病的人是您呢?那我无论如何都要赶来关心一下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暧昧的磁性:“但我没想到,堂堂执行官也会装病。”


    “让我猜猜,”洛普的视线落在芩郁白左耳垂上,又缓缓移至他脸庞,“您是不是又打算喊我做免费劳工?”


    芩郁白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你人类世界的知识学得很快。”芩郁白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都会用‘免费劳工’这个词了。”


    “谢谢夸奖。”洛普笑道。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芩郁白眼神一凛,突然伸手抓住洛普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


    洛普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弯下腰,整个人被塞进办公桌下面。


    办公桌下的空间不大,洛普被迫半跪在地上,抬头时,正对上芩郁白垂下的视线。


    “别出声。”芩郁白用口型说。


    几乎是同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一道怯怯的女声响起:“报告。”


    是阮忆薇。


    芩郁白定了定神,抬高声音:“进来。”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阮忆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校服外套,整个人像是要被黑色布料吞没,只有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办公桌后的芩郁白。


    “白老师,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阮忆薇的声音很轻,带着惯常的拘谨。


    “嗯,坐。”芩郁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她的试卷,摊在桌上,“这次月考,你总分比上次提高了许多,很不错。”


    阮忆薇看见分数,眼睛少有的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是余言帮了我很多”


    “你自己的努力也不容忽视。”芩郁白指着作文部分,“这篇作文写得很好,立意深刻,文笔流畅,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写作风格很像。”


    阮忆薇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开口接话。


    芩郁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闲聊:“对了,上次在饭店,我捡到了你的胸牌,当时你和父母已经走远了,我就先收着了,想着哪天还给你,后来在未明又被一些事绊住,所以耽搁了些时间才还给你。”


    阮忆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过办公室四周,又忍住了。


    芩郁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平静道:“放心说,这间办公室没有监听设备,我没有被人听墙角的习惯。”


    芩郁白说这话时,蹲在他双.腿间的人无声嗤笑。


    他总算明白芩郁白为什么借病把他引来了,感情是知道他不会让无声鸟窃听自己的话语,所以利用他的屏蔽能力为这场谈话撑开一片绝对安全的屏蔽场。


    真是好算计。


    芩郁白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地伸过去,一把攥住洛普柔顺的发丝,警告性地拽了拽。


    洛普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隔着西裤布料喷洒在芩郁白大腿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芩郁白下意识绷紧身体,手上用力想把洛普推开,谁知对方突然张嘴,隔着薄薄的布料,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唔!”笔杆在芩郁白手中硬生生捏断,塑料碎片和弹簧迸溅开来。


    阮忆薇吓了一跳:“白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芩郁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松开断掉的笔,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不再攥头发,改为去捂那张作乱的嘴,“这支笔质量不太好。”


    洛普被他捂住嘴,却不老实,舌尖故意舔过他的掌心,湿热柔软的触感让芩郁白浑身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阮忆薇身上:“你刚才想说什么?”


    阮忆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在芩郁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最终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藏着疲倦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她直视着芩郁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用一种极轻的语气问:“白老师您是不是特管局的工作人员?”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芩郁白看着阮忆薇,女孩的眼睛很亮,那种光芒不是普通学生提到特管局时的崇拜或好奇,而是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所爆发出的孤注一掷的希冀。


    他微微颔首。


    得到肯定的那瞬间,阮忆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砸在桌面的试卷上,洇湿了红色的分数。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我”


    “慢慢说。”芩郁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引导意味:“这里很安全,你想告诉我什么?”


    阮忆薇深吸几口气,才颤抖着开口:“未明未明的校方,和诡怪联手杀害了我朋友。”


    这句话在芩郁白的意料之中,而阮忆薇下一句话,恰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瞬间掀起了预料之外的滔天巨浪。


    她说:“余言和校方也脱不了干系!”


    芩郁白的眼神骤然冷冽,桌下作乱的人也停下了动作,眼里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真该睡了,晚安


    第49章 合作


    芩郁白没有对阮忆薇这句话草率表态, 面色不改,道:“为什么这么说?”


    阮忆薇道:“我朋友轻生前听了校方的诱导,经常去医务室, 有次他提早一小时去了, 在里间休息时校长和教导主任推门而入,还带了好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进来,我朋友有些怕就没出声,正巧将他们的密谋听了个完全,他们想给未明的学生洗脑, 做成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 其中有个人说了一句话——‘要是2502在就好了’。”


    阮忆薇声音急促, 搭在桌面上的手十指紧攥, 道:“我这两天去电话房打电话时, 看到身后那台座机上显示着这串数字, 我找收费员帮我调了监控,当时坐在我身后的正是余言!”


    “应该是巧合,余言之所以出现在电话房,是我给他的任务。”芩郁白为了安抚阮忆薇, 索性将原委全盘托出,“他也是特管局的一员,况且,他12岁就跟在我身边, 与外界交流很少,没什么和诡怪正面打交道的机会。”


    听到芩郁白说余言是特管局成员后,阮忆薇神色果然松懈许多,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备,小声道:“抱歉, 是我擅自猜测了,只是这也太巧了”


    芩郁白想起身给阮忆薇倒杯水,忽然想起自己腿间还蹲了个洛普,刚想起身又坐回去,朝水壶的位置扬了扬下巴,道:“想喝水自己倒就行,纸杯在柜子里,我需要知道关于你朋友的事情全经过,希望你能告诉我。”


    阮忆薇喝水润了润嗓子,才将一切娓娓道来:“未明是从今年十月初易老师被调任时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那会医务室原来的医生刚辞职不久,教务处就以易老师身体不好难以跟上高三教学进度为由,将其调离了一线教师的行列,本来是要让他直接在家休养的,但是易老师坚持要陪着这届高三毕业,他们就随便找了个保洁员的工作给他做,换了个新聘请的李老师来当我们班主任。”


    “李老师一来就制定了许多班规,大多都是要求学生多读书少交头接耳,其实这看起来正常,但他看见我们下课聊得欢也要训斥一番,说我们不利用下课时间巩固知识就知道玩,我朋友被各种规定搞得压力大,他就像原先和易老师沟通那样去和李老师沟通,希望能得到鼓舞之类的。”


    “可是他错了。”


    阮忆薇神色变得哀伤,道:“不是所有的老师都是易老师,李老师特批他每天可以去医务室按摩半小时,他就真的傻乎乎听了,就算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也坚持去医务室。”


    “他说他看见了一只黑色的鸟,可是我们都看不到,我开始也以为他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直到他开始刻意疏离我,我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阮忆薇捧着纸杯的手有些颤抖,蝶翼般的长睫扑朔不停,停顿许久,才继续道:“我去找了易老师,想请他与我朋友沟通一下,但我们回到1班时却没看见我朋友,四处问人才知道他这周被安排去天台打扫卫生了。”


    “那天风那么大,他站在天台边缘,满手是血,他把一个金属盒子抛给我,要我们快逃,逃得远远的,一定不要被它抓到。”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站在门边问‘它’是谁,并劝他下来再讲。”阮忆薇面庞新旧泪痕交织,她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他却说他已经没有明天了,但他希望他希望”


    【我希望你们能有明亮的未来,我们是人,不是无声鸟。】


    至此,芩郁白终于知晓了无声鸟本体的藏匿地——就在每个未明学生身体里。


    在强压环境下被施以言语诱导,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加速了无声鸟的出现,与其说无声鸟是被负面情绪滋养出的诡怪,不如说它就是受迫害的学生本身。


    单调的黑色校服,被禁止吐露个人想法的学生,不正是闭口不言的鸟儿吗?


    他们要解决的,从来都不是无声鸟,而是造成无声鸟出现的真凶!


    芩郁白压下万千思绪,问:“你朋友的事后续是怎么处理的?”


    阮忆薇道:“天台年久失修,摄像头早坏了,易老师告诫我一定不要说自己当天在天台,他在校方面前坚称目睹人只有自己,并要求警方介入,但我朋友他家里反应很大,说此事说出去丢人现眼,和校方要了点补偿费私下解决了,后来我父母发工资把我带出去吃顿饭,我去了我朋友家一趟,本来想上柱香,可我朋友的尸骨已经被他父母埋在老家了,我想在家自习就是因为不敢继续待在未明,我不敢贸然和我父母说这事,怕给他们带来祸端,这回我本来想利用生病请假出校,找机会去一趟特管局的,但没成功。”


    她眼里充满希望,道:“但还好你们来了,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到几时,我朋友说我被盯上了,我也感觉到校方明里暗里在给我施压,我一直调节自己的情绪,就是不想让他们如愿以偿。”


    芩郁白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拥有的内核,这样的心智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异能者,在各方施压下还能维持自己的理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去尝试自救。


    他诚挚道:“你是一个很坚强的女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也需要你的帮助,无声鸟的出现和学生情绪有关,如果校方在明面上施压,我们就需要私下稳住学生们的情绪,互相拉一把吧,为了你们的明天。”


    阮忆薇郑重点头,道:“我明白了!”


    “先回去吧,有任何事可以和余言讲,他会帮你的。”阮忆薇刚走了两步又被芩郁白喊住,芩郁白指了指自己的衣领,道:“加衣服,别再冻着,还有按时吃饭,你可是要亲眼见证这场闹剧结束的人。”


    阮忆薇怔了怔,而后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嗯!”


    待办公室门合上,芩郁白才靠回椅子上,鞋尖抵在桌腿上,借力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道:“出来吧。”


    洛普撑着芩郁白的椅子扶手施施然起身,没有立即拉开距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道:“芩先生,我有时候总觉得您像两个人,一会冷冰冰不理人,一会和颜悦色滔滔不绝,只可惜我面对的总是前者。”


    芩郁白听着这话,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个没头没尾的梦境,梦中人的面目始终模糊不清,可他没来由地觉得,那人应当有着一双樱色眼眸。


    回忆梦境带来的疼痛如蚁群啃噬着芩郁白的身体,他脸色微微发白,额间渐渐浸出冷汗。


    洛普察觉到芩郁白的异样,蹙眉沉声道:“你怎么了?”


    芩郁白没回答,仍注视着他。


    洛普被这双眼眸注视的莫名心烦,他移开视线,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就像他以往阴阳怪气那样,于是他做出惯有的欠揍模样,勾唇道:“刚刚还鼓舞别人,怎么到自己就”


    话语戛然而止。


    洛普垂首,怔怔地看向攥住自己手的冷白指尖,生平头回哑口无言。


    “我答应了。”芩郁白一瞬不眨地盯着洛普,一字一句道:“我允许你进我的梦境,但要帮我个忙。”


    原来是要找他做交易啊,洛普了然,心里却生出一丝无由来的躁郁。


    他面上依旧从容,甚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当然可以,一事换一事,很公平。说吧,什么忙?”


    芩郁白道:“我要在梦境里设下有关医务室和李老师的锚点,我怀疑幕后凶手拥有抹去他人记忆的能力。”


    洛普轻笑,声音淬着冷意:“芩先生,您这是要我当叛徒啊。”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他知道幕后凶手是谁,极可能与祂脱不了干系。


    “芩郁白,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将此事告诉祂,你是人类,我是诡怪,我站在哪边一目了然。”洛普将芩郁白当初划分界限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心中竟升起隐秘的快意。


    “就凭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敌人,否则,你也不会任由我一次次破坏祂的计划。”芩郁白不疾不徐道:“你想自己掌权,所以我是最好的切入点,既能借我的手清除阻碍你上位的诡怪,又能将所有的仇恨引到我身上,不是吗?”


    “你很聪明。”洛普的话语里听不出温度,发尾隐有异化的趋势,虎视眈眈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猎物,“但聪明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芩郁白仿佛没有察觉到那隐约的威胁,理智得像在谈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合作:“不如我们做个长久的交易,你给我提供必要的帮助,我替你抹杀那些阻挠你上位的诡怪,事成之后,你关闭暗世界在人类世界的通道,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洛普低声重复芩郁白最后一句话,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唇边扬起弧度:“好啊。”


    他率先伸出手,道:“芩先生,合作愉快。”


    芩郁白短暂与洛普交握,道:“合作愉快。”


    说完这些,洛普也懒得再在芩郁白办公室停留,推门出去,迎面撞上来交全班作业的余言。


    余言步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洛普只是空气。


    二人擦肩而过时,洛普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他居然能容忍你待在身边这么多年。”


    “2502。”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起那句歌词“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这两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主,谁也不愿意低头,谁都想做那个赢家,所以即使知道和对方之前的关系可能不一般还是当作什么都没有。


    第50章 相融


    “小余, 小余?”


    余言乍然回神,对上芩郁白隐含关心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刚一直在走神, 他含糊应了声, 扯开椅子坐下。


    芩郁白瞅着他脸色,道:“集体宿舍住着是不太方便,你再忍忍,等事情办完就放你几天假。”


    他以为余言是习惯不了集体宿舍,导致没睡好, 毕竟余言不喜社交, 特管局在顶楼专门给他划分了一间房, 里面设施应有尽有。


    余言搞后勤的本来就极少出去, 平时没事就呆在自己房间, 在特管局存在感很低, 对外更不用提,从不接受任何采访,很多人都以为特别作战队就三个人。


    “嗯,我没事的。”余言接住芩郁白抛给他的饼干, 撕开包装,正准备拿手机打字,芩郁白叫住他:“直接说就可以,有屏障, 不会被其他人听到。”


    余言目光扫过探出芩郁白袖口的小小藤蔓团,道:“我刚才来的时候碰见那谁了,戚年最近总和那谁待在一块,他心大,得找个机会让他提高点警惕。”


    芩郁白道:“暂时不用, 我和他做了个交易,目前算是合作关系。”


    余言拿饼干的手一顿,问道:“为什么?”


    芩郁白有些诧异,余言一向对他的安排言听计从,即使是他刚成为执行官,所做的一些决定得不到什么认可时,余言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去执行。


    而他现在却问为什么。


    芩郁白一时卡了壳,但还是耐心给余言解释:“你还记得杜莲的死吗?她被抹杀时没有丝毫预兆,幕后之人远比我们想象的难对付,这几次的案件也与祂有关,而洛普提供的信息能够让我们更好的去应对祂的计划,甚至,找出祂的弱点将其反杀。”


    “那你要付出什么?”余言食指紧攥,塑料包装袋受到挤压,发出刺啦的声响,“与这样的诡怪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藤蔓团慢吞吞伸出一根细细的枝条,在余言手背上“啪”的抽了一下,抽完还耀武扬威似的在人跟前晃了晃,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我为他清理上位的阻碍。”芩郁白拎起藤蔓团,强硬地塞回袖子里,如实相告:“做个活靶子而已,我现在的境地和这也没什么区别。”


    他说得轻松,只有余言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芩郁白把余言带回特管局时自己也才刚成年,没什么实战经验,作战系异能决定他被分去一线,几乎每天都是带伤回来,尤其是刚被暗世界通缉那会,随时随地都可能遇险,余言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把这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但余言也知道,芩郁白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余言沉默地吃完饼干,算是接受了这件事。


    正巧下课铃响,芩郁白用通讯器简单开了个短会,将阮忆薇说的话简要给三人复述了一遍,安排了接下来的任务,但隐去了关于2502的事。


    引校方出手的重任交给了戚年,他演技好,花了几天过渡,造成精神状态渐渐变差的假象,顺便用小花的花瓣维持另外三名学生的清醒,使得医生将注意多集中在他身上,到后面医生直接找了个借口让其他学生先不用来医务室了。


    只剩下戚年一个人,催眠的力度一下子加大,饶是戚年心态再好也很难不被影响,好在有洛普在一旁帮忙盯着,每次快到精神的临界点就出声打断,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医生引开,给了戚年调节和传消息的时间。


    但没了那三名学生,还有易旬,校方给他服用的是能使人精神错乱的药,他到现在还能维持清醒,已经引起了校方怀疑,期间李老师来了医务室好几次,开始还避着戚年,后来发现戚年双眼无神,索性懒得刻意避开,大咧咧走到两人床中间,轻蔑地看着易旬,道:“没想到你还挺能撑的,你说你,这么倔干什么呢,给你指一条明路你还嗤之以鼻,同样是为教师行业做贡献,我们只是殊途同归。”


    “谁和你们殊途同归,你们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老师!”易旬强撑着不让身体歪斜,指着李老师的鼻子斥骂:“你们只想操控学生的神智,来提高所谓的重本率,好拥有更多优秀的生源,你们只在意自己的利益,根本不关心学生真正的想法!”


    “学生的想法重要吗?!”李老师提高声音:“他们的三观尚未成型,正需要我们来为其塑造正确的三观,没有前途谁来和你谈想法,谁会听见你的想法?!”


    “优胜劣汰,自然界亘古不变的法则,他们自己比不过别人,就应该该感到罪恶,接受惩罚!”


    易旬被气得浑身颤抖,李老师看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快意,继续刺激道:“既然你现在还没死,那说明是天意要你亲眼看着未明创造全员重本的神话!届时未明的成就将令所有学校望之莫及!!!”


    “而你看重的那个阮忆薇,注定要在愧疚与悔恨中死去!”李老师眼里爬满血丝,尽显癫狂之意,唇角大大扬起:“你就算咬死不承认她当天在天台又如何,我有的是办法让她服从一切安排!所有被它盯上的人,都跑不了!”


    他说完这些,才觉得解气,转身头也不回出了医务室。


    戚年将李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等医务室彻底安静下来,他假装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眼神涣散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因为半眯着眼看不清路的缘故,他在转角处不小心绊了一下。


    他低呼一声,身体向前倾倒,慌乱中伸手一抓,恰好扯住了经过的医生白大褂的衣角。


    “啪嗒”一声,扣子崩开了。


    “你干什么!”医生反应异常激烈,猛地向后撤步,用力扯回自己的衣服。


    动作间,白大褂被扯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深色衬衫上一个小小的银色徽章。


    即使医生的动作很快,戚年还是看清了上面刻着的两个字母——Y·S。


    医生迅速扣好白大褂,脸色阴沉地盯着戚年:“不好好躺着,乱跑什么?”


    戚年揉了揉眼睛,眼神依旧迷茫:“我我要回教室,要上数学课了”


    医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催促他赶紧走。


    戚年顺从地点点头,摇摇晃晃往教学楼走,转身的瞬间,他眼底的迷茫褪去,清醒取而代之。


    当晚,戚年找了个机会来到芩郁白的寝室汇报情况。


    他将医务室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医生衬衫上别着的Y·S徽章。


    角落里安静坐着的余言脸色霎时惨白,他坐的位置恰好处在灯光的阴影中,大半张脸都隐在暗处,故没被发现神情有异。


    芩郁白照例问过廖青隔壁市是否有Y·S的痕迹,得到了一如既往的否认,芩郁白语气凝重:“看来Y·S的痕迹也被抹去了,不能再等了,今晚就要在我梦境里设下锚点,绝不能再给祂抹去记忆的机会。”


    戚年二人走后,洛普身披月色如约而至。


    芩郁白开门见山道:“你知道Y·S吗?”


    洛普来的时候没穿白大褂,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意,一袭黑衣衬得他眉目深邃,仿佛危险才是他的底蕴,面对芩郁白的问题,他道:“我只知道Y·S和祂的一个心腹有关,至于那个心腹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踪影了。”


    芩郁白没说信还是不信。


    洛普一看芩郁白这神色就知道他心存怀疑,道:“我的存在已经对祂构成威胁,祂怎么可能不防着我?”


    芩郁白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转移话题:“开始吧。”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衣领顺势滑落,露出一小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在银亮的月色下更令人垂涎欲滴,只想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芩郁白能感觉到洛普的靠近,那股冰冷的气息笼罩下来,让人本能地想要抗拒。


    蜷缩在芩郁白衣领旁的藤蔓团被强行拿开,不顾藤蔓的抗议随手扔在了地上,一只手覆上了芩郁白的眼睛。


    芩郁白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扣紧床单,他能感觉到洛普的呼吸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放松。”洛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次设下的锚点复杂,你需要进入深度睡眠,待会我进去时你可能会有点不适,抗拒只会加剧痛苦。”


    随后,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洛普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根一根掰开芩郁白扣紧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掌贴合上去。


    十指相扣。


    芩郁白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超出了安全距离的范畴,他想要抽回手,但洛普握得很紧。


    洛普声音低柔,无端透着缠绵之意:“呼吸放平,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


    芩郁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能感觉到洛普的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冰冷的触感仿佛能透过皮肤传来。


    下一瞬间,芩郁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两人连接的地方涌入,顺着血管向上,直达大脑,他的身体变的轻盈,如同一片轻飘飘的云,被人温柔地拥入怀里。


    梦境链接形成——


    与上次翻涌而来的记忆之海不同,短暂的黑暗过后,展现在洛普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白。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会很忙,更新时间稍微有点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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