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初冬
芩郁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侧首避开洛普的目光,道:“少发疯。”
他有预感洛普接下来的话一定是自己不想听的,将情绪压了又压, 故作轻松道:“你缠着我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戚年他们很少占用我的个人时间,至于其他诡怪,它们的下场你也见到了。”
洛普笑了,笑声很低。
他们挨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芩郁白能感觉到洛普胸腔的震动。
“芩先生就是用这套话术笼络人心的吗?明明内心毫无波澜, 却还是能给人自己被特殊对待的错觉。”
芩郁白越避而不谈, 洛普就越想要把赤裸裸的事实掰碎了摆在芩郁白面前, 看他因为自己的话不悦, 又碍于对他的忌惮而控制情绪, 真是有意思极了。
他低下头, 几乎是以耳鬓厮磨的姿势贴上芩郁白,轻声道:“在我有限的耐心里,尽情试探我的底线吧。”
冰凉的指尖抵在颜色浅淡的唇瓣上,随后缓慢下移, 即将触到咽喉时被扣住。
每个特管局新人的第一课——永远不能让弱点落在诡怪手中。
洛普没再继续,大大方方起身,看似给足了芩郁白选择的余地,芩郁白心里的警惕却半分未减。
洛普没说自己的耐心什么时候会耗尽, 也没说耐心耗尽的后果,就是笃定他不会轻易试探那条不可触碰的底线。
芩郁白清楚自己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和洛普彻底撕破脸,他的立场代表了特管局的立场,他的每个决策都与人类安危息息相关。
显然洛普也清楚这点。
芩郁白一言不发,拉开门离去。
洛普门口架子上的藤蔓恋恋不舍地想来勾芩郁白衣袖, 却被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哥哥。”
芩郁白抬眼,看见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的陈果果,她好奇地往芩郁白身后看了眼,道:“那个特别好看的大哥哥是谁呀,哥哥的朋友吗?”
“不是。”芩郁白否认的很快,“他是”
他止住话音,顿了一会才道:“他是我的邻居,但行为举止不太正常,你以后绕着他走。”
“喔。”陈果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提这个话题,开心道:“余哥哥和戚哥哥做了好多好吃的,我们快去吃饭吧!”
饭桌上,芩郁白与戚年二人重点讨论了陈果果的学习问题,她还差一年上小学,之前也没上过幼儿园,身边整日就寥寥几个同龄人。
经过商议,芩郁白决定让她上一年幼儿园适应这个年纪的小孩的正常生活,至于接送,芩郁白有空就自己接送,抽不出时间就让戚年余言接一下。
挑选幼儿园的时候,芩郁白特意找了有课后绘画班的,能够培养陈果果的兴趣爱好。
办理入学手续花费了不少时间,等忙完一上午就过去了,芩郁白站在幼儿园门口嘱咐陈果果:“多喝水,按时吃饭,要是放学没看到我和余言他们,就在教室里等一会,不要乱跑。”
“嗯嗯!”陈果果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全新的,脸上也涂了面霜,一枚造型可爱的蝴蝶发卡别在她耳侧。
芩郁白轻轻拍了拍陈果果的发顶,起身离去。
“哥哥——”
芩郁白回头,陈果果揪着自己的衣角,欲言又止:“你真的会来接我吗?”
“会的。”芩郁白道:“我从不骗小孩。”
陈果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果果相信哥哥。”——
事实证明,芩郁白的判断并没有错,陈果果缺的就是教育资源。
她学的比同龄人快很多,在绘画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尤其对色彩格外敏锐,同色系哪怕只差极轻微的颜色程度,她也能辨认出二者的差别。
她之前的画作多以大面积的色彩铺展为主,因为成天待在偏僻的山窝窝里,对具象的事物绘制差点意思,经过美术老师一教,她画面相比之前要丰富许多,但最爱画的还是蝴蝶。
出色的画技让陈果果一跃成为幼儿园最受欢迎的小孩,有小男孩问她:“果果,你爸爸妈妈都是大画家吗,我听大人们说天赋也是会遗传的,就像羽小姐家一样,不是音乐家就是画家。”
陈果果这几天又生病了,她神情恹恹的,趴在桌上用蜡笔在纸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图案,道:“不是哦,但是我哥哥是很厉害的人。”
“你哥哥每次来接你都带着墨镜诶,我在电视上看过这种打扮,好像叫——保镖!擅长应对各种各样的危险,超级厉害!”
陈果果被他逗笑了:“有钱人才请得起保镖。”
小男孩懵懵懂懂道:“那没钱的人呢?”
“没钱的话,那就只能死掉了呀。”陈果果道。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陈果果,迟缓的大脑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陈果果眨眨眼,声音里带着点狡黠:“吓到你啦?这是以前一个人贩子对我说的话,他说因为我们没钱,也没有家人,所以活该被拐卖,就算死掉也无所谓,但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此话引起孩子们的不满,鼓起小脸气呼呼地讨伐人贩子,说这种人是会被警察叔叔抓进公安局的,有胆小点的女孩还被气哭了,抓着陈果果的袖子掉小珍珠:“果果,你后来是怎么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啊,是有警察叔叔来救你了吗?”
陈果果把头往臂弯里埋了埋,道:“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天还黑黢黢的,我趁他们睡着了偷偷溜走的。”
孩子们还想围着陈果果追问惊心动魄的细节,忽然见她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向门口,高声道:“哥哥!”
芩郁白俯身,从怀里拿出揣得温热的围巾和毛茸茸帽子,他把围巾在陈果果脖颈处严严实实围了两圈,说话时有白雾弥漫开:“今天天气和天气预报有点出入,我来的时候已经有霜了,待会可能还会下雪,你本来就生着病,裹着会暖和一些。”
陈果果捏着围巾尾端上的小球晃,任芩郁白给她戴好帽子,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她挥手与小伙伴告别,乖乖地牵着芩郁白的手走出幼儿园。
幼儿园门口停了许多家长的车,位置都被挤满了,芩郁白的车停在远点的地方,要走一段路。
天气太冷,路上没什么行人,道路两侧的树早掉光叶子,就剩了个光秃秃的树干。
陈果果的性格相较最开始活泼许多,她瞅准脚下同个颜色的格子踩,边踩边问:“哥哥今天来的好早,是不忙吗?”
芩郁白道:“嗯,今天没什么事,带你去医院看看要开哪些药补补身体。”
陈果果也就活泼了这么一小会,没走两分钟她就安静下来了,围巾被她拉到眼下,帽子也被她往下扯了许多,这回真真是只露了一道缝,和个小鹌鹑似的。
芩郁白看着陈果果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看了眼日历,确认现在才十二月初,心道现在小孩都这么怕冷吗,他以前这个时候貌似还只穿着两三件薄衣服,被他妈追着骂要风度不要温度。
芩郁白正想着,视线随意往前方一瞥,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黑色轿车旁,一道颀长的身影懒洋洋地倚着车门。
洛普今天穿着完全符合芩郁白他妈所说的要风度不要温度——一件看起来质地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外罩一件长款卡其色风衣,领口随意敞着。
寒风将他额前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他却浑然不觉得冷,手里还拎着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奶茶。
看到芩郁白和陈果果走近,洛普抬起头,唇角微扬,笑容在单调苍白的冬日景色里,有种触目惊心的鲜明。
“芩先生,好巧啊。”
芩郁白对洛普的示好无动于衷,在心里冷嗤一声。
那可真是太巧了,这条小路人迹罕至,偏就他站在自己车旁边,手里还恰好拿着两人份的热饮。
这种偶遇的刻意程度,简直堪比劣质剧本。
“洛先生。”芩郁白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无波。
芩郁白感觉到陈果果的小手紧了紧,她把脸往围巾里埋得更深了些,眼睛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洛普。
洛普仿佛没察觉芩郁白的冷淡,晃了晃手里的奶茶,笑道:“刚买的,太甜,一个人喝两杯又腻,现在正好。”
他说着,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杯递向芩郁白。
陈果果的视线跟着奶茶移动,洛普瞧见,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语气欠揍:“小朋友不可以喝奶茶,大人才能喝。”
芩郁白不想接,洛普就一直举着,没有收回手的意思。
二人僵持不下,最后芩郁白念着陈果果病没好,不能在外边多待,便接过洛普的奶茶去开车门。
洛普满意地啜饮着自己手里的那杯,目光在芩郁白和陈果果之间转了个来回,状似随意地问:“这么冷的天,芩先生要出去?”
“带果果去市医院看病。”芩郁白简短回答,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寒暄。
“医院啊”洛普拉长音调,极其自然地挤开想坐副驾驶的陈果果,自己抢先一步坐下,“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办点事,这地段偏,叫车不方便,不介意我蹭个车吧?”
他话说得客气,行为举止却和车主人似的,顺手把手里喝了一半的奶茶放在了中控台上。
芩郁白当然介意,但他更清楚,如果拒绝洛普,对方恐怕会有更多让人头疼的巧合和说辞,跟这种难以用常理揣度的存在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尤其是在陈果果还在场的情况下。
见芩郁白没有反对意见,洛普侧过身,对车内唯一情绪外露的陈果果教导道:“小朋友不能坐前排,很危险的。”
陈果果本来就因为被洛普挤去后座有点不高兴,此刻听到洛普一口一个“小朋友”顿时更气了,撅着的小嘴可以挂一个酱油瓶。
她也不说话,用力把自己往座椅角落里缩了缩,团成了一只气鼓鼓的糯米团子。
洛普倒是很自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奶茶,偶尔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搭顺风车的普通邻居。
他没说自己具体要去哪,反正芩郁白下车他就跟着下车,全程被当空气也乐此不疲。
芩郁白本是想咨询医生的意见,看陈果果久病不好是否和她的体质有关,但医生拿听诊器在陈果果身上停留许久,眉头却越蹙越紧。
良久,他放下听诊器,神色凝重:“去给孩子做个全面检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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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质疑
不怕医生开药多, 就怕医生话少且严肃。
芩郁白捞起陈果果直奔各个科室,有些科室外排了很多人,芩郁白便拉着陈果果在长椅上坐着等叫号。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味, 这一块儿童多, 通常是一个小孩身边就围了几个大人,更夸张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来了,六七个人围着一个小不点紧张兮兮,又是抹眼泪又是嘘寒问暖,把虽然一个简单的感冒搞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与之相反的则是陈果果这边, 陈果果不哭不闹地玩着手里的按动笔, 她很喜欢小珉送她的礼物, 纵使芩郁白后来给她买了更好的绘画笔, 她还是最喜欢把这支带在身上。
戚年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这支笔, 陈果果有些羞赧地低头, 支支吾吾地没有回答戚年的问题。
陈果果玩着玩着就困了,打了个哈欠,脑袋往前一栽一栽的。
芩郁白看出她的睡意,便把陈果果抱到自己膝上, 陈果果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但这样芩郁白就不可避免地和洛普挨在一起,更别提长椅上落座的人只多不少,两边都往中间挤, 挤到芩郁白和洛普的大腿紧紧相贴,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芩郁白甚少与不太熟的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他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你不是有事?”
“不急,晚点再去也一样。”洛普瞧见芩郁白抱着陈果果的姿势, 揶揄道:“芩先生哄孩子的手法很熟练啊,感觉以后会是个好父亲,这么一说,按照人类的婚龄来算,芩先生也到年纪了,不考虑找个伴吗?”
他边说边戳了戳陈果果,陈果果本来被弄醒不太高兴,听见洛普问的话,顿时来了精神,扒着芩郁白的手臂软声软气道:“哥哥会给我找嫂嫂吗?如果要找的话可不可以不找小气的、粉色长发的嫂嫂?”
洛普听着指向性明确的控诉,笑容不变,道:“小孩子不要插手大人的事。”
陈果果对他做了个鬼脸,转过头期待芩郁白的回答。
芩郁白想了想,道:“不知道,但应该不会。”
陈果果还想问什么,里边恰好喊到她的名字,只得把话憋回去,先跟芩郁白进去检查。
一系列的检查漫长而繁琐,等走出最后一个科室,芩郁白才稍稍放心,陈果果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体质虚弱,免疫力偏低,平时多吃点好的补补就行。
芩郁白看了眼比刚初见时活泼许多的小女孩,看着胆子大了不少,结果每到一个科室都要先问医生这个检查会不会痛,得到肯定的答案才安心做检查。
他们出来时洛普已经不见了,估计觉得没意思,自个跑掉了,反正他本来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芩郁白没多想,牵着陈果果径自走出医院。
就在他迈出医院大门的同时,空气刹那凝滞,他们方才停留过的科室顿时被浅淡的粉雾包裹得密不透风,垃圾桶里被随手扔掉的检查报告单无火自燃,坐在电脑桌前的医生对周遭的异变毫无所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依旧平稳。
未燃尽的残页裹挟着零星火星,飘飘悠悠落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那只手的手背青筋微凸,肤色是缺乏血色的冷白。
残页上打印的字迹尚可辨认。
“全身多处器官坏死。”
洛普垂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讥诮地提起唇角,五指收拢,残页在他掌心被碾为齑粉,簌簌落下,未及落地,便已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果果的病过了两天就好了,芩郁白给她买的药都还没吃什么,索性囤起来。
他托人帮忙买了些补身体的东西,想着给陈果果好好养一段时间,看身体体质能不能上来点,不然小孩子三天两头生病也着实遭罪。
陈果果病好后倒是安静不少,虽然看见洛普还是会往边上躲,但没之前那么排斥,洛普本就不想和其他人打交道,每天定时上门骚扰一下芩郁白就心满意足地走了,没把注意力分给陈果果,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自从收养了陈果果,芩郁白也从冷酷无情的执行官转变成一天往幼儿园跑好几趟的模范家长,陈果果因为常年的留守经历,性子变得敏感内敛,虽然她已经尽力隐藏自己对一些细节的在意,但芩郁白还是不动声色地在许多地方给予她安全感,尤其是人多的场合。
幼儿园注重亲子互动,时不时就开展一些需要亲子配合的活动,比如拔河、手工、植树什么的,芩郁白顾及陈果果的身世,不想再让她在这种场合上孤零零的,所以在其他家长对频繁的活动偶尔有怨言时,只有芩郁白每回都会准时参加。
芩郁白的参与,对陈果果而言无疑是最大的鼓舞。
每次到了亲子活动,她就像被注入了无限活力,纵然芩郁白说她玩得开心就好,她仍铆足了劲要争第一,然后高高兴兴地站在芩郁白身边接受老师的夸奖。
这回轮到她的主场——亲子绘画,她更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从活动开始就哼着小调,拿过画笔和纸坐在芩郁白身边写写画画。
陈果果绘画好的事早在幼儿园里传开了,有不少家长听了自己孩子的描述,此时都颇为好奇地凑过来瞧。
一时议论声四起,多为赞叹声,但也有那么几个不和谐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这孩子模仿的是羽小姐的画风吧,画面基本都是蓝色调。”
一个略微尖锐的女声带着笑意插.了进来,出声者是一位打扮美艳的妇人,她掩唇对身边的家长笑道:“我小姨和羽小姐的姑姑是旧时,之前羽小姐还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呢,有幸近距离欣赏过她的画作,画作上的蓝色和这孩子画上的挺相似,就是颜色要深点,看起来就像唔,深邃神秘的深海。”
此话乍一听没什么,但细细品味,便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几个和这位妇人相熟的家长相继笑了起来,意有所指道:“怪不得我家孩子会对果果的画念念不忘呢,还说果果再开画展她第一个去看,原来和羽小姐的相像啊,这就说得通了。羽小姐的画作总是给人最独特的体会,无论男女老少都会为她的画技所折服,喜欢是好事,就是不要一味模仿他人的画风博人眼球,不然时间久了,成为了别人的影子,那就很难再改变过来了。”
“不不是的!”陈果果红扑扑的小脸瞬间白了,画笔“啪嗒”掉在调色盘上,溅起几点蓝色的颜料。
陈果果眼圈发红,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画也顾不上了,大声反驳:“我不是想要博人眼球,我开画展是希望能吸引更多的人来福利院,这样福利院的孩子说不定就会被收养,就会,就会拥有自己的家了”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无形中增长了几位家长的气焰,她们还是操着一副语重心长的说教态度:“果果,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
“刺啦——”
塑料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突兀的声响,硬生生截断了这番“谆谆教诲”。
芩郁白站起身,面色沉静,眼底却像是凝着一层薄冰。
他并没有提高音量,但那股常年与各类人士打交道所沉淀下来的冷肃气质,瞬间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每个人生下来就在模仿他人,再根据所得到的信息碎片一点点构建起属于自己的人生,包括你们所说的羽小姐。”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难道说蓝色是她创造的么,只要她用了,其他人的画作上就不允许再出现蓝色,只要她以蓝色出名,这个颜色就成了她的代名词?”
陈果果第一次见芩郁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整个人呆愣愣看着他,都忘了生气。
“天赋无法复制,灵魂无法模仿。”芩郁白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笼罩了那几位妇人,“果果的画里有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而这些,是旁人绝对无法拥有的,用简单的‘色调相似’来否定一个孩子源自本心的表达,足以展示诸位的眼界与心胸。”
先前议论纷纷的家长们脸上青红交白,有人尴尬地别开视线,有人讪讪地低头整理孩子的东西。
那位美艳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芩郁白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只是低声抱怨了一句,就走到一边去了。
见状,芩郁白牵起陈果果的手,向站在旁边想劝和又满脸尴尬的幼师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现在已经到放学时间,我就先带果果回去了。”
幼师忙道:“没事没事,那你们路上小心,果果记得把画带上。”
陈果果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胡乱抹了把脸,把未完成的画仔细卷好抱在怀里。
临出门前,她回过头,看向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家长,一字一顿地认真说:“我的画,就是我的画,我不会用他人的画作来博人眼球。”
夕阳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出了幼儿园,陈果果刚刚的气势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瘪下了来。
她看着自己手里稚嫩的画,声音落寞:“要是我也能像羽小姐那样有名就好了,一幅画就可以卖很多很多的钱,这样福利院的大家生活也会好过许多吧。”
芩郁白正了正陈果果发侧的蝴蝶发卡,道:“一定会的,但我更希望你是因为自己喜欢才想成为画家,喜欢是最重要的。”
“可是妈妈也说喜欢我,但她还是去外面打工了。”从芩郁白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发顶。
陈果果声音低低的:“如果我变得很有名,说不定妈妈听到我出名的消息就会回来了。”
芩郁白沉默片刻,道:“那就多去看看各个画家的作品吧,欣赏的同时应该会对你有启发,总是看羽小姐的画作可能会对你的视野有限制。”
芩郁白本意是想告诉陈果果她现在没有住在山窝窝里,互联网信息要更畅通,不像之前一样只能借着去其他福利院的时间偶尔瞟一眼羽小姐的画,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陈果果在听他说了这句话后,反而有点懵懵的问:
“羽小姐的画作到底是什么样的呀?”
作者有话说:
(高亮)攻受永远对对方最特殊,因为这本是长篇,要铺设很多东西,所以会有类似bug的情节,以及重要人物的出场占比等。
然后本文是单元文,除了几个重要角色,其他的人物纠葛基本不会超出这个单元,所以不存在养崽哈,具体的不说了,怕剧透。
但是请相信我,无论怎样,我定下的cp永远锁死,不对对方特殊那还叫啥cp啊
第26章 谎言
陈果果的表情不似作伪, 芩郁白一时语塞,问道:“你没有看过羽小姐的画作?”
陈果果道:“没有,我只是常听小珉姐姐她们提起羽小姐, 说她是位非常了不起的画家。”
这样倒也说得通, 不过陈果果完全没看过羽小姐画作这点着实令芩郁白诧异,他没再多言,把陈果果送到家后准备开车回特管局。
刚出门就被他的好邻居叫住:“芩先生,今晚有空吗?”
芩郁白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有事?”
“今天发工资了, 想请您吃个饭, 就当手机的谢礼。”洛普晃了晃手中崭新的手机, 语气诚恳, “而且我们好久没有单独说会话了。”
芩郁白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必了。”
洛普被拒绝也不恼, 厚着脸皮挤进电梯, 不依不饶道:“那怎么行,芩先生可是我的大恩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芩先生不肯赏脸的话我就只好以身相许了。”
芩郁白指了指洛普:“你, 诡怪。”
又指了指自己:“我,人类。”
“我俩一起约饭,合适吗?”
“合适啊。”洛普学着芩郁白的动作,指指他, 又指指自己,“你,芩郁白,我,洛普, 我俩看起来有什么不同吗?”
芩郁白冷冷道:“我不会和一个随时可能暴起危及我性命的诡怪共进晚餐。”
洛普颇为无奈道:“芩先生,我目前对夺取您的性命一事没什么兴趣,但我也说过,我的耐心有限。”
“叮——”
电梯抵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响起,门向两侧滑开。
洛普率先走出,侧首对仍站在电梯里的人笑道:“所以,为了人类和平,请您务必答应我的邀约。”
芩郁白闭了闭眼,终究迈步走出了电梯。
洛普说吃饭的点离芩郁白他家很近,走过去就行。
芩郁白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也没想到他家附近有什么店子,心中渐生疑虑。
该不会洛普又像上次一样,说是买了基围虾请他吃,结果捞起袖子就要给他表演一个现捞现做,还是吃了半条命就没了的那种。
芩郁白他暗自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跟随洛普走到吃饭的地点——一家小酒馆。
芩郁白望着酒馆有些出神,他刚才有那么一刻寒毛乍起,险些要怀疑洛普是不是趁他哪天入睡时潜入他的梦境,不然洛普怎么会把吃饭的地点定在他高中时常和朋友来演出的酒馆。
列缺在芩郁白垂下的手心若隐若现,他装作镇定自若,抬眸看向洛普,后者无知无觉道:“这是我店长推荐的,说他们家的菜很不错,唱歌也好听。”
芩郁白敛去眼里情绪,走进了他再熟悉不过的酒馆。
酒馆内的陈设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台上放着的吉他还是他以前常用的那一把,斜靠在谱架旁,琴弦微微反光,像是从未蒙尘。
店面不大,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内透出来,吧台及座椅具为木质材料,那一圈圈木纹为整间酒馆添上厚重的年代感,竟让人不觉得身处酒馆,而是栖息在静谧温暖的树屋里。
芩郁白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五年前,而自己这次到来没有任何身份和目的,和其他来放松的客人没什么区别。
许久不来,这酒馆多了一个让人乍一听感到莫名其妙的名字——
“谎言之城。”
“好有意思的名字。”洛普拿过菜单翻看,顺嘴评价了一句。
这话恰好被来送酒水的老板听到,她笑道:“是吧,这其实是一个女孩给我提的建议。”
“我算是留守儿童吧,大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开始还寄些钱回来,后来慢慢地就没寄了,我就老是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但他们永远都说下次就回来了,渐渐的,我长大了,也不再给他们打电话了,边打工边上完大学,靠攒下来的钱开了这么一间酒馆,但一直不知道该取什么名字好。”
老板望着演出台,语气五味杂陈:“就在前两年,我父母回来了,他们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在这开了酒馆,突然有天就冲进来说他们很想我,见我没说话,他们就哭着问我是不是很恨他们,哎呦搞得我束手无策,不埋怨是不可能的呀,但这么多年过去,说实话我对他们也没多少感情了,我就一直沉默着。”
“结果我父母见我不说话,哭的更大声了,好多客人都被他们烦走了,就在这时,一个挑染着蓝发的女孩过来把我拉到一边,问我的父母,”老板模仿着她印象里女孩的表情,冷冷的,眉眼间带着厌烦,“‘你们问她恨不恨你们,那你们很爱她吗?如果爱,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我父母一听这话,急忙辩解,说他们当然很爱我,因为爱所以才离开家,如果他们不打工,那谁来挣钱养家呢?”
“但是女孩说他们说谎,到最后他们哑口无言,灰溜溜走了。”
芩郁白浅酌了一口酒,甜腻的前调滑过喉间,紧随其后的是久久不散的苦涩。
他放下酒杯,问:“那你觉得呢。”
“我啊,我觉得”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里透出些许迷茫,“是不是谎言,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只是想到他们自这天后再没来找过我,还是会有一点点难过。”
“所以我接受了女孩给酒馆起的名字。”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吧台上雕刻的蝴蝶图案,图案中心写着“谎言之城”四个字,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光线暗的情况下不太引人注意,但芩郁白还是看清了——
「这座城市充斥着无尽的谎言,谎言之下,是荒谬的真实。」
老板道:“这是那个女孩帮忙打造的,她说只要有人在蝴蝶面前说谎,蝴蝶就会变蓝色,没说谎就不会,我当时打趣说这是声控灯吧,不然怎么每次一有人说话它就亮了。”
“不过这也成了我们店的一大特色了,帮我拉来好多客人呢。”她目光扫过吉他,怀念道:“就是可惜,我店里最会弹吉他的那个小弟弟没来了。”
话说到这里,老板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占用客人时间太久,连忙歉然一笑,招呼他们自便,便转身回了后台。
芩郁白视线从吉他上收回,垂眸继续饮酒。
酒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本该让人放松,偏偏旁边有个煞风景的:“芩先生想上去弹一曲么?”
芩郁白瞥他一眼,道:“与你无关。”
“好可惜啊。”洛普装模作样叹气,托着腮望向他,道:“我还以为能恰好在芩先生以前常去的酒馆里,听芩先生弹一首您最拿手的曲子呢。”
芩郁白简直被他气笑了,索性挑明:“所以你到底有没有进我的梦境?”
“没有。”
洛普答得干脆,口吻抱怨:“您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是我们心有灵犀呢?”
洛普说这句话的时候,芩郁白下意识往蝴蝶那看去,反应过来后顿时觉得荒谬。
自己真是被老板刚讲的故事影响了,竟然会相信蝴蝶能辨别真假的话,但是
刚刚洛普说话的时候,蝴蝶自始至终没有亮过。
洛普说请他吃饭真就是单纯的吃饭,闲下来的时间总是流逝得格外快,喝两杯酒,吃点小食,几小时就过去了。
等到酒馆的人散的差不多了,芩郁白也跟着起身。
洛普在后头应下老板那句“下次再来”,而后跟在芩郁白身后,两人前一后走出店门,玻璃门在身后轻轻一响,将暖光与乐声关在了门内。
此时临近深夜,酒馆位于小巷子里,故而没什么人经过,周遭比外边安静不少。
两人之间的距离堪称微妙,近一步就太像情人间才有的暧昧,退一步又刚好回到陌生人该有的边界感。
洛普缀在芩郁白身后,时不时吃一颗从酒馆里顺的果子。
芩郁白听着果子被咬开的清脆声,唇齿卷着果肉嚼碎,清甜的香味席卷整个口腔,最后沉沉滑入胃里。
一颗,两颗。
芩郁白数到第九颗的时候,咀嚼声停了。
“芩先生,您耳钉从哪买的,形状挺特别。”
芩郁白因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蹙了蹙眉,如果不是洛普提起耳钉,他都要忘了有这么一个东西一直扣在自己耳垂上。
他道:“捡的。”
洛普笑了下,没说信还是不信。
芩郁白被他的态度弄得莫名有些烦躁,带着嘲意道:“你既然不信,刚刚怎么不在酒馆里问我,说不定还能用那什么蝴蝶测谎仪测一下。”
“因为在我面前,你可以说谎。”
芩郁白怔愣,蓦然停下脚步,回首与步伐未停的洛普撞了个满怀。
惯性让他向后踉跄,腰间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带了回来,猝不及防的贴近让他的鼻尖险些擦过对方微启的唇。
芩郁白外套没拉紧,此刻的突然贴近,让另一人的气息毫无阻隔地侵入衣襟之下。
他不自在地想要后退,腰间那只手却似铁铸的一般,在他的推拒下纹丝不动。
芩郁白正要开口,却听头顶那道声音说:“只要我相信,那它就是真话,所以芩先生,我相信您的说辞。”
夜风穿过巷口,撩起洛普额前的碎发,路灯投下光,落在他眼里,将深邃的眸子映得亮了几分。
洛普目光掠过耳钉,唇角噙着笑意,轻叹道:“不过,把耳钉遗落在地上的人,真是好福气。”
作者有话说:
这个点,太极限了我靠
第27章 邀约
芩郁白再次深刻体会到了洛普的危险性, 当诡怪实力莫测,当人花言巧语,若换一个人来听这番话, 恐怕早已面红耳赤深深沦陷了。
而芩郁白只是眼帘微低, 重重打开了洛普桎梏他的那只手,转身走远。
洛普没有急着跟上去,待芩郁白的背影再看不见,他眼眸里的笑意才渐渐散的干净,在他身后, 无形的屏障褪下, 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随之而来:“为什么不在酒馆里问, 是不想被我听到吗?还是——”
“你害怕从他口中听到谎言。”
“啧。”洛普眉峰压得极低, 他很少会露出如此不耐的神情, 方才的健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提步就走。
聒噪的话语还在继续:“你不会忘了祂交给你的任务了吧,而且,是你亲口说要把拿走你晶核的人碎尸万段哦,哥——哥——”
尖刺猛然拔地而起, 虚实变幻中,洛普精准擒住那截一掐就断的脖颈,粉眸顷刻染上血色,沉声道:“阿帕忒, 你话很多。”
后者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顾不上自己的命脉被拿捏,也要尽情嘲讽:“那我们就来比比,看谁先拿下芩郁白的性命吧, 毕竟,祂可不需要一个废物继承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受制于洛普的身影散成数只蓝蝶,振翅飞向高空。
夜幕骤然落下惊雷,床上的人闻声看向卧室门口。
察觉门外没有杀意,他才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走过去打开门。
靠墙蹲坐的陈果果被开门的动静吓到,茫然无措地抬头看向芩郁白,竟忘了说话。
还是芩郁白先开口:“进来吧,门外冷。”
陈果果这才抱着小枕头吧嗒吧嗒走进卧室,芩郁白床边有一个宽敞的圆形沙发,上面铺了暖乎乎的毛毯,完全够当小孩的床。
陈果果爬上沙发,自觉躺好,在芩郁白给她抱来小被子的间隙怯生生道:“对不起,哥哥,外面在打雷,我太害怕了,才会”
芩郁白打开床头的暖黄小灯,躺回床上,一只手伸过去遮住陈果果的眼睛,道:“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
“不可以闭上的。”陈果果虽然这么说,却没有避开芩郁白的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道:“闭上了,就看不到妈妈了。”
床上的人默了会,道:“为什么?”
“因为妈妈离开家的那天也在打雷,她说我闭上眼睛就不害怕了,但是我睁眼时,她已经不见了。”
芩郁白的掌心漫上湿意,稚嫩的嗓音带着乞求:“所以,可不可以不要骗我,至少我生病的时候不要。”
“不会的,早些睡吧,你明天还要去参加瑰市儿童绘画大赛,要养足精神。”芩郁白这句话宛如给陈果果打了一针定心剂,不一会儿,他掌下的呼吸就变得平稳——
绘画比赛现场,人山人海。
戚年站在一堆家长里紧张地搓手,时不时伸长脖子去看隔离带里的状况。
“我天,这比应对高级诡怪还要刺激啊,怎么还不开始比赛?”
相比戚年的忧心忡忡,芩郁白和余言就显得镇定多了,余言悄悄扯了戚年一把,道:“你就不能坐下等,这也太引人瞩目了。”
戚年道:“不行啊,好歹我也算果果的叔叔,呃,哥哥?”
他俩这边还在拌着嘴,另一边场内已经示意全场肃静,侧门轻启,评委一一入场。
一瞬寂静,而后满堂惊呼。
最后出场的评委留着及肩短发,黑发中挑染着一抹深蓝,眉眼精致锐利,一袭剪裁得体的女士西装让她高挑的身形更为出众,左边衣领上别着一枚蝴蝶胸针,其雕琢工艺几乎让人以为是活物。
她一露面便吸引了全场目光,众人纷纷拿起手机拍照。
“天啊,我没看错吧,真的是羽小姐?!”
“不是说她很少出席社交活动的吗,居然会来当一场儿童绘画比赛的评委!”
“这趟来的太值了!这回比赛题目肯定也是她出的了。”
像是为了印证台下的议论,守在场内两侧的工作人员殷勤上前拉开主评委的座椅,恭敬地请羽小姐落座。
其他评委都未开口,而是把视线投向羽小姐,有工作人员捧上来一个箱子,里面装着数个小球,都是此次比赛的主题备选。
羽小姐看都没看箱子,十指在桌上交握,淡声道:“我宣布,本场比赛的主题是——”
“家。”
芩郁白眉头狠狠一蹙,下意识看向陈果果的位置,果然,小女孩听到这个主题后,整个人僵硬无比,露出的一点侧脸可以看见抿得紧紧的嘴唇。
戚年愤愤道:“还带临时出题的啊,还是这种题目,我咋觉得这么有针对性呢?”
芩郁白按下坐立不安的戚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道:“没事,我相信果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监考人吹响手中哨子,场内的小朋友渐次起身离场,同行的家长也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进入大堂等待结果。
芩郁白将提前备好的水拧开递给陈果果,等她解了渴才问:“还要不要吃点什么,你余言哥哥带了面包和糖果。”
陈果果软声道:“谢谢哥哥,我不饿。”
说完就坐在座位上低头玩手指。
戚年一看她这模样,恨不得捶胸顿足,压着声音道:“都怪这破题,给我们小果果整得不开心了。”
参赛的孩子都是层层选拔上来的,数量不多,故而评委排名次的时间也用的少。
待评委们再次落座,大堂里的显示屏随之亮起,放映着获奖的作品,评委按名次从后往前依次对获奖的画作进行点评。
一直念完一等奖,都没念到陈果果的名字。
陈果果的小脸已经十分苍白,戚年几人暗地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为单纯论画技和想象力,陈果果绝对不比这些获奖的作品差,目前就两种可能,一个是陈果果这回受考题影响发挥失常,一个是她的画风与羽小姐相似,被羽小姐故意打压了。
但看陈果果没有开口的意思,三人便没有去问具体的情况,只当是次很普通的比赛,思考着散场后怎么让陈果果开心点。
就在众人都以为本场比赛全部结束时,坐在主位上甚少发言的人扬声道:“本场比赛我个人决定加设一个特别奖。”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特别奖,前所未闻,也不知道是哪幅画作入了羽小姐的眼。
显示屏应声而换,纯粹明亮的蓝色溢满整个大堂,不似深海那般压抑,而是生于无拘无束的天际。
画上画了三双手,托举着一只美丽的蓝蝶。
整幅画作全由蓝色构成,只是按照明暗有着深浅不一的分别。
右下角署名——陈果果。
如芩郁白所料,就在画作展现的那刻,台下立马溢起私语。
“这画作的风格,和羽小姐的也太像了吧。”
“确实,就是笔触显得稚嫩,但一眼看上去很难不恍惚。”
“羽小姐最厌恶他人模仿自己的画风,谁家小孩胆子这么大?”
羽小姐的刻意停顿,更是纵然了台下不和谐的声音。
看着陈果果越来越低的头,戚年坐不住了,正要阴阳那些七嘴八舌的人,却听台上声启:“陈果果,是哪位小朋友?”
陈果果身子一颤,随后攥着裙角站起身。
羽小姐指尖在桌面轻叩,似笑非笑道:“你常看我的画作,对么?”
陈果果张了张嘴,努力地从喉咙中挤出字眼:“我我没”
“模仿得还挺像的。”羽小姐不等她说完,一锤定音道:“虽然我挺介意有人盯着我的画学,但小孩子嘛,难免喜欢走点捷径,也正常,整体来说这幅画还——”
“您有说这话的依据吗?”
清冷的嗓音打断羽小姐高高在上的点评,芩郁白岿然不动,任凭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继续道:“光凭主观意愿来判定一个孩子的画风,是否有失偏颇?”
三人今天做足了伪装,保准没人认得出他们真实身份。
羽小姐望向陈果果身边带墨镜的男人,美眸微眯,讥笑道:“这还需要细细辨别一番么?谁人不知道我最出名的那幅画作便是蓝蝶栖息在一根枯枝上,她画上的蝴蝶,无论是蝶翼的细节,还是振翅的角度,都与我那幅一模一样,不过是微调了色调,将枯枝换成了手。”
她似有若无地叹息道:“说到底,这和家长的教育也脱不了关系,陈果果,你父亲对这些不太清楚,那你的母亲呢,她没教过你,不能偷窃他人的想法吗?”
“羽小姐!”芩郁白倏然起身,将陈果果揽进怀里,挡住各异目光,“请您放尊重些,无论是对陈果果,还是对陈果果的母亲。”
两人隔着半个大堂遥遥对视,羽小姐听了这番话,眼里的傲慢没有半点收敛,反而更不加掩饰地落在芩郁白和陈果果身上。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芩郁白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洛普,但洛普是平等漠视一切生物。
二人僵持良久,最终是羽小姐先让了步,道:“好吧,我为我的言行感到抱歉,不过我说的特别奖是真心的。”
她拍了拍手,工作人员立刻为芩郁白双手递去两张极具设计感的门票。
“作为奖品,我诚挚邀请您和果果前来参观我三日后的画展,希望果果能在其中受到启发,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画风。”
芩郁白垂眸看向画展的名字,上面用艺术体写着四个字。
谎言之城。
作者有话说:
依旧踩点,说实话,这个单元写的我有点绕,我自己有时都要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了。
第28章 蓝城
“队长, 你说这羽小姐什么意思啊,哦阴阳怪气完了还邀请你们去看她的画展。”
把陈果果先送回家后,三人复又回到特管局。
戚年拿着两张门票在阳光下反复查看, 边缘的烫金纹路呈现浪花形状, 在阴影里泛着哑光。
戚年摩挲着下巴道:“我可听说羽小姐的门票重金难求,并且每次都是以抽号的形式发放,并不额外收费,结果她就这么给你们了,一看就不对劲啊!”
芩郁白瞟他一眼, 道:“你觉得哪不对劲?”
戚年神情凝重:“我觉得, 她一定是想借此次画展——”
“狠狠羞辱果果, 打击果果的自信心!”
这个猜测倒也不是没有根据, 但是一想到和酒馆名字一模一样的画展名字, 以及酒馆老板所说的蓝发女孩, 芩郁白很难说服自己这其中没有关联。
他的第六感一贯很强,方才在和羽小姐的对视时,他曾怀疑过羽小姐的人类身份,可诡怪探测仪全程沉寂, 羽小姐身上没有一丝非人的气息。
芩郁白问戚年:“你对羽小姐还了解多少?”
这可把戚年问住了,他为难道:“其实我知道的都是市面上能查到的信息,羽小姐的画展一向对外保密,抽到号的人去的也不是真正的画展地址, 说是届时有专人接引他们到真正的展览厅,曾经有人想买羽小姐画展的地址信息,结果到那了才发现就是一栋废弃楼房。”
余言插话道:“那就没有人进去了再通过手机把真正的画展地址发给外界吗?”
“没有,去展厅前会没收参观者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戚年说着自己也感觉奇怪,“但是也没见哪个参观者出来透露过画展信息, 估计是签了保密协议。”
芩郁白略略颔首,道:“此事存疑,三日后戚年和我同去,小余,果果就交给你了。”
“可是,我记得羽小姐的门票是实名绑定的。”余言捏着门票,他大拇指压着的那块印有一个小小的二维码,“只有实名认证通过,工作人员才会带参观者前去展厅。”
戚年拿手机对准自己手里那张门票一扫,果然弹出了陈果果的名字和大头照,他低骂道:“靠,还真绑定了,不过没事,小余手里那张还是空的,我带果果去就行。”
“你不能去。”
戚年愣了,看向余言,后者神情不复往日淡然,手上力气之大,直把门票攥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褶皱。
余言将手机掉了个方向,屏幕上的信息尽数映入芩郁白二人眼帘,只一眼,就叫人脊背发凉。
实名认证那一栏赫然写着芩郁白的名字,照片也是芩郁白入职特管局时拍的证件照。
可芩郁白从头到尾都进行了伪装,为什么羽小姐会知道芩郁白的真实身份,除非——
她一开始,就是冲芩郁白来的。
不屑掩饰,大肆挑衅。
冬日暖阳相较其他季节温度偏低,今日更甚,日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室内,温度急转直下,只剩刺目的光线,为模糊不清的事件始终覆上无尽寒意。
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手机屏幕上,好一会,戚年往后一倒,摊回椅子里,生无可恋道:“艹,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到头了,刚在大堂坐了那么久,诡怪探测仪和死了一样,真要改版了吧这个。”
芩郁白拿过绑定了陈果果的门票,顺手放入碎纸机,又摸出一根烟含在齿间,旋开银质火机的顶盖,青焰腾跃,袅袅白雾缓缓漫开。
芩郁白道:“我一个人去,你们把果果带到特管局待着,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特管局半步,另外,去查下果果所在的福利院近几年接待过什么人。”
他还打算嘱咐些什么,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他摸出来一看,脸色微变,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疾不徐,故作严肃道:“芩先生,我想了想,有件事还是得告诉您一下。”
芩郁白有种不好的预感:“说。”
“你领养的那个小孩半小时前被她奶奶带走了。”
芩郁白额角青筋狂跳,道:“你不早说?!”
洛普很是无辜:“我以为你知道呢,而且那小孩自己开开心心走的,我总不能拦着她吧。”
“你少在这和我装,陈果果分不出人类和诡怪,你会分不出?”芩郁白边与洛普对峙,边在纸上写下上回留的果果奶奶的电话,推给戚年示意他询问情况。
那边接的很快,戚年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对芩郁白无声摇了摇头。
芩郁白没了和洛普交谈的耐心,挂断电话,紧急更改安排,语速快而清晰:“戚年带人蹲守在果果福利院附近,小余你留在特管局查我刚才所说的信息,还有小花——”
小花从余言怀里探出头来,自觉晃了晃身子,落下两片花瓣,花瓣入手的那一刻,蓬勃的生命力随之拥入芩郁白的掌心。
芩郁白将花瓣仔细收好,道:“果果暂时不会有危险,既然羽小姐的目标是我,那她一定会用果果要挟我,就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羽小姐的实力恐怕在A级之上。”
“之前半年难见一个B级诡怪,近几个月连出两个A级诡怪,这绝不是巧合,更何况还有一个实力超群的洛普,瑰市到底藏着多少危险犹未可知,我不在的时候务必提高警惕。”
芩郁白在特管局待了两天,第三日清晨才回了家。
电梯门开启,他毫不意外地看见倚在楼道窗边等待旭日初升的身影。
楼道里的玻璃窗上蒙着薄薄的灰尘,窗户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而立。
芩郁白走到窗边,语气平静:“从陈果果的福利院到羽小姐去过的酒馆,再到今日的画展,一切都在按你预料的轨迹走,下一个谎言又是什么?”
“芩先生,您对我的偏见真的很深。”洛普摊手,道:“我说过,我没有说谎。”
“你当然没有说谎。”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光跃入芩郁白深邃眼眸里,将那抹敌意照的分明。
“你占据旁观者的坐席,巧妙地说着看似无足轻重的话,每一句都与谎言无关,每一句都与谎言有关。”
洛普忽然笑了起来,起初只是低低的笑声,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近乎歇斯底里。
芩郁白冷眼看着弯下腰笑得双肩颤抖的诡怪,直到洛普笑够了,抬手想搭上窗沿,芩郁白适时放下自己的手,避免了一场肢体触碰。
“我真的很喜欢您,芩先生。”洛普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颤:“所以,带着这份怀疑我的心,去怀疑您所看到的一切吧,虽然我很想帮您一把,但我那个便宜妹妹有时还是挺受偏爱的。”
洛普后退一步,回到阴影之中,目光扫过那枚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耳钉,轻声道:“我真心希望您能平安归来,然后”
死在我手上——
羽小姐所给地址就在陈果果待的福利院隔壁的荒山里,这座山头海拔高,气温更低。
越往上走,车辆越不好通行,芩郁白索性将车停在一旁,步行上山。
越靠近羽小姐所说的地点,土地的颜色也就越深,到最后成了深褐色,长长一路,就像干涸已久的血迹。
周围树木林立,芩郁白手持列缺,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走向林中。
没有鸟鸣,没有虫窸,甚至连风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有的只是枯枝遍地,光线昏暗,到后面空气也越渐滞重,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嘎吱——”
极轻微的一声。
芩郁白挪开脚,顺着声音俯首,在他刚刚踏足的方寸土地上,冒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尖角。
芩郁白蹲下身,拨开尖角上覆着的泥土,看到了它的全貌——
一个破旧的老式钱夹。
在钱夹旁边,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人的指甲划拉出来的。
芩郁白微微眯起眼,正欲拾起钱夹查看,眼神忽地一凛,迅速捞过钱夹揣入怀中,毫不犹豫地向侧前方翻滚,随即反手刺向身后。
在侧首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蓝。
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待芩郁白恢复清明,眼前已然变了一番天地,喧嚣声浪轰然灌入耳中。
他又回到了瑰市。
不,不是瑰市!
芩郁白心脏重重一沉。
所有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像看不见他一般,而这些人的额角都分别生着一颗黑痣。
熟悉的高楼大厦覆上深浅不一的蓝色,而本应蔚蓝的天空,此刻却呈现出毫无生气的惨白,像一张一触即破的白纸,又像预示着一场声势浩大的雪崩。
“欢迎来到我的画展,希望您拥有愉快的观赏旅程。”羽小姐的声音响彻在城市上空,语调轻柔,却沁着让人骨髓发冷的恶意。
“友情提示,不要试图揭露丑陋不堪的真实,否则这将是你的”
话语停顿的一瞬间,整条街上的所有行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下了所有动作,而后猛地扭头盯着与这座蓝城格格不入的人。
他们的眼睛鼓胀外凸,几乎占据半张面孔,眼眶里没有正常的眼白与瞳仁,而是塞满了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黑色瞳孔,如同挤在一起的虫卵,倒映出芩郁白清瘦挺拔的身影,嘴角向两侧耳根缓缓撕裂,露出其下层层叠叠的尖锐口器,以完全同步的节奏,极其缓慢地开合:
“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说:
其实洛普的性格算是挺明显了吧,喜欢隔岸观火,但有时候也乐意等价交换一些帮助,说白了就等同于人类看蝈蝈打架,时而给些鼓舞罢了,反正目前他是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第29章 化蛹
说完这句话, 羽小姐就再无音讯,狰狞可怖的路人也重新变回空洞漠然的神态,就像是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芩郁白定了定神, 条理清晰地分析起羽小姐所说的话。
她刻意隐去了两个关键:画展的参观时限, 以及时限将至的代价。
后者并不难猜,看看街上那些行尸走肉一样的路人,便知他们的意识已被吞噬,成为了这蓝色画卷中一抹无人在意的笔触。
要想走出这座蓝城,救出果果, 就必须在有限时间内找到它的出口, 也就是找到羽小姐的藏身之所, 而要找到羽小姐, 就必须找到最独特的“画作”。
画家开画展的时候一般都会特别展示一两幅作品, 它是本场画展的精华所在, 那么羽小姐的“谎言之城”,必定和那家同名的酒馆脱不了关系。
芩郁白不再迟疑,提步朝酒馆的方向走去。
谎言之城没有昼夜交替,故而酒馆永远门庭若市, 芩郁白抵达酒馆的时候,里面的欢笑声已经满到要溢出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喧闹的氛围中,无暇顾及推门而入的芩郁白,这样正好方便芩郁白混入人群。
他嘴里说着“借过”, 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男男女女,径直走向吧台。
这座城市里的人都生着蓝发蓝肤,看久了会让人眼花,分不清在自己身前晃动的到底是人,还是建筑。
这也导致其他颜色在蓝海中格外显眼。
芩郁白停在吧台一米开外, 无声凝视背对自己坐在吧台旁的人。
就像深海里摇曳的一抹樱色,小的几乎可以忽略,却蛮横霸道地占据了芩郁白的全部视野。
或许是芩郁白的视线太过专注,背对着他的人终于若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依旧一幅带笑的眼眸,只是里面写满陌生。
谁都没有开口,周遭喧嚣如流水从他们身边缓缓流逝,唯有这方小天地万物静止。
芩郁白看着这人站起身,缓步走近,直至在他跟前站定,微微俯身。
“这位先生,我们之前是不是哪里见过?”
又是这副老套的搭讪方式。
芩郁白没心思和他做戏,直白道:“别装了。”
谁料洛普只是挑了挑眉,道:“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芩郁白暗暗翻了个白眼,道:“每次都来这套有意思吗,洛——”
他话音戛然而止,再去看面前人的笑颜,竟无端多了几分戏谑,方知自己方才险些中计。
羽小姐说过不要试图拆穿这座城市的谎言,那么他眼前的洛普,说不定也是谎言之一,若是自己贸然拆穿二人认识的事,就正正好中了羽小姐的圈套。
“抱歉,您和我一个熟人长得有些像,一时恍惚了。”芩郁白及时改口,道:“我姓芩,请问您贵姓?”
“我没有名字。”
芩郁白怔愣,洛普神情坦然,而他身后的蝴蝶标志一直亮着灯。
芩郁白心下明了,这句话也是谎言,毕竟是洛普亲口将名字告诉他的,于是他从善如流道:“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您喜欢。”
芩郁白思忖片刻,觉得最稳妥的方法还是什么都不称呼,以免哪里被羽小姐抓住漏洞。
芩郁白的视线越过洛普的肩膀,向吧台后望去,那里除了琳琅满目的酒瓶,空无一人。
洛普道:“您在找什么?”
芩郁白道:“我在找这家酒馆的老板。”
“我就是老板。”洛普笑吟吟道:“您有什么事吗?”
芩郁白想说的话到嘴边掉了个头,道:“我来应聘驻唱歌手。”
“这样啊”洛普露出恍然的神情,指着空荡荡的驻唱台,道:“我们这边需要先试曲,您看能接受吗?”
“可以。”芩郁白不多废话,走到台上拿起吉他调音。
他已经许久没碰吉他了,沉甸甸的重量再次入手,竟有些近乡情怯,但这些生涩在他拨动琴弦时都化作低回婉转的旋律。
酒馆渐渐静了,连同灯光也聚焦在冷峻面容上,淡蓝色的灯光在芩郁白周身描绘出一圈光晕,如同触之即破的幻影。
芩郁白的嗓音偏低,吟唱时这种低沉又染上不一样的韵味,若非要形容,则更像中世纪谦卑恭谨的骑士,单膝跪在自己爱慕的贵妇人跟前,低声诉说满腔爱意。
没有谁不会为这样的人倾倒。
一曲终了,台下挤满了想来加芩郁白联系方式的男女,一只手自然地揽过芩郁白的肩往台下带,洛普本就是肩宽腰窄的标准身材,这个姿势几乎将芩郁白半圈在怀里,隔绝了那些热情的靠近。
洛普向台下观众歉意摆手,道:“这是我们店新来的驻唱歌手,现在我们有点事要处理,各位要是想看表演,今后可以多来捧场。”
说完,他带着人绕过吧台走入后间。
有了铁门的阻挡,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顿时低了,光线跟着黯淡下去。
洛普没急着开口,他身上的外套早在摩肩接踵中被蹭落,此时要掉不掉地挂在臂弯,露出贴身的黑色无袖衫,领口一直束到下颚,清晰勾勒出喉结与锁骨的弧线。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未开封的烟,取了一根含在唇间,又摸出一个打火机,拿在手里把玩了一圈,随后递给芩郁白,道:“帮忙点个火?”
芩郁白接过尚带体温的火机,“咔哒”一声擦亮,凑近洛普唇间,蓝焰在狭窄的过道里明灭,映照出二人轮廓。
洛普生涩地并指夹着烟尾,下一秒就被烟草味呛住,他别过脸轻咳,手中烟被抽走。
芩郁白含着烟深深吸了一口,而后盯着洛普的眼睛,徐徐吐出。
他们挨得太近,以至于烟云肆无忌惮地将洛普笼在里头,看着这人因为不适而蹙起的眉宇,芩郁白极轻地勾了下唇,心中那点被纠缠许久而生的郁气竟奇异地消散了,甚至升起一丝近乎恶劣的畅快。
不得不说,洛普在外貌上确实和其他诡怪天差地别,要是换个诡怪做这动作,那真是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芩郁白善解人意道:“不适应烟味可以不抽烟。”
“不,我喜欢尝试新事物,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洛普的眉眼很快舒展开,又回到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道:“这座城市酒馆众多,芩先生怎么会想着来我家应聘?”
芩郁白直觉如果拿谎言应付过去,一定会发生他不想看到的事,但真话他也是不可能说的,他想起洛普平常那种暧昧不清的说话方式,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开始确实有些难言之隐,不过现在有了另一个非留下不可的原因。”
洛普眼中兴味更浓,道:“哦?是什么?”
芩郁白直视洛普,道:“是你。”
他这不算谎话,洛普是唯二游离于这个世界外的存在,他也确实挺想知道眼前的洛普是不是冒牌货。
最顶级的谎言往往由无关紧要的真话拼凑而成,将重要的信息隐匿在真相下,引诱听这话的人走向错误的思考方向。
果然,洛普肉眼可见的愉悦,他领着芩郁白来到一间宽敞的卧室,道:“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店的驻唱歌手了,一天工作三小时,包吃包住,月薪一万。”
工作待遇优厚得令人咋舌,换一个人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上岗了,但芩郁白环视了一圈卧室的构造,最后定格在那件外套上,决定好心提醒一下自己之后一段时间的“老板”:“这间房似乎已经有人住了。”
“是的,因为这是我的房间。”洛普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店太穷了,费用都用在外面的装饰上,所以员工房就这一间,得委屈您跟我挤挤了,您不会介意吧?”
芩郁白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道:“我去外面喝点东西,顺便熟悉环境。”
说罢,马不停蹄离开了这间充斥着另一个人气息的卧室。
外面的喧闹还在继续,芩郁白绕到吧台后,熟练地调酒,他家里也安了酒柜,空闲的时候会调来自己喝。
吧台旁坐了三三两两的人,碍于“不能揭穿谎言”这个规则在,芩郁白不准备贸然上前搭话,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假意品酒,实则聆听那几人的谈话。
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碰了碰身边的男生,八卦道:“诶,你爸前些日子去世的突然,家里公司肯定要给你继承,不能轮到那几个私生子吧?”
“那是当然,我爸以前亲口说要给我的。”男生话里话外都是炫耀,道:“至于他外面小三生的孩子,我好歹也和他们有点血缘关系,倒不会真放着不管,分点钱也算仁至义尽了。”
此话落下,他身边围着的朋友俱笑着夸他大方,一群人打打闹闹的,和普通年轻人无异。
只有芩郁白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才那男生的额角。
在男生说话的时候,他额角两侧原本形同黑痣的两个黑点随之变化,一点点生出黑色柱状物体,顶端稍粗,直到长成成年男子食指长才停下。
而他的指缝、耳廓甚至鼻尖都生出了肉色薄膜,一层叠一层,模糊了原有的轮廓,使男生原本算得上英俊的面容变得臃肿,面部肌肉松松垮垮,随时会掉下来一般。
这副模样,让芩郁白想到自己幼时观察毛毛虫化蝶时的情形,它会将自己长长的身体逐渐缩成生着一圈圈纹路的茧,挂在树叶上不停蛄蛹晃动。
就像面前晃着身子的男生一样。
作者有话说:
婚后访谈
作者:抛开脸不谈,你还喜欢洛普什么?
芩:抛不开。
第30章 同寝
不止这个男生, 整个酒馆里的客人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异化,其中异化最严重的,头上触角甚至直接从他对面人的眼睛里戳进去, 给脑袋戳了个对穿, 伸出来的触角尖端还往下淌着脑浆,滴在衣服上黏黏糊糊的。
他们对自身变化一无所觉,仍在嘻嘻哈哈,话语声渐大,异化渐快。
芩郁白定睛在一桌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年轻人身上, 这轮被惩罚的人抽到真心话, 在被问到问题时他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 然后支支吾吾回答了问题, 就在他出声的那一瞬间, 触角倏地冒出额角。
芩郁白了然, 这就类似匹诺曹的鼻子,说谎时会变长,但不会像眼前的触角一样要人命。
思及此,他大概明白了本场画展的时限, 必须在这些半人半诡的生物彻底破茧成蝶前找到羽小姐的藏身之所,否则情况将变得异常棘手,说不定会被同化。
正巧他身侧酒柜是镜面的,芩郁白凑近细细检查自己的额角。
没有黑点。
应该只有谎言之城里的原住民额角有黑点, 照这么来说,要分辨洛普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只需要看他额角有无黑点。
洛普刘海偏长,想一探究竟只能将刘海掀开,可这种突兀的举动会不会也被认定是“揭露真相”的一种?
芩郁白侧头避过险些戳到自己脸上的触角, 盘算着如何超不经意掀开洛普的刘海,假货的话他到时就第一个砍了出气,若是真货,那更便于他套取有关羽小姐的信息,进画展前洛普提到的“妹妹”这一称呼芩郁白并未忽略。
芩郁白蓦然记起自己之后要和洛普住同一间房,这不正是一个大好机会!
这样一来,频繁的身体接触就变得合理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芩郁白收了吉他就往卧室走。
洛普已经倚在床头悠哉悠哉地看书了,活脱脱一个把活全交给员工,自己啥都不管的资.本家,见芩郁白进来,他方舍得掀起眼皮,朝靠窗的沙发床扬了扬下巴,道:“这沙发床睡个成年人绰绰有余,还是牛皮的,不算很亏吧?”
芩郁白看也不看,道:“我牛皮过敏。”
洛普翻书的动作停下,似在思考这句荒谬的借口,但见芩郁白一脸理直气壮,他还是对这类小众的过敏体质表示理解,陈恳问道:“那你想睡哪?”
芩郁白脱口而出:“软的,大的,暖和的。”
洛普看了眼自己身下铺着的兔绒毯,完美符合芩郁白的要求。
他欣然起身,大方地让出自己的床,拎起一个枕头往沙发那走去,手臂却被攥住。
攥住他的人脸不红心不跳道:“我一个人睡容易失眠,工作效率也会受到影响。”
“听起来,我应该为员工解决他的所有顾虑。”洛普正色道,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揶揄,“本店没有陪.睡这一服务,但是我愿意为芩先生破例。”
“谁叫您是我最喜欢的员工呢。”
这事算是糊弄过去了,洛普放下枕头,丢下句“我先去洗澡”就头也不回进了浴室。
待浴室门一关,芩郁白便开始搜寻房间可疑的信息,为防止洛普突然出来,他装作好奇的模样左右瞧着,这里碰碰,那里碰碰。
只可惜,这间卧室实在是太普通了,就像酒店里标准的套房,没什么生活气息。
搜寻无果,芩郁白又躺回床上,手肘误碰落床头柜上的书。
床比较高,书掉落的距离也不算近,芩郁白只得俯身去拾。
屋内开了暖气,他早早把外套脱了,就剩下一层薄款针织内搭,顺着他俯身的动作往下掉了些许,露出清晰的腰窝,一小截冷白在蓝色中明晃晃的,只可惜没一会就重新被针织衫笼罩。
芩郁白抬起腰时朝床侧面不远处的落地镜看了一眼,有一整面墙那么大,将卧室的构造照的一清二楚。
芩郁白在特管局干了五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之前有次出任务的地点是在一家情趣酒店,一推开门就是满屋的镜子,连天花板都镶满了。
不过见的多并不代表他能习惯这种特殊癖好。
他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视线,随手翻开刚捡起的书——《古希腊神话》。
像这种名著都会被大各出版社印刷,因此市面上的《古希腊神话》版本众多,厚度也不一样,他手中这本俨然是质量最次的那一类,书皮薄薄的,厚度两指宽都没有,摸起来还粗糙,里边印刷的字更不用说,芩郁白用力搓了两下,还给手上搓上点墨痕。
感觉放地摊上能参与五块钱大甩卖。
里面甚至没配插图,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人眼花缭乱,一眼看去,芩郁白就看清了最上面的三个大字——
阿帕忒。
他正要细看,忽听浴室那边传来动静,连忙将书放回原处。
芩郁白正想借帮洛普吹头发的理由,光明正大拨开洛普刘海,却见这人头发是个干的,芩郁白忍了又忍,问:“你不洗头吗?”
洛普指了指浴室里面,道:“里面有壁挂吹风机,我吹干出来的。”
芩郁白第一次觉得太过现代化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拎起洛普给他准备的全新浴袍,打算先洗个澡再说,走到浴室门前却听身后传来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我觉得短款针织衫更适合您。”
芩郁白没懂洛普这句话的含义,后者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拿过破破烂烂的书继续看。
直到芩郁白脱了衣服站到淋浴房里才明白洛普刚那句话。
他太阳穴凸凸地跳,牙关紧咬,阴沉的眼神差点能把面前的浴室玻璃盯穿。
这他妈的居然是面单向玻璃!
也就是说,自己刚才的举动被洛普看的一清二楚,他自以为在很谨慎检查,指不定洛普在玻璃后面怎么嘲笑他。
芩郁白觉得压根就不用探明身份,这贱兮兮的样,世界上没有谁能模仿出来。
花洒开关被柠动,水雾争先恐后攀上玻璃窗,又尽数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潮湿闷热冲刷着芩郁白的神经,他略微迟钝地思考刚一晃而过的名字。
他读书时看过一些古希腊神话,阿帕忒这个名字对应着欺骗之神,是谎言的化身,也是潘多拉存于魔盒的灾难之一。
如果羽小姐就是类似阿帕忒的存在,那这些年报道的和她身世、成就有关的新闻,极可能都是她一手创造的谎言,能让这么多人信以为真,其实力不可小觑。
最棘手的是他现在无法和外界联络,这意味着他失去许多重要信息来源,他来时是带了电子设备的,但在进入画展时都凭空消失了。
如果能与外界取得联系,让戚年余言去查羽小姐这些年公开的家庭信息,说不定能从中找到真相的蛛丝马迹。
洛普上次展现的倒因为果令他印象深刻,若让洛普进入他的梦境,设下锚点,等到设定好的场景到来的那一刻,锚点就会警醒那个时间段的他,这样他就能在进入画展前查到关于羽小姐的更多信息。
他相信,无论是哪个时候的他,都一定会清楚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
想清楚这些,芩郁白心里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点。
那么接下来,要搞定的就是——
他抬眸看向玻璃窗,正好与唇角微勾的人视线交汇。
若这不是块单向玻璃,芩郁白几乎以为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洗澡了。
只见洛普神色惬意,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这姿态仿佛在说“快来求我帮忙”。
芩郁白的唇抿成生硬的直线,随后冷笑一声。
洛普越想看到他示弱,他就越要让洛普上赶着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看我新约的稿,这回约的洛普,放封面展示几天嘿嘿,简直美神降临)
最后那几段,我分析了半小时因果关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写这种要了老命的异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