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0-40

作者:春明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入梦


    芩郁白心知洛普对自己左耳垂上那枚粉色耳钉很感兴趣, 他俩每次打照面,洛普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掠过那抹晶亮。


    于是他故意只把头发吹到半干就躺下,侧身时湿发撩到耳后, 刚好完整露出那枚耳钉, 其上闪动的碎光混在水珠里,顺着发梢滑落,滴在颈侧,又沿着锁骨没入衣襟。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洛普放下书, 目光在芩郁白耳垂上流连片刻, 忽然开口:“头发不吹干就睡, 明天会头疼的。”


    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仿佛真是个体贴的老板。


    芩郁白闭着眼, 没接话。


    洛普又等了几秒, 见对方毫无反应,便自顾自起身走到芩郁白睡的那头,伸手去拿床头柜里的吹风机:“我帮您吹吧。”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芩郁白耳际湿发时,芩郁白倏然偏头避开, 眼睛仍闭着,声音冷淡:“不用,我累了,就这样睡吧。”


    洛普的手停在半空, 换了种说辞:“其实我很会按摩,保证让您放松下来,要不要试试?”


    “不必。”芩郁白言简意赅。


    两次被拒,洛普干脆不绕弯子了,他收回手, 在床沿坐下,视线直勾勾盯着那枚耳钉:“芩先生,我对您这个耳钉挺感兴趣的,能让我看看吗?”


    芩郁白这才缓缓睁眼,与洛普四目相对:“不给。”


    “这么小气?”洛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您之前不是说,这是捡来的吗?一个捡来的东西,也值得您这么宝贝?”


    此话一出,芩郁白眼底掠过一丝锐光。


    洛普这是承认了。


    芩郁白撑起身子坐起来,湿发垂在肩头,水渍浸湿了睡衣领口,他盯着洛普,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洛普笑道:“芩先生,您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说谎是什么下场吧?”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房门方向,道:“你的一举一动,可都在被它注视着呢。”


    “是吗。”芩郁白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你猜,我能不能在自身彻底异化之前把这里掀个底朝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洛普闷笑出声,像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这番话可不像冷静自持的芩队长会说出来的。”


    “总好过某些人,”芩郁白说的慢条斯理,目光如刀锋刮过洛普的脸,“身为‘哥哥’,却和敌人纠缠不清。”


    “敌人。”洛普咀嚼着这个词。


    就在洛普出神的一刹那,芩郁白手腕一翻,一道银光自袖中疾射而出!列缺裹挟凌厉气势直劈向洛普身后的墙壁!


    这一击的力道,足以将钢筋混凝土尽数斩断。


    然而预想中的墙壁崩裂并未发生。


    列缺的刀锋在距离墙壁仅剩毫厘时,撞上了一层坚实的屏障,光点如涟漪般荡开,瞬间蔓延至整个房间,仅在呼吸间,就将列缺的攻势无声无息地消弭殆尽。


    芩郁白收回列缺,指尖拂过冰凉的刀身,抬眼看向洛普,语气平静:“这间卧室,是这座谎言之城里唯一的安全所。”


    洛普脸上的轻佻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由心而发的好奇,他上下打量着芩郁白,道:“怎么发现的?”


    芩郁白字字清晰:“因为以你的性格,绝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一言一行时刻处于他人的监控之下,哪怕那个‘他人’,是你所谓的妹妹。”


    洛普的笑声渐趋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他谦虚请教:“那您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受制于您?”


    “就凭这个。”芩郁白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耳垂上的粉色耳钉,语气笃定:“你无法拿走它,不是吗?”


    洛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粉眸深处瞬时翻涌冰冷暴戾,与平日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下一秒,异变陡生!


    地板缝隙、墙角阴影、甚至床单褶皱里,无数趋近深红色的藤蔓骤然蹿出,藤蔓尖端口器大张,细密尖齿闪烁着冷意,带着要将猎物绞杀碾碎的狠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芩郁白的四肢!


    然而,就在藤蔓触及芩郁白皮肤的瞬间——


    银光乍起!


    列缺过处,藤蔓应声而断,断裂的藤蔓在地上扭曲抽搐,迅速蒸发消失。


    芩郁白反应迅疾,倾身直取洛普咽喉!


    洛普侧身避过,同时反手扣住芩郁白的手腕,猛地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冰冷的杀意。


    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刀刃破风的锐啸混着家具被撞倒的碎裂声在狭小卧室内不断炸开,刀锋藤影交错碰撞,速度快到只能捕捉到残影。


    芩郁白的格斗术是多年实战淬炼出来的,精湛狠辣,招招致命。


    洛普的身法则更显诡异,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化解芩郁白的攻势。


    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洛普被芩郁白压在墙上,列缺抵着洛普的咽喉,而芩郁白的大腿根和腰间也缠满了藤蔓,藤蔓勒得很紧,尖端口器伏在芩郁白颈侧,随时准备咬断鲜活的血管。


    芩郁白额角渗出细汗,湿发黏在颊边,呼吸微乱,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洛普的浴袍被划破一道口子,隐约可见锁骨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抬手抹去嘴角一点血沫,眼底酝酿着晦暗。


    “芩郁白,你是真的觉得我不会杀你吗?”


    芩郁白记得很清楚——在洛普第一次试图强行侵入他梦境时,正是他戴着的耳钉展开防御,将洛普的进攻全数挡在屏障外。


    他心里有底。


    芩郁白迎着洛普杀意渐浓的目光,嘲讽道:“那你为什么迟迟不敢再侵入我的梦境?”


    他向前逼近一步,轻声道:“是不想,还是不能?”


    这句话精准刺中了洛普的要害,他表情凝固了一瞬。


    随即低声笑了起来,眼神却已全然森寒。


    “好,好得很。”洛普头一次不加掩饰自己的杀意,他近乎咬牙切齿道:“芩郁白,你总能带给我惊喜。”


    他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轻佻随性,只是眼底的寒意未散:“你不就是想借用我的能力,在你的梦境里设下锚点吗?可以,我帮你,但事成之后,你得把耳钉取下来,让我仔细看一次。”


    “可以。”芩郁白答应得很干脆。


    交易达成,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洛普又变回了慵懒肆意的酒馆老板,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杀意的诡怪只是幻觉。


    他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要设锚点,首先得让我进入你的梦境,但你现在对我防备心太重,意识屏障坚固,我进不去。”


    芩郁白并未顺着洛普的动作坐下,站在他面前,道:“你想怎么做?”


    “你得对我卸下防备,至少在入睡的那一刻。”洛普歪了歪头,道:“当然,我知道这很难,你怕我在你梦境里做手脚。”


    芩郁白默认。


    洛普接着道:“有时候,人即使在做梦也会保留着一丝清醒,知道自己在梦里。我可以保留你的一缕清醒意志,让你跟着我,一同进入你自己的梦境,这样,你就能全程监视我在你梦里做了什么,如何?”


    这个提议确实很大程度上降低了风险,芩郁白权衡片刻,终于走到床边,在洛普身侧坐下,但依旧保持着半臂的距离:“可以。”


    “那么,开始吧。”洛普伸出手,“首先,我们需要一点连接。”


    芩郁白蹙眉:“什么连接?”


    洛普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探身,一把抓住了芩郁白的左手。


    芩郁白下意识要抽回,洛普却握得很紧,手指强硬地挤入他的指缝,变成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这个过于亲密且充满掌控感的姿势让芩郁白浑身不适,列缺瞬间抵上了洛普的颈侧。


    洛普却恍若未觉,反而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芩郁白眼前晃了晃,道:“这样,你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我在梦境外面的动作,万一我在你梦里图谋不轨,你随时可以掐醒自己。”


    他指了指两人紧握的手,“是不是很安心?”


    芩郁白只觉得太阳穴又在隐隐跳动,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连接确实能提供一种诡异的安全感,让他不至于全然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


    他冷冷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没再挣扎,列缺消散在空中,算是默许。


    洛普得逞似的笑了笑,随即不再耽搁,顺着这姿势轻轻一推,芩郁白不由自主向后仰倒,而他则翻身伏在了芩郁白上方。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洛普的发丝垂落,扫过芩郁白的脸颊,那双摄人心魄的粉眸近在咫尺,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妖异光泽,牢牢锁住芩郁白的眼睛。


    “放松,芩先生。”洛普的声音压低,带着催眠般的韵律,“看着我的眼睛,对,就这样。”


    芩郁白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神经,目光与洛普对视。


    他能感觉到洛普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皮肤,这个姿势使他能将对方的纤长眼睫看得根根分明,一种奇异的困倦感伴随着洛普的声音缓缓袭来。


    这一次,耳钉没有排斥洛普,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壁垒开始变得模糊。


    芩郁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缓缓下沉,沉入深不见底的蓝海,但意识的一角却异常清明,如同水面上的一盏孤灯,照耀着深渊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温热呼吸拂过芩郁白的耳廓,塞壬温声低语,引诱旅者触礁沉亡。


    “芩先生,做个好梦吧。”


    作者有话说:


    放下防备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太难太难啦。


    第32章 风雪


    记忆如褪色的走马灯, 一帧帧掠过他眼前,蹒跚学步,读书认字, 诡异入侵然后, 一切忽然坠入苍茫的空白。


    芩郁白想上前细看,画面又是一转,来到他和洛普第一次相遇的雨夜,再然后,后面的所有记忆都有一个粉色身影参与其中, 不张扬, 却像一个不可或缺的锚点, 始终静立在他记忆中的某处角落, 只要他一抬眼, 就能看到。


    这种感觉很奇怪。


    芩郁白抿了抿唇, 却见洛普一直背对着他没出声,就像在安静观阅他的人生一样。


    芩郁白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这就是为什么他十分忌惮洛普侵入自己的梦境,他的领域意识很强, 不喜欢有谁擅自闯进他的领地。


    他刚要开口打断,却听洛普道:“到了。”


    芩郁白回神,眼前的情景已经来到他第一次看见陈果果福利院所在山头的时候,羽小姐拉他进画展的那座山头就紧挨着陈果果福利院, 两座高山一左一右,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芩郁白忽然记起自己进画展时揣进兜里的钱夹,忙将钱夹翻出来,里边没什么稀奇物,一些大小不一的纸币, 还有一支多色按动笔,笔身画着蓝色蝴蝶。


    芩郁白知道这种按动笔,他上学的时候很流行这种笔,一支笔里面有很多种颜色,按一下就可以切换颜色,好多同学都喜欢拿它画画。


    纸币有零有整,由于在地里埋了许久,湿了又干,导致触碰时稍微用力点,就会绽开细小的白色裂痕。


    芩郁白将纸币小心拿出来,数了数,一共是六百八十三块五毛三分。


    他又扒开钱夹想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在最里层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似乎是从一整张草稿纸上匆匆撕下来的,很不规整,也很小,背面写着三两数学计算,空余的地方很多,而另一面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的墨水比不上另一面,要劣质许多,墨迹晕开已经很难看清写的什么。


    开头的名字已化做两团墨渍,芩郁白只得勉强辨认后面的字。


    “打雷。”


    “骗了你。”


    “妈妈。”


    “对不起。”


    其他字都挤在一块,唯独最后一句话很短,但占的位置最多。


    「我的女儿,会成为最棒的画家。」


    看上去,这是一封母亲写给自己女儿的信,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寄出去。


    芩郁白看了这张“信纸”良久,而后将它与纸币一块放回钱夹,独留下按动笔在手里。


    记忆中的他还在驾车缓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自然蜷曲,留出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能塞下一只按动笔。


    洛普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问:“确定是这么?”


    “嗯。”时间随着芩郁白的回答静止,他走上前,将按动笔塞入车上人的掌心,食指压着手下指腹,不轻不重地摁下按动笔的顶端。


    “啪嗒——”


    停滞的时间长河再次流淌,车辆驶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命运在这一刻生出新的枝桠,芩郁白再往前迈步,原有的记忆已然面貌一新。


    他看见自己在接过陈果果递来的按动笔时顺手按了一下,随后眼睫一颤,怔愣片刻才回应陈果果说的话。


    他还是收养了陈果果,但在把陈果果送回家后的第二天,他召开了一个特别作战队内部会议,除了去查羽小姐往期画展的举办信息,还额外安排了一项任务——


    查清羽小姐首次曝光于大众面前的时间。


    在接过羽小姐递来的画展门票后,他没有和陈果果分开,他牵起她的手,一同走入那座荒山。


    芩郁白收回视线,没再看接下来的发展,道:“就到这吧,梦该醒了。”


    洛普打了个响指,一阵强烈的晕眩席卷而来,吞没了所有画面。


    芩郁白再次醒来,入眼是卧室的天花板。


    也就是在他睁眼的瞬间,浴室门被打开,陈果果顶着半湿的毛巾吧嗒吧嗒跑出来,看见他俩的姿势,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没动。


    芩郁白坐起身,拿过吹风机,朝陈果果招了招手。


    陈果果听话地坐到床边,任暖洋洋的风吹着自己的湿发。


    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带面霜,因此陈果果脸上的冻疮又变得明显起来,连耳朵上都起了冻疮,红彤彤的,还扎手。


    不知道是不是洗太久缺氧的缘故,陈果果的体温比平日高不少,整个人也有些无精打采的。


    她去摸换下来的衣服,翻来覆去没找到她平时最爱的按动笔,失落地垂下眼睛,绞着手指玩。


    忽然,一只笔身印着蓝蝶图案的按动笔被塞进她手里。


    陈果果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地拿着按动笔瞧,道:“是送给我的吗?谢谢哥哥!”


    芩郁白道:“嗯,送你的,但不是我送的。”


    “那是谁送给我的?”陈果果仰起脸,眼里漾着困惑。


    芩郁白没有回答陈果果的话,将她吹干的头发梳顺,把她抱到沙发床上盖好被子。


    陈果果每次盖上被子就自觉地拉到眼睛下面,两根纤细的手指将芩郁白的衣角拉在被子里,芩郁白见过的这么多人里,她是最怕冷的一个,要不是她想和芩郁白说话,说不定眼睛都打算蒙上。


    陈果果细声细气地询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今晚那些哥哥姐姐看着好吓人。”


    芩郁白道:“快了,睡吧。”


    陈果果没放手,央求道:“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吧,哥哥。”


    她瞧见洛普身边那本《古希腊神话》,道:“想听那本书,以前妈妈带我去赶集时,我在书店里看见过这本书。”


    “好。”芩郁白一手搭在陈果果的额间,空着的手拿过书,翻开到记载了阿帕忒的那一页,却把书放在膝上,没有看书里的内容。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叫阿帕忒,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母亲,但她的母亲因为一些事情暂时离开家,她很难过,认为是母亲欺骗了她,所以决定用谎言将自己的世界封闭起来。”


    “她说这样,她就能无坚不摧。”


    掌下温度变得滚烫,沉入梦乡的孩子不自觉地呓语,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芩郁白停下讲故事,从梦境中苏醒时,塞入他脑海里的庞杂信息在此刻踊跃而出。


    会议结束后,芩郁白孤身去了陈果果所在的福利院一趟。


    推开院门,里面安静无声,只有老太太坐在小泥炉前,重复着扇蒲扇的动作,六七只蓝蝶栖息在她身边,静谧地像一幅绘卷。


    老太太说话时凶巴巴,不说话时又习惯性垂着眉眼,从这个角度看去,竟与陈果果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不过数日未来,这间院子看起来更破旧了些,墙边的青苔颜色更深些许,陈果果原先当作画展的那间房的窗户上悄悄爬上了一些蛛网。


    芩郁白在老太太身边坐下,稍一抬手,一只蓝蝶便停落在他指尖。


    “陈果果被绑架,不是您的错。”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这句话一起轰然崩塌了,这个由谎言构造而成的世界,无坚不摧,却又一触即碎。


    芩郁白呼出一口气,白雾使他视野变得模糊,在一片白茫茫中,他看见了一张冻的发紫的脸。


    像是在雪地里埋了许久,眼角眉梢都挂着霜雪,干裂的嘴唇凝固着血珠,再往下,是一双指尖溃烂的手。


    应当是用力挖什么,挖了很久,久到手背青筋爆裂,十个指甲向上翻起,露出底下的血肉模糊。


    沙哑如朽木的声音响起。


    “我只是想让她过的好一点。”


    伴随着这句话的道出,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缓缓落下,芩郁白忽然记起,今天是冬至。


    而戚年他们查到羽小姐首次登上媒体头条的时间,也是冬至。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前几天刚收到她母亲寄来的信,应该说遗书会更合适。”


    “进厂打工哪有不累的,更何况她母亲上的还是夜班,运气又差,碰上黑心老板,被压榨到一天只有六个小时不到的休息时间,她身子熬不住,没了,工资也被扣得七七八八,就剩下平时省吃俭用的一点钱,被她在厂里交好的朋友寄了回来。”


    “我不知道怎样和这个孩子开口说这件事,她父亲去世早,现在母亲也没了,她那段时间又生病了,天天盼着她母亲回来。”


    老太太胸口急促起伏,眼角似乎闪过晶莹,但芩郁白知道是自己的错觉,他听见老太太声音更低了:“我就一直瞒着,瞒到她生日那天,来了一对夫妻,打扮的很洋气,说想领养她,我想着不如就让这孩子从此过上新的人生,就当她母亲不要她了,至少她可以用上好的药,不用喝这些我从山上捡来的半吊子中药,她那么喜欢画画,我我这个老婆子没用,连支像样的画笔都买不起。”


    “我是发现忘记把她母亲留给她的钱交给她,才追上去的,恰好听到他们在商量卖孩子的事,才知道这对夫妻是人贩子,我就想抢回孩子,但是力气没他们大,反被他们把钱包抢过去扔在地上,还把我推倒在地,导致我晕了过去。”


    老太太忽然失声,泥炉里的火星蹿到她身上也不觉得疼,她的眼眸只剩下浑浊的眼白,蓄着一潭沉沉的哀伤。


    “再醒来,我就看见果果倒在我身前不远处,身后一条好长好长的血痕。”


    “她那样怕冷的一个人,却死在寒冬里。”


    作者有话说:


    23和25章一些重要情节有修改,但是不太影响阅读。


    第33章 设局


    陈果果睡得并不安稳, 她的额头越来越烫,身子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微微发抖, 细听下, 会发现她的牙关在打颤。


    芩郁白垂眼凝视她这副模样,想再给她掖紧被子,掌下忽然一空,被子瘪了下去。


    陈果果消失了。


    “她在外面。”洛普单手撑着头,半阖着眼道。


    “我知道。”芩郁白说完这句话, 动作从容地将被子叠好, 就像沙发上从来没躺过谁, “她发烧了。”


    这间卧室就是为了躲避羽小姐的监视才建立的, 自然不会欢迎羽小姐前来。


    芩郁白想起陈果果曾不止一次, 用近乎执拗的认真对他强调, 不要在她生病的时候骗她,如此看来,那并非孩子气的撒娇,而是至关重要的警告——陈果果生病的时候是由羽小姐主导意识, 难怪陈果果生病时总是格外缠人,话语比平日多,问题接二连三。


    但凡芩郁白说了一句谎话,就中了羽小姐的圈套。


    羽小姐的性格与陈果果天差地别, 乍一看就像


    “双重人格?”洛普似是能读懂他心里所想,道:“你还是觉得,陈果果是无辜的,恕我直言,我这个妹妹最擅长玩弄人心。”


    “我并没有觉得陈果果无辜, 应该自我知道真相起,我就没有把她们当成两个人看待过。”芩郁白穿上外套,起身向外走去,搭上门把手时,他顿了顿,道:“她们只是一个人人生的不同时间段。”


    房门在芩郁白身后轻轻合拢,目送他孤身步入深不见底的蓝海。


    “客人”已经等在酒馆外面,它们的异化程度较之前更深了,基本看不出人形,肩胛骨增生扩张,形成诡异扭曲的骨翼,乍一望去,如同扑棱着翅膀的蓝蝶。


    它们或扒着窗户,或敲打店门,神态各异,唯独眼中那抹贪婪与恶意如出一辙,虎视眈眈地盯着玻璃门后面的年轻人。


    而羽小姐就站在它们中间,神情倨傲,势在必得。


    她的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陈果果。


    羽小姐红唇未启,芩郁白却清楚听见了她的话。


    “芩郁白,你不会想用对杜莲那招来对付我吧?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妄想我会哭得稀里哗啦,然后缴械投降?”


    她说着,慢条斯理地从陈果果手中抽出那支陈旧的按动笔,轻轻一捏,塑料笔杆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断成两截,掉落在地,被碾的粉碎。


    芩郁白视线落在残渣上,神色不变,周身气质却渐渐冷了下去。


    羽小姐眼里浸满恨意:“这张画卷的落墨与搁笔,我比你更清楚,你知道我奶奶为什么要带我搬进深山吗?因为山脚那些村民最爱说闲话,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就一边作出同情的姿态,一边掩唇讽笑。”


    “谎言固然薄如蝉翼,其下真实却更令人作呕。”


    “我那时候成天盼着她能回来一次,就一次,让我能挺直腰杆,大声反驳那些闲言碎语,证明我母亲没有不要我,可是三年整整三年!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你以为人贩子是怎么找到我家的,就是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收了钱,告诉他们我家的地址,我在车上听的一清二楚!”羽小姐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恨意不减反增。


    “我趁他们熟睡时逃出来,可是那么黑的天,我看不清路,枯枝和荆棘把我身上划得没有一块好肉”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我一直跑,拼命跑,跑到最后,血都流干了,还是没跑出那座吃人的荒山。”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陈果果安静的睡颜,再抬起眼时,里面只剩下冰冷彻骨的决绝。


    “陈果果死了,但是我活下来了。”


    成千上百的蓝蝶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自觉给羽小姐让出了站立的空间,离羽小姐最近的那只蓝蝶面部相较其他蓝蝶更为丑陋,巨大的复眼成三角状,看得出人形状态下应该生着一对三角眼,它身上挥之不去的精明算计催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谷效应。


    羽小姐反手狠狠掐住蓝蝶的头颅,道:“这就是当年告诉人贩子我家地址在哪的村民,你看啊,恶心的人就算化蝶,骨子里还是沤着烂泥,这样的残次品,怎配活在世上?特管局应当感谢我才对,来我画展的人都生着一颗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心,我收走了他们做人的权利,却没有抹除他们存在的痕迹,既为民除害,又没有造成社会混乱,岂不是两全其美?”


    芩郁白面对羽小姐的慷慨陈词岿然不动:“他们犯错,自有法律去惩罚他们,而不是由你擅自降下刑罚,况且他们中大部分人罪不至死,人无完人,若单纯用谎言来判定一个人的好坏,未免太过武断。”


    “好一个人无完人。”羽小姐嗤笑一声,道:“所以身为人类之光的执行官,也可以与诡怪把酒言欢吗?”


    芩郁白不为所动:“我与他,从未有过敌对之外的任何关系。”


    羽小姐忽然大笑出声,扣住蓝蝶头颅的手指猛地一收!蓝蝶的头颅顷刻炸开,粘稠的蓝色脑浆溅在玻璃门上,成为了造成雪崩的最后一朵雪花。


    清晰的崩裂声响起。一道裂痕自那污迹中心蜿蜒生出,紧接着迅速蔓延至整面玻璃门,在临界点到来时轰然碎裂——


    就在碎片迸溅的刹那,芩郁白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酒馆,蓝蝶们尚未反应过来,一股脑挤进酒馆,不消片刻就将酒馆挤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的蓝淹没了吧台。


    羽小姐的身影霎时出现在远处一栋大厦顶层,讥讽声遥遥传来:“你不是看不清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吗,我来告诉你。”


    “明知道你害怕打雷,却还是选择在这天走,是妈妈骗了你,对不起,但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依然会踏上那趟离家的火车,因为我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


    最后一句,她唇瓣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在芩郁白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羽小姐抱着陈果果的手忽然松开,瘦小的身影如同断线的纸鸢,直直从数百米的高空坠落!


    芩郁白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冷冽刺骨的风将他的脸刮的生疼,他将速度提到极致,眼看就要接到陈果果,本在昏迷中的人却微微睁眼,望向芩郁白。


    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在恍然间与羽小姐的眉眼重合,她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却骤然迸裂成万千蝶影,这个距离太近了,蝶翼不可避免地擦过芩郁白脖颈,随后毅然决然地掠向苍茫天际。


    短暂的相触,连一丝体温都未曾留下。


    芩郁白闷哼一声,抬手捂住被蝶翼擦过的那块地方,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羽小姐一直在引导他将全部警惕集中在言语的真伪上,以至于他一时疏忽,竟忘了除去异能外,有些蝴蝶本身就带有毒性。


    而越美丽的蝴蝶,毒性越强,更别提是异化后大幅增强的毒性。


    在蝶翼擦过他脖颈的瞬间,毒素就从伤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消半会就直入心脉。


    与此同时,异化完全的蓝蝶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惊涛骇浪般朝芩郁白悍然砸下!


    羽小姐——阿帕忒漠然垂首,俯瞰着下方发生的一切,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着一个破旧钱夹。


    她对钱夹里放着什么再清楚不过,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将里面皱巴巴的纸币翻出来,一张一张的数。


    六百八十三块五毛三分。


    连她这身衣服的零头都够不到,却是那个女人在流水线上埋首三年,艰难攒下的全部。


    实在是太荒谬了。


    荒谬到她的晶核竟然泛起一丝尖锐无比的刺痛。


    直到最后一点黑色衣角彻底消失在翻滚的蓝海之中,阿帕忒缓缓闭上眼,轻声呢喃:“你输了,哥哥。”


    几道漫不经心的掌声自她身后响起,无端激起一阵躁郁的火气。


    “好厉害啊妹妹,连人类最强者都死在你手上,不愧是祂看重的孩子。”洛普笑吟吟道,完全无视阿帕忒阴沉沉的神情,语气甚至称得上好心:“为了设局居然连自己都可以算计,看到芩郁白为护陈果果对你厉声斥责时一定感到快意吧,多么精妙的一场弥天大谎,需要我给你颁个奖吗?”


    阿帕忒不甘示弱地回怼:“知道自己办事效率低,就赶紧将继承人的位置让出来,免得沦为暗世界的笑柄。”


    洛普耸耸肩,道:“虽然我成日游手好闲,但祂还不至于要一个小孩子心性的继承人。”


    他拖长音调:“瞧我这记性,忘记你就是小孩了,不然我站在这里和你闲谈,你怎么会无动于衷?”


    阿帕忒心间大震,电光火石间,她记起洛普曾说过,芩郁白的命是他的,若芩郁白真死在自己手上,以洛普睚眦必报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用这种不痛不痒的腔调与她周旋。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一道冷意毫无征兆地贴上阿帕忒后颈,纵然她已经反应极快地闪向一侧,却仍被刀尖擦过颈间。


    源源不断的血珠滚落阿帕忒颈间,她愕然抬眼。


    本该中毒身亡的人完好无损出现在她面前,唇间咬着两片纤薄的白色花瓣,几缕凌乱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锋利眉眼,却遮不住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说得对,阿帕忒,你确实很会玩弄人心。”


    作者有话说:


    今晚晚点还有一更,昨天太忙了[爆哭][爆哭][爆哭],这章发红包补偿


    第34章 解脱


    “你没死, 怎么会”阿帕忒难以置信,她瞧见那抹纯白,顿时明白了全部, “是这片花瓣, 不对,明明在画展开放时,你身上所有无关画展的东西全都被我收走了!”


    花瓣在芩郁白唇齿间化开,点点白光春雨润无声般融入纵横交错的血管中,芩郁白的气色肉眼可见的好转。


    他松了松筋骨, 淡淡道:“最强治愈系异能, 怎会被你收走。”


    话音未落, 列缺已经闪现至阿帕忒跟前, 只差一丝一厘就能刺破她的眼珠时, 被一道屏障挡下攻势, 虽然仅仅一瞬,却刚好给了阿帕忒躲闪的机会。


    芩郁白心中警铃大作,这分明就是抹杀杜莲的那股力量,其实力强悍到在分身都未出现的情况下, 轻松帮阿帕忒挡下了汇聚列缺的六成力量的一击。


    这到底是何等存在?!


    蓝蝶再次朝芩郁白奔涌而来,有了助力,阿帕忒的神情也从震惊恢复成最初的倨傲,一边指挥蓝蝶发起进攻, 一边躲避芩郁白的攻击。


    洛普在一旁看得饶有兴味,刚往战局走了两步,一道温和慈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诡藤,我的耐心有限。”


    洛普扫兴地摊了摊手,退到远离战局的地方继续旁观。


    芩郁白察觉到, 自那股力量出现后,阿帕忒的实力有了明显增强,隐有达到A+级诡怪的趋势。


    阿帕忒这几年通过画展和酒馆听到了太多谎言,这些谎言转化成她的力量,日夜滋润着她,以至于蓝蝶被列缺扫落时,她能及时补上出现的缺口。


    这是铁了心和他打消耗战,不能再一味攻击蓝蝶了,必须尽快擒住阿帕忒!


    芩郁白面容冷峻,挥刀斩落身前蓝蝶的翅膀,蓝蝶哀嚎一声,跌落在地上,失去作战能力。


    芩郁白看似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蓝蝶身上,做出一副被缠得脱不开身的模样,余光一直留意阿帕忒的动静,见她正惬意地欣赏战局,警惕相较之前有所放松。


    芩郁白唇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电光从阿帕忒所站之地猛然暴起,如同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紧紧缠绕。


    阿帕忒来不及反应,被锁在电光中动弹不得,受她所控的蓝蝶一并被影响,顾不上攻击芩郁白,失去主心骨般团团乱转。


    芩郁白时刻警觉神秘力量,没有太靠近阿帕忒,只是用列缺抵着她的脖颈,道:“将他们的控制解开。”


    阿帕忒神色挑衅,道:“不解,总归你也不敢杀我,我死了,他们也活不了。”


    “不如来成为我的同类吧,哥哥。”阿帕忒的口吻带着期盼,眼睛倒真浮现出孩童般的天真,她认真道:“祂很喜欢我,我可以向祂求情,让你一直做我的哥哥。”


    “你以什么身份邀请我?”芩郁白控制着列缺的手没有半分动摇,“阿帕忒,羽小姐,还是被你亲手葬送的陈果果?”


    “余言他们此刻就在画展外,你猜在谎言之城坍塌之时,他们能不能从死神手里抢回这些人?你费尽心思将我与其他队友分开,但我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禁锢着阿帕忒的电网骤然紧缩,芩郁白和阿帕忒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


    远处旁观的洛普怔然,粉眸死死盯着芩郁白额角冒出的触角,懒散的身形渐渐站直了。


    还是阿帕忒率先打破死寂,恶作剧得逞似的畅快笑出声:“芩郁白,你千防万防,不成想还是中了我的圈套吧!”


    她看着芩郁白怔愣的神情,心里说不出的快意:“我猜你一定在想自己是何时在我面前说了谎言,那得问问你啊,是不是骗自己骗久了,反倒信以为真了。”


    在五脏六腑受到重创时,芩郁白就已经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和阿帕忒的对话,若是先前撒了谎,就不会这么晚才受到影响,而他最近一次回答阿帕忒的问题,就只有阿帕忒询问他和洛普关系的时候!


    可是他说的分明是真话,他们之间,有且仅有——


    耳钉霎时弹开坚实屏障,抵御了芩郁白身后蓝蝶的偷袭,一只手畅通无阻地穿过屏障,以半扣半揽的姿势搭在芩郁白肩上。


    洛普眸光阴沉得能滴出墨来,他紧盯着阿帕忒,道:“你问了他什么?”


    阿帕忒无所畏惧地嘲讽:“你为什么不问他呢,看看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他是一边呢,大人,您瞧他这”


    后面的话被穿喉而过的藤蔓尽数堵了回去,芩郁白狠狠蹙眉,硬生生忍下痛意。


    阿帕忒虽然也被藤蔓上的尖刺弄得痛不欲生,但看见芩郁白隐忍的模样,那些痛意莫名轻了不少,甚至有闲心继续拱火:“你大可以对我出手,反正我已将链接全部移到芩郁白身上,我受到的伤害,他也会一比一承受,就算你现在杀了他,也是碍于我的能力才不得不在此时对他动手,归根结底,决定他生死的至关重要的因素,只有我。”


    “这一局,你必输无疑。”


    “那你还挺会给人做嫁衣的。”芩郁白道。


    阿帕忒顿了片刻,道:“你什么意思?”


    芩郁白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要抢在你前面杀了我,就必须先杀了你,这下他既了了自己的心愿,又除掉了一个继承人的威胁因素,看不出来啊阿帕忒,你们的兄妹情真是感天动地。”


    阿帕忒发誓自己从来没听见过这么恶心的话,她嫌恶地看了洛普一眼,道:“谁和他兄妹情深?!”


    话虽如此,但她的神色已然没有先前那般肆无忌惮,还连连往洛普那边瞥,身子紧绷。


    眼见洛普没有一点收手的迹象,阿帕忒也慌了神,下意识向虚空求助:“您帮帮我,我绝对能拿下芩郁白的性命,我会成为您最出色的继承人!”


    芩郁白戒备地凝望虚空,然而半晌过去,依旧寂静。


    只有洛普见怪不怪,淡声吐出冰冷的事实:“你被祂抛弃了。”


    “你说谎!”阿帕忒不等洛普说完,就厉声反驳,“祂亲口说过我是最特别的,祂才不是这些丑陋的人类,祂一定不会抛弃我!”


    “在你没问芩郁白那个不该问的问题前,你确实是特别的。”洛普笑了,话语字字带刺:“特别的棋子。”


    “而现在,你只是枚弃子。”


    阿帕忒近乎崩溃地怒吼:“你闭嘴!说谎,你们都在说谎!!!我不是已经努力做好了吗,为什么还要抛弃我?!明明说爱我,为什么全都离我而去!”


    “那为什么要给我生命,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既然选择欺骗,那就欺骗到底啊!”


    蓝蝶们因为阿帕忒的情绪失控瞬间躁乱起来,锋利如刀的蝶翼擦过阿帕忒的身体,留下一道道划痕。


    她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雪夜,又一次被割的鲜血淋漓,只不过上次是枯枝,这次是谎言。


    “谎言不会让你无坚不摧。”芩郁白挣开洛普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走向阿帕忒,“能够面对真实的勇气才会。”


    “雪夜里知晓领养真相后毅然出逃。”


    “选择通过绘画赚取自己和奶奶的生活费。”


    “在被讽刺画风抄袭时坚定反驳流言蜚语。”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阿帕忒,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神色变化:“将陈果果扼杀时,你没有一点后悔吗?”


    “不,不是的”电网褪去,阿帕忒脱力地跪倒在地,洁净如洗的蓝色映照出她此时狼狈不堪的模样。


    钱夹从她身上滚落,里面的信纸随着蝴蝶发卡的掉出露了一个小角。


    「我的女儿,会成为最棒的画家。」


    阿帕忒出神地望着这行字,前所未有的恐惧抑制了她的呼吸。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崩坏的?她明明只是想家人团聚,有人可以见证她为梦想奋斗。


    她从前完成不了这个心愿,而现在她却亲手毁灭了新的可能。


    原来从头到尾,活在谎言里的只有她。


    深海在暴雪的冲刷下褪了色,回到纯净无暇的天蓝色。


    谎言之城就此瓦解。


    大厦将倾,地面崩塌,画展与外界逐渐融合,所有幸存的蓝蝶回归原本的样貌,被等候在外的特管局成员抬上担架带走治疗。


    芩郁白身体刚轻,手上蓦然一重。


    列缺被按着穿透一具瘦弱的身躯,晶核碎裂的触感清晰传来。


    陈果果双手握着芩郁白的手,笑容明媚灿烂:“要是三年前能碰上哥哥就好了,坏孩子应该受到惩罚,以后果果会学着做一个好孩子的。”


    “再见了,哥哥。”


    最后一只蓝蝶吻过芩郁白的指尖,随后彻底消散在空中,只剩下一个蝴蝶发卡躺在他掌心。


    芩郁白回到了他进画展的地方,新雪从他头顶飘落,覆满他脚下的沉疴血迹。


    洛普与他并肩而立,两人沉默着行了许久,走到山脚的时候,洛普终于问道:“我看见她消散前在你手背上写字了,她问了你什么?”


    芩郁白不答反问:“现在特管局的人手都运送伤员去了,我体能又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不少,何不趁现在杀了我?”


    洛普笑道:“芩先生,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芩郁白道:“我也是。”


    “好吧好吧,看来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结果了。”洛普叹气道,语气捉摸不透:“如果能够深交叫做挚友,那我们应该就是天生的敌人,对吗?”


    芩郁白没说话,径自走远了。


    直至他回到车里,后面的脚步声也没有跟上来。


    雪花接二连三落在车窗上,又被雨刮器尽数撇下。


    一人一车行驶在茫茫天地间,方才陈果果不动声色写下的话浮现在芩郁白脑海。


    她说,小心诡藤。


    作者有话说:


    果果谢幕,明天开启新单元。


    第35章 廖青


    洛普的危险程度芩郁白心里有数, 陈果果肯定也看得出他对洛普的戒备,但为何还要再次提醒他?还有洛普说的不该问的问题,幕后者不满陈果果在他面前提起他与洛普的关系, 所以抛弃了陈果果。


    他没忽略陈果果说的“继承人”, S级诡怪在暗世界皆被封王,洛普的实力凌驾于他们之上,若让洛普成功继任幕后者的位置,拥有号召S级诡怪的权力,人类世界怕是再无安宁日子可过。


    就洛普目前的行为来看, 成功继任的条件之一, 极可能就是拿下他的性命。


    庞杂思绪纷至沓来, 种种谜团萦绕在芩郁白心间, 他从没有这样心烦意乱过, 从没有像这样清楚意识到——


    这个拥有名字的诡怪, 扰乱他平静生活的诡怪,带来种种意外之举的诡怪。


    将会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与他的人生挂钩——


    陈果果在消失前抹去了被她囚禁的人记忆中有关画展的那部分,让他们只以为自己生了场小病, 同时揭穿了他们的谎言,好些人家里因此热闹得紧。


    没有人记得羽小姐和陈果果所属福利院的存在,不久后,警方那边发布了一则逮捕人贩子的判刑公告, 受害者多为留守儿童,有些尚未找到,有些兜兜转转得以与家人团聚,密密麻麻的彩色大头照里,有一张黑白照片分外瞩目。


    照片里的女孩神情羞赧, 眼睛水灵灵的,面颊上生着厚厚的冻疮。


    一支崭新的多色按动笔被摆在照片前,笔下面压着一张手绘的画展门票。


    天空飘起小雪,雪花在浓密纤长的眼睫上化开,无声无息融入土壤里。


    芩郁白直起身,最后看了墓碑一眼,道:“走吧。”


    戚年撑起伞,遮在二人头顶,他总觉得芩郁白是有些难过的,但他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偏偏在此时说不出一个字来,憋了半天,才道:“老廖今天回来了,小余说老廖已经到局里了,等你回去一起商量点事。”


    芩郁白不敢苟同,因为每次廖青说商量点事都绝对是特别棘手的那种,一般的事廖青自己会顺手解决了。


    芩郁白在回程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廖青说什么他都不会动一下眉毛。


    但很显然,他心理准备做少了。


    “听小余说,有只诡怪在追求你,还是追不到就要在人类世界大开杀戒的那种?”


    余言身边坐着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憨厚中年人,见芩郁白走进来,忍不住打趣他。


    芩郁白一脸黑线地看向余言,后者坦然回望,道:“我就是说洛普实力莫测,非要和你做邻居,总是突然在你身边冒出来,看到有别的诡怪打你主意第一个冲上去了,这都是事实啊。”


    是事实没错,但从余言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正好特别作战队人齐了,芩郁白就这两次的案件开了个短会。


    廖青虽然没有参与作战,但听芩郁白的描述,算是明白了大概,道:“所以你觉得杜莲、陈果果,还有洛普,他们的目标都是你,但后面两个还牵扯到所谓继承者的纷争。”


    “五年过去了,你还是诡怪眼里的香馍馍啊。”


    廖青笑容亲和,说出来的话截然相反:“那你什么打算,是先下手为强,解决掉这个继承者吗?”


    在场没有人觉得廖青是在随便说说,因为他上次这么开玩笑后,笑呵呵地一拳将诡怪砸了个稀巴烂。


    “先按兵不动。”芩郁白道:“等我再摸清些,免得临时出变故。”


    廖青颔首,从自己带过来的文件袋里取出厚厚一沓资料放在桌上,道:“那来听听我带来的消息吧。”


    “你们也知道我这次出差是去给隔壁市特管局分局帮忙,他们市出现了一种不会鸣叫的黑鸟,黑鸟行踪诡谲,会随机出现在各个中学,所过之处,学生自杀率大幅增加,并且都会留下一封一模一样的遗书。”


    “与其说遗书,不如说是忏悔书。”


    “隔壁市还在忙着安抚失去孩子的家长,我回来是因为”廖青眉目沉沉,心底压抑的躁气浮现,“黑鸟已经飞往瑰市方向,就我初步判定,级别应为A+级。”


    芩郁白随手拿过几份资料,上面记载着已逝学生的信息。


    每个学生的大头照都尽显青春活力,看上去年纪偏小,应当是刚入学那会拍的。


    他们的学习成绩有好有差,性格迥异,看上挺正常,直到翻到资料最后一页,室内气氛骤降——一张遗照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本该有着灵动眼眸的地方已是空洞无物,浑身新陈伤痕交错,额间用刀深深刻下了一个“罪”字。


    而他们的喉咙也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啄得几乎断成两截。


    饶是戚年见多了恶心场面,也忍不住干呕一声,问:“学校发生这种事,就没给学生放假吗,还让他们待在危险之地。”


    廖青摇头,道:“我问过幸存的学生,他们是自愿留在学校的,其他的我没问了,他们创伤后应激障碍太严重,再提起当时景象对他们不好。”


    芩郁白将夹在资料中的一张信纸抽出来,上面写着:


    【无用之人不配拥有明日,在黎明来临前死去,是我对这世界最诚挚的忏悔。】


    字迹工整的像印刷体,芩郁白指尖在信纸上一寸寸抚摸,而后将信纸凑近鼻下细嗅,眼神一冷,道:“有种发酵变质的味道。”


    他摸出打火机,擦燃后在信纸下方缓慢移动,果然,随着温度攀升,信纸上逐渐显现出几个大字——


    【不要出声,快逃!】


    字迹潦草,看上去像慌忙写下的。


    芩郁白合上资料,道:“老廖,你来之前联系过警方吗?”


    多年合作经验让廖青马上明白芩郁白想问什么:“联系过,警方已经出面与各个中学进行协商,让学校放假用网课的方式进行学习,但还有一所学校坚持不肯让高三学生回家,甚至是家长自发申请让孩子在学校上课。”


    芩郁白微微眯眼,神情略有复杂。


    “未明高中。”廖青道:“瑰市一本录取率最高的学校,也是出了名的管教严。”


    戚年“欸”了一声,看向芩郁白:“队长,我好像记得你提过你在未明高中上过一年学?后来怎么转学了。”


    芩郁白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不太想提这事:“有次我急着放学后去参加乐队演出,没时间再跑回家一趟,就把吉他带上了,年级主任看到后给我砸了。”


    “然后呢然后呢?”戚年追问。


    芩郁白道:“然后他们就失去了那一届的高考状元。”


    戚年乐不可支,吐槽道:“真是服了,为什么有些人老认为好学生就该成天坐书桌前死读书?”


    “听起来你对未明高中印象很差,那你接下来应该会对它印象更差了。”廖青憋着笑,一本正经道:“我建议,这回你们三个都隐藏身份混入未明高中等候无声鸟自投罗网,戚年和余言看着小,可以假扮学生,芩队一看就是当老师的料,这样两边都可以收集信息,我会坐镇特管局,随时接应你们。”


    戚年瞳孔地震,指着自己道:“你让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去上这种管得死严的高中,那我不得天天被当典型骂啊。”


    廖青摸着下巴打量戚年:“我记得你才19吧,正好去参加高考考个本科文凭回来让履历好看点。”


    戚年欲哭无泪,企图揪住芩郁白的袖子求情:“队长,我14岁就跟了你,你知道我的,上学这种事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芩郁白冷酷无情:“我觉得老廖说的有理,何况余言都没说什么。”


    戚年难以置信道:“余言那种猛猛跳级的天才少年是我能比的吗,他17岁正是读高中的好年龄,我才不想和挂逼一起上学。”


    芩郁白拍了拍戚年的脑袋,道:“没得商量,回去准备吧。”


    戚年被余言连拖带拽弄走了,芩郁白听着久久不散的哀嚎,收回视线,道:“说吧,一直欲言又止。”


    廖青拍了下芩郁白习惯性摸烟的手,略带斥责道:“年纪轻轻少抽烟,肺还要不要了。”


    见芩郁白乖乖把手放好,他才自上而下仔细打量芩郁白,好一会,笑道:“你看上去比我走之前更有活气了,看来遇到了好玩的事啊。”


    芩郁白道:“我又不是诡怪,当然有活气。”


    “不,我是说,以前的你看上去更像一个人形兵器。”廖青手指比划,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现在倒和同龄人没什么两样了,是因为他么?”


    最后一句如平地乍起惊雷。


    芩郁白敛眸,道:“谁?”


    廖青道:“你不用在这装傻,诡怪探测仪都是我研制的,没有人比我对诡怪的气味更熟悉,你现在全身上下都笼着一层浓重的诡怪气息,跟狗撒尿占地盘似的,如果不是对方实力强大加上接触频繁,是不会有这种效果的。”


    “洛普的能力是梦境。”芩郁白指尖有点痒,又不好当着廖青的面抽烟,“你不是问过我在暗世界降临当晚的梦境中看见了什么吗?我不回答是因为我也记不清了,而且我一度怀疑我的能力进行过二次进化。”


    芩郁白抚上耳钉,道:“三年前,我曾回过我坠入梦境的那片沼泽地,醒来后耳垂上就多了这枚耳钉,而列缺也是在那时被赋予雷电属性的。”


    作者有话说:


    新单元《无声鸟》开启!我期待已久的学校play要来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今晚零点准时放送新章


    第36章 纠缠


    “我怀疑当年的梦境以及这枚耳钉, 都和洛普脱不了关系,但他貌似也不清楚耳钉从何而来。”


    芩郁白道出自己在谎言之城中计一事,道:“虽然我不觉得我和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关系, 但事实摆在这, 我可能早就见过洛普,梦境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不过这回潜入未明中学,洛普也得跟着进去,我不会让他遁出我的视线。”


    “你要把他骗进去?”廖青问。


    “不需要。”芩郁白话语中带着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笃定, “只要我进了学校, 他就一定会跟来。”


    “行, 我已经托人去和未明中学那边说了, 余言戚年通过入学考试后以插班生的身份进去, 未明按成绩分班, 届时余言肯定会被分到1班,你就去1班做跟班实习老师,以防万一,你们的身份我都没有向校方透露, 就当是走后门来的。”廖青搭上芩郁白肩膀,语气沉重道:“当务之急,是让戚年通过一个星期后的入学测试,我给他选的是文科班, 按他那张嘴,再怎样也不能让问答题空着,数学英语就交给你和余言了。”


    “我也不是为难戚年,但他的异能在本次行动中不可或缺,所以, 加油吧芩老师,就当是实习前练手了。”——


    戚年被芩郁白喊到外面吃饭时还是笑嘻嘻的,勾了一堆自己爱吃的菜,将菜单递给服务员,道:“队长,你是不是看我最近太能干了,所以专门奖励我。”


    芩郁白残忍打破他的幻想:“毕竟进了未明,你面对的就是承包商精心打造的‘高价营养餐’,又贵又难吃的那种,好好享受这顿饭吧。”


    戚年笑容顿收,可怜巴巴地看向服务员,问:“那个可以把我刚点的菜划掉吗?”


    服务员职业微笑:“不可以哦先生,后厨已经开始做了。”


    戚年一脸生无可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队长,未明中学可是全瑰市最好的高中,这我怎么可能考得上?”


    “考不上还读什么书?!”


    一声严厉的斥责传来,打断了戚年的话。


    戚年怔了一下,扭头望向声音来源。


    在他们侧后方,坐着一家三口,由于位置的原因,戚年二人只能看到女儿的样貌,短发刚过耳,标准的学生头,面容清秀。


    她捧着水杯一言不发地喝着,长睫低垂,看不清眼里情绪。


    坐她对面的母亲还在喋喋不休:“你进未明中学时成绩是前面那批,结果现在却掉到中游,你不想着抓紧时间用功读书,反而在高三这个要紧关头跟我们说回家自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看着其他学校都上网课,心飘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拼命赶超他人,就半年了,决定你今后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我反正不同意你回家,看你爸意见。”


    女生的手背实在没什么肉,血管在白炽灯下根根分明,听了她母亲的话后,握得更加紧,指骨突出发白,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微微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希冀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高高兴兴出来吃饭,你凶孩子做什么?”男人先是斥责了妻子一句,随后给女生碗里夹了一块肉,关切道:“薇薇啊,多吃点菜,这种价格的菜我们平时可不常吃呢,爸爸今天刚发了年终奖,你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你妈也是关心你,毕竟我们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高考是你唯一改变命运的出路了。”


    男人语气缓和,看起来很好说话:“再坚持半年好吗,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你自己。”


    戚年听得直皱眉,小声和芩郁白蛐蛐:“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她爸看似脾气好,实则把她的退路全给堵死了。”


    果不其然,女生脸色煞白几分,却没再坚持,僵硬地点了点头,夹起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她母亲看她听劝,态度跟着和缓,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她碗里,道:“妈妈知道你压力大,再熬一熬就好了,听话,啊。”


    小插曲到这算是结束了,毕竟这种家庭太多太多了——望子成龙的父母,不堪重负的孩子,构成了无数家庭相似的夜晚,遇上除了叹息两句,旁人也没别的可说。


    戚年化悲愤为食欲,大口大口炫完自己那份饭,扶着吃撑的肚子去外面把车开出来。


    芩郁白走在后头结账,刚才的一家三口在他前头结账,母亲对着小票上的数字啧啧感慨,又免不了激励女儿一番。


    芩郁白结过账,转身欲走,脚下却传来“嘎吱”一声轻响,是一块被遗落的胸牌。


    他将胸牌捡起来,擦去上面的话,其下字迹回归清晰。


    「未明中学高三1班」


    「阮忆薇」


    芩郁白朝外看去,一家三口已经不见踪影,他将胸牌揣进兜里,离开饭店。


    余言已经在芩郁白家里等着了,待两人到家,他抱着一堆未明中学出版的习题,往戚年面前的茶几上重重一放,道:“就先这些吧,我把重点题目给你划出来了,这星期专攻那几种类型,不求高分,擦.边过就行。”


    戚年真想给他跪下来了:“你不要说的那么轻松好吗?一个星期,我能把题意看懂都要去庙里烧香拜佛了。”


    他说完就倒沙发上装死,小花从余言怀里跳出来,举起叶子哐哐给戚年屁股来了两下,疼的后者嗷嗷直叫,苦兮兮地抱起书本硬学。


    芩郁白美美化身监工,逃离这一恐怖教学。


    他惬意地躺在沙发上,难得有空刷会儿手机,短视频刷的正起劲,屏幕上方忽然弹出来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全粉色,昵称是Luo。


    芩郁白随手划掉,当作没看见这条申请。


    对面锲而不舍,见微信好友不通过,就通过手机短信一直骚扰。


    【芩先生,您怎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呀,是没看到吗?】


    【那现在看到了吗?】


    【我已经很努力在发消息了,可以看一下吗?】


    【芩郁白,看我的消息。】


    【现在,立刻,马上。】


    芩郁白暗骂一句,干脆利落地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正打算刷视频,身侧却传来沉闷的响声。


    他转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贴在落地窗上,再好看的脸被这样挤压着也会显得诡异,更别提来者肩膀以下的部分都化成一条条粉色藤蔓,咚咚咚地敲着落地窗。


    见芩郁白看来,洛普才停止敲窗,唇角大大咧开,隔着玻璃一字一顿,无声道:


    “你,终,于,看,到,我,了。”


    偷偷走神的戚年看到这一幕差点被吓得心跳骤停,余言很有眼色,一手抱起练习题,一手拖着瘫倒的戚年,走到里屋学习去了。


    芩郁白朝大门扬了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


    藤蔓瞬间消失在落地窗前,下一刻,大门被礼貌叩响。


    芩郁白一打开门,洛普就顺势挤进来,动作流畅地把门关上,语气乖巧:“芩先生,晚上好,我想您的手机应该去换一个了,接收信息的速度太慢。”


    芩郁白家里玄关不算小,但洛普195的身高往那一站,空间顿时显得逼仄,再加上后者一说话就爱贴着人的坏毛病,芩郁白总会下意识侧过头去,避免与洛普直视。


    后者不依不饶,见芩郁白不看他,便跟着侧首,凑的更近了,直勾勾看着芩郁白,道:“您还没有和我说晚上好。”


    芩郁白抬手抵住洛普欺压上前的胸膛,面上没什么表情:“你怎么知道我微信的?”


    洛普理所当然道:“很多人的微信都是手机号,试一下就知道了。”


    好合情合理的理由,其实芩郁白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些,洛普一个诡怪,对人类的东西运用的比他还自然些。


    芩郁白不想整晚听洛普胡搅蛮缠,索性当着他的面通过了好友申请,洛普还仔细检查了芩郁白朋友圈有没有屏蔽他。


    做完这一切,芩郁白道:“可以回去了吗?”


    洛普站在原地没动,装作被伤到:“我在家听见这边好生热闹,才想过来玩玩,结果刚来就要赶我回去,连在玩什么都不和我说。”


    听见个屁,芩郁白家里墙壁用的都是上好的隔音材料,就算在客厅放声唱卡拉OK隔壁都不一定能听见声响,这人不知道扒着墙角听了多久,还要在这装傻。


    洛普满心欢喜地等着芩郁白再用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敷衍自己,却不想芩郁白双臂环胸,道:“一个星期后,我要和戚年他们潜入未明中学执行任务,应该一两个月都不会回来。”


    如此直白的话语扰乱了洛普接下来的插科打诨,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歪头道:“芩先生这是在邀请我同行吗,您就不怕我将你们的行踪告诉祂?”


    这是洛普第一次在芩郁白面前直接提及幕后者的存在,芩郁白身上看不出一点惧意,反而挑了下眉,腔调散漫:“那你去告啊。”


    洛普直直盯了芩郁白半晌,笑了:“我开玩笑的。”


    说罢,他直接上手伸向芩郁白耳边,芩郁白本能躲开,随即记起自己答应过洛普,等事情办完后给他看下耳钉的,便没制止洛普的动作。


    洛普摸到芩郁白的耳堵,轻轻转动,由于耳堵戴的紧,所以他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芩郁白的耳垂。


    好奇怪,洛普想,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偏生这里异常柔软,轻轻一揉就泛起薄红。


    他如此想着,下手更重了些,软肉被指腹狠狠蹂.躏,可怜得紧。


    洛普正沉溺在奇妙的触感中,手腕忽然被紧紧攥住,身前人眉峰紧蹙,薄唇紧抿,俨然忍耐到极限。


    “你摸够了没?!”


    洛普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捏着耳钉凑近细瞧,口中话语未停:“芩先生,我觉得您有句话说的没错。”


    芩郁白注意力集中在发烫的耳垂上,随口道:“嗯?”


    粉眸闪动在同色耳钉后,却比耳钉更引人深陷。


    “诡怪,不可信。”


    话音未落,洛普连带粉色耳钉一起瞬时消失在原地。


    芩郁白没有去追,只是勾了勾手,耳钉便出现在他指尖,像只忠诚听话的乖狗狗。


    而窗外,洛普脸色阴沉,芩郁白以为他要骂什么,最终他却只是深深看了耳钉一眼,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夜色里。


    芩郁白轻笑一声,将耳钉重新戴回左耳垂,进卧室和余言一块辅导戚年功课去了。


    两人紧赶慢赶,什么招都使上了,才让戚年在入学考试时擦.边通过。


    虽然戚年的成绩肯定会被分到最差的班,但他还是感觉做梦一样,反复确认:“我靠我真的考过了?我自己考的?感觉我在学习上也很有天赋嘛嘻嘻。”


    余言捂脸叹气:“可千万别再来这么一遭了,承受不住。”


    见戚年兴高采烈去了10班,芩郁白才收回视线,和余言进了1班教室。


    他毫不意外地见到了阮忆薇,女孩听见门口动静,短暂抬了下眼,继续埋头写题去了。


    教室里大部分学生都是她这个反应,仿佛除了学习再没什么能吸引他们注意力。


    当然,有一个学生除外。


    芩郁白看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粉色长发女生,笑容甜美无害,专注地望着他,还十分捧场地鼓掌欢迎。


    芩郁白忽然觉得,其实自己高中那会被教导主任摔吉他压根不算事,要是当年碰上洛普这么个人,别说转到另外一所学校,他直接跑出国念书了。


    作者有话说:


    00:00:00,就是如此准时[害羞][害羞][害羞],但是后来又小小修改了一次,啊啊啊啊很想写一些小洛穿裙子对芩队酱酱酿酿的情节啊,xp有点恶劣,希望不会创到宝宝们[可怜][可怜][可怜]


    第37章 氛围


    教室里除了格格不入的洛普, 其他人实在没什么心思提起欢迎新老师的兴致,好在1班班主任出面打圆场:“之后一段时间,白老师会陪大家一同备考, 课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请教白老师, 离高考仅剩半年,决定你们人生的时候就要到了,再苦再累也要熬下去。”


    芩郁白听了这话,敛去眼中情绪,直到跟1班班主任来到分配给他的单人宿舍, 才开口询问:“李老师, 我以前有个亲戚也在未明念过书, 我记得当时1班班主任还是易老师, 不知道他现在是教什么科目?”


    李老师眼里闪过不屑, 道:“易旬的教学理念出了严重错误, 经过校方商议,一致决定暂时免去他班主任一职,但碍于他这些年为未明有所付出,还是给他留了一个保洁员的职位, 这间宿舍原就是他在住,现在空出来了。”


    “教学理念出错?具体是指?”芩郁白问。


    “他居然放纵学生在早读时吃蛋糕!主任就此事找他面谈,他用当天是学生生日为由顶撞主任,还说蛋糕是他买的, 你听听,这是一个合格的教师该说的话吗?!真是越大越糊涂了。”


    李老师越说越义愤填膺,对芩郁白语重心长道:“小白你可千万要端正教学态度,我们做教师的,把学生培养成材是终极使命, 现在对学生严点都是必要的,等他们走出社会就会懂得我们的苦心了。”


    芩郁白顺着他的话应和两句,后者见芩郁白没有反驳,心情舒畅了点,道:“收拾收拾就回教室吧,下节课是数学课,有几个兔崽子一上数学课就犯困,洛普身边没人坐,你刚好坐她旁边给我盯着点他们。”


    待李老师走远,芩郁白才打量起这间狭窄的宿舍,在他短暂的高一一年,他曾多次来过这里,而现在,他成为了这间宿舍暂时的主人。


    宿舍不大,一张略显陈旧的实木桌,以及桌子后面稍微翻个身就嘎吱响的木板床,二者间的过道很窄,再往里走几步就到了阳台。


    卫生间更是将空间利用到极致,坑和安着花洒的墙壁就两掌长的距离,洗个澡还得把脚岔开在坑上,稍不留神就足间留香了。


    芩郁白以前就觉得未明中学的宿舍设计的像监狱,窗户很小一扇,还要往上装铁栏杆,不知道的以为用来给人探监。


    芩郁白就带了点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把东西放好,拉开桌边椅子坐下。


    书桌紧挨的那面墙被重新粉刷过,再看不出旧日痕迹,只剩下满面惨白,和他头顶那盏白炽灯一样,白得刺眼。


    芩郁白坐着歇息会,便起身朝教室走去。


    教职工宿舍离教学楼只有一条小道的距离,一路上,他看到的学生屈指可数,就算有也是行色匆匆,学校随处可见写着励志标语的横幅。


    今年瑰市是寒冬,道路两侧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枝桠上缀着星点白霜,衬得红色的横幅更加鲜明显目。


    这样单调的景色,若是出现了黑色的无声鸟,应当是非常好认的。


    芩郁白到教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数学老师夹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准时推开前门,面容肃穆:“将昨天布置的练习题翻出来,本节课进行讲解。”


    芩郁白在洛普身边坐下,一眼没朝旁边看,摊开教学随笔做个样子。


    听了半节课,他觉得学生犯困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有些老师就是有种特别的魔力,从他这个视角可以看到整个班,自然也能看清那些尽力听讲但实在没忍住困意、头一栽一栽的学生。


    教室里风油精的味道很浓,几乎是每人必备一瓶,困了就往人中或者太阳穴涂一点。


    在一群学生里,阮忆薇的身影格外瞩目,她的脊背微微弓着,全程没涂过一次风油精,手中笔写个没停,看上去在认真听讲,可直到身边人陆陆续续主动举手或者被点到名回答问题,她还是安安静静坐在原位,一声不吭地提笔写着,宛若透明人一样。


    “好看吗?”


    一道偏低沉的女声在他身边响起。


    芩郁白侧目,只见洛普单手撑着下巴,正专注地看他。


    这人上半身套着未明中学红黑相间的校服,下半身穿着棉质长裙,他女身时身高也将近180,女性化特征不重,就是脸部轮廓柔和了点,看上去偏中性。


    芩郁白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移开视线,继续思考如何防范无声鸟的侵入,袖子却被轻轻扯动。


    洛普趴在桌上,粉色长发垂落,遮住些许侧脸。


    他执着于刚才的问题:“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芩郁白不回答,他就一直扯着芩郁白的袖子晃。


    芩郁白闭了闭眼,反手握住洛普手肘,直挺挺举了起来。


    洛普:“?”


    马上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因为数学老师一眼就看到手举得高高的他,颇为赞赏道:“好,那就由洛普同学来回答这道压轴选择题。”


    洛普答得很快:“C。”


    “不错,答案就是C。”数学老师继续鼓励,“你选C的原因是什么?”


    洛普道:“蒙的。”


    数学老师脸色唰一下黑了,台下坐着的学生也不由得回头看向这位勇士。


    洛普坦坦荡荡,站着听数学老师训斥一通,又施施然落座。


    数学老师训得口干舌燥,随手往台下一点:“你来说说为什么。”


    被点到的人是阮忆薇,她捏着习题册起身,沉默了一会,道:“抱歉老师,我我不太会。”


    数学老师重重哼了一声,摆摆手让她坐下,喊坐在阮忆薇身边的余言回答这道题目。


    这种题目对余言来说就是洒洒水的事,数学老师的脸色好了不少,但还是提了一嘴:“就算你有别的思路,还是要多运用教科书上的公式,很多时候考试是按公式给分的。”


    余言受到表扬后,阮忆薇的脊背弓得更深了,讲解时一次没抬起过头,宽大的衣袖遮住大半习题册,还算厚实的校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似乎来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前,数学老师卷着习题册在讲台上敲了敲,道:“不会的题课后一定要弄懂,问我或者问白老师都可以,不要再给我不懂装懂,最后害的只是你自己!”


    他说最后两句时,目光特意在洛普和阮忆薇身上停留稍久。


    洛普像得了什么圣旨,理所当然地把习题册推到芩郁白眼前,道:“给我讲讲吧,白老师。”


    芩郁白本想着快速糊弄过去,余光瞥见隔壁桌默默把椅子搬近,竖起耳朵的学生,还是拿笔细致地讲解起来,末了问道:“会了吗?”


    一个学生比洛普更快开口,声音有些胆怯,似是不太好意思:“可以再讲解一遍吗?刚刚有些地方我听不太懂。”


    芩郁白应下,不多时他身边就围满了学生,问题一个接一个,还好有余言帮他分摊一些。


    洛普被挤出去,颇为不悦,提声道:“是我先问白老师的,懂不懂先来后到?”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学生怼了:“白老师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洛普被气笑了,刚想照往常一样祝他们做个噩梦,话到嘴边又止住,这些学生一个个挂着厚重的黑眼圈,看上去没有什么噩梦能比过题目学不会了。


    芩郁白讲完题就剩最后一分钟了,他起身打算去教室外面打个水,路过阮忆薇桌子时脚步停顿。


    女孩此时不在座位上,她的习题册没了遮挡,上面的笔记密密麻麻,芩郁白的注意力聚焦在刚刚她被叫起来回答的那道题上。


    题目旁除了老师讲解的解题步骤,还被划黑了一大块,芩郁白勉强能看清字迹,虽然只写了一半,但这半截和余言刚回答的最优解一模一样。


    芩郁白还想看更仔细些,阮忆薇的身影恰好出现在门边,见芩郁白站在她书桌边,慌张地小跑过来,手撑在桌面上,正好挡住那道题的注释。


    这回离得近了,芩郁白才发现女孩的手比上回看到的更细,何止是没多少肉,可以说就是一层皮裹在骨头上。


    阮忆薇垂着头不敢和芩郁白对视,只是低低喊了句:“白,白老师。”


    芩郁白没多说什么,说了句“写的不错”,便抬脚出去打水。


    他回来的时候阮忆薇已经坐下了,仍然弓着身子埋头写题。


    李老师走到门边放下两沓卷子,吩咐课代表发下去,随后对芩郁白道:“这节是自习课,我们自习都是用来小测的,麻烦白老师你监考了,前半堂考数学,后半堂考英语,下自习后别让他们走,留十五分钟对答案。”


    芩郁白看了眼手中的卷子,一门科目一页,一页写了二十道题,一堂课就五十分钟,相当于每道题平均下来就一分钟的思考时间,不仅不是选择题,难度也不低。


    芩郁白坐在台上监考,教室后面那块高高挂着的时钟正对着他,这间教室前后都安了钟,确保学生无论从哪个门进,抬眼就能看到流逝的时间。


    墙壁四周都贴了激励语,前一个“必争榜首慰母校”,后一个“考进重本孝爹娘”,中间夹着黑压压五十来个人头。


    芩郁白看着这些奋笔疾书的学生,有些恍惚,他高三这个时候好像找了个身体不好的借口把晚自习全翘了,下课后背起吉他直奔乐队。


    他爸妈对他一直是放养教育,觉得孩子人品不出问题就行。


    芩郁白沉浸在回忆里,忽然听见一声怒斥:“不写题在这玩头发?全班就你一个女生留长发!”


    芩郁白抬眼看去,只见一个横眉竖目的中年男人站在洛普身边,抄起他的书本把桌子砸的哐哐响。


    正是当年把芩郁白的吉他狠狠砸在地上的教导主任。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和学校有关,怕一些宝宝误会,所以我先申明,并不存在抹黑教师职业,好人坏人都有,且这个单元的大部分事都有原型,说实在的小说来自于生活,要我纯编我肯定编不出这么一言难尽的事。


    第38章 坠楼


    芩郁白瞧见洛普靠着椅背斜了教导主任一眼, 心里预感要是不出声制止,洛普今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下台走到洛普桌边,巧妙的把二人隔开, 佯装训斥:“就算是你外婆临终前希望你蓄长发, 你也不该在课堂上搞这种小动作,还不快写卷子?!”


    这话的顺毛效果极佳,洛普高高扬起的眉放了下来,拧开笔低头去看试卷。


    芩郁白低声道:“主任,学生们还在小考, 不如此次先算了, 事后我罚他把小考错题抄五遍。”


    教导主任眉心川字极深, 他眼睛很小, 但盯着一个人时阴森森的, 让人背后发毛。


    他听了芩郁白的建议, 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眯着本来就成一条缝的眼睛定定地看了芩郁白片刻,意味不明道:“实习老师?”


    芩郁白道:“是。”


    教导主任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不小:“刚毕业吧, 到底心性不算成熟,喜欢拿些杂事用作逃避学习的借口,要知道高考只有一次,她留这么长的头发只会在洗澡上浪费时间, 老人家在天之灵要是知道孙女是为学习剪去长发,定会倍感欣慰。”


    这意思是非剪不可了。


    芩郁白见状,不由分说将教导主任拉了出去,在后者发怒前抢先道:“他那是假发,他有白化病。”


    教导主任顿住, 狐疑地往教室里面瞟去。


    开了个头,后面就好说了,芩郁白面色不改道:“您可以看他的外貌,偏红的粉瞳,以及比寻常人苍白不少的肤色,这是洛普私下和我说的,我没有在教室告诉您,就是因为顾及他的隐私,他跟我说过他身体不好,但他还是想像其他同学一样为高考奋斗。”


    教导主任的神色缓和些许,没再执着让洛普剪短发,但还是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提点了芩郁白两句:“有些学生就是小心思多,你当老师的,不要由着他们的性子来,现在不好好管教,将来出社会怎么办,按着我们未明的教学方式来,才是让他们成为国之栋梁的真正坦途。”


    芩郁白左耳进右耳出,好不容易把教导主任打发走,下课铃就响了,这是上午最后一堂课,他本来想着他们班要留堂一刻钟,到时饭菜可能就被打完了,不成想其他班没一个人出来。


    两层楼,十个班,五百多号人,鸦雀无声,竟和深夜似的。


    若不是芩郁白回身看见教室里奋笔疾书的学生,真要以为这所学校仅他一人了。


    未明中学不在市区,周边零散错落着几栋破旧居民楼,从芩郁白在的这栋楼向外远眺,只能看到蜿蜒曲折的水泥路。


    深冬寒意在这一刻真切降临,势不可挡地扑面而来。


    学生们对完答案,陆续从教室出来,没做停留就奔向食堂,呼出的白雾模糊了青涩稚嫩的脸庞。


    芩郁白等到余言戚年一块出来才往外走,没走两步,他和戚年中间就挤进来一个人,洛普仰着笑脸,道:“白老师,谢谢您今天帮我解围。”


    戚年脸上写满震惊,与余言眼神对视。


    ‘队长这就英雄救美上了?’


    余言无语,示意他好好看看这是谁。


    戚年一头雾水,低头端详女生的容貌。


    非要说的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熟悉,他一定在哪见过这——


    “再看你今晚做梦被诡怪吃掉眼珠子。”


    洛普笑容灿烂。


    “握草是你!”戚年一跳三尺高,随后窝窝囊囊躲到余言那边去了,压着嗓子道:“咱们内部别是有人走漏消息了,不然这么隐蔽的事,他怎么可能知道?等我抓到那个人,我就把他大卸八块!”


    洛普趁机告状:“白老师,他说要把您大卸八块。”


    戚年:“?!”


    他态度上演一个大转弯:“但如果是白老师的话,那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芩郁白没理会他俩的拌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食堂上。


    食堂和他转学之前没什么两样,他原来也在食堂吃饭,食堂被承包出去后他就选择每天从家带吃的了。


    因为食堂不再允许自主选菜,所有的套餐都是固定的,有点像现在很流行的预制菜,菜早早分装在盘,只需要通过窗口往外递。


    芩郁白随便打了一份饭,两素一荤,价格就到了十块五,更别说菜清汤寡水的,连戚年一个平时很爱吃的人都兴致缺缺。


    余言不挑食,吃饭对他来说更像是完成任务,一嚼一咽,饭就下去了大半。


    洛普就更别说了,根本就没打饭,一眼没往菜上瞟,侧首认认真真看芩郁白吃饭。


    食堂只有勺子碰到铁盘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咀嚼吞咽声,一上午的高强度学习,很多学生都饿坏了,就算难以下咽,也大口大口扒着饭。


    除了芩郁白他们侧前方的那个女生。


    别人大半碗饭下肚,她的勺子还没动一下。


    又过了一会,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用勺子舀了一勺冬瓜鲜肉汤递到唇边,稍稍启唇,却险些干呕出来,幸而她在发出声音前就捂着嘴把反胃声咽了回去。


    阮忆薇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食堂中央高悬的“食不言寝不语”横幅,再看向食堂四个出口站岗的工作人员。


    这些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视线时而掠过大厅,看到有学生交头接耳就快步上前打断,记下他们胸牌上的名字,被记下名字的学生唰一下变了脸色,有人试图求情,被工作人员毫不留情地挥开。


    工作人员抬手指着横幅,厉声呵斥:“食不言寝不语,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没规矩,那还像个学校的样子吗?!身为学生,要做的,只有服从!”


    学生颤抖着嘴唇,没再争辩,失魂落魄地坐下,身边的人也不敢出声安慰他,各自埋头吃自己的。


    午饭时间很短,只有四十分钟,减去留堂打饭的时间,留给学生的进餐时间就只剩十分钟出头。


    时间一到,工作人员就吹响哨子,所有学生放下碗筷,不管吃没吃完,都必须站起身挨个出去。


    出了食堂,戚年才得以呼吸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刚才的事实在给人印象深刻,他道:“白老师,你以前在未明上学也有这个规矩吗?”


    芩郁白道:“那时候没现在严,可能是这几年在抓重本率。”


    他顺势喊住一个学生,询问道:“同学,我想请问一下,如果在食堂交头接耳,会有什么惩罚?”


    被叫住的学生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慌,怯生生道:“班主任、教导主任还有校长会轮番找你谈话,还要打电话告诉家长,并且要在星期一的早会上当着师生的面朗读悔过书。”


    戚年越听越不适,不过是在吃饭时多说了两句,却要承受这么多心理压力,这种时候就不在乎学习时间被浪费了。


    学生也没有多说的意思,讲完就匆匆跑了。


    下午课程照常进行,谁也没在乎这一个小插曲,毕竟这在未明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冬天天色黑的早,整座学校陷入死寂,唯有他们这栋楼的三四层灯火通明。


    芩郁白终于有时间歇下来给廖青发消息,特管局有专门一套密语,在旁人看来就像正常的聊天。


    芩郁白来之前带了廖青连夜赶工的新探测仪,据说这个设备可以检测到三公里内S级及以下的诡怪活动迹象。


    无声鸟的出现总是突如其来的,并伴随着死亡,他在隔壁市调查时原以为是单纯的自杀事件,直到有人说他夜里起来上厕所,透过窗户看到阳台上栖息着一只黑鸟,黑鸟振翅飞向高空,惨叫声随之响起。


    后来更多人看见了黑鸟,黑鸟出现过多少次,就有多少人死亡。


    就像一只不会鸣叫的告死鸟。


    有了这个新探测仪,至少不至于太被动。


    探测仪至今未有动静,躺在芩郁白兜里,像一块死物。


    晚自习有四个小时,一直上到十一点,之后的四十分钟留给学生进行洗漱,23:40一到准时断水断电。


    芩郁白的单人宿舍就在女生宿舍一楼靠近大门那一间,对面是男生宿舍,据校方解释,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方便在女寝歇下后巡视,又可以看清哪些男寝熄灯后还亮着光,窗帘都是学校特地选的,透光很严重。


    芩郁白原先担心洛普住在女寝会对女生不利,好在回宿舍才发现洛普就住在他隔壁,且这间宿舍原是给高一女生住的,现在高一不在,就他住。


    巡视完女生宿舍,芩郁白合上房门准备休息,他取下领带,解开一颗颗衬衣扣子,露出劲瘦腰肢,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让人忍不住上手感受其下蕴含的力量。


    “白老师,您这里凹进去了诶。”


    芩郁白没回头,一个手刀劈向身后,来人灵巧避过,五指严丝合缝地扣着芩郁白的两个腰窝,更用力的摁了摁,嘴欠道:“这里长的时候就量过我手的尺寸吗?”


    在列缺刺穿他手掌前,洛普及时松开手,自来熟地坐在芩郁白床上,慢悠悠拿起芩郁白的领带一圈圈缠绕在自己手上,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长裙,上衣已经换成了黑色高领打底衫,除了那张具有迷惑性的脸,他其他地方和男生无异。


    芩郁白垂眼冷冷道:“洛同学,你一个女生,半夜不睡跑来男老师房里,不太好吧?”


    洛普道:“可是我该有的都有啊,白老师要亲自检查下吗?”


    他说着就要掀裙子,手背被列缺刀柄狠狠抽了一下,顿时泛起红痕。


    洛普不以为意,反而抬起手背吻了一下被抽到的地方,笑道:“这是您给我的奖励吗,谢谢,我很喜欢。”


    芩郁白从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诡怪,骂也不行,打也不行。


    他穿上睡衣,道:“我要休息了。”


    洛普自觉挪到一边,给芩郁白让出躺下的空间。


    芩郁白没动,这情景太诡异了,就像一个长发女鬼坐他床边盯着他入睡一样。


    “您还不休息吗?再有五个小时,您就得起来照看学生了。”洛普撑着下巴感慨,“暗世界怎么没想出这种折磨身心的酷刑呢?它们真应该来这里借鉴一下,看看一个人是如何被同类逼到绝境的。”


    芩郁白不适地蹙眉,刚要开口,室内忽然红光大亮,放在桌上的探测仪剧烈震颤!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冲出门外,在他推门而出的同一时刻,一个黑影从对面男寝急速下坠!


    芩郁白没有一点阻拦的时间,因为男寝的外墙有一截突出的钢筋,就这么硬生生将黑影戳了个对穿。


    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学生探头想去看声音来源,却被冰凉黏腻覆了满颈,一张信封飘飘荡荡从空而落,被学生接住,他扭头向上望去。


    对上了一抹鲜血淋漓的罪。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太忙了[爆哭][爆哭],今晚凌晨再补一更


    第39章 宣泄


    惊恐, 慌乱,哭泣。


    为夜幕遮上一层厚厚的帷幕。


    戚年和余言挤出人群,俯身将尸体从钢筋上解救下来, 他们身边的学生向两侧退去, 让出足够宽敞的空间。


    芩郁白也赶到男寝,拿过信封后单膝跪地去查看死者情况。


    夜里太黑难以视物,这回凑近了,他们才通过被啄得血肉模糊的面庞大致认出死者的身份——正是今日在食堂求情被拒绝的那个男生。


    不过半天,鲜活的生命就变成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脖颈处只剩一层薄皮, 再在钢筋上挂久点, 就会从肩膀上脱落。


    芩郁白接过戚年递来的外套, 覆在死去的男生身上。


    校方姗姗来迟, 斥退围观的学生, 教导主任仅仅扫了地上一眼,就嫌恶地移开视线,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袋需要处理的垃圾。


    他摆摆手让校医把人抬上担架, 随后丢下一句“都来医务室开个紧急会议”,就背着手片刻不停地离开此处。


    芩郁白没想到校方第一时间不是打110,反而是开会,正要开口, 被跟过来的李老师叫住:“白老师,你也来一趟。”


    芩郁白压下心中思绪,借者夜色将信封悄无声息揣进袖管里,跟上校方步伐。


    医务室不大,值得一提的是, 与教室宿舍的廉价窗帘相比,教职工办公用地的窗帘都厚重许多,还是双层结构,拉上后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校长坐在医务室的办公桌后,十指在桌面相扣,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一个眼神,站在他旁边的教导主任便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高三时期,出现这种事情!各位都该反思自己平时对学生的管教是不是没到位,如果多布置些功课让学生无暇胡思乱想,或是与学生促膝长谈,让其对自己的使命了解更深刻,还会有今天这种事发生吗?!”


    仅此一句,芩郁白就知道这场会议完全是场笑谈。


    不去担心学生诡异的伤势,不去深究学生为何跳楼自尽,而是将一切过错推给学生杂念多,心思野。


    芩郁白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之后该如何加强教学管理,有说提高小考频率加强知识巩固的,有说压缩休息时间可以不让学生有闲心去干别的事的,也有说提高惩罚力度的,直到死者家长被带进医务室,吵闹的氛围才暂时停了。


    这对夫妻怀里还抱着两个孩子,一个两三岁的样子,一个尚在襁褓之中。


    他们眼眶通红,已然痛哭过一场了,此刻看到躺在床上的儿子,母亲抱着婴儿颤颤巍巍地走过去,顶光投在她掺杂银霜的发丝上,恍然间老了几十岁。


    芩郁白看见她嘴唇无声开合,许久才找回自己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芩郁白彻底怔住。


    女人呲目欲裂,她朝着毫无生气的躯壳歇斯底里地宣泄:“我在你身上付出十多年的心血,早起贪黑给你挣学费,供你上昂贵的补习班,所有的好东西第一时间紧着你,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我欠你的吗,我活该为你耗费心血吗!!!”


    女人的情绪过于激动,颤抖的身子碰撞在床角栏杆上,连带着整张床都在轻微晃动,胸前的婴儿被剧烈的晃动惊扰,啼哭伴着尖锐骂语划破寂静长夜。


    “够了!”


    芩郁白拽住女人激动到想往床上挥的手臂,沉声道:“你怀里的孩子被你搂太紧,已经很难喘气了。”


    女人的丈夫接过婴儿,一声不吭地盯着床,他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土黄色,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身上套了一件被尘土染灰的工装外套,外套还扣错了一颗,似乎是急急跑过来的。


    女人被这么一拽,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下,泪水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她似是说给在场人听,又似说给某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听。


    “从他爷爷外公开始,我们家就一直在打工维持生计,他奶奶是扫大街时猝死的,外公给人爬电杆装表的时候触电,抢救无效当场死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指节泛白,“我和他爸一个干保洁一个干工地,我们拼命攒钱啊,就是为了让他不用像我们一样过苦日子,只要他能有出息,我们再累点都没事。”


    “他听话是听话,但是小毛病太多了,如果因为这点小毛病,在高考时出了差错,被别人比下去了怎么办,一分就是数百人,就是天差地别的命运!!!”


    “为什么就是不能再听话点呢?”女人无力地软下身子,粗糙蜡黄的手想要触上床上人的脸庞,哽咽道:“明明再坚持半年,就是高考了,明明再听话一点你的人生就全是光明坦途了,你都已经进了最好的高中了”


    可惜她的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一直坐着的校长终于站起身,双手将女人扶起,话语里尽是感同身受:“我也是做父母的,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有些孩子就是喜欢和父母、和学校作对,如果我们能再管教严点,兴许就不会出现如今的结果了。”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女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一旁沉默的丈夫也深受触动,开口说这不是学校的过错。


    芩郁白听着他们互相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实则句句都离不开“不听话”一词,他忽然有些庆幸闹剧的主角已提早离场,得以避免被卷入这出毫无意义的惺惺作态。


    芩郁白胃里一阵翻搅,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忍了又忍,才让语气听起来趋于平淡:“先报警做个尸检吧。”


    医务室因为他这句话静了。


    女人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瞪着芩郁白,眼神里充满不解和愤怒:“有什么好做的,他是自杀!难道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吗?”


    校长等人也冷了神色,看向这个突然插话的年轻教师,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告。


    芩郁白掀开一点外套,露出尸体脖颈处的断裂,又示意众人看失去眼珠的眼眶和额头上用锐器刻出的歪歪扭扭的“罪”字,道:“谁自杀会弄成这副模样?”


    “因为他最后一点良心知道自己的过错。”女人的丈夫抬起浑浊的眼瞳,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让这么多人因为他忙得团团转,难道他不是罪人吗?既然是罪人,那用怎样的方式自裁都是不足为奇的。”


    芩郁白顺手往衣兜里摸,探测仪在,没有响,这个男人不是诡怪。


    也是,诡怪都会在这种场景下装一装。


    芩郁白原本想着,尸体到了警方那,他就可以让廖青带人探查尸体上是否有诡怪残留的痕迹,但眼下这对夫妻铁了心要带人走,他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阻拦,否则引起校方怀疑,此次行动再展开就难了。


    他只能借给尸体盖外套的功夫记下校服胸牌上的名字,与刚刚这对夫妻交谈间吐露的住址一并记在心里,等晚些时候再让廖青派人暗中调查。


    闹了半宿才散场,芩郁白看着尸体被学生父亲抱起,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手上拉着一个马上入学的女孩。


    女孩还不知道过了今晚她就是这个家最年长的孩子,她胆怯地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跟着自己的父母渐行渐远。


    这一刻,芩郁白忽然清晰地看见了这个女孩被设定好的未来。


    芩郁白离开医务室前被李老师叫住,他意味深长道:“白老师,年轻人敢说话是好事,但有些时候,还是不要太冲动,你要知道,如果这事闹大,那么这个学生玩的好的同学,以及他自杀当日接触过的人都要被叫去做笔录,这会浪费多少时间,想必不用我给你细数,管好学生,你的前途还在后头呢。”


    芩郁白的回答是略略点了下头,回到宿舍,关上门,脊背重重靠上铁门,迟来的疲惫方爬上他的眉眼。


    他的手机屏幕已经亮了多次,是戚年和余言在男寝那边打探到了和死者身亡有关的信息,怀里揣着的信封也被捂的温热。


    芩郁白抽出信封,想要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查看上面的内容,修长指尖更快将信封从他手中抽走,拆信封的窸窣声响起,他身前传来一道分不清喜怒的声音:“是谁惹我们白老师生气了,我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


    任谁看到这双眼眸,都不会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芩郁白头更疼了:“别乱来。”


    洛普嗤笑一声,与芩郁白拉开距离,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道:“身为最强异能者,却被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绊住脚步,白老师,你这个执行官当的挺窝囊啊。”


    芩郁白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道:“人类世界不是暗世界,如果大家都不顾后果意气用事,再强势的人也会受到反噬。”


    “我是执行官,不是暴君。”


    “好吧好吧,您总是有您的理由。”洛普无奈,“这样衬得我很像一个怂恿您做坏事的恶人啊。”


    “但有时候越坏,反而越幸运呢。”


    洛普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根长长的黑羽,道:“想知道这是我从哪弄来的吗?”


    芩郁白瞥了黑羽一眼,道:“条件。”


    “再让我进一次你的梦境。”洛普道。


    第40章 消失


    芩郁白稍做思量, 刚要开口答应,却被洛普打断:“我一个人进去。”


    芩郁白瞬间变脸:“不可能。”


    洛普道:“为什么呢?有这枚耳钉在,我目前无法对您下手。”


    芩郁白觉得这就是无稽之谈:“我不会把至关要紧的事压在一枚耳钉上。”


    “耳钉保护您多次, 难道不是您的重要物品么?”洛普捏着黑羽轻轻晃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室内太黑的缘故,芩郁白竟然没在洛普眼里看到如往常一样的玩味随意。


    洛普道:“如果是重要物品,您大可以相信它。”


    “我何时说过耳钉对我重要?”


    晃羽毛的手停了。


    芩郁白道:“它对我而言,就是一件趁手的工具,工具总有坏掉的时候, 没有人能预料到它什么时候会损毁。”


    “也是。”洛普笑了, 笑声短促, 不带一丝感情, “特管局研制的武器众多, 不差这一件。”


    黑羽顷刻间自燃, 只一瞬便烧的渣子都不剩。


    “希望那些好用的武器能帮到您。”


    洛普迎着芩郁白漠然的目光,丢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消失在原地——


    洛普只在学校出现了这一天,后面几天就不见踪影了。


    芩郁白并没有太在意,一个诡怪的来去本就难以捉摸, 更何况是洛普这样行事诡谲的存在。


    周围的学生和老师对洛普消失一事没有半点察觉,就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这倒也符合洛普随心所欲的个性,只是上课时他身边再没有那个总是双眸含笑盯着他的人,也没有那些似真似假、带着挑衅的低声絮语, 芩郁白一时间还真有点不习惯。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另一半空荡荡的桌面上上,映出一片刺眼的光斑。


    芩郁白没有告诉洛普,自己在未明上学时,未明还是一人一桌,后来转学到其他的高中, 他因为不适应身边有别人挨着,就向班主任提出自己搬到最后面去单独一桌。


    所以洛普算得上是他高中后的第一个同桌。


    洛普与无声鸟恰似一朵昙花,在夜深人静时悄然盛开,待人们注意到它时,它早已不在原处。


    跳楼事件没两天就没了水花,毕竟许多学校都出过学生跳楼事件,更何况是未明这种管教严的学校,学生心理压力大一时想不开自尽倒也不是什么很稀罕的事,再加上校方刻意加大功课量转移学生注意力,更没几个人还记得他们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


    这些天的日子算是平静,芩郁白便找了个午休喊戚年余言来教职工宿舍整合各自获取的信息。


    三人戴着微型耳机,为避免被可能存在的“窃听者”捕捉到关键信息,他们采用了最安全的通讯方式:廖青单向传递语音,三人则用手机打字交流。


    “我去了你要追查的地址,那对夫妻一回去就将儿子送去火葬场了,我赶到的时候他们都拿到骨灰了。”廖青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他们随便立了个碑把骨灰放进去后,就连夜搬走了,我让人跟了两天,他们搬到另一家名气高的高中所在城市去了。”


    三人静默片刻,心里五味杂陈。


    芩郁白想起那晚探测仪的反应,道:「那个学生坠楼后,探测仪立刻没了动静,无声鸟似乎在收割完性命后就凭空消失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诡怪残留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廖青的声音透着焦虑,“它们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探测仪只能在无声鸟出现时提示它们大概的位置,我们至今无法锁定无声鸟的藏匿处,更别提找到彻底驱逐的方法。你们行动时必须加倍小心,根据隔壁市的案例,无声鸟最初的单独行动只是试探,一旦确认目的地,无声鸟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最初只是零星几起学生坠楼事件,校方压了下来,对外宣称是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意外,但根据潜进去的侦查员反馈,到后期,那所学校几乎变成了一片死地。”


    成群结队芩郁白脑海中浮现出黑压压的鸟群遮蔽天空的景象,心头一沉。


    戚年倒吸一口凉气:「死地?」


    “字面意思。”廖青的声音沉了下去,“老师被无声鸟寄生,行为变得异常僵硬,上课只是机械地重复知识点,对学生任何异常状态视而不见。学生则被迫闭口不言,侦查员发现,只要有人违背‘老师’的话,当晚就会出事,因为是全封闭管理,消息被封锁得很严。直到死了近二十个学生,才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家长联合起来,硬闯学校并报警,事情才彻底曝光。但当我们的人赶到时,很多关键证据已经被销毁了,幸存的学生也大多精神受创,问不出完整的信息。”


    芩郁白眉头紧锁:「死者的共同特征是哪些?」


    “家庭期望值都很高,平时性格都不是很外向,最重要的是,”廖青顿了顿,“根据少数还有神智的学生回忆,那些跳楼的学生在自尽前,都会失神似的反复念叨三个字——”


    「对不起。」


    耳机那头沉默了片刻,廖青道:“你们要尤其关注那些心理压力极大、表现出强烈愧疚或自我否定倾向的学生。余言,你需要在不引起无声鸟警觉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安抚学生情绪,哪怕只是微小的缓解,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命。”


    余言点头,回复道:「我会尽力,但有些学生好像筑起了很高的心墙,比较难接近。」


    戚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字道:「未明中学有心理压力不大的学生吗?我看个个都快被压垮了。」


    他忽然想起与死气沉沉格格不入的那一抹粉色,讶异开口:「对了,这几天怎么没看见洛普那家伙?他不是一向喜欢缠着队长吗?」


    芩郁白打字的手微微一顿,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平静回复:「他不来烦我倒是好事。」


    耳机那头的廖青显然也听到了戚年的问题,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芩队,你之前不是说要把洛普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吗?就这样放任他自由活动,会不会出问题?”


    芩郁白垂下眼睫,纤长的影子落在屏幕上。


    他神色平静无波:「没事,我留了一缕电光在他身上,我能感知到他现在就在学校范围内活动,没有离开。如果他要做出对案件不利的事,电光至少能帮我拖延一点时间,不会出什么措手不及的事。」


    “电光标记?”廖青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赞叹,“不愧是你,考虑得很周全,这样既能保持一定监控,又不会打草惊蛇,与洛普这样的高等诡怪周旋,确实有利于我们打探暗世界的情报,对将来彻底将诡怪驱逐出境的长期计划帮助很大。”


    但廖青的语调很快又严肃起来:“不过你必须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洛普终究是诡怪,就算他现在对你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是热情,但诡怪的思维逻辑和情感模式与我们截然不同。今天他能对你笑脸相迎,明天就可能因为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理由翻脸无情,人类已经在暗世界的入侵下变得动荡,你的存在就是人类世界的定心剂,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


    「我明白。」芩郁白简短地回复,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耳垂上那枚粉色的耳钉微微发凉。


    他当然明白其中利害。


    与诡怪打交道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伪装、背叛与杀戮,洛普的特别之处在于他过于“人性化”的表现,但这可能恰恰是最危险的伪装。


    得了芩郁白的肯定,廖青放下心来,结束了通讯。


    芩郁白摘下耳机,看向余言:「接下来我们重点排查有异常表现的学生,余言,你和阮忆薇是同桌,平时多留意一下她的表现。」


    余言思索片刻,在手机上写道:「阮忆薇她确实特别。」


    「详细说说。」


    「她总是独来独往,没见她和谁关系密切,课间除了打水和上厕所,从不离开座位,一直埋头写题。我观察了她三天,每天听到她说话不超过两句,她似乎经常焦虑,眉头大部分时候都微微蹙起,还喜欢无意识抠掌心。」余言打字的速度很快,「我尝试过用异能安抚她,但她很排斥,不是强烈的反抗,而是一种彻底的封闭,像把自己关进了厚厚的玻璃罩子里,这是常年独行造成的。」


    芩郁白想起那个装作不知道正确答案的瘦弱女生,还有她在食堂想要干呕,却及时止住声音的模样,阮忆薇似乎对这个学校的规矩十分熟悉,熟悉到如同一个标准量产的齿轮,被严丝合缝地安入这座没有感情的教学机器。


    「阮忆薇」芩郁白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她的成绩如何?」


    余言调出他在办公室偷偷存的年级成绩单,很快找到阮忆薇的名字,道:「中上游,波动不大,但我之前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听李老师提过一嘴,阮忆薇家里对她期望极高,和班主任交流频繁,学校安排学生完成的事,阮忆薇家总是配合的最积极。」


    压力、沉默、自我封闭、家庭高压这些特征与无声鸟的目标画像高度重合。


    芩郁白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冬日阳光温和,芩郁白却被刺得微微眯起眼睛。


    教职工宿舍靠卫生间的那头可以看见操场和高三的教学楼,有零星几个学生在围着跑道蛙跳,一个穿着板正的老师在一旁盯着他们,隔着老远芩郁白都能看到那老师抬起的手,重重指着受罚的学生。


    「余言。」芩郁白道:「接下来你的首要任务,就是盯着阮忆薇,用最温和的方式接近她,尝试建立一点信任,你心思细腻,相处时一定要注意她的情绪。」


    余言郑重点头。


    「戚年,你继续从老师和校工那边旁敲侧击,收集可能和无声鸟有关的信息。」


    戚年道:「明白。」


    芩郁白道:「无声鸟在挑选猎物,也在试探这个环境的安全性,我们要赶在它们大规模行动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学楼的方向,那里正酝酿着一场不知何时来临的暴风雪。《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