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寒。”
晏琢的声音很轻, “其实我爸爸,在对待子女教育这个问题上,他自认为是个非常开明的现代父亲。甚至在几十年前, 他就有一套‘分流理论’。”
谢听寒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双手抱着膝盖, 认真地仰头听着。
“在他眼里,晏琮是长子, 又幸运地分化成了Alpha。在那个年代的老派豪门逻辑里,这就叫‘天命所归’。”晏琢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 晏琮接受的就是储君教育。要稳重、要在集团里树立,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长大。”
“而对我们这些剩下的孩子,无论是Beta二哥, Omega三哥, 还是同样分化成Alpha的大姐, 或者二姐, 包括我在内,老头子的态度是—散养。”
晏琢垂下眼眸, 看着谢听寒,“他鼓励我们去寻找自己的兴趣,去学艺术, 去搞科研,或者像大姐那样, 做个风流Alpha, 败家也有数, 家族信托足够托底了。对于我,他当年支持我去F.I.T读那么枯燥的专业, 甚至当我不想回国,要在西海岸投资泰坦云的时候,他也没拦着。”
“他为我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资产——就是后来作为九皋资本底仓的那笔私产。他的算盘打得很漂亮:给每个孩子足够的钱,足够自由的空间,让我们各自安好,谁也不要觊觎谁的盘子。”
“就像把狼、羊、兔子分圈饲养。”晏琢叹了口气,“只要大家都吃饱了,就不会互相撕咬。”
“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愿景。”
谢听寒听懂了,但她也指出了现实的残酷,“但人不是动物。人会有欲望,会比较。”
“是啊,会比较。”
晏琢闭上眼,“老头子没想到的是,当我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当他看到原本应该‘平庸’或者‘安分’的小女儿,展现出了比被精心培养的长子更卓越的商业天赋时,那个分流系统,很快就崩塌了。”
“我想要更多,因为我觉得我配得上。晏琮不想给,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天赋权力。”
“这是死结。”
晏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以前想,把他赶走就好了。把他送到非洲,或者是更远的地方。但你也看到了,只要他还是晏家的人,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觉得不公平,就会想要反扑。甚至不惜把外人引进来,哪怕把船凿沉了也要拖着我一起死。”
说到这里,她看着谢听寒,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我在想,以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也会陷入这种死循环吗?我们会养出想要毁掉我们的孩子吗?”
这大概是每个掌控巨大财富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财富既是祝福,也是诅咒。
阳光房里一时静默。
谢听寒握住了晏琢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女人的掌心。她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没养过孩子。”
谢听寒开口了,声音虽然还带着年轻人的清越,却异常笃定,“但是Cat,我们都做过孩子。我们也都在‘大家庭’,或者复杂的环境下长大。”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贪婪的姨妈,想起了小时候无数次被忽视的瞬间。
“恐惧来源于未知和不可控。”谢听寒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晏琢,“我或许说得有点幼稚,但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关于晏琮,关于陆嘉宝,也关于未来的我们。”
“如果分流和隔绝不行,如果那种虚假的‘各自安好’最后只能变成积怨已久的炸弹……”
谢听寒停顿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为什么不让她们去真实的丛林里厮杀呢?”
“什么意思?”晏琢微微一愣。
“真正的公平竞赛。”
谢听寒松开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不是在晏成这个温室里内斗,不是靠着谁讨好父母就能拿到更多股份。而是把她们扔出去,如果她们真的都对商业感兴趣。”
“给每人一笔钱,这笔钱也许不少,但相对于晏成的体量来说微不足道。让她们去创业,去别的领域,甚至去其他不相干的大企业里从底层爬起。”
“不许动用家族的人脉,不许用姓氏压人。就看谁能在这个残酷的市场上活下来,看谁能把那一块钱变成十块钱,一百块钱。”
少年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商业逻辑是骗不了人的。市场是最公正的裁判。能够创业成功,让自己的企业稳定发展的人,一定拥有顶级的视野、韧性和管理能力。”
“如果是那样的人,回来接管家业,其他人会服气。因为她们输在实力,而不是输在偏心。”
“或者,”谢听寒歪了歪头,笑得有些坏,“如果能建立泰坦云那样的企业,她可能根本就不稀罕晏成这块旧饼了呢?”
晏琢听着,原本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是啊。
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如果不是父亲后来的犹豫和召唤,如果不是晏琮的无能,也许她现在还在西海岸享受着科技新贵的自由。
困住晏琮的,不仅仅是他的贪婪,更是他从未真正独立过,他一直在拄着拐杖,却认为自己独立行走。
“你说得对。”
晏琢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阴霾散去,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这个主意,比老头子的要有意思多了。”
她稍微用力将人拉近了一些,栀子花香变得轻盈起来,“不过,那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晏琢的目光落在少年挺拔的鼻梁上,“眼下,我们还有一场仗要打。”
“放心。”
谢听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笑着说:“刚才陈戴文发来消息,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不仅是我们自己的,还有艾德文调过来的备用金。”
“弹药充足。”
谢听寒站起身,抱住晏琢,低语道:“晏琮那个蠢货,和亚历山大那个自大狂。”
“这一次,我们要把他们连锅端了。一次性解决所有麻烦。”
“走,给你看点更有趣的东西。”
被她牵着,晏琢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热度,心底最后一点虚弱和不安也被填满了。
未来的事情属于未来,孩子的教育属于下个十年。
而现在,她有谢听寒。
南亚
亚历山大·科洛弗穿着睡袍,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威士忌,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叮。”
邮件提示音响起。
他慢悠悠地走到电脑前,点开那封加密邮件。当看到上面的内容时,这位高傲的Alpha忍不住大笑出声。
【关于“S级Alpha谢听寒对晏琢指控事件作证”的回复函】
【尊敬的科洛弗先生:……经伦理委员会专家组评估,鉴于证人谢听寒在事发期间属于未成年及刚分化状态,且目前处于长期被监护环境中,极有可能存在严重的情感诱导或‘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式的心理依赖……因此,该证人的证词不具备客观性,予以驳回……】
“真是天助我。”
亚历山大喝了一口酒,脸上满是得意,“没有了这个‘受害者’的证词澄清,晏琢身上的脏水就永远洗不干净。”
“诱导未成年”、“精神控制”、“豪门丑闻”。
这些标签一旦贴死,保护协会会一直调查晏琢,没人会冒着“极有可能出事”的风险,让她管理一家庞大的企业。她会成为晏家必须规避的风险。
晏家已经乱了。
据他的线人汇报,晏君儒那个老东西心脏病复发,已经好几天没在公司露面。
而晏琮……呵,那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蠢货,正像一条疯狗一样在前面咬人,把晏琢和整个公司的股价拖入深渊。
“是时候了。”
亚历山大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他不仅要毁了晏琢的名声,他还要把她手里的“深蓝共同体”彻底抢过来。那是连接着欧陆与亚洲能源市场的金钥匙,在晏琢手里简直是浪费。
现在,晏琢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她已经没有资格坐在那张桌子上了。亚历山大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没有晏成集团给她背书,她不过就是个有点臭钱的漂亮Omega罢了。”
他拿起电话,约定了视频会议的时间。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画面被分割成三块。
亚历山大的画面在中间,左边是寰宇能源集团的代表,一位神色肃穆的中年女性。
右边是林维亚,晏琢的老友,如今代表着几个重要的海外基金。
“各位。”
亚历山大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今天的新闻你们都看了吗?那个关于保护协会拒绝证人作证的消息。”
屏幕两端的人都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就是信号。”
亚历山大双手交叉,语气充满诱导性,“联邦保护协会已经正式立案。按照联邦法律,晏琢女士作为主要嫌疑人,她的所有资产都有可能面临冻结风险。更重要的是,作为晏成集团的负责人,她的个人道德风险已经严重危及到了‘深蓝’项目的稳定性。”
“我们的项目涉及到跨国能源开采,涉及到几百亿的资金流动。我们不能让一个随时可能入狱的人继续掌舵。”
他盯着屏幕,声音低沉:“我提议,启动‘紧急避险条款’。暂停晏琢在深蓝共同体的一切执行权,冻结她的投票权。由科洛弗家族暂时接管项目运营,直到她的法律问题彻底解决为止。”
(那基本上就是永远了。)
他在心里冷笑。
屏幕那头的林维亚,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她皱着眉,手里转着钢笔,看起来有些犹豫不决。
“亚历山大,这样是不是太急了?”
林维亚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老友的不忍,“你也知道,深蓝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Catherine拉起来的。不管是架构设计,还是初始资金,要是没有她,这项目根本不存在。”
“我们现在把她踢出去,是不是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
“这是商业,林女士。”
亚历山大不屑地打断她,“我们讲的是利益,不是人情。如果她倒台了,深蓝的项目受牵连,那些跟着投资的基金会找你要钱吗?会因为你讲义气就放过你吗?”
“可是……”林维亚还在犹豫。
另一边的女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科洛弗先生说得有道理。虽然这很遗憾,但作为大型能源集团,我们要考虑ESG合规性。如果合作伙伴涉及严重的未成年人犯罪丑闻,我们的股价也会受到波及。”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现在并没有定罪。仅仅是调查。”
“调查就是最大的风险!”
亚历山大乘胜追击,“这周!就在下周!我得到确切消息,检方就会提起公诉。到时候股价会跌成什么样?项目会被当地政府叫停多少次?你们想过吗?”
他身子前倾,抛出了诱饵:“各位,只要踢走晏琢。科洛弗家族愿意拿出额外的资源,甚至让出一部分开采权,来弥补各位在动荡期的损失。我只要她的控制权。”
听到“额外的资源”,女人的眼神动了动。
林维亚也停下了转笔的动作,似乎正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
“……好吧。”
过了好几分钟,林维亚像是终于被说服了,她叹了口气,一脸“我也是被逼无奈”的表情。
“我们基金会对风险是零容忍的。亚历山大,我原则上同意你的提议。但是……”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了一些:“必须等到下周。如果下周一,真的有检方的正式文件,或者是更确凿的丑闻证据被曝光……造成了实质性的不可逆影响。”
“那么,为了维护投资人的利益,我会签字。”
中年女人也点了点头:“附议。我们也需要看到更实质性的进展。目前的情况,还有回旋余地。”
“很好。”
亚历山大对于这个结果虽然不是百分百满意,但也足够了。
这两个人虽然还在摇摆,但商人的趋利避害已经暴露无遗。所谓的“再看看”,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个道德台阶下罢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亚历山大举起酒杯,即使对方看不见,他还是虚敬了一下,“下周,我们会让大家看到结果的。深蓝,需要一个更干净、更强有力的领导者。”
视频会议结束。
屏幕变黑的瞬间,亚历山大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成了!”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晏琢,你完了。就连你最好的朋友,在利益面前也不过如此。”
被朋友背叛,被合伙人抛弃,这才是最杀人诛心的剧本。
亚历山大心情大好,他想起了那个正在帮他干脏活的“工具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晏琮的电话。
星港已经是深夜,晏琮独坐饮酒,这几天他过得如坐针毡。
虽然股价已经跌了很多,虽然董事会那边闹得很凶,但那种“不确定感”依然折磨着他。父亲的态度暧昧不明,而晏琢……她那边,安静的有点反常。
“喂?科洛弗先生。”晏琮接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
“哈哈哈,我的老朋友,好消息。”
亚历山大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就在刚才,我已经和那几位大股东谈妥了。他们对目前的局面非常不满,只要……只要事情再稍微大那么一点点,他们就会抛弃你妹妹。”
“真的?”晏琮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千真万确。深蓝那边一动,晏成在海外的信誉就彻底崩盘。到时候,银行抽贷,股价跳水……除了你,没人能收拾这个残局。”
亚历山大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哄骗一个傻子:“晏先生,现在的火候还不够。你得再加把劲。”
“继续放血。把你在二级市场上能动用的筹码,全部抛出去!砸盘!制造更大的恐慌!”
“只要把股价砸到地板上,砸到所有散户都绝望的时候……那就是我们进场抄底的时候。到时候,我会支持你回购那些股份。你就是晏成的救世主!”
“你想想,那是多么风光的场面?”
晏琮听着听着,呼吸急促起来。
回购股份……救世主……把那个女人赶下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些画面像毒品一样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那个金光闪闪的位置,完全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他忘记了那是他的家族企业,忘记了股价崩盘的后果,更没想过,眼前这个让他砸盘的“盟友”,会不会在最后关头一口吞掉他。
“好……好!”
晏琮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他脑子发热,也烧掉了他最后的理智。
“我听你的!我手里还有那百分之二的……不,还有我的其他资金!我全都拿出来!”
“砸死那个贱人!我要让她一无所有!”
晏琮的五官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成一团,像是赌红了眼的赌徒,压上了最后一枚筹码。
电话那头,亚历山大挂断了通讯。
他看着黑掉的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到极点的冷笑。
“蠢货。”
他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新酒。
“都五十岁了,居然还会相信这种童话。把自己的公司砸烂了再买回去?呵……到时候,晏成姓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了。”
“Alpha的更年期,是不是真的会让人脑萎缩?”
亚历山大哼着歌,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璀璨的灯火。
一切都很完美。
只要等到下周一开盘……这出大戏,就要落幕了。
星港的夜空被浓厚的云层遮蔽,一场酝酿已久的豪雨似乎悬在城市上空,迟迟没有落下。这种闷热低压的气候,正如整个星港商界此刻的心情——憋闷、焦躁,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宣判时刻。
距离股市开盘,倒计时12小时。
Glimmer并没有因为深夜而沉寂,反而因为各种小道消息变得更加沸腾。
理财分析师老王:
【最后警告】明天开盘即决战。我收到消息,不仅仅是散户在跑,好几家大基金都在连夜挂跌停板出逃。晏琢这次很难翻身了。涉嫌未成年人犯罪,这种丑闻对企业形象是毁灭性的打击。晏成的股价至少还要再跌30%,这就是无底洞!听我的,割肉保平安!
Catherine的小迷妹:
有些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什么犯罪?法院判了吗?全是那个什么“匿名举报”。晏琢把晏成带到了今天的千亿市值,你们转头就忘?我相信C总!坚定持仓!坐等打脸!
吃瓜路人:
楼上粉丝别洗了。我是路人我都看不下去。那个S级Alpha那时候才几岁?十五六岁吧?晏琢那是富婆快乐养小狗吗?那是诱导!如果是性别互换,你们早就报警了!明天晏成必跌,我话放在这!
深水湾看门大爷:
嘿嘿,我看这次玄乎。你们光看丑闻,没人注意这两天其实有一股暗流在吃进晏成的筹码吗?那个吃相,啧啧,像是饿狼。说不定明天又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近海湾,晏家大宅。
晏琮坐在书房里,眼睛熬得通红,领带早已不知去向。他手里捏着那部加密卫星电话,看着面前电脑上预设的交易指令。
“爸……您可别怪我。”
晏琮灌下一大口烈酒,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而微微抽搐,“是您先放弃我的。既然您老糊涂了,要把家产给那个丫头,那就别怪我把它砸烂了再捡回来。”
他的面前,放着几份抵押合同。
为了这一战,他不仅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还把名下的房产、以及他在晏成剩余的那点股份收益权,全部抵押给了地下钱庄,换取了最后的高杠杆资金。
亚历山大说得对,不破不立。
只要明天开盘,把手里的筹码不计成本地砸出去,引发恐慌性抛售,股价就会如雪崩般坍塌。
到时候,董事会将不得不罢免晏琢。而他,将会在遍地狼藉中,以救世主的姿态,用科洛弗家族提供的资金,低价收回那些带血的筹码。
“我是长子……晏家是我的……”
晏琮盯着时钟,孤注一掷的疯狂彻底淹没了他。
海胜山深处,那间隐秘的别墅里,安静得有些肃穆。
所有的窗帘都已经拉上,室内恒温系统维持在令人清醒的22度。几十台服务器指示灯交替闪烁,将房间映照成充满科技感的冷蓝色。
陈戴文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躺在角落的懒人沙发上补觉——为了明早的战役,她必须保持最清醒的大脑。其他的交易员也都在楼上,或是睡在楼下休息室里,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
二楼的露台上,晏琢和谢听寒并肩站立。
“怕吗?”
晏琢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这是谢听寒强迫她喝的,有助于安神。
“不怕。”
谢听寒摇摇头。她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曾经单薄的少年已经长出了足够坚实的骨头。
“钱都已经在那了。”谢听寒指了指楼下那些休眠的机器,“只要他们敢卖,我们就敢买。”
她侧过身,看着晏琢在夜色中有些模糊的轮廓,低声道:“我是怕你心软。”
“心软?”
晏琢轻笑了一声,将杯中的牛奶饮尽,“对谁?晏琮吗?”
“小寒,你要知道。”
晏琢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当他决定把那些‘黑料’放给媒体,决定要把我送进监狱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的哥哥了。”
“他是敌人。”
“对于敌人,如果不一次性打死,就会像毒蛇一样,等你松懈的时候再咬你一口。”
女人微微扬起下巴,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透骨的寒凉,“我要让他看看,究竟是谁,在靠着晏家这棵大树吸血。把他剥干净了扔出去,看看他还能不能挺直腰杆。”
谢听寒看着她。
此时的晏琢,不是那个会在她怀里撒娇的爱人,而是杀伐决断的女王。
但这并不冲突。
谢听寒上前一步,将晏琢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清冽的柠檬香草味如同最坚固的盾牌,将那些风雨和寒冷都挡在外面。
“好。”
谢听寒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坚定:“明天,我们会亲手送他出局。”
倒计时:3小时。
清晨6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雨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淅淅沥沥的冷雨笼罩了整个星港,冲刷着街道上的尘埃,也冲刷着每个人心头的焦躁。
晏成大厦楼下,记者们早已架好了长枪短炮,哪怕被保安拦在警戒线外,也要守候这历史性的一刻。
不少投资者撑着伞,聚集在证券交易所的门口,脸上写满了焦虑。
别墅内,所有的交易员都回到了工位,咖啡的香气取代了困意。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是战前的战鼓。
“各渠道资金归集完毕。”
“海外账户通道测试正常。”
“舆论监控组就位,随时准备发布澄清公告。”
一道道指令在房间里回荡。
陈戴文坐在指挥席上,嘴里嚼着根棒棒糖,双眼紧盯着屏幕上的盘前数据:“BOSS,对方已经在集合竞价阶段开始挂单了。”
“量很大,他们是想直接低开五个点,制造开盘即崩盘的假象。”
“让他们挂。”
谢听寒站在晏琢身侧,听着晏琢发号施令,“不急着吃。”
女人冷静地下达指令:“先让他们砸。跌得不够狠,那些散户和机构就不会恐慌交出筹码。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晏琮手里的货。”
“明白。”陈戴文打了个响指,键盘敲得啪啪作响。
倒计时:10分钟。
9点20分。
距离正式开盘还有最后十分钟。
深水湾的豪宅里,晏琮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里全是汗。他已经在集合竞价阶段挂出了手里三分之一的筹码。
“跌吧……跌吧……”他神经质地念叨着,“跌死你们……”
医院里,晏君儒睁开了眼,看着天花板。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他在等,等一个结果,或者是审判。
……
晏琢坐在椅子上,神色沉静。
谢听寒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晏琢唇边。
“吃颗糖。”
少年在大战前夕依旧沉稳的脸,让晏琢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她含住糖,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准备好了吗?”谢听寒问。
“嗯。”晏琢握住了谢听寒放在桌沿的手。
“9点29分50秒。”
陈戴文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倒计时十秒。”
“十、九、八……”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无数的财富与命运。
“三、二、一。”
“当——!”
9点30分,开盘钟声响起。
几乎是同一瞬间,晏成集团的股价,在一笔数额惊人的巨量卖单砸击下,直接跳空低开7%!
恐慌,瞬间引爆了整个联邦投资界。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星期一, 清晨八点半。
低压的气旋侵入星港,台风过境后的街道,雨水汇成小溪, 冲刷着广告牌碎片。
位于中环的晏成大厦一楼发布厅, 早已人满为患。
镁光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近百名来自联邦各大财经媒体的记者,挤挤挨挨地填满了每个角落。他们手里举着录音笔和长焦镜头, 眼神焦躁,等待着门的开启。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侧门打开, 没有众人预想中面容憔悴、神情惶恐的晏琢。
走出来的是Cynthia。
这位跟了晏琢多年的秘书, 身后跟着四名严肃的律师,像是要上战场的军团。
Cynthia走到讲台后,没有坐下。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目光冷静地扫过台下嘈杂的人群。
“各位媒体朋友, 早上好。”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平稳, 冷淡,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受晏琢女士委托, 针对近日甚嚣尘上的不实传闻,及恶性市场干扰行为,我代表晏琢女士召开新闻发布会。”
“嗡——”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晏小姐为什么不亲自出席?”
“是心虚不敢露面吗?还是已经被控制了?”
“对于诱拐未成年S级Alpha的指控, 晏总有什么解释?”
尖锐的问题像暗器一样飞上台。
Cynthia面不改色,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是抬起手, 掌心向下虚压, 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请安静。”
等到喧哗声稍减, Cynthia字字铿锵:“关于晏总的个人隐私,稍后律师团会有专门的公告。我现在要传达的是, 晏总作为晏成集团的负责人,对资本市场及全体股东的提醒。”
“晏总指出,在过去的48小时,有人利用未经核实的谣言,有组织、有预谋地在社交媒体散布恐慌,并配合某些资金在二级市场进行恶意做空。”
“这不仅是对晏总个人名誉的诽谤,更是对晏成集团数万名员工、以及数十万中小投资者利益的严重侵害。”
Cynthia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警告:
“晏成集团的基本面没有任何问题。任何试图通过制造恐慌来收割筹码的行为,必将付出代价。请广大投资者擦亮眼睛,理性判断,不要成为他人博弈的牺牲品。”
说完,Cynthia甚至没有给记者提问的机会,直接转身,带着律师团大步离去。
整个发布会不到五分钟,简短,强硬,完全是晏琢的风格。
但舆论并没有因为这番警告而平息,记者会像扔进油桶的火星,舆论瞬间爆炸。
直播弹幕上,嘲讽的评论如潮水般刷屏:
【就这?本人都不敢出来?派个秘书出来念稿子?】
【笑死,这就叫警告?我看是黔驴技穷了吧。OMEGA遇到事就知道躲,这心理素质还想管上市公司?】
【这是心虚!绝对是心虚!要是清白的直接出来对线啊!】
【那个“必将付出代价”听着怎么这么虚呢?股价都跌成狗了还在嘴硬。】
与此同时,海胜山深处的隐秘别墅,这里已经成为了她们的“诺亚方舟”。
巨大的屏幕墙在实时转播着这场发布会,同时也分割出了十几个窗口,滚动播放着各大财经论坛的实时评论。
谢听寒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站在屏幕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恶毒的言论。
“他们在逼你露面。”
谢听寒转过身,看向坐在高脚椅上的晏琢。
晏琢今天没有化妆,素颜美得惊心动魄。一根铅笔挽着长发,她抱着平板电脑,看着着集合竞价数据。
“让他们闹吧。”
晏琢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现在骂得越狠,下午哭得越惨。”
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谢听寒,“陈戴文到了吗?”
“在路上了。”
正说着,防弹大门轰然开启。
“来了来了!这鬼天气,路上全是积水!”
陈戴文把那个标志性的兔子双肩包往沙发上一扔,抖了抖裙摆上的水珠。她今天换了一身哥特萝莉风的黑红裙装,看起来像是来参加茶话会,而不是来指挥百亿级别的金融战。
“晏总早!小谢早!”
陈戴文从包里掏出一大袋薯片,撕开包装,“咯吱咯吱”吃得欢快,“我看盘前数据了,对面这帮孙子挺狠啊,集合竞价就直接往下砸了5个点?”
“不止。”
晏琢将平板递给她,“你看委托单的分布。大单都在卖一卖二挂着,小单在下面接着。他们是想造成开盘即崩盘的假象,引发散户的踩踏,然后他们在跌停板上慢慢吸货。”
陈戴文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老套路。想抄底?也不怕崩坏了牙。”
她跳上自己的专属工位,戴上耳机,原本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战栗的专注与疯狂。
“各位!”
陈戴文拍了拍手,对着满屋子蓄势待发的交易员喊道,“来活了!记住咱们今天的策略:敌不动,我不动;敌乱动,我装死。”
“要把股价,放到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去。”
“明白!”
九点三十分,开盘钟声响起。
没有奇迹,没有反转。
晏成集团的股价,在开盘的第一秒,就跳空低开7%。
紧接着,巨大的卖单像陨石雨一样砸下来。K线图拉出一条令人心惊肉跳的绿色长阴线,笔直地刺穿了近一年的支撑位。
仅仅十五分钟,跌幅扩大至12%。
市场上哀鸿遍野。
散户们恐慌了,融资客爆仓了,各大股吧论坛里充斥着绝望的叫骂声。
“晏成完了!”
“那个女人把公司毁了!”
“快跑!能跑多少是多少!”
交易室里,红绿数字疯狂跳动,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谢听寒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条不断下探的曲线。如果是以前,看着自家资产这样缩水,她可能会心疼,会焦虑。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下跌的数字,竟然感觉不到一丝恐慌。
因为她看到了晏琢。
晏琢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块之前谢听寒送给她的石头,她的眼神平静如水,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闲适。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谢听寒的血管。
这是晏琢的局。
她在用晏成做饵,要把藏在水底下的那些大鱼、毒蛇,甚至还有家里的蛀虫,一次性全部钓出来。
“现在的价格是158元。”陈戴文汇报,“距离去年的低点还有10%的空间。”
“还不够。”晏琢淡淡地说,“晏琮的融资盘平仓线在哪?”
谢听寒立刻调出了另一份数据,那是通过非正规渠道查到的晏琮抵押记录。
“根据我们的测算,加上地下钱庄的高利贷杠杆……他的平仓线应该在135元左右。”
晏琢点了点头,“那就让它去130。”
交易室里一片吸气声。
从158砸到130,意味着晏成集团还要再跌近20%,这将是一场惨烈的血洗。
“现在护盘没意义。”
晏琢的声音冷酷,“不把他打爆仓,他就还会觉得自己有机会,还会拿着‘副总裁’头衔兴风作浪。只有让他变得一无所有,他才会真正消停。”
“而且,”她看向陈戴文,“不把价格砸到底,我们的资金怎么能以此低成本拿到足够多的筹码,完成控股权的绝对集中?”
“明白,BOSS。”
陈戴文舔了舔嘴唇,眼神狂热,“那就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上午十点,星港的雨越下越大。
随着晏成股价的暴跌,恐慌情绪向整个市场蔓延。作为联邦综指的权重股,晏成的崩盘拖累了整个大盘,联邦交易所指数一度下跌超过300点。
金融评论员在电视上声嘶力竭:“这是一场灾难!监管部门在哪里?晏成集团管理层的不作为简直是犯罪!”
市场开始担心晏成会拖累大盘,造成恐慌性抛售,又或者做空机构趁机对其他权重股做空,每个人看其他人,都觉得他们不怀好意,投资者会对市场失去信心。
压力公平地压在了每个投资者头上,
近海湾的晏家大宅里,晏琮眼睛通红,手里紧紧攥着电话。
“卖!给我卖!”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交易员嘶吼,“不管多少钱,先把这批货出了!我要现金!我有大用!”
他现在的逻辑已经混乱了。一方面,他需要配合亚历山大砸盘;另一方面,股价跌得太快,他的质押盘快要爆了,他需要现金补仓,或者干脆做空来对冲。
这种既想把公司搞死,又怕把自己搞死的矛盾心态,让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几个身影站了出来。
第一个发声的,是颂珥集团的掌门人,宋女士在接受《名流》杂志的电话连线时,公开表态:
“我也在关注今天的股市。怎么说呢,很可笑。”
“晏琢是我看着长大的。目前所谓的‘丑闻’,在我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
“在这个时候抛售晏成股票的机构,我会记住他们的名字。等以后咱们还有生意往来的时候,我会重新评估他们的智商和抗风险能力。”
“至于我现在在做什么?哦,我正在调集资金,准备逢低吸纳。”宋女士轻笑一声,“这种捡便宜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这一番话,虽然没有直接逆转走势,却像是在浑水里打了一剂清醒剂,让不少大户开始犹豫。
紧接着,久未露面的梁爵士也在公开场合表态。
这位商界泰斗对着镜头严肃地说:“法治社会,讲究的是证据。调查机构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几张照片就搞有罪推定,甚至拒绝了另一位当事人的作证申请。我很怀疑,这样流程是否合规?”
他的话分量极重,直接把矛头指向了这次调查的合法性。
但最让人意外的,是陆嘉轩。
这位一向长袖善舞、不愿意得罪人的Morpheus老板,这次却罕见地强硬。
他在自己的Glimmer账号上直接发了一篇长文:
【关于“公正”的定义】
“我认识的Catherine,是个连路边流浪狗都会照顾的人。我认识的小谢,是个凭借自己能力在异国他乡创业成功的年轻人。”
“所谓的‘控制’,‘诱导’,简直是无稽之谈。这分明是两个优秀的人,在彼此最艰难的时候互相扶持。如果因为年龄差距,将一桩小谢成年后才发展的感情,定性为犯罪,那这世道也太可笑了。”
“另外,某些试图通过抹黑别人来上位的跳梁小丑,吃相太难看。我代表我个人表态:即日起,Morpheus及其旗下所有产业,永久拉黑相关造谣媒体及幕后推手。”
帖子发出十分钟,陆董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在办公室破口大骂这个beta儿子添乱,然而电话打不通,陆董被陆嘉轩拉黑了。
……
11:20。
上午的交易即将结束。晏成的股价已经在低位徘徊了一个小时,单边下跌终于止住了,开始出现了横盘整理的迹象。
“戴文。”晏琢突然开口,“做空动能衰竭了吗?”
“差不多了。”
陈戴文咬碎最后的薯片:“根据成交量和换手率分析,对面的抛压明显减弱。他们手里的货出得差不多了,资金大概也快见底了。”
“而且,”陈戴文指着那个依然维持在深水区的价格,“他们在等。等彻底击穿心理防线,等融资盘爆仓,然后再来收割。”
“可惜,他们等不到了。”
晏琢看向谢听寒,谢听寒马上回应,我在!
“那个消息,可以放出去了。”晏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犹豫的,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把晏成往死里整。”
谢听寒点点头,拿出了另一部备用手机,那上面,早就编辑好了一封加密邮件。
邮件发给了联邦最权威,以报道硬核财经新闻着称的《星港财经》主编。
附件里,是晏琮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账户明细,以及他在一周前,将手里持有的晏成股份全部质押给地下钱庄的合同复印件,还有资金流向与某几个做空账户的高度重合记录。
证据链完整,逻辑闭环。
谢听寒的手指按下。
数据流通过加密通道,穿过海底光缆,抵达目标的收件箱。
几乎在同一时间,晏琢也拨通了Cynthia的电话。
“准备发布第二份公告。”
晏琢的声音平静,“以我个人的名义,正式起诉保护协会滥用职权、程序违规。还有……”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让法务部去法院递交申请。我要申请冻结晏琮在晏成集团的一切相关权益,理由是——”
“涉嫌内幕交易及操纵证券市场。”
12:00,午间休市。
但这短短的一个半小时休市时间,对于星港商界来说,比过去的一年还要漫长和震撼。
12:15分,《星港财经》突然在其官方主页和所有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篇堪称核弹级别的深度调查报道。
【独家重磅:谁在做空晏成?副总裁晏琮涉嫌巨额股权质押及内幕交易!】
文章冷酷地列出了一系列数据和证据:
14日,晏琮名下关联公司将所持有的1.8%晏成股份质押,获得资金20亿。
15日,多个离岸账户开始在期权市场建立大量空单。17日,“丑闻”爆发,晏成股价开始下跌。
18日,资金流向显示,质押所得资金通过多层转手,最终流向了做空席位。
文章的最后,资深记者发出了一连串灵魂拷问:
“为什么作为集团副总裁,多年来一直被视为继承人的晏琮先生,会在家族企业遭遇危机时,选择套利、质押,做空?”
“如果说晏琢女士的私生活涉嫌道德和法律,那么晏琮先生利用信息差和负面新闻,联手外部资本做空自家公司,从中牟取暴利,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严重的金融犯罪!”
这一记重锤,不仅砸懵了吃瓜群众,也砸醒了那些还在抛售的投资者。
“卧槽?!真的是贼喊捉贼?”
“我还在那心疼大少爷被排挤,结果人家反手就是一个做空,把我给割了?!”
“这踏马是人干的事?把自己家的公司往死里搞?”
“晏琮这是疯了吧?为了争权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
舆论的风向,在瞬间发生了180度的大逆转。
比起捕风捉影的“精神控制”,这种实打实拿数据说话的“掏空公司”、“内幕交易”,显然更触动股民的神经,也更让人愤怒。
恐慌情绪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汇聚起来的愤怒是有力量的。
下午13:30,开盘。
就在所有人还在消化这个惊天大瓜的时候,海胜山别墅里,反攻的号角吹响了。
“进场。”
晏琢的声音在交易室里回荡。
谢听寒站在操作台前,与陈戴文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燃烧着熊熊的战火。
“全仓扫货!”
“收到!”
七八个交易员同时按下了回车键。
沉寂了一上午的买盘,突然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
巨大的买单像是一只只吞金巨兽,不管上方有多少卖单,一口吞掉!
130.5……131……135……
原本死气沉沉的绿色曲线,突然被硬生生拉了起来,变成了一根几乎垂直的红色直线,直冲云霄!
“天呐!这是什么力量?!”
证券大厅里,无数交易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
“这是多头主力进场了!”
“这种扫货方式……根本不看价格!这是在抢筹!”
“晏成有救了!快跟进!”
资金是最聪明的。对于晏成这种体量,季度财报非常健康的企业来说,遇到这种黑天鹅事件,一旦有人带头冲锋,原本观望的资金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入,形成无可阻挡的洪流。
14:00。
晏成集团股价翻红,微涨0.5%。
14:30。
涨幅扩大至5%。
那些还没来得及回补的做空机构彻底傻眼了。他们想要平仓,却发现根本买不到低价筹码。股价每涨一分,他们的保证金就在燃烧,爆仓的死线就在眼前。
“老板……顶不住了!”
电话里,经理带着哭腔向亚历山大汇报,“不知道哪来的资金,太猛了!我们的空单全被埋了!再不平仓就要爆了!”
“平仓!快平仓!”亚历山大摔了手里的酒杯。
近海湾。
晏琮看着屏幕上的利剑似的红色K线,傻眼了。就在一分钟前,交易所打电话通知,他被强制平仓。
完了。
全完了。
他的钱,他的股份,他的房子……全都在这一□□涨中化为乌有。
他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地下钱庄一屁股债。更要命的是,那个“内幕交易”的指控……他知道,对方的证据是真的。
完了,全完了,他会收到指控,他会坐牢的……
星港的雨季拖泥带水,但在这一天,没有人再关心天气。
股市收盘了,但城市的喧嚣并未随之落幕。
与Glimmer上关于“晏琢诱导未成年”带着猎奇色彩的吃瓜讨论截然不同,关于“晏琮涉嫌做空自家公司、内幕交易”的新闻,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直接烫在了每一个投资者的神经上。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豪门千金的感情生活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真的假的都不影响他们明天的早餐面包是涂黄油还是果酱。
但是钱不一样。
那是真金白银,是无数中产家庭的养老金,是散户们的血汗钱。
晏成大厦楼下,甚至不仅仅是那里,连同金融监管局的门口,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拉着横幅的示威者。横幅上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严惩股市蛀虫”、“还我血汗钱”、“晏家要给个说法”。
更有甚者,有人激动地拿着鸡蛋和油漆袋,试图冲击大厦的安保线,被紧急调动的防暴警察勉强拦住。
“晏琮滚出来!”
“坐牢!让他坐牢!”
“为了争家产把公司往死里搞,这还是人吗?!”
这些嘶吼声穿透了雨幕,晏成中心的人跟着玻璃墙,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戾气。
谢听寒坐在海胜山别墅的露台上,手里拿着平板,看着无人机传回来的现场画面,眼神冷漠。
“他完了。”
谢听寒放下平板,转头看向正在给花浇水的晏琢,“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彻底。不需要我们再动手,舆论和愤怒的投资者已经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这是一个商人的社会性死亡。
一个家族企业的副总裁,多年来被视为家族理所当然的接班人,“东宫太子”。
若是能力平庸,还能在父辈的荫蔽下做个富贵闲人。但他千不该万不该,触碰了底线——背叛公司,背叛股东。
这种“吃饭砸锅”的行为,彻底摧毁了他的商业信誉。
从今往后,不会有任何一家银行敢贷款给他,不会有任何一个合作伙伴敢和他签约。甚至在晏家内部,原本那些或许还念着“长房长子”旧情的老臣,也只会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恨之入骨。
他不仅输了钱,还输掉了“体面人”的最后一点立足之地。
晏琢剪下枯萎的花叶,:“信用是在这个圈子里最昂贵的奢侈品,一旦碎了,拼都拼不起来。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怪不得别人。”
近海湾的高级公寓里,晏琮缩在沙发角落,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不敢开。
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每一个来电显示都是他不敢接的名字:银行的催款经理、地下钱庄的追债人、证券交易所的问询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晏琮颤抖着手,从酒柜里摸出一瓶威士忌,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猛灌了几口。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他不明白。
明明前一刻,亚历山大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这是一场必胜的局。只要他砸盘,只要他配合,把股价压下去,就能在底部重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庞大的资金突然进场?为什么他的那些海外账户会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科洛弗……对,找亚历山大!”
晏琮颤颤巍巍地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那是他最后的指望,是他的盟友,是他的救命稻草。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谁?”那头传来了亚历山大·科洛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背景里还能听到机场广播的声音。
“是我!亚历山大!我是晏琮!”
晏琮像是溺水的人大喊,“你得帮我!现在的局面失控了!晏琢疯了!她把我的账户曝光了!我现在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去补保证金,否则我就……”
“否则你就怎么样?”亚历山大的声音冷了下来,毫不掩饰的轻蔑道:“否则你就要破产了?还是要坐牢了?”
“亚历山大先生,我们是盟友啊!”晏琮急了,“当初是你让我砸盘的!你说过会支持我回购……”
“盟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晏先生,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我们的合作基础是你通过打压晏成股价,让我能低价收购‘深蓝’的份额。现在呢?你不仅没把股价打下去,还让我也承担了巨大的资金压力!”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内幕交易、巨额亏空、声名狼藉。”亚历山大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他今天在星港本来打算庆功,“现在的你,就像是一坨沾在鞋底的烂泥。跟你多说一句话,我都怕脏了我的嘴。”
“你——!是你让我做的!你怎么能……”
“我有让你留下证据吗?”
亚历山大打断了他,声音冷酷如冰,“你自己蠢,被人抓住把柄,现在想让我来买单?做梦。”
“听着,蠢货。从现在起,别再打这个电话。我们从来不认识,也没有任何合作。”
“嘟、嘟、嘟——”
一串忙音,像是死刑的宣判。手机从晏琮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晏琮瘫软在地上,抱着头,科洛弗跑了,钱没了,名声臭了。
那些债主很快就会找上门,警察和商业调查也会很快敲响他的门。他可能会面临十几年的监禁,甚至更久。
“不……不行……我是晏家的长子……我不能坐牢……”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眼神四处乱飘,试图寻找最后的生机。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张照片上,照片里,他满脸自信的站在父亲身边,那是他二十岁的时候,父亲带着他,参加晏成中心的落成典礼。
“对……还有爸爸……”
晏琮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爸爸最疼我了……我是长子……我是Alpha……他不会不管我的……他肯定有办法……晏家那么有钱,填上这个窟窿不算什么……”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疯了一样冲出了公寓。
近海湾,晏家祖宅。
这里的雨下得比市区要小一些,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精心修剪的灌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诡异。所有的佣人都退到了后院,只有那个跟随了晏君儒一辈子的老管家,此时正守在主屋的门口,神色凝重。
“吱——”
一辆跑车横冲直撞地开了进来,保险杠甚至蹭到了门口的花坛。车门没关,晏琮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爸!爸救我!!”
晏琮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淋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满是惊惶与狼狈。他踉跄着冲向主屋的大门,却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没敢站起来,索性就这么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跪在了台阶下。
“爸!我是阿琮啊!您救救我!”他哭着,喊着,声音在雨夜传得很远。
二楼书房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晏君儒站在窗前,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身形有些佝偻的看着跪在雨地里的儿子。
“老爷……”老管家上楼通报,站在他身后,小声问道,“大少爷他……”
“让他跪着。”
晏君儒的声音沙哑,没有一丝温度,“让他好好醒醒脑子。”
窗外,晏琮还在哭喊,“爸!我是被人骗了!是那个科洛弗!是他害我!我没想害家里啊!我是您儿子啊!您不能看着我坐牢啊!”
每一声哭喊,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晏君儒的脸上。
这就是他精心培养了几十年的长子。
遇到事情没有担当,只会推卸责任;陷入绝境不想着如何补救,只会哭诉求饶。
贪婪、愚蠢、软弱、恶毒。
这些他以前忽视的缺点,被雨水放大到极致,晏君儒闭上了眼睛,一声长叹。
‘手心手背都是肉……’
‘毕竟是你大哥……’
他对晏琢的话犹在耳边,那是作为父亲的私心,也是作为掌门人的优柔寡断。
他的优柔寡断,换来的是晏成集团百亿市值蒸发。无数投资者的痛骂,晏家百年信誉差点毁于一旦。
如果不做个了断,整个晏家都要被这个逆子拖下水,一起沉没。
“Catherine说得对……”晏君儒低声喃喃,“是我太糊涂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个狼狈的身影。
“给律师打电话。”
晏君儒重新睁开眼,语气冷静:“还有,给相熟的医院打电话,请他们派一组精神科医生过来。”
老管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晏君儒:“老爷,您……”
“他病了。”
晏君儒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冷得像是外面的雨,“晏家的大少爷,因为长期在非洲工作,水土不服,加上巨大的工作压力,患上了严重的躁郁症和精神分裂。所以才会做出那些失去理智的事情,才会被坏人利用,才会签署那些违背常理的协议。”
“他已经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了。”
晏君儒用手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板,“从此以后,晏琮只能在疗养院里‘静养’,直到永远。”
管家打了个寒颤,“是。”他深深地低下了头,“我去安排。”
海胜山6号。
晏琢坐在单人沙发上,她在听电话—董事长秘书打来的。
通话时间很短,只有不到三分钟。
挂断电话后,晏琢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她的脸色很平静,既没有大获全胜的狂喜,也没有手足相残的悲伤。
“怎么样?”
谢听寒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晏琢的脸色,试探着问道:“是那边的消息?怎么处理的?”
她在心里猜测着各种可能:是花钱私了?还是真的大义灭亲送进监狱?亦或者是再把人发配到更远的地方,比如南极?
晏琢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关心自己的少年。她拉住谢听寒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他去求救了。”晏琢的声音很轻,“去找这世上唯一一个还可能救他的人,也就是我们的父亲。”
“唔……这不意外。”谢听寒嗤笑一声,往嘴里塞了一块哈密瓜,“他那种人,除了啃老和告状,还会干什么?不过……”
她真的有些好奇:“你爸爸会怎么处理?帮他还钱?然后让他接着当富家翁?”
说实话,如果真是这样,谢听寒会觉得很不爽,但也可以接受。毕竟,只要这只苍蝇不再出来恶心人,让他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也未尝不可。而且,至少晏琢不用背上“逼迫父兄”的嫌疑,父女之间的关系也不会留下芥蒂。
“不。”
晏琢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钱,家里会替他处理,晏家丢不起那个脸……”
“但是人嘛……”晏琢的手指轻轻把玩着谢听寒修长的手指,“医生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很快,就会出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医疗报告。”
“报告上会写着,晏琮先生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和某些药物的副作用,导致了严重的精神类疾病——躁郁症并发妄想症。”
谢听寒愣住了,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
“精、精神病?”
“对。”
晏琢平静地解释,“一个精神病人,不具备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他在发病期间签署的所有协议、进行的所有操作,在法律上都存在巨大的争议空间。”
“这样一来,内幕交易的性质就变了,变成了病人发病时的无序行为。只要晏家把那个资金窟窿填上,检方通常不会去起诉一个‘疯子’。”
“但是作为代价,”晏琢的声音冷了几分,“法院会指定监护人——也就是我父亲,对他进行严加看管。”
“他会被送到位于某个海岛上的私人疗养院。那里环境优美,设施齐全,有全天候的医护人员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除了没有自由,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见不到外人。”
晏琢抬起头,看着谢听寒惊愕的脸:“他可以在那个笼子里,无忧无虑地活到死。”
“嘶……”谢听寒倒吸一口冷气。
这比坐牢还要狠。坐牢还有刑满释放的一天,还有放风的时候。可是进了那种顶级的封闭式疗养院,那就是真正的与世隔绝,人间蒸发。
从社会意义来说,晏琮已经是个期货死人了。
“姜还是老的辣,”谢听寒喃喃道,“这一手真够狠的。”
“是啊。”
晏琢叹了口气,“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损失最小的解决办法了。既保全了家族的颜面,也绝了晏琮以后再兴风作浪的可能。”
“这也挺好。”
谢听寒很快消化了这个信息。她放下叉子,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这样干净。省得以后还得提防他在背后搞鬼。”
“而且,”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需要你亲自动手,这下你们父女之间,也不用撕破脸,留点余地,大家都舒服。”
她是真的挺高兴。在她看来,老头子终于干了一件人事。
晏琢看着她那副“大仇得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怕吗?”晏琢忽然问,“这么冷酷的处理方式。如果以后……”
“怕什么?”
谢听寒打断了她,理直气壮地反问:“他又不是无辜的。他先想害你,又想毁了公司。这种人不关起来,难道留着过年吗?”
“再说了。”
谢听寒凑过去,亲昵地蹭了蹭晏琢的脸颊,“我相信姐姐。如果是你,肯定不会随便把我关起来的。”
“哦?”晏琢挑眉,“你就这么自信?”
“当然。”
谢听寒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是你最喜欢的Alpha嘛。而且……”
她的声音变得黏黏糊糊,“而且,你要是想把我关起来,我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如果是关在你卧室里的话。”
晏琢的脸一下子红了,嗔怪地拍了一下少年的背,心里的那点阴霾彻底散去
“好了。”晏琢站起身,拉着谢听寒往楼上走,“事情解决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只是睡觉吗?”谢听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眼神充满暗示。
“看你表现。”
……
隐秘别墅内,硝烟散尽。
这几天,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字终于静止,定格在最后的收盘上。
陈戴文瘫在人体工学椅里,望着满墙的大屏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这绝对是我职业生涯里最辉煌的一战。太爽了。”
“谁说不是呢。”
Cynthia正在收拾桌上散乱的文件,闻言耸了耸肩,脸上虽然也有倦色,但更多的是与荣有焉的骄傲。她整理好最后一份报表,看向那位天才操盘手:“不过,咱们这边大获全胜,亚历山大·科洛弗,就这么让他跑了?”
“跑?”
陈戴文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被层层加密的数据追踪界面。
那是资金流向图。无数条红线错综复杂,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虽然经过了无数个离岸账户的清洗和伪装,但最终的源头,依然指向了那个庞大的欧洲家族信托。
“如果是以前,这也就是个无头悬案。但这次,为了配合晏琮那个蠢货砸盘,亚历山大动用的资金量太大了,大到他不得不留下了尾巴。”
陈戴文指着屏幕上闪烁的那个最终IP节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所有的交易链路,资金过桥的证据,全都在这儿了。”
她拿起放在桌边的U盘,在手里抛了抛:
“晏总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份实打实的‘跨境金融犯罪’证据链,就是我们送给那位科洛弗少爷的超级大礼。”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夜色深沉, 窗帘将月光与海浪都挡在了外面。
卧室里,床头的两盏暖黄灯还亮着,一小片私密暧昧的光晕洒在床上。
空气中交织着栀子花香与柠檬的潮湿味道, 像一杯特调鸡尾酒, 让人闻之欲醉。
谢听寒赤裸的肩头露在蚕丝被外, 皮肤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薄汗。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晏琢的长发。
晏琢闭着眼, 脸颊绯红,慵懒地依偎在少年的胸口。
“Cat, ”谢听寒轻轻按揉着晏琢的腰, 轻声问:“你是怎么知道,亚历山大会来星港的?”
“明明我们都开始反击了,按理说, 他躲在欧洲遥控不是更安全吗?”
晏琢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调整了一下姿势, 手臂环过谢听寒的腰,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因为自大。”
晏琢的声音有些哑,透着股还没散去的媚意, “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角。他们做了恶,不仅仅是为了利益, 更是为了那种掌控他人的快感。”
“亚历山大就是这种人。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能容忍远程听到我的死讯。”
“他想要亲眼看着晏成的大厦倾覆, 想要亲眼看着我身败名裂、走投无路, 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 享受将昔日对手踩在脚下的‘丰功伟绩’。他也热衷于在最后一刻挑衅受害者,看看她们绝望的表情。”
“变态。”谢听寒低声骂了一句, 手臂下意识地收紧。
“是啊,变态。”
晏琢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所以,我根本不需要费力去查。我只需要叫人盯着出入境管理,盯着机场的私人航线。只要他的私人飞机落地,或者有护照入境信息。”
“现在他已经被惊吓得连夜滚出星港,这会儿大概在飞机上摔杯子呢。我们这边的网收了,接下来,就要推进下一步了。”
谢听寒捉住她的手,眉头微蹙,有些担忧:“下一步?你要亲自和科洛弗家族摊牌?”
“亚历山大虽然跑了,但他背后的家族还在。这次的金融阻击战,证据确凿是科洛弗家族的资金。如果你直接找上门……还是我去吧。”
少年看着怀里的爱人:“不需要你出面。我去跟他们谈。”
晏琢愣了一下,翻身趴在谢听寒的胸口,长发散落在少年的脖颈间。四目相对,她看着谢听寒眼里的固执坚决,心里既酸又甜。
“傻瓜。”
晏琢笑着将脸埋进Alpha温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震动,“我不要你去。我也不去。”
谢听寒一脸茫然:“为什么?如果我们不去找他们算账,难道这亏就这么吃了?”
虽然现在赚翻了,但那口气还没出呢。而且,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谁说要吃亏了?”
晏琢抬起头,手指点了点少年的鼻尖,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像是个正在教导徒弟的女巫,“小寒,你动动脑子想想。现在这个局面上,这世上最憎恨亚历山大的,除了我们,还有谁?”
谢听寒皱着眉思考。
股市上的散户?那是群体恨意,没有执行力。
晏琮?他正要被强制送进疗养院了,自身难保。
那是……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谢听寒的眼睛猛地瞪大,“……你是说,你父亲?晏董?!”
“真聪明。”
晏琢凑上去,重重地亲了亲自家alpha震惊的漂亮脸蛋,笑得花枝乱颤,“就是他。”
“你想想,老头子一想到,谁教唆了他的儿子?谁差点毁了他的晏成集团?谁让他晚节不保,把他的一世英名变成全星港的笑话?”
“是亚历山大·科洛弗。”
晏琢的语气变冷,“冤有头,债有主。老头子舍不得真恨自己的儿子,但他对亚历山大的恨,那是实打实的。”
“这把刀,借给他用,正合适。”
谢听寒听得目瞪口呆,怀中的女人将人性拿捏的太准了:“Catherine,你真是太厉害了。”
“怕了?”晏琢挑眉。
“才不是。”谢听寒吻住那张红唇,含混不清地说,“是太爱了。坏O,我好喜欢。”
长夜漫漫,情人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星港的舆论场比最精彩的电视剧还要跌宕起伏。
《联邦商业人物》——这份在商界极具影响力的权威刊物,刊发了深度调查的封面文章。
封面是黑白的。
背景是一片狼藉的股市K线图,前面是一张剪影——一个穿着囚服的背影,那是被送往“特殊医疗机构”的晏琮,而他的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操纵提线。
文章标题触目惊心:
《做空的尽头是犯罪:谁是这场未遂股灾的幕后黑手?》
【今次晏成集团做空事件,由晏琢小姐所谓的“诱导”未成年S级Alpha开始,到晏琮这个“精神异常者”与外部做空机构勾结结束……但,这真的结束了吗?】
【晏家对外宣布,将允许联邦权威医疗机构为晏琮进行精神鉴定,并将尊重医学结论进行人道主义看护——我们暂且不讨论这位在节骨眼上“发病”的前副总裁。】
【公众和监管机构必须意识到一个被忽视的事实:光靠晏琮一个人,哪怕他抵押了所有名下股份,变卖了全部不动产,哪怕加上那些高利贷……这些资金加起来,也绝对不足以撬动晏成集团,更不足以造成那种试图击穿地板的做空压力。】
【有数百亿的海外不明资金,在那短短的48小时内疯狂涌入,试图配合谣言绞杀这家本土巨头。晏琮,或许只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那么,谁是执棋者?谁是那个躲在阴影里的幕后真凶?】
文章不仅提出了质疑,甚至隐晦地指出了一些资金流向的疑点,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某个欧陆家族。
这篇报道一出,舆论风向彻底变了。
人们开始愤怒,开始后怕。这已经不是豪门吃瓜,这是有人想搞垮星港的经济支柱!
而在这种大背景下,之前那些针对晏琢私德的指控,就变得格外可笑和阴暗。
“要查这件事,就必须追溯根源。”
上城区的政府大楼,联邦未成年人保护委员会的特别调查组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趾高气昂,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的“甩锅”情绪。
会议桌的一端,坐着谢听寒。
她穿着得体的正装,坐姿挺拔,面对着对面四五位神情严肃的调查官,神色自若。
在她身边,是一身黑色职业装、气场全开的黄伊恩。
“从晏琢女士被匿名检举开始,”黄伊恩推了推眼镜,将一叠厚厚的资料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所谓的‘举报’,是否就是整个做空阴谋中最关键的一环?”
“这封匿名信的来源,调查组核实了吗?这些所谓‘知情人士’的照片,是不是伪造或者经过恶意剪辑的?我们有理由怀疑,调查组内部流程的启动,是否受到了外部势力的干扰或误导?”
黄伊恩的每个字都像是钉子,“如果调查组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在这场险些酿成股灾的恶性事件中,某些公权力机构,充当了某些做空势力的帮凶?”
调查组组长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舆论反噬太快了。现在民众不相信晏琢诱导,他们只相信晏琢是被陷害的受害者。
“我们、我们正在进行内部自查,也会有专门的调查组进行质询。”
组长擦了擦汗,身段软下来:“请谢小姐来,也正是为了澄清事实,还晏女士一个清白。”
“那么,开始吧。”谢听寒淡淡地说道。
接下来的两小时,变成了一场谢听寒“幸福生活”的凡尔赛展示会。
关于“精神控制”和“诱导”的指控:
谢听寒直接拿出了自己以前在姨妈家的就医记录、体检报告,长期营养不良和分化后那两年的不稳定信息素数据触目惊心。
然后,对比的是她在晏家居住期间的医疗记录、营养师的食谱、心理评估报告——所有指标都在呈直线上升。
“一个想要控制、摧毁孩子的人,会给她请最好的医生,调养身体吗?”
谢听寒语气平静,“如果这叫虐待,那请问之前那种生活叫什么?地狱?”
关于“限制自由”:
谢听寒展示了自己在学校的考勤记录、南亚创业的出入境记录、甚至是在欧洲滑雪的照片。
“如果我被限制自由,我怎么去南亚创业?如果我是禁脔,谁会把自己控制的玩具放到几千公里外去开公司,还给她几个亿的启动资金?”
黄伊恩适时地补充:“顺便说一句,谢小姐不仅行动自由,而且拥有独立的财产支配权。请看这份信托协议的副本。”
所有的调查官都沉默了。
一个愿意给对方设立如此巨额信托,不加干涉,支持对方去独立创业、甚至支持对方出国留学的“诱拐者”?
这要是诱拐,那全世界的Alpha,大概都想被“诱拐”一下。
结论来得异常迅速。
当天下午,调查组就出具了内部备忘录,并即将在明天的发布会上正式宣布:
【经查实,无任何证据表明晏琢女士在监护期间,存在诱导、控制行为。谢听寒女士心理、生理状态完全健康,并在当事人成年后转为正常的社会关系。】
【此次举报缺乏事实依据,不排除系恶意报复或商业竞争手段。】
谢听寒走出大楼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太快了。”她有些感慨,对身边的黄伊恩说,“我以为还要扯皮很久。这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就是官僚。”
黄伊恩冷笑一声,打开车门,“现在舆论一边倒,他们只想赶紧把这事了结,证明自己也是受害者,是被蒙蔽的‘清官’。只有把你和晏琢彻底洗白,他们才能转头去查那个所谓的‘举报人’来邀功。”
黄伊恩感慨,又好奇地问:“对了,Catherine呢?今天怎么一天没见到她消息?”
“她?”
谢听寒看了一眼手表,嘴角微扬,“她去见董事长了。”
黄伊恩了然,那对父女,也的确需要好好谈谈。
午后的近海湾,风浪平静,阳光穿透薄雾,将海面染成一层柔和的铁灰色。
黑色雷克萨斯缓缓驶入晏家老宅的雕花大门,轮胎碾过碎石铺就的车道,发出细碎的声响。
晏琢下了车,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这座象征着晏家权力中心的主楼。几天前的雨夜,晏琮就是跪在这里,像一条落水狗一样哀嚎求救。而此刻,那些泥水和耻辱的痕迹都已被佣人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大小姐,您来了。”
老管家迎了出来,接过晏琢手里的公文包,“老爷在后院晒太阳,瞧着倒是比前两天好多了。”
晏琢微微颔首,“我去见他。”
穿过深色实木护墙板的走廊,晏琢来到了后院的阳光房。
这里暖意融融,绿植茂盛。晏君儒穿着宽松的唐装,腿上盖着薄毯,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如果不看满头几乎全白的发丝,和眼角深深的疲态,旁人只会觉得这是颐养天年的普通老人。
“爸。”
晏琢走过去,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
晏君儒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笑容。
“来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哑,却没了前几日那种风烛残年的虚弱感,“坐吧。这几天外头闹翻了天,也就是这,还能清静片刻。”
“刮骨疗毒,虽然疼,但人总算能活下来。”晏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平淡,“我看您现在的状态,倒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刮骨疗毒……好个刮骨疗毒。”
晏君儒咀嚼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声,“你倒是看得透彻。是啊,脓疮捂着是会要命的,真挑破了,把烂肉剜掉,虽然疼得钻心,但这心里头,反倒敞亮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院子的落叶,“事情暂时算是告一段落了。关于晏琮……”
提到这个名字,老人的眼神暗了暗,但语气依然坚定:“精神鉴定的流程已经走完了,最快这周末,他就会被送到联邦海岛疗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封闭式管理,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触外界,更不会让他有机会再出来丢人现眼。”
晏琢点点头,这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
“那大嫂和绍基呢?”晏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还在大宅?”
“不在了。”
晏君儒摇摇头,“我让你大嫂带着绍基,还有长房另外两个小的,这几天就动身,去澳洲。”
“澳洲?”
“对。”老人的眼神变得冷硬,“我从私人账户里划了一笔基金过去。那边的房产,加上我手里一部分矿业公司的股份,都转给他们。”
“只要他们不挥霍,不赌博,这些钱足够他们富足地过完下半辈子,哪怕是绍基以后想要在那边做点生意,也够了。”
晏君儒顿了顿,转过头,直视着晏琢的眼睛:“但是,我给他们立了规矩。”
“什么规矩?”
“永远不要回来。”晏君儒的声音在空旷的阳光房里回荡,“他们这辈子,都不许再踏入星港半步。”
这就是流放。
虽然是带着金山银山的流放,但这对于一直以“晏家长房长孙”自居,在此地拥有庞大社交圈和虚荣心的晏绍基来说,无疑是斩断了根基。
晏琢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老头子会心软,会留着晏绍基在身边,毕竟那是他疼了二十年的孙子。没想到,老头子这次竟然做的如此彻底。
“您真的舍得?”晏琢端着茶杯,轻声问道,“绍基走的时候,没来求您?”
“怎么会不求。”
晏君儒闭上眼,脸上痛苦的抽搐着,回忆起数日前的晚上,绍基哭着跟他说,自己是无辜的,那是爸爸做的孽,为什么要惩罚我?我还年轻,想留在星港,想进公司赎罪,想哪怕从底层做起……爷爷,您不是最疼我了吗?
“那您是怎么说的?”
“我说……”晏君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我说,正是因为你是长子长孙,正是因为你是Alpha,所以你必须走。”
“如果不走,你就永远会有念想。你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会觉得晏成迟早是你的。你会不服气,会恨你姑姑,会恨这个家。”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这种恨意会像这次一样,变成捅向晏成的刀。”
老人的手紧紧攥着玉石,“我已经老了,不能给你留下这么个祸患,让你以后还要费心神去防着他。”
“只有斩断了这个念想,让他彻底死心,去了国外,他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做个普通的富家翁。留在这里……”老人摇头。
晏琢看着眼前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她一直觉得父亲糊涂,觉得他偏心。可是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这头老虎在生命的黄昏,为了保全自己的族群,还是露出了最冷酷的一面。
“您做得对。”
想到上辈子晏绍基跳楼,晏琢放缓了声音,“这对他们,确实是最好的结局。”
阳光房里安静了片刻。
晏君儒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手边的茶壶,亲自给女儿续了一杯茶。
“好了,不说他们了。”老人摆摆手,像是要挥去那些沉重的阴霾,“说说公司的事吧。”
“这几天股价稳住了,我看反弹势头很猛。但是……”晏君儒看了一眼晏琢,“那天护盘的资金量很大。虽然外面都在猜是有神秘财团进场,但我看那个手法,那个进场的时机……狠辣又精准。”
他笑了笑,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那是你的人吧?”
“是。”
晏琢没有隐瞒,坦荡地承认,“我和九皋资本,在那天吸纳了不少筹码。”
“具体的数字?”
“不少。”晏琢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字,“除了之前本来就持有的一小部分,这次我们在低位扫货,大约吸纳了流通盘的4.8%。”
4.8%,不到举牌的数额。
这看似是个不大的数字,但在晏成集团这种股权分散、流通盘巨大的庞然大物里,这已经是足以左右董事局投票权的关键筹码。
加上晏琢原本的持股,以及晏君儒承诺转让的家族信托投票权,现在的晏琢,已经不仅仅是“打工”的总经理,而是实质上的控制人。
晏君儒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
“好。”
他拍了拍扶手,“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遇见危机不慌乱,不仅能稳住局势,还能反手捞一把,化危为机。这一点,你比你大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筹码握在自己手里,总是最安心的。”老头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肉烂在锅里”的欣慰,“这样也好。以后你在董事会上说话,腰杆子就更硬了。那些老家伙再想拿捏你,也得掂量掂量。”
“不过……”晏君儒的神色严肃了起来,“Catherine,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您说。”
“现在外面虽然舆论反转了,大家都觉得我们晏家是受害者。但是,监管机构不是瞎子。”
晏君儒压低了声音,“你在利好消息发布前大举买入。这在时间点上,卡得太准了。”
“如果有心人拿这个做文章,告你‘内幕交易’,这也是个麻烦。”
“你要切记,以后万事都要慎重些。要把手脚洗干净,不能让人说,晏家的掌门人,是个搞内幕交易、不守规矩的人。”
老人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句句都是为了她考虑。
“名誉这东西,建立起来难,毁掉却很容易。”晏君儒叹息道,“你坐这个位置,就要爱惜羽毛。”
“爸。”晏琢微微蹙眉,“您这是……”
“我老了,真的老了。这个局面是我造成的,我不能留下烂摊子给你,等收拾一下,该做的事情做了,你就准备接任吧。”
按照晏家的惯例,晏琢会成为总裁、副董事长,然后是董事长,总裁的职务是否交出去,看她自己的风格。
晏琢动动嘴唇,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应下。
茶过三巡,话题终于无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人。
“既然家里安排好了。”晏君儒突然坐直,语气不善:“那就要算算外账了。”
“那个科洛弗,还想在欧陆逍遥?哼!”
“听说刚回去。”晏琢观察着父亲的神色,解释道:“跑得倒是挺快。”
晏君儒冷笑,仿佛在嘲弄小孩子幼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星港,把我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拍拍屁股就想走?”
“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
老人胸有成竹,慢悠悠的说:“那个小王八蛋,什么时候入境,住在哪个酒店,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还有他是哪趟航班走的,甚至是他在机场贵宾室里喝了什么酒……我这里,都有记录。”
晏琢挑了挑眉。
果然。
她就早知道,老头子虽然老了,但他那张在星港织了几十年的关系网,依然密不透风。
只要他想查,在星港这片地界上,还没几个人能真正做到隐形。
“没什么比一个打定主意要报复,且手里握着权力和资本的老人更可怕的了。”晏琢在心里默默感叹。
亚历山大那个蠢货,以为自己全身而退,却不知道他已经在别人的领地上留下了足够多的气味。
“您打算怎么做?”晏琢也不装了,身体前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直接起诉?还是找媒体曝光?”
“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戏。”
晏君儒不屑地摇摇头,“跨国诉讼旷日持久,扯皮都要扯几年。至于曝光,他在欧洲,这边的舆论能不能伤到他筋骨还两说。”
“对付这种人,要打就要打他的七寸。”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嗤笑道:“要让他疼,让他怕,让他后悔生出来。”
“您知道他的七寸在哪?”
“Catherine,”晏君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这次他做空晏成,那几百亿的资金,是从哪来的?”
“家族信托?”晏琢想了想,给出了最合理的猜测,“科洛弗家族是老牌财阀,几百亿虽然多,但对他们来说也不是拿不出来。”
“错。”
晏君儒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那些欧陆的老牌家族,比谁都保守,对资金流无比看中。”
“科洛弗家族的根基在能源和重工,那是他们的基本盘。对于亚洲的金融市场,尤其是这种涉及到恶意做空的冒险行为,家族委员会有严格的风险控制流程。”
“换句话说。”
晏君儒冷笑,“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合理的商业理由,家族根本不会批准这么一大笔资金,去投入到一个遥远东方城市的股市博弈里。”
“而且,我查过了。”
老人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振奋的信息量,“科洛弗家族最近在北非的输油管项目正在接受反垄断调查,他们的现金流并不宽裕。”
“在这种情况下,拿出几十亿星港币来这里‘打水漂’?那是疯子干的事。”
晏琢听出了弦外之音,眼睛慢慢睁大,“您的意思是……”
“我意思是,”晏君儒笑了,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老狼,“那个小王八蛋,动用的根本不是什么合法的家族资金。”
“那他是从哪弄的钱?”晏琢追问。
“还记得那个叫戴维斯的人吗?远景资本?”
晏君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U盘,扔在桌上,“我让人顺着那些地下钱庄的线,往上摸了摸。虽然他们洗得很干净,但只要有痕迹,总能找到。”
“这笔钱的来源,一部分是他名下那个‘远景资本’从客户手里募集的——本来应该是去投科技项目的。”
“另一部分,更有意思。”
晏君儒的声音变得诡秘,“是从科洛弗家族旗下的数个慈善基金里,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借’出来的。”
“挪用公款。”晏琢倒吸了一口气,“非法集资?”
挪用客户资金,挪用慈善基金。
在如今的金融监管形势下,这是重罪。一旦曝光,不仅亚历山大要坐牢,整个科洛弗家族的信誉都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怪不得他在资金链稍微吃紧的时候就那么急着平仓逃跑。
怪不得他那么在意这边的输赢。
“年轻人,胆子大是好事。但如果不给自己留后路……”晏君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就是在找死。”
“爸爸,您打算把这东西……”晏琢看着那个U盘,心跳加速。
这就是真正的核武器。
“我已经让人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了。”
晏君儒淡淡地说,“不是给警察,也不是给媒体。”
“这份报告,会直接送到科洛弗家族那位掌权的老爵士办公桌上。还会送给欧盟金融监管局的一位高级专员手里。”
“我想,老爵士看到这东西,应该会比我们更想清理门户。”
“至于那个小畜生……”
老人轻蔑地笑了一声,“等家族内部启动调查,等监管机构介入。他会发现,监狱或许是他最安全的去处。”
“你手里是不是还有他们非法行为的证据?”
晏君儒看向女儿,“拿出来吧。咱们爷俩把这些东西打包在一起,给他送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晏琢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了那份谢听寒和她在别墅整理好的文件。
“在这里。”
“很好。”
晏君儒接过来,和那个U盘放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照在老人脸上,那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Catherine。”
老人突然喊了她的名字,语气郑重。
“你是晏家的当家人了。”
“以后,无论面对什么敌人,都要记住今天的教训。要么不打,要打,就一定要打到他永远爬不起来。”
“不管是商业竞争,还是私人恩怨。在这个位置上,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您放心。”
晏琢站起身,看着窗外那片波澜壮阔的大海,眼神清明,“我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星港国际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 播放着最新的国际财经新闻。
“受欧洲金融监管局调查影响,科洛弗家族旗下的多家子公司股价本周内连续下挫。据悉,其在东南亚及南亚的多个能源、基建项目因资金链紧张已进入停工或寻求转让阶段。有分析指出, 这可能是科洛弗近五十年来, 面临的最大信任危机……”
谢听寒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登机牌,目光并没有离开屏幕。
“看来, 这一把火烧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旺。”
晏琢坐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两杯刚磨好的咖啡, 将其中一杯递给谢听寒, 神情轻松,“欧洲那边的消息,亚历山大已经被家族内部停职了。老爵士震怒, 不仅是为了那几十亿的亏空, 更是因为那份直接递到监管机构手里的证据, 他自己将把柄递到了别人手上。”
“活该。”
谢听寒接过咖啡, 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 “现在科洛弗家族为了自保,不得不对他进行切割,并且收缩海外战线。这对我们来说, 是绝佳的机会。”
“是啊。”
晏琢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Alpha, 眼底满是笑意, “他们在南亚的势力会大幅度回撤, 无论是当地的林业,还是依靠他们生存的运输线, 都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她伸出手,帮谢听寒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这就是你的战场了,谢总。填补这个真空,把胖达的旗帜插满那些空白,现在没人能拦得住你。”
谢听寒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神灼灼,“我会把那块地盘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不给别人留。”
登机广播适时响起。
这一次的分别,没有上次的沉重。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笃定,冲淡了离愁别绪。
“走啦。”她拉着拉杆箱,冲晏琢灿烂一笑,挥手告别。
晏琢笑着挥了挥手:“加油,好好干。我在星港等你凯旋。”
飞机穿过云层,几个小时后,降落在阮市燥热的夜色中。
“谢总,这边!”宁凯玲按了下喇叭,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直接回公司?”
“回公司。”谢听寒把行李扔上后座,动作利落的爬上吉普车,她也很想念大家。
新租的办公区。位于阮市新区的写字楼,虽然还比不上晏成大厦的气派,但在这里已经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商业中心。
推开印着全新胖熊猫Logo的玻璃门,“嘭!”
几声脆响,五彩缤纷的礼花彩带在头顶炸开,纷纷扬扬地落下。
“Wee Back!!”
办公室里,夏洛特、岳相宜、卡洛琳,连那几个常驻本地的运营主管都在。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夏洛特甚至夸张地举着一个巨大的充气香槟瓶子。
“欢迎我们的英雄归来!”
夏洛特冲过来,给了谢听寒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把她勒得喘不过气,“听寒!你看了最新的数据吗?简直疯了!科洛弗滚蛋了,我们的日活用户数像坐火箭一样往上涨!”
“咳咳……放手,放手。”谢听寒笑着把这只激动的考拉扒拉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彩带,“谢谢,我想大家了。”
“都在等你呢。”
岳相宜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冰水,眼神温和,“这半个月我们也没闲着。既然要在南亚大干一场,现在的架构已经跟不上了。”
“正好。”谢听寒一口气喝完水,将杯子放在前台,“开会。”
会议室的白板上,已经被画满了各种线条和图表。谢听寒站在地图前,这是她最熟悉的阵地。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
她的手指在地图西部那个曾经最难啃的区域划过,“科洛弗家族会全面撤退。这不仅仅意味着我们少了一个捣乱的敌人,更意味着这里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那些原本依附于他们生存的卡车司机、小型仓储、甚至是人力资源,现在都在寻找新的出路。”
谢听寒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合伙人,“这是胖达最大的机会。但如果只靠送外卖,我们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
“所以,”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两个词——
【拆分】、【重组】。
“外卖业务虽然高频,但是太轻了。我们需要更重的资产来构筑壁垒,也需要更专业的服务去承接即将到来的跨国物流需求。”
“从今天起,‘胖达’品牌进行业务拆分。”
谢听寒的声音冷静而有力,“原有的外卖餐饮配送业务,保留‘胖达外卖(Panda Food)’的品牌,继续深耕C端市场,利用高频消费黏住用户。”
“物流配送、同城货运,以及我们要新开展的跨境供应链业务,独立为‘胖达物流(Panda Express)’。这部分要更加专业化、标准化,目标是B端客户和大宗商品。”
“同时,”她在两个名字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设立控股母公司——【亚欧流通集团(Asia-Euro Circulation Group)】。”
“夏洛特,你任集团CTO,兼任胖达外卖的CEO。你的算法在调度高频订单上有天然优势。”
“卡洛琳,你负责物流那边的地推和安全,特别是接手那些被科洛弗遗弃的卡车司机和仓库,你需要把他们像军队一样管起来。”
“相宜姐,你负责集团总部的运营和财务,我们需要最漂亮的报表去面对下一轮投资人。”
谢听寒放下笔,环视四周:“我们的目标不仅是送盒饭,我们要让整个南亚的货物流通,都跑在我们的系统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
“野心够大。”卡洛琳吹了声口哨,眼中满是赞赏,“我就喜欢这种疯狂。”
“那就要忙起来了。”夏洛特推了推眼镜,虽然嘴上抱怨,但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飞舞,“系统架构要重新写……服务器得加……天啊,我的头发。”
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南亚的物流行业迎来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随着科洛弗家族的势力逐渐从这里撤出,他们曾经控制的供应链出现了断裂。
而早有准备的“胖达物流”,迅速填补了这些空白。那些原本为木材厂、矿山服务的卡车司机,换上了胖达的标识;那些废弃的仓库被重新粉刷,变成了现代化的分拣中心。
更重要的是,因为那份《星港航运合作意向书》,胖达物流打通了从南亚内陆到港口的“最后一公里”。
星港航运的货轮只要一靠岸,胖达的车队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将货物分发到城市的毛细血管中。
这种效率,是那些还在用纸笔记录、靠电话调度的传统物流公司无法想象的。
时间转眼到了年底。
谢听寒坐在回星港的航班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年度业务报告》。
报告的封面是崭新的“亚欧流通集团”LOGO。里面的数字极其漂亮:覆盖城市超过50个,日均订单量突破两百万,物流业务营收环比增长270%……
这不仅是一份成绩单,更是她们辛苦的回报。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抵达星港国际机场……”
飞机落地,谢听寒走出舱门,星港的冬天依然湿冷,但她心里却热乎乎的。
这次回来,不仅仅是述职,也是因为一份意外的邀请。
在此之前,星港航运的执行董事,在视察南亚业务时,对胖达物流的执行力赞不绝口。临别前,她递给谢听寒一张烫金的请柬。
“下周是星港商会的年度晚宴。”这位董事笑着说,“谢总,有没有兴趣?这也是个向业界展示你们新集团的好机会。”
星港商会。
谢听寒想问问晏琢的意见,她刚刚说完,晏琢立刻给出建议。
“去。为什么不去?”
晏琢极力鼓励她参加:“那就是你应该站上去的舞台。别总是躲在幕后,要让那些老家伙们看看,能在南亚那种地方拼出一番事业的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样。”
“那你呢?”谢听寒问。
“我?”晏琢笑了,“我当然也在。我得陪我爸爸一起出席。这种场合,那是老头子最看重的面子工程。”
直到这个时候,谢听寒才知道,原来晏董事长,居然就是现任的星港商会会长。
宴会地点选在星港展览中心的宴会厅。
当晚,谢听寒并没有乘坐晏琢的车,而是搭乘星港航运的车一同前往。
这也是晏琢的意思:“你是作为合作伙伴受邀的,要以独立商人的身份入场。如果从我的车上下来,别人只会觉得你还是我的附属品。”
谢听寒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她穿着自己的烟灰色套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茍,虽然一看还是个年轻人,但在商场上磨砺出的沉稳气度,已经足以让人忽视她的年龄。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灯投下璀璨的光芒。
“这位是远东航空的李董,这位是宏基港务的张总……”
星港航运的执董不遗余力地为她引荐,又对几位本地巨头介绍:“这位就是我提到的那位谢总,别看年纪轻,魄力可不小。南亚的物流网就是她一手拉起来的。”
“哦?那个把科洛弗家族挤出物流市场的胖达?”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惊讶地打量着谢听寒,眼中露出几分赞赏,“后生可畏啊。我在那边的几个厂子,最近发货都用的你们,效率确实高。”
“张总过奖了,是各位前辈给机会。”
谢听寒微笑着回应,不卑不亢,谈吐得体。
她就像一块海绵,在这样的社交场合里,贪婪地吸收着每一句对话背后的信息,同时也恰到好处地展示着亚欧流通集团的实力与愿景。
科洛弗家族的后撤,不仅仅是南亚的事。
在星港商界,这也是一个信号。意味着原本由旧势力把控的版图出现了松动,而谢听寒,是那个最早察觉并利用这个机会的人。
此消彼长,胖达不再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公司,而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兴势力。
不知不觉中,谢听寒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在询问南亚的投资环境,有人在探讨合作的可能性。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手中的香槟杯轻轻摇晃。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稍微暗了一些,一束聚光灯打在了主舞台上。
主持人高声宣布:“有请星港商会会长,晏成集团董事长,晏君儒先生致辞!”
雷鸣般的掌声中,晏君儒拄着手杖,精神矍铄地走上台。
而在这个商界教父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位身着银色长裙的女人。
晏琢。
她今天美得让人不敢直视。银色的礼服像流动的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她并未佩戴过多的珠宝,只有耳垂上的一对钻石耳钉熠熠生辉。
她没有上台,而是静静地站在台侧的阴影里,注视着演讲台上的父亲。
谢听寒站在人群中,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定定地落在那个身影上。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的眼里只有晏琢。
“听说了吗?”
旁边的柱子后面,传来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声,将谢听寒的思绪拉回了一点。
“我原以为出了那个败家子儿的事,晏成集团这次肯定要伤筋动骨。晏董搞不好都要气得辞去会长职务。没想到啊,还是这么硬朗。”
“嗨,那可是百年晏成。”另一人摇晃着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五代人的积累,哪是那么容易垮的。只要那口气还在,就算断条胳膊也能长出来。”
“不过……”
那人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台侧的晏琢,“我倒是挺羡慕晏董的。年轻的时候,有个厉害的亲妈铺路。如今老了,虽然儿子废了,但还有这么个出色的女儿挑大梁……”
“这大半年,Catherine在公司里那是大刀阔斧,不仅稳住了股价,还把那几个亏损的项目全都盘活了。我看啊,只要有她在,晏家横竖还能再撑一百年。”
谢听寒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是她的爱人,被人夸奖比夸她自己还高兴。
然而,下一秒,那个话题的走向突然来了个大拐弯。
“确实。不过啊,看了晏家的事,我倒是有了些新的心得。”
那人叹了口气,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这豪门里啊,还是得多生孩子。你想想,如果晏家只有晏琮那一个草包,其他的孩子平庸不出头。那现在?呵呵,晏成的乐子可就大了,早就被人分得连渣都不剩了。”
“幸亏多生孩子,才刷出了晏琢小姐这张SSR极品卡。”
谢听寒差点一口香槟喷出来,这聊天内容转进的能让人闪了腰。
这都哪跟哪啊?从商业聊到多生孩子,这帮商界大佬的脑回路,是不是过于跳跃了。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逻辑倒也不算特别荒谬。
以血缘为纽带的家族企业,有时候人口也确实是抵御风险的堤坝。哪怕出一两个败家子,只要有一个争气的,家族就能延续。
台上,晏君儒的致辞接近尾声。
“……未来的星港,是属于年轻人的。”
在一片掌声中,老人缓缓走下台。
他并没有回到主桌,而是在晏琢的搀扶下,径自朝谢听寒所在的方向走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谢听寒心里一紧,赶紧放下酒杯,站直了身体。
“晏董。”
当老人站在她面前时,谢听寒恭敬地打招呼,手心却微微出了点汗。
她看向晏琢,想寻求一点眼神提示,却发现晏琢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
“别看她。”
晏君儒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满,“你看她做什么?我是老虎?能吃了你?”
谢听寒更紧张了,下意识地收回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位掌握着千亿帝国的老人,“没、没有。”
晏君儒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半年不见,这孩子确实变了不少。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在商海里杀出来的从容和锐气。
“不错。”
晏君儒点了点头,眼神稍微温和了一些,“听说,你在南亚搞得风生水起?还重组了一个物流集团?”
“是。”谢听寒谦逊地回答,“只是刚刚起步,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晏君儒摆摆手,“能把生意做起来,就是本事。看来Catherine当初没看走眼。”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听寒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评估什么,最后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太年轻了……”
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实在是太年轻了。比Catherine小了整整十岁。再怎么聪明能干,阅历上终究是欠缺了一些火候。”
谢听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什么意思?嫌弃她年纪小?还是觉得她不够格?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晏君儒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地问道:
“如今你也算是事业有成,生意发展得很不错,也算是有了立身之本。”老人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她:“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和Catherine……”
后面的话没说全,但意味深长的停顿,暗示性的眼神,在场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这是在催婚?
周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唰地打了过来。
谢听寒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
她当然想现在就求婚、结婚,她做梦都想!
可是,她满世界找戒指,除了那枚粉钻,就没遇到能配得上晏琢的戒指!!
那可是她想用来求婚的戒指,怎么能敷衍呢?
“爸爸。”一直站在旁边的晏琢突然开口,打断了对话。
她伸出手,轻轻挽住了父亲的胳膊,稍微用力带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您看那边。”
晏琢指了指大厅的另一侧,“那是张世伯和刘行长,刚才还在找您呢。好不容易见一面,您得去见见这些重要的老朋友,别在这跟小孩子较劲了。”
晏君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几个老伙计在招手。
“嗯。”晏君儒点点头,但还是看了谢听寒一眼,点点她的肩膀:“你可得给我个答复。”
说完,他在女儿的搀扶下,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谢听寒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冷汗都把衬衫浸湿了。
她看着晏琢的背影。
女人在转身的瞬间,悄悄背过手,冲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那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白得发光。
谢听寒苦笑一声,又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钻石啊钻石,我想要的那颗钻石,你在哪呢?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晏琢先送父亲回了近海湾,才返回海胜山。
推开卧室门,她看到谢听寒坐在地毯上,Lucky趴在她旁边。一人一狗对着一个打开的保险箱发呆。
保险箱里,放着一些文件,还有几张存单,还有一些照片。
晏琢走过去,才看到,都是钻石照片。
“在数家底?”
“别笑话我了。”
谢听寒把东西收好,仰头看着晏琢,一脸的挫败,“我是不是很丢人?你爸爸都把话递到嘴边了,我却不敢接。”
“为什么不敢?”
晏琢在她身边坐下,酒后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身上混合着香槟和栀子花的味道。
“因为那个戒指。”
谢听寒实话实说,“我看中了一颗钻石。‘玫瑰之魂’。阿盖尔粉钻。只有那颗钻石,才配得上你。可是那枚已经卖掉了,我还没遇到第二枚一样的,更美的……唉。”
晏琢愣住了,好一会,她轻嗔:“笨蛋。”
“谁稀罕什么粉钻?谁稀罕什么完美?”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现在这个样子更珍贵了。”
她吻上了谢听寒的唇,在唇齿间呢喃:
“你就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其他的,让它们见鬼去吧。”
谢听寒闭上眼,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吻。
最最爱的OMEGA这么说,alpha当然会高兴,但沉溺在热吻中的谢听寒给自己打气,那颗钻石,该找还是要找。
作者有话说:
今天听说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要来吃盒子……
这都从哪来的民俗,怪了。
第95章
津桥的冬天, 白昼极短。
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已经暗成了深灰色的绒布,古老的气灯在薄雾中亮起, 昏黄的光晕晕染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谢听寒抱着一叠打印稿, 穿过学院的回廊, 敲响了那扇橡木门。
“请进。”
哈里森教授的书房一如既往地暖和,空气中弥漫着红茶的香气。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如果你是来告诉我,你要请假去参加舞会, 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去。”
老教授头也没抬, 正拿着放大镜研究一份中世纪的手稿,语气调侃,“年轻人总是更喜欢热闹的。尤其是我的学生, 你这样的alpha。”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教授。我不参加舞会, 我是来交作业的。”
谢听寒笑了笑, 将手中的论文轻轻放在堆满书籍的桌角。
《灰色地带的秩序重构:南亚物流网络中的非正式经济与社会契约》。
哈里森教授放下了放大镜。她拿起那份论文,翻看得很慢。这不仅是一份学术作业, 更是一份充满泥土腥气的一线调研报告。里面的数据不再是冷冰冰的模型,而是每一个站点、每一公里配送背后真实的人类行为逻辑。
关于部落长老如何从抵制到合作,关于技术如何下沉并改变劳动力结构, 关于传统权力如何在资本冲击下解体与重组。
这是坐在书斋里的人,永远写不出来的东西。
“有趣。”
过了许久, 老太太合上论文, 摘下眼镜, 那一双睿智的蓝眼睛审视着谢听寒,“你不是在写论文, 你是在写战报。”
“社会学本身就是研究人类行为的科学,不是吗?”谢听寒回答得滴水不漏,“实践出真知。”
“哼,真是狡猾的孩子。”
哈里森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吧,你想干什么?这份论文的质量足以让你通过这个学期的考核,甚至还能发个不错的期刊。但你今天来,显然不只是为了这个。”
“我想申请特殊的修业方式。”
谢听寒坐下来,神色坦诚,“您知道,我在南亚有一摊子事。而且,我在星港也有必须要陪的人。我没法像普通学生那样,一年三个学期都待在学院里。”
“我想申请‘导师制学徒’模式。每年我在津桥待三个月,集中完成核心课程和导师面授。剩下的时间,我在‘田野’——也就是我的公司所在地,进行远程研究和实践,并定期与您沟通,提交报告。”
哈里森教授盯着她看了很久。
“三个月?”老太太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阅读大量的文字资料,而且,学习时间的不确定意味着风险,你不一定会按时完成你应该完成的功课。”
“就像是过量的自由往往会带来空虚。”
“我没问题。”谢听寒眼神坚定,“我有自信。”
“好。”哈里森教授答应得很快。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字。
“去吧。与其把你关在象牙塔里发霉,不如让你去外面的世界。别让我失望,Xie。”
“如果有机会,未来,我认为你能得到津桥的教席。”
“谢谢教授。”谢听寒站起身,微微鞠躬:“但这个机会还是让给其他人吧,那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现在更想与我爱的人在一起,与我的伙伴们一起奋斗。”
“祝你得偿所愿。”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谢听寒紧了紧围巾,看向遥远的东方。她为自己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去经营事业,去爱那个爱她的人。
……
新年前夕,南亚。
这座热带城市没有雪,只有永恒的热浪和充满活力的喧嚣。
金沙酒店的宴会厅被整个包了下来。
这是亚欧流通集团成立以来最盛大的一次年会。香槟塔、巨大的熊猫冰雕、足以容纳几百人的自助餐台,无不彰显着这家新晋独角兽公司的财大气粗。
“为了胖达!干杯!”
舞台上,谢听寒举起酒杯,脸上洋溢着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台下是欢呼的海洋。曾经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这个庞大物流帝国的开国功臣们。
夏洛特穿着漂亮的礼服,激动得直抹眼泪。岳相宜端庄地笑着,但也多喝了两杯。宁凯玲穿着崭新的西装,还不忘维持秩序,看着工资卡上刚到账的丰厚年终奖,嘴角比谁咧得都大。
就连卡洛琳·马如龙小姐,都难得正经了一回,没有跳上桌子跳舞。
“各位。”
酒过三巡,谢听寒宣布了下一个重磅消息,“这里的狂欢只是开始。明天,我们将集体飞往星港。”
“我们要去见我们的投资人,去见未来的合作伙伴。星港航运、联邦银行,还有很多大人物都在等着我们。”
“当然,”她看向角落里的宁凯玲,眼神变得柔和,“这次行程也是给大家的福利。所有费用公司包了。阿玲,你正好可以回家陪陪你的妈妈。”
宁凯玲愣住了,眼眶瞬间红透:“谢谢!”
“别谢我,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
谢听寒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向众人,手一挥:“好了!今晚不谈工作!喝!玩!明天中午的飞机,谁要是迟到了,我就让谁游去星港!”
“好耶!!”
欢呼声再次炸响。
……
星港,航运中心会议厅。
夏洛特正襟危坐,虽然紧张得腿肚子转筋,但在谢听寒的眼神鼓励下,她还是硬着头皮,对着台下一群西装革履的银行家和航运大亨,展示着Panda的技术架构和未来蓝图。
不得不说,这只被逼着上架的鸭子,现在也颇有几分CEO的架势了。
岳相宜游刃有余地在旁边补充着运营数据和财务模型。
会谈结束后,是一场私人的庆功宴。
地点当然是自己人的地盘——Morpheus俱乐部。
没有外人,只有核心创始团队,加上作为“家属”出席的晏琢,以及被拉来作陪的黄伊恩和陆嘉轩。
“Cheers!”
水晶杯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晏琢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欣赏。
“做得不错。”
她对身边的谢听寒说,“特别是那个夏洛特,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社恐,但刚才谈到数据隐私保护的时候,寸步不让,很有原则。”
“那是。”谢听寒骄傲地挺起胸膛,像是炫耀自家孩子的家长,“那是我的合伙人。”
“话说回来,”陆嘉轩好奇地看着正在和黄伊恩“拼酒”的卡洛琳,“这位福斯特小姐,也是你们的合伙人?我看她那个身手和气质,不像是搞物流的,倒像是……”
“我是搞战略安全的。”
卡洛琳打了个酒嗝,把手臂搭在黄伊恩的椅背上,湛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位依然保持着高冷姿态的大律师。
“其实吧,我觉得南亚那边格局还是小了。”
卡洛琳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借着酒劲“指点江山”,“我们Panda现在要做国际化,要做高端线,那就必须在金融中心——也就是星港,设立一个常驻的高级别办事处。”
“这个办事处的负责人嘛,不仅要懂业务,还得懂安全,最好还要有点那种……嗯,能镇得住场子的气场。”
她毛遂自荐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比如我。”
“我想留在星港。”
卡洛琳一脸“我是为了公司好”的大义凛然,眼睛却诚实地黏在黄伊恩身上,“我申请调岗,常驻星港办事处,负责与法务部门、投资部门的日常对接。”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大家又不傻,这算盘珠子都崩到在座各位的脸上了。
什么对接业务?
这分明是对接人!
谢听寒憋着笑,把脸埋在晏琢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晏琢也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求职者”,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口酒,眼神飘向了旁边的当事人——黄伊恩。
黄大律师穿着宝蓝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茍,刚刚下庭过来。她放下手里的刀叉,慢条斯理地拿餐巾擦了擦嘴。
“卡洛琳小姐。”
黄伊恩的声音很冷静——质询证人一样的冷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履历上写着,你还是津桥大学东亚研究系的大二学生?”
卡洛琳愣了一下,那股子冲劲儿稍微滞了滞:“呃……是,是啊。”
“那么,”黄伊恩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寒光,“按照津桥的学制,我想请问——”
“你的大学打算什么时候读完?”
直击灵魂,精准绝杀。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洛琳张大了嘴巴,挂着自信笑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个被戳破的气球。
“我……”卡洛琳结结巴巴,试图挣扎,“我可以申请休学……或者远程……”
“作为一个严谨的法律工作者。”
黄伊恩根本不给她机会,冷冷地补刀,“我不建议在学历上有瑕疵的人士担任如此重要的‘办事处负责人’职位。这会影响公司的专业形象。更重要的是——”
她看着卡洛琳,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我不喜欢和毕不了业的小孩子谈工作。”
K.O.
完败。
马如龙小姐,这位在战场上都没怂过的前准尉,灰溜溜地变成了鹌鹑,恨不得把头埋进盘子里。
“噗——哈哈哈!”
谢听寒终于忍不住了,直接倒在了晏琢怀里,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要出来了。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千里迢迢追过来,想搞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死因:没毕业。
“别笑了。”
晏琢虽然嘴上说着别笑,自己却笑得不行,还要故作正经地给卡洛琳台阶下,“其实Ian说得对,读书还是很重要的。你看小寒,不也得乖乖回津桥写论文吗?”
“就是就是。”谢听寒从晏琢怀里探出头,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马学姐,听一句劝。先把毕业证混到手再说。星港又不长腿,跑不了。”
卡洛琳抬起头,幽怨地看了一眼对面慢条斯理喝酒的黄伊恩,又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这对AO,悲愤地叉起一块牛排狠狠咬了下去。
“读!我回去就读!”
她咬牙切齿地发誓,“不就是个毕业证吗?我拿优秀毕业生回来给你看!”
……
南亚的热风吹不到北半球的早春,但喜讯可以,一张装裱精致的照片摆在了海胜山6号的书桌上。
照片里,穿着正装的夏洛特·菲兹罗伊从当地总督手里接过一枚亮闪闪的勋章——【科技创新与社会贡献金质勋章】。这位曾经因为社恐而甚至不敢直视陌生人的技术宅,此刻虽然笑得有些僵硬,但那是属于成功者的僵硬。
在她身后,是“亚欧流通集团”巨大的展板,以及一排排整装待发的黄色配送车队。
“夏洛特要是知道这张照片被你摆在起居室里,估计会羞耻得当场抠出个三室两厅。”
晏琢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笑意盈盈地看着正在整理书桌的谢听寒。
“这可是她的高光时刻。”
谢听寒擦了擦相框上的指纹,语气里满是欣慰:“胖达现在的估值已经没人敢小觑了。当地政府把这当成数字化转型的标杆,要地给地,要政策给政策。夏洛特现在走在阮市的街上,比我在那里还好使。”
她把照片摆正,满意地拍了拍手。
窗外的星港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海风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带着湿润的暖意。
谢听寒的生活过得惬意而充实。
她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远程遥控南亚的业务,读书写论文,以及充当晏琢的“专属挂件”。
至于晏家那些烂摊子……
“听说你那个大侄子又回来了?”谢听寒坐在地毯上,把Lucky抱在怀里当抱枕,揉着比格的耳朵,随口问。
年关刚过,星港的年味还没散尽。晏绍基这个不死心的小强,居然趁着学校放假又跑回来了。
“嗯。”
晏琢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靠在她背上,“下了飞机就直奔老宅,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然后呢?晏董见他了?”
“没有。”
晏琢轻笑了一声,手指缠绕着谢听寒的短发,“我爸让管家传话,说他不在家,去度假了。”
“度假?”谢听寒愣了一下,“这时候?去哪?”
“说是去了首都,那是东北部,现在还是零下十几度。”
晏琢摊手,一脸“我也觉得很离谱”的表情:“这理由找得也太敷衍了。稍微动动脑子都知道,谁会在这时候放着温暖的星港不待,跑去北方吃雪?”
谢听寒被逗乐了:“老爷子这是铁了心不想见孙子啊。不过,他到底去哪了?”
“他去见人了。”
晏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八卦意味,“去见那三位的亲妈,也就是晏绍基的亲奶奶,第一任晏夫人了。”
“啊?”谢听寒的眼睛瞪圆了。
这可是惊天大瓜。
据她之前的“补课”,那位第一任夫人早已改嫁,多年来和晏家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见面?
“是因为晏琳吗?”谢听寒很快反应过来。
“聪明。”
晏琢赞许地亲了亲她的脸颊,“前阵子,大姐回星港,也是为了大哥的事闹了一通。在爸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什么长房太惨了,孩子太可怜了。说自己不能看着弟弟一家受苦。”
谢听寒警觉地直起腰:“老头子心软了?他不会要把股份分给大姐,让大姐再去接济大哥吧?”
要是这样,那之前那一通“大义灭亲”岂不是白干了?
“想什么呢。”
晏琢看她吓得像是炸毛的小猫,忍不住把人搂紧了些,安抚道:“要是放在以前,也许会。但现在,老头子可是吃一堑长一智。”
“爸当时就问大姐:‘既然你这么心疼长房,那不如把你名下的家族信托份额,分一半给绍基他们几个?反正你也没有孩子,你不是不婚主义丁克吗?’”
“噗——”谢听寒没忍住。
这也太损了。直接掏晏琳的腰包?
“结果呢?”
“结果大姐当场就不哭了,支支吾吾说要回去问问她现任伴侣的意见,第二天就买了机票跑了。”
晏琢笑得肩膀直颤,“不过,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转头就去找亲妈告状了。”
“我爸估计是怕那位前妻真的杀回星港来闹,或者在海外搞出什么动静,影响晏成。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二哥虽然性格温吞,也没说什么。但爸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还是得从根子上解决。彻底切断长房回来的念想,也断了某些人借题发挥的路。”
“所以,他亲自去见前妻了。大概是去‘谈判’,或者说是‘花钱买清净’。”
谢听寒听得目瞪口呆。
豪门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哪怕是处理家务事,也要用到“谈判”、“切断”这种商业词汇。
“不过这样也好。”晏琢的声音变得慵懒起来,“至少耳根子清净,也不用我们操心。”
“那倒也是。”
谢听寒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那天我跟哈里森教授视频,她还提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
“关于科洛弗家族。”
谢听寒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之前你爸把证据递给科洛弗老爵士,那边清理门户的动作很快。上周,科洛弗家族对外发布公告,宣布撤销亚历山大的一切职务,并声称他,罹患有严重的家族遗传性精神障碍。”
“哈?”
晏琢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精神障碍?”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不是给晏琮用的理由吗?”
“是啊。”谢听寒也乐不可支,继续说:“大概参考了晏琮的事吧,不过没人信。”
“法院驳回了科洛弗家族的保释申请,强制要求对亚历山大进行司法精神鉴定。而且法官特别损,指定了鉴定期间的临时羁押点——圣罗兰精神治疗中心。”
“圣罗兰?”晏琢挑眉。
“对,就是那个欧陆最著名的、也是最‘神秘’的疯人院。”
谢听寒在津桥的时候没少听那边的鬼故事,“据说那地方建在悬崖上,进去了就很难出来。里面关的都是些真正的疯子。”
“该。”
晏琢冷哼一声,“恶人自有天收。他在里面好好享受他的‘治疗’吧。希望那里的医生能治好他的自大狂。”
两人在阳光花房里笑作一团,Lucky虽然听不懂,但也跟着傻乐,尾巴拍打着地板,节奏欢快。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每天早上,谢听寒会先去花园里遛狗,呼吸着带着露水的新鲜空气。
上午是工作时间,她会在书房里通过加密视频会议,与远在南亚的伙伴们沟通。
“下个月要开始考察西亚的市场。”
“准入牌照已经在办了。”
“听说星港航运那边打算在阮市新建一个深水港物流中心,问我们要不要跟进……”
下午则是她的读书时间。
虽然 gap year 没有在学校,但哈里森教授的阅读清单从来没断过。她依然保持着每天阅读,每周写两篇论文的习惯。
当然,最重要的是晚上。
当晏琢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带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时,谢听寒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玄关,抱住她,欢迎她回家。
lucky也会守在门口,热烈欢迎晏琢,大概是觉得,主人终于打猎回来了。
这种平静而琐碎的幸福,让谢听寒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们已经这样过了半辈子,这种幸福可以持续到地老天荒。
直到,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些细枝末节。
比如,晏琢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当谢听寒端着水果进去时,晏琢会迅速挂断电话,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姐姐?是谁的电话?”谢听寒装作无意地问。
“哦,没谁。一个不太重要的客户,有点麻烦。”晏琢回答得含糊其辞,很快岔开了话题。
比如,Cynthia来家里送文件的时候。
两人站在露台上低声交谈。谢听寒路过楼下,隐约听到了一些词句:
“……安排好了吗?”
“……日期确定了吗?大师那边怎么说?”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当谢听寒走上楼梯,故意发出一点声响时,露台上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等她推开门,两人已经在聊下周的慈善晚宴穿什么礼服了。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谢听寒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因为不安全感而胡思乱想,怀疑晏琢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或者——更糟糕的——是不是感情出了问题。
但经历了这么多,她很确定晏琢是爱她的。
眼神骗不了人,每天晚上窝在她怀里的温度骗不了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亲昵骗不了人。
既然不是感情危机,那就是有事不想让她知道。而且这件事,似乎很私密,很重要,甚至还涉及到“大师”、“日期”。
难道是想给她什么惊喜?
求婚?!
谢听寒的心猛地跳了两下。不不不,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定了。
晏琢说过要等她长大,等她读完书。而且以晏琢的性格,如果真的要求婚,肯定会搞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绝不会这么偷偷摸摸,像是做贼一样。
那是为了什么?
谢听寒想不通,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直觉报警。S级Alpha的直觉告诉她,这事儿不简单。
转眼到了四月初。
星港进入了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繁花似锦。
这天,晏琢一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视察城东的新工地,可能会很晚才回来。
谢听寒一个人在家,吃过早餐,百无聊赖。
“Lucky,我们去兜风吧。”
她拍了拍狗头,决定出去转转。
日子临近清明。
这几天,星港的街头巷尾多了些祭祖的气氛。花店里摆满了黄白菊花,路边偶尔也能看到烧纸的痕迹。
谢听寒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环山公路上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了什么。
“妈妈……”
她还没想好今年怎么给妈妈扫墓。
因为要迁墓。
她现在的户口在星港,而且未来也会定居在这里。既然已经彻底离开了那个让她伤心的小镇,她想把妈妈的骨灰也迁过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仪式,更是一种告别和新生。
她查过,星港有好几处风景绝佳的公墓,还有一些历史悠久的寺庙和道观,可以安放牌位,也可以做法事超度。
“正好没事,去看看吧。”
谢听寒打转方向盘,朝着西山的方向驶去。
那里有一座很出名的道观——“青牛观”。听说很灵验,很多本地望族都在那里供奉长生牌位,或者是做法事。
车子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
谢听寒没有带Lucky上去,独自一人顺着青石板铺成的山路,拾级而上。
山里的空气很好,夹杂着淡淡的焚香味道。越往上走,尘世的喧嚣就越远,心里也莫名地安静了下来。
青牛观建在半山腰,红墙绿瓦,掩映在古树参天之中。
谢听寒走进观门,先是在大殿里恭敬地上了柱香,捐了点香油钱,然后找到了负责接待的道长,咨询迁墓和供奉的事宜。
道长很客气,详细地给她介绍了几个方案。
谢听寒听得很认真,还拿了几本册子打算回去研究。
从接待室出来,她不想立刻下山,便顺着后殿的回廊,随意地逛了起来。
后殿比前殿要清静得多。这里主要是供奉牌位和点长明灯的地方,平时除了家属,很少有游客过来。
一排排摇曳的烛光,在有些昏暗的殿堂里,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每一盏灯下,都压着红色的纸条,写着生辰八字和祈福的话语。
这里是寄托哀思的地方,也是生者与死者对话的空间。
谢听寒放轻了脚步,不想打扰这里的宁静。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是一座更加隐蔽的偏殿。殿门虚掩着,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本来谢听寒没打算过去,但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黑色的职业套装,干练的短发,熟悉的背影——
Cynthia?
谢听寒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晏琢不是去视察工地了吗?作为秘书,Cynthia应该跟在晏琢身边才对,怎么会一个人跑这来?
而且,透过门缝,能看到Cynthia正在和穿着高功法袍的老道长说话。她的神情很恭敬。
“……都安排好了吗?”Cynthia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道观里,谢听寒听觉敏锐,依然捕捉到了只言词组。
“居士放心。”
老道长的声音苍老而悠远,位置已经留好了。是最上面的那一层,正对着东方,那是紫气东来的吉位。”
“那就好。”
Cynthia似乎松了口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道长,“这是香火钱。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了一张写着字的红纸。
“请务必在清明那天,为这个生辰八字,点上一盏九九长明灯。”
长明灯。
谢听寒的心里动了一下,一般来说,供灯是为了亡者。
紧接着,Cynthia就说,“祈求来生。”
“供灯的主人,希望这一位,能够消除宿业,祈求她在来生,能够平安顺遂,诸事无忧。”
谢听寒皱起了眉,Cynthia口中的“主人”,毫无疑问就是晏琢。而如果是晏琢想为亡者祈福,为什么搞得这么神秘?
最重要的是,晏琢要为谁点灯?
一种莫名的直觉击中了谢听寒。
她屏住呼吸,悄悄地靠近了一些,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老道长接过红纸,展开看了一眼。
“丙辰年……月……日……丑时……”老道长念出了那个生辰八字。
轰——
谢听寒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这是自己的农历生日?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谢听寒悄无声息地下山。
她没有去惊动Cynthia, 更没有勇气推门而入去问什么。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晏琢心底最深的伤疤。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但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崩溃或者愤怒。她冷静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这只是因为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冲击到了, 所以才会觉得手脚冰凉。
“走了, Lucky。”
谢听寒摸了摸被独自关在车里的比格,狗子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蹭着她的掌心。
骑士十五世像一只沉默的黑色巨兽,缓缓驶离了这座被香火和秘密笼罩的青牛观。
谢听寒开得很慢。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像是一台过载的计算机, 试图在海量的信息碎片中拼凑出真相。
“生辰八字是我的……消除宿业……来生……”
每一个词,都在反复敲击着她的神经。
谢听寒不相信那些“替身文学”的狗血桥段。晏琢是什么样的人?
她那么骄傲,那么清醒, 绝不会仅仅因为一张相似的脸, 或者是相同的信息素, 就将感情施舍给一个替代品。
更何况, 晏琢看她的眼神,是真实的, 那种发自内心的宠溺和占有欲,骗不了人。
但那个生辰八字……
谢听寒握紧了方向盘。那个日子,确实是她的生日。
难道晏琢的“前任”, 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人,真的也是这一天出生的?
还是说……
一个更加荒谬, 却似乎又最合理的猜测在谢听寒心底浮现——会不会那个死去的人, 就是她自己?
平行世界?
作为拥有起码科学常识与逻辑, 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谢听寒第一时间否决了这个猜测。
“别胡思乱想了。”谢听寒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试图驱散毛骨悚然的胡思乱想。
她不想回家。谢听寒打了个方向盘,把车开向了中城的Morpheus俱乐部。
下午三点,俱乐部里没什么人。
谢听寒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直接要了一个VIP包厢。她把Lucky放出来,让它在地毯上撒欢,自己则瘫坐在真皮沙发里,对着窗外的海岸线发呆。
她只是有点难过。
她不是那种会计较“过去”的小孩子。晏琢比她大十岁,有过去很正常。她甚至可以接受那个“过去”在晏琢心里占据一个特殊的位置,毕竟死者为大,死都死了,现在和未来属于自己,计较那个干什么。
但是,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要用这种遮遮掩掩的方式,在背后默默地去做这些事?是觉得她还小,承担不起这份沉重?还是觉得,告诉她,会打破这份完美的关系?
“Cat……”谢听寒轻叹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信任不仅仅是“我相信你不会害我”,更是“我相信你能接受我的一切,包括那些并不完美的伤疤”。
晏琢对她太好了,好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如履薄冰。“我要给你最好的一切,不让你沾染一点尘埃,不留下一点阴霾”的保护欲,终于让谢听寒感到了一点点不舒服。
“小谢!”
充满惊喜的呼唤打断了谢听寒的思绪。
包厢门被推开,一阵馥郁的玫瑰香水味扑面而来。
“还真是你啊!”
宋芷瑶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露背长裙,依旧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千金大小姐。她本来挽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看到谢听寒,立刻毫不犹豫地把那个女人打发走了:“我遇到朋友了,你自己先去玩,一会我去找你。”
年轻女人也不恼,乖乖走了。
“Giselle姐。”
谢听寒坐直身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啧啧啧。”
宋芷瑶大马金刀地在她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捏了捏谢听寒的脸,“怎么一副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可怜样?跟Catherine吵架了?”
“没有。”谢听寒摇摇头。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宋芷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副知心姐姐的架势,“整年我都在大洋洲考察,谈那个大生意,在当地为颂珥开拓市场。完全错过了你和你家晏总那出大戏,后悔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八卦兮兮地凑近,“不过回来听说,你现在可威风了,不仅自己当了董事长,混得风生水起。我还听说,晏伯伯现在见人就夸你,甚至还开始催婚了?”
“……算是吧。”谢听寒有点无奈。
“可以啊小谢!”宋芷瑶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吾家有A初长成”的欣慰,“连那个老顽固都能搞定,看来你是真的把Catherine吃得死死的。”
“不是吃得死死的。”谢听寒低下头,有些落寞地说,“是我被她吃得死死的才对。”
宋芷瑶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这有什么不好?”
她晃着酒杯,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被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但爱你的人,才会患得患失。Catherine对你,那是真的没话说。你知道吗?以前的Catherine,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是个只会谈生意的机器。”
“但现在,她会为了你推掉饭局,会为了你早早回家,想和你分享每个幸福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谢听寒点了点头,但心里的疙瘩还是没解开。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Giselle姐,你知道Catherine以前有过恋人吗?”
“恋人?”
宋芷瑶皱眉,仔细想了想,“没有吧。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那眼光……高得离谱。读书的时候多少优秀的Alpha追她,她都爱搭不理的。除了忙着创业,就是忙着跟她家里那几个兄弟斗法,哪有空谈恋爱?”
“真的一个都没有?”
“没有。”宋芷瑶肯定地说,“至少在星港的圈子里,绝对没有。如果她真的有了什么人,我们这些朋友怎么可能不知道?”
连发小都不知道。
谢听寒的心沉得更深了。如果连宋芷瑶都不知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个“过去”,藏得太深,太隐秘,甚至可能是晏琢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怎么?怀疑她心里有人?”
宋芷瑶敏锐地察觉到了谢听寒的情绪,“哎呀,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我可以拿颂珥集团的股份担保,她要是心里有别人,根本就不会把你带到所有人面前。”
谢听寒苦笑一声,“我也希望是我多想了。”
“行了行了,别苦着脸了。”
宋芷瑶岔开了话题,“对了,聊聊开心的事。你也成年了,打算什么时候和Catherine求婚?”她暧昧地眨眨眼。
“有这个打算啦,不过最近公司的事情真的很忙,”谢听寒叹气,“明后年大概要上市,这是最忙的时候了。”
“是啊,到时候也能清清静静度蜜月。”宋芷瑶感慨了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嘉宝孩子最近给我发了邮件。”
“是吗?”谢听寒来了兴趣,看来陆嘉宝真的走出来了:“她现在空军学院怎么样?”
“还不错。”宋芷瑶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你看。”
照片里,陆嘉宝穿着笔挺的空军作训服,站在一架初教机的机翼旁。她剪短了头发,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气,多了几分坚毅。
她不再是那个在Morpheus包厢里哭鼻子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了。
“她说她过得很好。”宋芷瑶很为陆嘉宝开心,语气轻快:“还说,她在学院里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是个OMEGA教官,虽然很凶,但很照顾她。”
谢听寒听出了点弦外之音:“看来是走出来了?”
“谁知道呢。”
宋芷瑶耸耸肩,“我告诉她,如果觉得对方对她有意思,就认认真真和喜欢的人谈一次恋爱比较好。”
“哦,对了,我这边也有情况。大概也是明后年,你和Catherine等着收请帖吧。”
“真的?”
“真的。”
宋芷瑶笑着说,“大学教授,A级Alpha,书香门第,不算很会哄人,但是足够稳重,贴心。”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语气变得温柔:“我打算这两年,生个孩子。”
谢听寒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说过“不想结婚”的潇洒名媛,此刻脸上却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期待。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陆嘉宝找到了自己的天空,宋芷瑶找到了安稳的归宿。她们都在往前走,都在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祝福你,Giselle姐。”谢听寒真诚地说,“希望你的孩子像你一样聪明漂亮。”
“谢谢。”宋芷瑶收起手机,“对了,遇到你正好。有件事,你帮我转告一下Catherine。”
“什么事?”谢听寒坐直了身体。
“Catherine的大侄子,晏绍基。”
宋芷瑶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前阵子,有人看到他出现在大洋洲的某场社交酒会上。而那个酒会的主办方,恰好是我那个正在那边读书的小表妹。”
“你表妹?”
“宋家的旁支。”宋芷瑶点点头,“家里是做航运的,虽然不是嫡系,但在那边也有几座矿山。晏绍基似乎对我那个表妹很有意思,献殷勤献得很勤快。”
“但是……”宋芷瑶撇撇嘴,“我那个表妹眼光也不低,根本没瞧上他。他也识趣,没有多纠缠,转头又去接近当地其他几个华裔豪门的女孩。”
谢听寒眯起了眼睛。
“他在相亲?”
“不止是相亲。”
宋芷瑶压低声音,“我觉得,他是在找盟友。找那种能让他带着资源,或者借势重返星港的强力姻亲。”
“被‘流放’的人想要回来,最快的捷径就是联姻。”
宋芷瑶冷笑一声,“你告诉Catherine,让她留个心眼。虽然晏家那几个人已经被赶走了,但这种想往回爬的虫子,要是真攀上了什么高枝,也是个麻烦。”
“好,我会转告她的。”
谢听寒点了点头,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谢谢你,Giselle姐。”
晏绍基。
那个曾经趾高气昂,却又外强中干的长孙。如果不是宋芷瑶提起,她都要把这个人忘了。
“想回来?”
谢听寒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得看这个圈子,还有没有他的位置。
离开Morpheus的时候,天色已晚。
谢听寒开着车,本想直接回海胜山。车开到半路,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
谢听寒戴上蓝牙耳机:“喂?”
“您好,请问是谢听寒谢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点津桥腔的英语女声。
“我是。”
“您好,这里是佳富比拍卖行私人客户部。我是您的高级客户经理Emily。”
对方的声音很职业,也很客气,“之前您委托我们留意关于高品质粉钻的消息,您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车厢内很安静, 只有蓝牙耳机里传来拍卖行高级客户经理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兴奋的专业嗓音。
“谢小姐,我知道这个时间打扰您很冒昧。但这枚粉钻的出现是个意外的惊喜。”
经理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诱惑力,“来自一位低调的欧陆老钱家族的私人珍藏。在这个家族的保险柜里沉睡了半个世纪, 此前从未在公开市场上露过面。”
谢听寒单手扶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 “参数呢?”
“完美。”
经理用了这样一个词,“GIA证书昨天刚出。12.03克拉, 盾型切割(Shield Cut),Fancy Vivid Pink(艳彩粉), IF(内部无瑕)。虽然比那位传说中的‘玫瑰之魄’稍微小一点点, 但在净度和色彩饱和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重要的是,盾型切割。”经理补充道, “这种切割工艺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非常流行, 它不像梨形那么柔媚, 也不像祖母绿形那么方正。它像是一面盾牌, 象征着守护与力量。我们认为,这种独特的寓意, 非常符合您之前提出的‘独一无二’的要求。”
守护与力量。
谢听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出晏琢的样子。那个总是站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的晏琢,那个需要她去成长、去变得强大来保护的晏琢。
如果说普通的圆钻象征圆满,那这枚盾型粉钻, 简直就是为她们这段关系量身定做的誓言。
“我想……我想看看它。”谢听寒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发紧。
“当然。”
经理笑了, “卖家急需现金周转, 所以并未打算走漫长的拍卖流程。如果您有兴趣, 我们在日内瓦的私密鉴赏室随时为您开放。一旦您看中,我们可以通过私人洽购(Private Treaty Sale)的方式, 在它登上明年秋拍目录之前,让它直接属于您。”
“价格方面……”
“起谈价是2.5亿联邦元。”
谢听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攥紧。
比预想的还要贵一些。但这几年Panda的发展、她个人的投资回报,再加上晏琢帮她打理的那部分资产增值……
如果谢听寒咬咬牙的话,似乎也够了。
“好。”谢听寒深吸一口气,“我……”
还没等她说完“我去”这两个字,手机屏幕亮起,另一个来电强行切了进来。
备注显示:【亚欧流通集团-运营总监-吴敏】。
谢听寒眉心微跳,吴敏是Panda在联邦分部的实际负责人,这个时候打电话,绝对不是来问候晚安的。
“抱歉,艾米丽,稍等一下。”
谢听寒切换了通话,“喂?老吴,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像是战场指挥部。
“谢总!紧急情况!”
吴敏的声音急促,“联邦那边的收购案卡住了!那个被我们盯上的区域物流公司‘快马’,刚才突然变卦,说有竞争对手出价更高,准备毁约。如果丢了这个节点,我们在联邦北部的网格就断了!”
“岳总呢?”谢听寒冷静地问,“她在首都,离得不远。”
“岳总正在和游说团的参议员吃饭,手机关机了。那帮政客你也知道,这时候要是离席,之前三个月的公关全白费。”
“那夏洛特呢?让她去顶一下。”
“CEO在数据中心闭关,为了下个月的系统大重构,她已经把那帮算法工程师关了三天禁闭了,说了除非天塌下来,否则谁也别烦她。而且……”吴敏苦笑,“让那个社恐去跟那帮坐地起价的老油条拍桌子,也太难为她了。”
谢听寒沉默了。
至于卡洛琳?那位大小姐正在津桥补考她的期末论文,或者是忙着跟某位大律师越洋调情,根本指望不上。
只有她。
她是董事长,是实际控制人,也是团队里唯一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有魄力直接拍板追加预算或者启用Plan B的人。
一边是那颗代表着誓言的绝世粉钻,一边是公司生死攸关的战略扩张。
车窗外,海风呼啸。
谢听寒闭上眼,那是仅仅一秒钟的挣扎。
“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帮我订最近一班飞联邦北部的机票。无论多晚,越快越好。”
“好的谢总!我马上安排!”吴敏松了口气,挂断电话去安排。
谢听寒切回了与拍卖行的通话。
“艾米丽。”
“我在,谢小姐。”
“我很抱歉。”谢听寒的声音有些遗憾,但并未动摇,“我现在有紧急公务,必须飞往另一个大洲。看货的时间,能不能推迟?”
“这……”艾米丽显然有些为难,“谢小姐,您知道的,这种级别的藏品,觊觎它的买家很多。卖家很急,如果我们不能在三天内给出意向,他们可能会接触中东的那几位买家……”
“我知道。”
谢听寒打断了她,“我不需要三天。四十八小时。给我四十八小时。我处理完这边的事,直接从联邦飞日内瓦。在那之前,请帮我稳住卖家。”
“好吧。鉴于您早早委托我们,我会尽力争取。”
挂断电话,谢听寒把车停在路边,甚至来不及回家收拾行李。
她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Lucky。
“Wer?”比格犬歪着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谢听寒。
“抱歉啊,Lucky。”
谢听寒揉了揉它的大耳朵,满怀歉意,“这次又要让你当留守儿童了。不过你放心,姐姐在家里,她会照顾好你的。”
她拨通了华姨的电话,拜托司机来接狗。然后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那张晏琢的背影照片依旧安静。
想了想,她开始打字。
打了很多字,想解释为什么这么急,想说那个粉钻的事,想说对不起又没法陪你吃晚饭了。
但最后,所有的字都被删掉了。
她只发了一条简短的短讯:
【公司急事,飞联邦出差两天。事发突然,来不及回家了。Lucky让司机接回去了。这几天可能会很忙,如果没回消息别担心。按时吃饭。想你。】
点击发送。
看着消息旁边那个小小的“已发送”,谢听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云层,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那颗钻石。
她要拿下那个项目,赚更多的钱,然后哪怕是加价,也要把那颗“盾牌”买回来。
海胜山6号。
夜幕降临,华姨带着佣人们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清蒸东星斑、酿豆腐、还有谢听寒最爱喝的老鸭汤。
门锁轻响。
“小姐回来啦。”华姨迎了上去。
晏琢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心情还不错。今天在公司处理完了最后一批棘手的股权置换文件,想着晚上能和小寒一起吃饭。
“小寒呢?”
晏琢换下高跟鞋,环顾四周。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总是第一时间冲上来抱住她的身影,也没有那只大耳朵比格在脚边乱窜的动静。
“谢小姐出差了。”
华姨接过她的手包,小心翼翼地说道,“下午司机把Lucky接回来,说是谢小姐直接去了机场,去联邦处理公事。”
“出差?”
晏琢愣了一下,拿出手机。
屏幕上孤零零地躺着那条短讯。
【公司急事……】
简单的几行字,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像通知一样。
晏琢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轻轻垂下。
屋子里的恒温系统依然运作良好,暖意融融,但晏琢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她走到餐厅,看着那桌还在冒着热气的菜,突然就没了胃口。
“小姐?吃饭吗?”华姨问。
“不吃了。”
晏琢转过身,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我不太饿。把汤热着吧,万一她半夜回来呢。”
虽然理智告诉她,小寒今晚肯定回不来,但她还是忍不住留了一盏灯。
书房里,晏琢并没有去处理工作,她从书架的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了厚厚的一沓宣纸,和一支狼毫笔。
研墨,铺纸。
墨香在空气中散开,那是比栀子花香更清冷、肃穆的味道。
晏琢提笔,笔尖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落下。
【如是我闻……】
《地藏菩萨本愿经》。
她不信佛,从小到大都不信。晏家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风水、是运势,但绝不迷信。
但这两年来,每当她心里乱得厉害,或者是在某些特殊的日子——比如清明将至的时候,她就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地抄写这些经文。
不为祈福,只为超度。
超度那个死在上辈子的、为了她失去了一切的“谢听寒”。
笔锋游走在宣纸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有力。
以前抄经的时候,她心里总是带着一种赎罪的沉重。她觉得自己是个窃贼,偷走了这一世小寒的人生,也背负着上一世的血债。
她在字里行间祈求:
如有来生,请让谢听寒大富大贵,平安喜乐。晏琢不求自己的来生,不求她们还能相遇,只求谢听寒能被遇到的每个人善待珍视。
“呼……”
写完一页,晏琢停下笔,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女人。
三十岁的晏琢,手握重权,身价不菲,还有一个爱她如命的S级Alpha伴侣。
她拥有的这一切,是那个谢听寒用命换来的吗?
这个问题曾经像毒蛇一样,在无数个深夜里啃噬着她的心。她在这种自我审判中反复拉扯,在“享受现在”和“背负过去”之间,快要分裂成两个人。
特别是当她站在那间她们曾经住过很多年,她偷偷买下来的海边公寓里,闭上眼,她甚至能听到那个谢听寒走路的声音,闻到那股苦涩的烟味,感觉到那个视觉受限的女人,慢慢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
【Catherine,你现在快乐吗?】
那个幽灵在问她。
晏琢的手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那个幽灵,而是现在的小寒。
会在机场抱着她不撒手,说“每个月都要回来给你充电”的少年;
为了她,努力的考取名校,去创业,努力长成大树的Alpha;
是那个发短讯都要叮嘱她按时吃饭的恋人。
“我很快乐。”晏琢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轻声回答那个并不存在的幽灵:“我很清楚,我现在爱的是谁。”
这一生,晏琢爱的,是那个被她带回家,鲜活明亮的谢听寒。
这种爱,安全、温暖,没有血淋淋的牺牲,没有负罪感,只有像春日暖阳一样和煦的陪伴。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爱非但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平淡,反而在每一个不能相见的日夜里,在每一条琐碎的信息里,疯狂地生长着,融进她的血肉里。
多过一秒,她对小寒的爱就多一分。
这份爱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无法再欺骗自己。晏琢放下笔,看着那张被墨点毁掉的经文。
她没有把它揉成团,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放在了一边,重新铺开一张新纸。
“该结束了。”她对自己说。
过去之所以是过去,是因为它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回来的,也不该成为活人的枷锁。
如果她一直背着那个幽灵前行,这对现在的小寒不公平。
小寒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她,那么努力地想要给她一个未来。如果她还在心里给前任留位置,哪怕那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时空切片,那也是背叛。
“对不起。”
晏琢提笔,在心里对着那个谢听寒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不想再求来生了。来生太虚无,我只想要今生。”
“如果我的重生是用你的命换来的,那我愿意用我的来生,所有的一切,全部都给你。”
“但这一生,我要和小寒在一起。我们会白头偕老。”
晏琢重新落笔,笔锋不再凝滞,每一个字都写得流畅而舒展。
一个小时后,厚厚的一沓经文抄写完毕。
晏琢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看着这些经文,心里是一片澄澈的宁静。
清明节就要到了。
Cynthia已经带她在青牛观准备好了长明灯,她会在那里,与谢听寒做最后的道别。
晏琢将经文细心地叠好,装进信封。
她要亲自去那盏灯前,把这些话说给那个人听。然后,她会彻底地埋葬过去,好好的等待她的小寒回家。
晏琢站起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Lucky正趴在沙发上,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Wer?”了一声。
晏琢走过去,坐在地毯上,把那只傻狗抱进怀里。
“你也想她了,是吧?”
晏琢揉着Lucky的大耳朵,看着窗外的月亮,“没关系。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
是谢听寒发来的消息,大概是刚刚落地联邦。
【刚下飞机。事情有点棘手,可能要多待两天。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搞定的。爱你,晚安。】
后面加了一个萌萌的胖熊猫比心的表情包。
晏琢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
她举起手机,对着熟睡的Lucky拍了张照片,回复过去:
【知道了。我也爱你。我们都在等你回家。】
……
联邦北部,首都大区。
这里的冬天比星港冷得多,干燥的风里夹杂着来自北方苔原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
位于开发区的一家老式豪华会所包厢里,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顶灯散发着晕黄的光,照亮了满桌残羹冷炙和横七竖八的空酒瓶——不是那种优雅的红酒,而是53度的烈性白酒,和联邦本地产的高度威士忌。
“谢总,年轻有为啊!真的,我是真佩服!”
说话的是“快马物流”的老板赵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Beta,身材发福,此刻满面红光,舌头都在打结,却依然紧紧抓着谢听寒的手不放。
“赵总过奖了。”
谢听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势端起面前的分酒器——是的,这桌上不用杯子,用分酒器喝,“既然您这么赏脸,那我这最后一轮,敬您,也敬‘快马’所有的兄弟。感谢大家对亚欧流通集团的信任。”
她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除了眼神稍微有些涣散,脸上有些许不正常的潮红外,几乎看不出她已经在过去的六个小时里,陪着这帮老油条喝下了整整两斤烈酒。
S级Alpha恐怖的身体代谢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但这不代表她感觉不到痛苦。
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喉咙辣得生疼,太阳xue里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好!痛快!”
赵强一拍桌子,也不用杯子了,直接抓起瓶子,“我就喜欢和痛快人做生意!那个什么竞品公司,给的钱虽然多两个点,但那帮人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不乐意伺候!来,喝!”
两人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谢听寒强忍住胃部的抽搐,甚至还能露出一个完美的、充满商务礼仪的微笑。
“合同的事?”她放下空酒杯,目光并未涣散,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瞬即逝的机会。
“签!现在就签!”
赵强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对他早已喝得趴在桌子底下的副总喊道,“老刘!老刘死哪去了?把公章拿出来!”
一旁的吴敏眼疾手快,早早地就把那份早已拟定好、只差签字盖章的收购协议摊开在了桌面上,甚至贴心地递上了一支已经拔开笔帽的签字笔。
“赵总,在这儿,还有这儿。”吴敏的声音有点抖,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被这满屋子的酒气熏的。
赵强眯着醉眼,胡乱地看了两眼,然后大笔一挥,签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紧接着是盖章。
“啪!”
鲜红的印泥盖在白纸黑字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在谢听寒听来,简直比最美妙的乐章还要动听。
这不仅是一份合同,这是亚欧流通集团补全联邦北部物流网络的最后一块拼图,更是她通往日内瓦的通行证。
“合作愉快,赵总。”
半小时后,会所门口。
黑色的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目送着赵强一行人被塞进车里拉走,一直绷着劲儿的谢听寒,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谢总!”
吴敏吓了一跳,赶紧冲过来扶住她。
一靠近,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谢听寒本身淡淡的柠檬香。这位年轻的alpha就像从酒缸里刚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易燃品”的气息。
“我没事。”
谢听寒摆摆手,挣脱了搀扶,走到路边的花坛旁,撑着膝盖,却没有吐出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液体稍微压制住了胃里的火烧感。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晚上十一点四十。”吴敏看了一眼表,担忧地看着她,“谢总,要不先回酒店休息一晚?明天的早班机……”
“不行。”
谢听寒直起身,擦掉嘴角的冷水,眼神恢复了清明,“把合同收好,立刻传真回法务部存档,原件你亲自保管,带回公司。”
“是。”
“帮我订最近的航班飞日内瓦。不用直飞,转机也行,只要是最快的一班。”
“可是……”
“没有可是。”
谢听寒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我在飞机上睡。吴敏,剩下的交给你了,别出岔子。”
“明白。”吴敏看着那张年轻却透着苍白的面孔,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万米高空。
这是经停法兰克福飞往日内瓦的夜间航班。
头等舱的洗手间里,谢听寒已经洗了三遍脸,用了半瓶漱口水,但总觉得那种油腻腻的酒桌味,还残留在皮肤纹理里。
她不想带着这身味道去见那颗钻石。
“哗啦——”
冷水再次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Alpha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在燃烧。
还有八个小时。
“值得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
为了晏琢,这点辛苦算什么?和晏琢背负的那些家族重担、那些不得不面对的流言蜚语相比,喝两斤酒简直是小儿科。
她擦干脸,换上了随身带的干净衣服,把那身沾满了烟酒气的正装塞进密封袋里。
回到座位,她要了一杯温水,吞了两片维生素,然后拉下眼罩。
必须要睡觉。
因为见到那颗粉钻的时候,她必须是精神饱满、冷静理智的买家,而不是一个宿醉未醒的酒鬼。
她要在最好的状态下,签下那张支票。
日内瓦,清晨。
莱芒湖的湖面上飘荡着薄雾,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晨光中闪耀着圣洁的光辉。
谢听寒走出机场,被凛冽的空气一激,最后一点宿醉的昏沉也随风散去。
上午十点,谢听寒准时出现在了私人业务部的大门前。
面前的建筑古老而低调,门口没有金碧辉煌的招牌,只有刻着精致字体的铜牌,和带着白手套的侍者。
“您好,我有预约。”
谢听寒递上名片。
“谢小姐,欢迎光临。艾米丽女士已经恭候多时了。”
侍者恭敬地引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价值连城的名画,温度与博物馆一样恒定。
在走廊尽头的VIP鉴赏室里,她见到了艾米丽。
看到谢听寒进来,艾米丽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谢小姐!真的很高兴见到您。”
谢听寒礼貌地回应,选择开门见山:“艾米丽女士,我们直入正题吧。我很期待见到那位‘守护者’。”
“当然,当然。”
艾米丽笑着给助手打了个手势。
很快,一杯现磨的蓝山咖啡和一碟精致的点心被送了上来。但谢听寒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这些上面。
她的视线紧紧锁在那个正被两名安保人员送进来的银色手提箱上。
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
艾米丽带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盒子,放在谢听寒面前的黑色天鹅绒托盘上。
“这就是它。”
随着盖子缓缓掀开,一抹令人心悸的粉色,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谢听寒的眼底。
它不像照片上那样是平面的,那是一颗拥有生命力的石头。
在专业的鉴赏灯光下,那抹“艳彩粉”仿佛是流动的晚霞,又像是在阿尔卑斯山顶初升的朝阳。
不带一丝杂质,纯净、热烈、高贵。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是有心跳一般,每一次光线的折射,都在诉说着亿万年时光凝结而成的誓言。
谢听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为了炫耀财富,不是为了某种保值增值。
她只是觉得,这种光芒,只有在晏琢的手上,才不会显得黯淡;也只有晏琢,才能压得住这样动人心魄的美。
“真的很美。”谢听寒的声音很低,她没有去碰,只是贪婪地看着,“比照片上还要美。”
“是的。”
艾米丽适时地解说,“GIA的评级是Fancy Vivid Pink,IF净度。在盾型切割的宝石中,这是目前存世的顶级品相。您看这里的火彩……”
她拿起专业的放大镜递给谢听寒。
谢听寒接过放大镜,却并没有凑近去看那些细微的切面。她不需要看那些参数,她的直觉告诉她,就是它了。
“艾米丽。”
谢听寒放下放大镜,抬头看向经理,眼神坚定而清醒,“我很满意。价格方面,我们在电话里谈过的2.5亿联邦元……”
“如果您现在确认。”艾米丽立刻接话,脸上笑容更盛,“卖家之前表示过,如果能在年底前成交,价格上有5%的浮动空间可以商量。我们作为中间方,当然希望能促成这桩美事。”
“不需要商量。”
谢听寒打断了她,“2.5亿,我一分都不会少。”
“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尽快带走它。手续可以慢慢办,但我不想让它在保险柜里多待一分钟。”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想立刻带着它飞回星港,在晏琢下班回家的时候,或者是某个安静的清晨,亲手把它戴在晏琢的手指上。
艾米丽笑的很开心,作为拍卖行经理,这笔单子的佣金足够她在苏黎世湖边买栋小别墅。
“您真是太爽快了,谢小姐。”
艾米丽迅速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拟好的合同:“这是意向书和购买合同,只要卖家那边签字确认,我们马上就可以……”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手边的平板电脑,准备联系卖家的代理人进行最后的确权。
谢听寒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咽下,回味却无比甘甜。
“叮——”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艾米丽的脸色突然变了。
她看着平板上的邮件,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突然冻住了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地垮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谢听寒的眼神里,充满了错愕、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谢听寒心头一跳。
“怎么了?”她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是有什么手续问题吗?”
“不……不是手续。”
艾米丽的声音变得干涩,她有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是卖家。”
“卖家?嫌钱少?”
谢听寒皱眉,“如果是价格问题,我说了,可以……”
“不,不是价格。”
艾米丽摇摇头,她把平板放到桌上,双手交握,有些抱歉地看着谢听寒:“谢小姐,我很遗憾地通知您。卖家刚刚回函……”
她深吸一口气:“他们拒绝将这枚粉钻出售给您。”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枚粉钻依旧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
谢听寒愣住了。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拒绝?”
她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艾米丽,你是在开玩笑吗?我答应给的是全款。不需要分期,不需要贷款。”
“在现在的经济环境下,我不认为还有谁,能给出比这更有诚意的报价。”
“我明白,我都明白!”艾米丽也急了,这到嘴的肥肉飞了,她比谢听寒还难受,她的湖景小别墅啊!
“您的出价绝对是顶级的。我也在邮件里跟对方代理人强调了您的诚意和支付能力。但是……”
她顿了顿,脸色变得很难看:“对方的态度很坚决。”
“他们的原话是怎么说的?”谢听寒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说……”
艾米丽咬了咬牙,如实转述:“‘不论出多少钱,这颗钻石都不会卖给谢听寒小姐。以及,不卖给任何与星港晏氏有关联的人。’”
“哗啦。”谢听寒面前的咖啡杯被她碰倒,褐色的液体泼在桌面上。
针对。
不是因为价格,不是因为交易条款,甚至不是因为她是外国人。
仅仅是因为——她是谢听寒,她是晏琢的人。
“艾米丽。”
谢听寒站起身,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咖啡渍,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甚至冷得有些吓人,“既然买卖不成,我也不强求。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盯着艾米丽的眼睛,S级Alpha的压迫感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让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经理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这个卖家,到底是哪个家族?”
艾米丽面露难色:“谢小姐,您知道行规,我们要保护客户隐……”
“去他的隐私。”
谢听寒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神像刀子一样,“他既然指名道姓地拒绝我,那就是冲着我来的。既然是私人恩怨,我也就不必讲什么商业规矩了。”
“我有钱,有朋友,也有在欧陆的人脉。”
她拿出了晏琢的名字做筹码,“林维亚女士、还有罗德里格斯家族,应该都有办法查到这颗石头的来源。艾米丽,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已经黄了的单子,得罪我们?”
“告诉我名字。”
谢听寒的声音低沉,“也许,我可以通过朋友的渠道,找他们‘聊聊’。说不定只是个误会呢?”
艾米丽犹豫了很久。
最终,面对着潜在的巨大客户流失的风险,她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妥协。
反正交易已经吹了,说个名字而已。
“好吧。”
艾米丽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科洛弗家族。”
“什么?”
谢听寒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了,宿醉未醒?
艾米丽看她惊愕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是科洛弗家族。您或许听说了,因为商业丑闻,他们旗下的银行出现了挤兑,公司被质疑信誉,就连慈善基金也被政府查账,就是他们家族想通过拍卖珠宝、古董,渡过难关。”
谢听寒深呼吸,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对着不相干的人发脾气很无稽。
好吧,好吧,既然科洛弗不想卖,愿上帝祝福他们,下黄泉时,也能抱着这枚钻石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被拒绝了。
不是因为钱不够, 也不是因为没有资格,“不卖给谢听寒,也不卖给任何与星港晏氏有关联的人。”
该死的科洛弗。
谢听寒靠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 闭上眼睛,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亚历山大·科洛弗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她本以为晏琢的雷霆手段, 加上科洛弗家族内部的切割,已经让这条疯狗彻底变成了丧家之犬。但她低估了老家族的傲慢与记仇。
“谢总, 您休息一会吧,落地后还有一个长会。”随行的助理轻声提醒。
谢听寒睁开眼, 眼底的郁气被强行压了下去。她是个成熟的S级Alpha, 不再是受了委屈就会失控的小孩子。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当你没有绝对碾压对方的实力时, 愤怒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我没事。”她接过助理递来的简报, “游说团那边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这次飞首都, 是岳相宜安排的。亚欧流通集团这几年的扩张速度堪称恐怖, 南亚的物流网已经织得密不透风,现在, 她们的触角开始探向联邦本土。
业务上的合规是一回事,但岳相宜深知,要在联邦这种资本与权力高度绑定的地方做大做强, 就必须提前和那些外围的“说客”打好交道。
‘这叫未雨绸缪。’出发前,岳相宜在视频会议里叮嘱她, ‘联邦首都的水很深, 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平时养着这些游说团, 看起来是在花冤枉钱。但真到了关键时刻,出台一项新法案, 或者遇到什么反垄断调查,这些人就是你的缓冲带和探路石。免得到了需要的时候,找不到人来用。’
当时,谢听寒就想起了晏琢。
有一次,晏琢就在批阅给GR的拨款,告诉谢听寒,‘晏成在首都养着这么一批人,是GR公关必不可少的一环。有什么消息,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作为润滑剂,对我们不利的,有足够的时间来转圜,为我们的商业决策减少风险。’
谢听寒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上。
晏琢期待她长成参天大树,胖达与亚欧流通的员工,她的合作伙伴都在期待她,她绝不能因为一颗买不到的钻石,在正事上掉链子。
联邦首都,林荫大道。
这里的画风与星港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种沉淀了百年的“老钱”与“权力”交织的气息。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粗壮参天,隐没在树影后的,多是些不挂招牌的私人宅邸和高端会所。
晚间,谢听寒结束了与游说团漫长且充满机锋的茶话会,揉着有些发僵的后颈,乘车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宅邸。
今晚是私人局,岳相宜做东。
谢听寒在服务生的引领下穿过回廊,还没进包厢,就闻到了一股凛冽的薄荷味信息素。不具备攻击性,但彰显着主人绝对的控制力与地位。
推开门,岳相宜正笑着倒茶。而在她对面的主座上,坐着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女性Alpha。
她留着齐肩的短发,面容与岳相宜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硬朗。即使是随意的坐姿,脊背也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只素色的汝窑茶杯,听岳相宜说话。
“听寒,你来了。”岳相宜站起身,笑着招手,“快来。”又告诉侍者,“可以上菜了。”
谢听寒走过去,目光自然地落在那位女性Alpha身上。
“这是我姐姐,岳相非。”岳相宜介绍道,“姐姐,这就是我们集团的董事长,谢听寒。”
谢听寒心中了然。岳相非,联邦议会里备受瞩目的政坛新星,岳家这一代的掌舵人。
“岳议员,久仰。”谢听寒微微欠身,伸出手。
岳相非放下茶杯,站起身与她握手。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都是S级Alpha,但谢听寒锋芒初露,而岳相非则如深潭止水。
跟着相宜叫就行。”岳相非的声音低沉平稳,“这几年,相宜在南亚多亏你照顾。我看了你们亚欧流通的财报,做得很漂亮。年轻有为。”
“是相宜姐统筹得好,没有她,胖达也就是个跑腿送外卖的草台班子。”谢听寒当然要小捧学姐一把。
在接下来的闲聊中,谢听寒暗暗观察着岳相非。
这位女议员说话的节奏、拿捏话题的分寸,甚至是在倾听时微微颔首的动作,都让谢听寒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很像晏琢。
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一种“上位者”的气场。那种习惯了自己承担一切,力挽狂澜,独立支撑大局,并且对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但谢听寒在心里悄悄比较了一下,得出了结论:还是晏琢更好。
岳相非的气场太冷、太硬,像是一把没有剑鞘的钢刀。而她的Catherine,虽然在商场上同样杀伐决断,但回到家里,会懒洋洋地靠在她怀里要一杯热可可,会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柔软,甚至娇气的一面。
想到晏琢,谢听寒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连带着刚才因为应酬而积攒的烦躁都消散了不少。
“听相宜说,你这次去日内瓦,不太顺利?”酒过三巡,岳相非忽然切入了正题,她切下一块烤得酥烂的羊排,语气闲适地问。
谢听寒苦笑一声,放下筷子:“是的。看中了一颗盾型切割的粉钻,本想买下来……”她顿了顿,“送给很重要的人。”
“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岳相宜在一旁接话,给她倒了杯清口的乌龙茶。
“何止是一鼻子灰。”谢听寒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眼神冷了下来,“卖家直接放话,不卖给谢听寒,也不卖给任何与星港晏家有关的人。”
岳相宜叹了口气:“果然是科洛弗家族。”
谢听寒看向她,“我都觉得奇怪,他们家现在不是自顾不暇吗?还有心思在这种小事上记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岳相非拿洁白的餐巾按了按嘴角,客观地分析道:“科洛弗家族在欧陆盘根错节。上次晏总釜底抽薪,直接把亚历山大送进了疗养院,也让科洛弗家族损失惨重,甚至引来了监管机构的彻查。”
“现在科洛弗家族内部其实出现了严重的分裂。”岳相宜接着姐姐的话说道,“少壮派认为应该把亚历山大彻底抛弃,让他承担所有法律和经济责任,以保全家族信誉,甚至将矛头对准了老爵士。但保守派,也就是那位老爵士的死忠,他们认为晏琢做得太绝,不仅坑了亚历山大,更是对整个科洛弗家族的羞辱。”
“这颗钻石,大概率是保守派手里捏着的私产。”岳相宜分析道,“他们急需现金流来填补亏空,但又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一听是你的名字,自然要迁怒。”
“真是有够无聊的。”谢听寒冷哼一声。
“政治和商业博弈,有时候就会充满这种无聊的意气之争。”岳相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过,如果你真的非常想要那颗钻石,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岳相宜也点头:“对啊。你要是实在喜欢,我可以通过几个隐秘的海外离岸壳公司,找欧洲那边的信托代理人去和他们接触。绕几个弯子,他们查不到买家是你。”
谢听寒听了,却摇了摇头。
她的手指摩挲着白瓷茶杯的边缘,脑海里浮现出那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粉色火焰。
它确实很美,美得像是一个关于守护的誓言。
但一想到它是从那种充满算计、敌意,甚至是带着对晏琢的怨恨的保险柜里拿出来的,谢听寒就觉得一阵倒胃口。
“不用了,相宜姐,谢谢你们。”
谢听寒抬起头,眼神清明,“我再想想别的法子吧。说真的,本来是想买个干干净净的礼物。一想到那是科洛弗家族的东西,上面沾着他们家那种恶心的味道,我都觉得晦气。买回来送给她,反而脏了她的手。”
岳相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啊……不过这种洁癖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想要粉钻,也未必非要盯着欧陆的老钱家族,或者澳洲的阿盖尔矿。”
岳相非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一个信息:“阿盖尔矿虽然出名,但毕竟已经绝矿了,市面上流通的都是二手。如果你想要具有唯一性的东西,我们联邦本土,也不是没有。”
谢听寒的眼睛猛地亮了:“相非姐,请您指教!”
“联邦南部的帕索尔高地。”
岳相非吐出一个地名,“那里地形复杂,以前一直是军阀割据的烂摊子。但这几年联邦政府加大了管控力度,局面稍微稳定了一些。除了大家熟知的铜矿和稀土,帕索尔的深层岩脉里,其实也产出过钻石。”
“虽然产量极小,几乎没有形成规模化的开采链,但那里出产的粉钻,颜色往往比阿盖尔的更深邃,带有一种特殊的紫红色伴生光。”
岳相非看着她,“因为开采难度大,当地的矿主通常都是挖到一颗就直接在地下黑市交易了。如果你急着找,而且不差钱的话,不如去帕索尔那边打听一下。”
“帕索尔高地……”谢听寒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联邦最混乱、最野蛮的边境地带。但在谢听寒听来,那却是一个藏着绝世珍宝的未开垦之地。与其去买别人捂在手里半个世纪的旧石头,不如去那片红土里,亲自挖一颗最新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宝石。
“我明白了。谢谢相非姐指点。”谢听寒郑重地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这杯我敬您。”
前往帕索尔的机会,来得比谢听寒想象的还要快。
结束了在首都的行程,谢听寒准备预订返回星港的机票。晚上,她窝在酒店的沙发里,和晏琢通电话。
“首都的天气怎么样?”晏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刚洗完澡的慵懒。电话里,还有Lucky因为抢不到玩具的不满“哼哼”声。
“干得很,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谢听寒把玩着抱枕的流苏,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还是星港的空气舒服。你呢?今天累不累?”
“还好。今天只开了三个会。”晏琢轻笑了一声,“不过,我可能暂时没法在星港接你了。”
谢听寒手一顿,立刻坐直了身体:“你要出差?”
“嗯。”晏琢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没有任何异样,“欧洲那边有个项目的法务收尾出了点问题,需要我亲自过去一趟。明天的飞机,大概……清明节之后才能回星港。”
清明节之后?
谢听寒看了一眼日历,距离清明节已经不到一个星期了。
原本,她打算这次回星港后,就去处理妈妈移墓的事情。十六岁分化那年,她就把户口迁到了星港。如今她已经十八岁了,手里有了足够的钱和能力,她想给妈妈在星港选一块风水最好的墓地,让妈妈离自己近一点。
“这样啊……”谢听寒的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那正好。我这边也有点业务要处理。我想去一趟联邦南部的帕索尔高地。”
“帕索尔?”晏琢的眉头在电话那头皱了起来,“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那里很乱。”
“去考察一下当地的矿区物流线路。”谢听寒找了个完美的借口,“而且岳议员—就是相宜学姐的亲姐姐,她说那边的矿区也是一片值得投入的市场。”
这样啊,晏琢沉默了几秒。谢听寒已经不是需要她全方位保护的小孩了,作为亚欧流通的董事长,她有自己的判断和行程。
“带上保镖。”晏琢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语气不容置疑,“把安保级别提到最高。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宁可不要那个生意,也别逞强。”
“我知道啦,姐姐。”谢听寒心里甜滋滋的,“你也是,在欧洲注意身体。至于移墓的事,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年末找个好时间,我们再考虑吧。”
“好。”晏琢的声音放柔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做。”
两人隔着电话,聊起了家里那些轻松愉快的琐事。
“华姨今天又研究了新菜谱,说是炖了什么花胶老鸡汤,结果太补了,我喝了一口就觉得燥得慌。”晏琢抱怨道。
谢听寒笑出声:“那是华姨看你最近太累了,心疼你呢。你没偷偷倒给Lucky吧?”
“我倒是想倒。”晏琢看着趴在脚边,玩的四仰八叉的比格,“这家伙最近去宠物农场玩野了,今天上午去的时候,居然被农场里的大白鹅追着跑了三圈。跑得那叫一个狼狈,最后还是农场主拿着扫把把它救下来的。”
“天呐,堂堂猎犬,连鹅都打不过,太丢狗了。”谢听寒笑得倒在沙发上,“等我回去非得好好训练它不可。”
电话两端的气氛,温馨得像是一锅慢火熬煮的甜汤。
但随着时间流逝,通话渐渐到了尾声。
“小寒。”
晏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怎么了?”谢听寒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变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晏琢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隔着千万里的电波,谢听寒似乎能听到她有些紊乱的呼吸。
有什么话,晏琢在舌尖滚了又滚,想要脱口而出,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其实没有什么欧洲的紧急法务会议。
那只是一个蹩脚的借口。
“小寒,我……”晏琢闭上眼,手指死死地扣着真皮沙发的扶手。
她想说,我想见你。
她想说,快到清明了,我想去给上辈子的你点一盏灯,我想去把那些积压在心里两辈子的愧疚和病态的执念,全都烧干净。
但这怎么能对现在的小寒说呢?
她怎么能告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健康快乐的青年:我这几天要为了“另一个你”去服一场心理上的丧?
太荒谬了,也太残忍了。
最终,所有的犹豫和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温柔的承诺。
“小寒。”晏琢睁开眼,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而深情,“等清明之后你回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听寒虽然觉得晏琢的停顿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晏琢总是这样,偶尔会有些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沉时刻。
“好。”谢听寒微笑着答应,眉眼间全是期待,“那我们约好喽。”
四月四日,清明。
好几天的缠绵阴雨,终于结束了,星港今天放晴,但空气中依然带着一丝肃穆的凉意。
西山,青牛观。
这座掩映在古树参天之中的百年道观,今日没有对游客开放。整个后殿被晏琢订了下来。
袅袅青烟在巨大的铜鼎香炉中升腾,混杂着柏木和降真香的味道。
晏琢穿着黑色长风衣,没有化妆,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她独自一人站在后殿的长生牌位前。
这里没有外人,连Cynthia都被她留在了前院等候。
最高的一层神龛上,供奉着一盏已经燃烧的“九九长明灯”。昏黄的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灯下压着的那张红纸,写着那个生辰八字。
晏琢静静地凝视着那团火焰。
在这之前,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无数次在脑海中回放上辈子谢听寒捂着流血的眼睛,在游轮包厢里跪倒的画面。
她用重活一世的时间,用巨额的财富,用她能拿出来全部的爱,去拼命填补名为“愧疚”的无底洞。
她把现在的小寒当成一个易碎的琉璃娃娃,恨不得把她藏在自己的金库里,隔绝世界上所有的风雨。
可是,当小寒坚定地要去津桥读书,当小寒毫不犹豫地在日内瓦宴会上挡在她身前,用暴烈的信息素震晕亚历山大的时候……
晏琢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听寒,无论在哪个时空,无论经历了什么,她的灵魂底色都是一样的。她不需要被当成易碎品供养,她是一棵树,是能够与她晏琢并肩而立的同类。
“你看到了吗?”
晏琢对着那盏摇曳的灯火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有些缥缈。
“她现在过得很好。”
“她考上了津桥,她有了自己的朋友,她在学着怎么去掌控一个商业帝国。”
“最重要的是,她很健康。她的眼睛明亮,她的信息素纯粹。她会对着我撒娇,会吃醋,会生气,会哭,会笑。”
晏琢的眼眶慢慢泛红,但她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个释然的弧度。
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宣纸。那是这大半年来,她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一笔一划、用蝇头小楷抄写的祈愿经文。
走到旁边的化宝炉前,晏琢划燃了一根长火柴。
火苗舔舐上泛黄的宣纸,干燥的纸张迅速卷曲,化作一团明亮的火焰。
晏琢看着那跳动的火光,像是看着自己上一世那段扭曲、压抑、充满控制欲和不甘的灵魂。
“对不起。”
晏琢把抄好的经文一张张投进火里,火光映红了她苍白的脸庞。
“我曾经因为野心和自私,把你拖进了泥潭。我仗着你的爱,肆无忌惮地挥霍你的真心,直到你闭上眼睛。”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都在赎罪。但我错了。”
火势越来越大,晏琢的声音却越来越稳。
“现在的她,不是你。”
“我也不能再把你投射在她的身上。”
“这是对她最大的不公平。她满心满眼爱着的,是把她从绝境里拉出来的晏琢,是呵护她的晏琢,不是在上一世那个愚蠢的晏琢。”
“所以,我不能带着对你的愧疚去爱她了。那太沉重,也太虚伪。”
晏琢把最后一张写满经文的宣纸扔进火炉。
“再见了。”
“我会用我剩下的所有生命,只爱她一个人。不是为了弥补遗憾,不是为了赎罪。”
“只是因为,她是现在的谢听寒,而我是现在的晏琢。”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如果灵魂能听到我……对不起谢听寒,”晏琢的眼泪不自觉地落下,哽咽着,“对不起,谢听寒。”
纸张燃尽,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再见,谢听寒。”
晏琢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丝火星熄灭。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香火的气息,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腥味,没有那股焦枯青草的味道。
沉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在那一堆灰烬中,消失殆尽。
她刚跨出门槛,前院的青石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Cynthia拎着公文包,不顾道观里的肃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月亮门。她向来盘得一丝不茍的头发此刻散落了几缕,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BOSS!”
Cynthia看到晏琢,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出事了!”
晏琢眉头一皱。
“慌什么?站直了说。”晏琢站在台阶上,恢复了晏成总经理的威严,“怎么了?”
“是帕索尔!帕索尔高地!”
Cynthia急喘了两口气,迅速汇报道,“半小时前,联邦南部的帕索尔高地突然爆发了军阀混战!当地的两支武装势力,在矿区外围直接开火了!”
“我们的在那边有三个核心探矿营地,现在信号全断了!据说当地机场已经关闭,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晏琢的瞳孔微微一缩。
帕索尔高地的矿业投资,是晏成这两年在南部最重要的布局之一,如果营地被波及,损失的设备和前期投入暂且不提,里面可是有近百名晏成的工程师和外派员工。
但晏琢并没有慌乱,她在脑海中迅速调出了应急预案。
“立刻联系寰宇能源,他们在那边有私人雇佣兵护卫队,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向我们的营地靠拢,把人撤到安全区。”
晏琢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下台阶,向外走去,“通知法务部和公关部,准备应对可能的资产减值公告,绝对不能让消息在明天开盘时引起恐慌。”
“还有,联系联邦外交部,看看能不能安排撤侨专机……”晏琢语速飞快,每个指令精准的传达给Cynthia。
“是,我马上办!”Cynthia跟在她身后,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
两人走出了道观的大门。
山里的温度比市区要低得多,一阵带着湿气的山风吹来。
晏琢突然打了个寒颤。
帕索尔高地……等等。
晏琢猛地停住了脚步,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小寒……”她喃喃出声。
前几天通电话的时候,小寒说她要去哪里考察物流线路?
要去碰运气找什么特殊的矿产?
帕索尔高地!
“晏总?”Cynthia差点撞在她背上,不解地看着突然僵住的老板。
就在这时,晏琢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尖锐的震动声。
寂静的山道,震动声像极了倒计时,晏琢的手颤抖得几乎伸不进口袋。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的是:联邦首都。
晏琢接通了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
“晏总,我是岳相宜。”
晏琢的心跳在这一秒停止了。
“长话短说。我刚刚接到我姐姐的内部消息,帕索尔那边打起来了,情况非常糟糕。”岳相宜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刀,一点一点地锯着晏琢的神经。
“谢听寒带的人,今天上午刚刚进入了帕索尔的核心矿区。她去找那个什么粉钻的矿主了。”
“现在,整个矿区被叛军封锁了,信号全无。她被困在里面了。”
轰——!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一阵更冷的山风穿过道观的红墙绿瓦,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晏琢站在原地,咬紧牙关。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红色的沙土与帕索尔高地的热风, 粗暴地拍打在铁皮工棚的外墙上,到处都是哐哐的噪音。
简陋的勘探室里,
谢听寒鼻梁上架着护目镜, 手里拿着专业的珠宝放大镜, 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桌上一堆刚刚开采出来的原石。
“谢总, 您看这一块。”
旁边,皮肤晒得黝黑的当地Beta工程师, 操着一口夹生的中文,说话还有些结巴, 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弄着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
“根据帕索尔高地第四岩层的结构分析, 这里的含碳量和地质挤压历史,确实具备形成高品质粉钻的条件。但这块……杂质太多,可能连工业级的标准都达不到。”工程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对于这位不远万里从星港飞来, 点名要在这种穷山恶水找罕见粉钻的年轻董事长, 他心里充满了不解。
有钱人的爱好, 真是古怪。
谢听寒放下放大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这已经是她来到帕索尔的第三天了, 看见的除了红土,就是贫穷的矿工,要不然就是这些毫无生气的石头。
没有那抹梦寐以求的“艳彩粉”。
“几率太小了是吗?”谢听寒拿过桌上的矿泉水拧开, 喝了一口,微温的水滑过喉咙, 压不下心底的焦躁。
“是的。就算有, 也像大海捞针。”工程师如实回答。
谢听寒垂下眼帘, 看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
为了那颗能配得上晏琢的钻石,她拒绝了岳相非“通过离岸公司去买科洛弗家族那颗”的建议。
她要送给晏琢的东西, 必须是干干净净的。沾着别人恶意的旧石头,哪怕再璀璨,也配不上她的Catherine。
“如果继续扩大勘探范围呢?你们公司也想找到好石头,不是吗”谢听寒站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笃定,“如果找到,我们……”
“砰——!”
一声沉闷,却又颇具穿透力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远处的山脊后方炸开。
桌上的原石被震得微微跳动,工业风扇的扇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谢听寒的话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勘探室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谢小姐!”宁凯玲甚至没有敲门,直接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谢听寒没有慌乱,迅速抓起桌上的卫星电话和背包。
“外面不对劲!”宁凯玲语速飞快,“不是普通的矿工冲突。南边的那处哨卡恐怕被端了,我听到了全自动步枪的连射声,还有RPG爆炸的声音。”
“是、是叛军?!”工程师的额头渗出冷汗,结结巴巴地说:“最近的确有传闻,当地的军阀之间有摩擦。不过,”
工程师有点紧张,“本地军阀的话,他们一般都是冲着钱来的,但、但是,偶尔也有人员伤亡,能不和那些人碰面,还是不要碰面。”
谢听寒抿着唇,第一反应不是去探究为什么会发生政变,也不是去思考这会对亚欧流通的物流线路造成多大影响。
她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是晏琢。
如果我死在这里,晏琢会疯的。到时候,晏琢会做出什么事,谢听寒连想都不敢想。
她绝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丢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破地方。
“撤。”
谢听寒非常果断:“立刻召集我们的保镖和助理,带上工程师,马上走。”
“是!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和保安公司确定了路线,按照那条路线走就没问题。”
宁凯玲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年轻的雇主,仗着自己信息素等级高,非要留下来“看看情况”,或者充当救世主。
在这个子弹不长眼的地方,管你什么S级、A级,一发流弹过来,都得变成一具尸体。
如果谢听寒知道她的想法,大概会笑出来,她的性命是晏琢救回来的,她爱晏琢,她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才不会充当什么无意义的英雄。
队伍的集结速度极快。
六名全副武装的保镖、保安,两名助理,加上当地这位Beta工程师。一行十个人,放弃了目标过于大的越野车,从矿区边缘的一条废弃矿道徒步撤离。
远处的黑烟遮天蔽日,空气中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味,刺激着谢听寒极其敏锐的嗅觉。
她紧紧跟在宁凯玲身后,压低重心,在红色的沟壑中快速穿行。
“快!前面那个废弃的工棚,先进去隐蔽!”
领头的保镖打了个手势。
在距离二号撤离点还有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枪声突然变得密集起来,不再是远处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爆豆般的脆响,甚至能听到子弹打在铁皮上发出的尖啸。
一行人鱼贯而入,冲进了一间半塌的工棚。他们刚关上残破的木门,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不仅有吼叫,还有尖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枪声中,还夹杂着孩童惊恐的啼哭声。
“哇——妈妈!妈妈!”
孩子哭声撕心裂肺,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工棚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两个年轻的助理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宁凯玲半蹲在破败的窗框下,从缝隙里往外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摸出对讲机,按下通讯键。
“刺啦……呲呲呲……”
只有盲音。
她又拿出卫星电话,看了一眼屏幕,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操。这俩王八羔子军阀还挺有政变经验的,信号塔和卫星中继站肯定被炸了。”
断联了。
这意味着他们无法呼叫直升机救援,也无法联系外界,成了被困在孤岛上的盲人。
谢听寒靠在长满铁锈的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屏蔽掉外面的哭喊声。
深呼吸,谢听寒,等枪声过去,等情况安全些再走。
只要你不出去,没人会发现这里。活着回去,回到星港,晏琢在等你。
可是,孩子的哭叫声,却像是一根根细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边……”
一直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Beta工程师,突然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恐,“那边是……是晏成的地方。”
谢听寒猛地睁开眼,原本刻意收敛的气息在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一抹极其冷厉的酸涩柠檬味从她的腺体处溢出。
“你说谁?”
谢听寒几步跨到工程师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将他提起来。她的眼神变得骇人,喝问道:“谁的地方?”
工程师被这股突如其来的S级Alpha威压吓得直打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晏……晏成集团……就是,就是星港的那个晏成集团。您……你们不知道吗?很有名的……也在这边有投资,是个新建的探矿营地……刚来不久……”
星港。晏成集团。
那里面的人,应该是晏琢派来的工程师,是晏成的员工,甚至可能有带着孩子来探亲的家属。
谢听寒的手指骨节泛白,呼吸变得粗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年晏琢为了晏成付出了多少心血。海外矿业项目是晏成战略版图上最重要的一环,也是晏琢用以压制那些老顽固的关键筹码。
营地被勒索还是小事,如果出了人命,马上又是一个丑闻。
晏成已经出了晏琮逼宫事件了,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再有任何负面新闻。
“谢总,冷静。”
宁凯玲按住谢听寒的手腕,强行让她松开工程师,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容置疑的焦急,“我知道那里面是晏成的人。但外面是正规军和叛军交火!他们有重火力!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伴随着粗犷的狂笑,孩子的哭声愈发凄厉……
宁凯玲咬了咬牙,鞋底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用力蹭了两下。她毕竟做过警察,“保护弱者”,与“职责所限”拉扯着她。
她的任务是保护谢听寒,如果谢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回去晏总也不会放过她。可是、可是那些孩子的哭声,就像有人用刀在剜她的心。
“这样。”
宁凯玲做出了决定,她转过头,看向另外几名保镖,“一号,你负责安保小组,带着谢小姐她们,按照原定路线,用最快的速度撤到安全区。遇到任何阻碍,直接开火。”
“宁姐,你呢?”助理颤声问。
“我……”宁凯玲深吸了一口气,拔下枪套上的保险,“我回去看看情况,能救几个是几个。”
昏暗的工棚里,灰尘在从破洞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
谢听寒沉默着。
她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股渐渐浓郁起来的柠檬香草味,在封闭的空间里变得越来越具有压迫感,像是一把正在缓缓出鞘的利刃。
几秒钟后。
“我们去看看。”谢听寒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冰冷。
不是“你去”,而是“我们去”。
宁凯玲愣住了,随即急了:“谢总!不行!您不能去!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有闹着玩。”谢听寒抬起头,冷静的解释:“宁姐,我是S级Alpha。”
谢听寒看着宁凯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在缺乏防护面具的野外营地里,只要距离足够近,如果对方人数不多,哪怕他们手里有枪。”
“我的信息素,可以摧毁他们的神经中枢。”
“你们的枪只能瞄准一个人,而我,可以压制一片。”
谢听寒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冲锋衣的拉链,“那里面是晏成的人。我不可能看着Catherine的心血被这帮人渣毁掉。我要去把他们救出来。”
宁凯玲哑口无言。
从战术角度来说,谢听寒说得没错。一个处于爆发边缘的S级Alpha,其信息素的破坏力,对于没有防护的普通人或者低等级AO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但在现实中,谁敢拿一个S级,还是老板心尖尖上的人去当生化武器用?!
“我带着保镖先过去侦查一下吧。”宁凯玲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如果情况不对,我们立刻撤退。”
“我们一起去。”谢听寒打断了她,语气坚决,不容置疑,“我的感知能力比你们强。我可以判断营地里的信息素分布,分辨出哪些是叛军,哪些是平民。”
她转头,看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Beta工程师。
“你需要一个人给你带路,还需要一个能听懂他们说话的人。”谢听寒看着他,“你,去吗?”
工程师浑身一抖。
他看着谢听寒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如果他不答应,这个看起来清清冷冷、实际上比那些叛军还要可怕的年轻Alpha,说不定会直接把他扔在这里等死。
而且,那里不止有孩子,也有他的同事,今天他们这有几个工程师过去蹭饭了。
工程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但还是站了起来,“我能听懂当地语言……我可以给你们当翻译。”
“好。”谢听寒点点头。
“留下个保镖带着助理在这里隐蔽,看守物资。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离,不用管我们。”
谢听寒下达了指令,转身走向门口,声音低沉如水:“剩下的人,跟我走。”
……
一阵尖锐的法槌敲击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场。
联邦首都,国会大厦,特别调查委员会闭门听证会现场。
窗外,首都的深秋正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雨丝打在庄严的彩绘玻璃窗上,平添了几分肃穆。
听证会大厅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后,坐着七位国会议员。他们神情凝重,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标记着“绝密”字样的档案袋。
坐在最中间主审席上的,正是岳相非。
这位政坛新星神色肃然,看着大厅中央,那里坐着两个人。
Beta工程师和宁凯玲坐在那里。
两人看起来都瘦了一圈,神色中透着经历过生死劫难后的疲惫,但在这种场合下,他们还是打起精神,应对问题。
“这就是那天晚上,一切事情的开始。”
工程师咽了一口唾沫,对着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人物,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用磕磕巴巴但逻辑清晰的中文,陈述着一周前发生的事。
他刚刚描述完那场决定性的对话。
岳相非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透过镜片,审视着这位平凡的Beta。
“也就是说,”岳相非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你们最初决定靠近晏成集团的驻地,纯粹是为了救人?”
“是的。”工程师用力地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所以……”坐在岳相非左侧的一位议员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与难以置信,“当事人谢听寒小姐,从一开始,就清楚地想到了,通过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施压,来救出受困的人质?”
在场的议员们发出了轻微的议论声。
在联邦的法律和常规认知中,信息素被视为个人的隐私,而高浓度信息素的恶意释放,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被定义为“生化袭击”。然而,这不是没有代价的。
一个年轻的alpha,在面临枪林弹雨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把自己当做武器?
这需要何等的冷静,不,应该说,何等果决。
“是的,议员阁下。”
没等工程师开口,接受质询的宁凯玲抬起头,直视着那些怀疑的目光,声音洪亮且坚定。
这位前警队精英的坐姿笔挺,仿佛她不是在接受质询,而是在做述职报告。
“作为她的保镖小组负责人,我服从了谢小姐的命令。”宁凯玲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敬佩,“因为在那一刻,她是现场最冷静的指挥官。”
“于是,我们留下了一名保镖和两名助理,确保退路。我带着剩下的保镖、当地安保人员,以及这位工程师,在谢小姐的带领下,趁着夜色和混乱,悄悄靠近了晏成的驻地。”
大厅内安静了下来。
“那是刚刚搭建不久的板房营地。”
宁凯玲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外围有铁丝网,但已经被炸开了一个豁口。营地里的探照灯被打坏了大半,只有几处着火的帐篷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你们看见了什么?”另一位年长的议员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宁凯玲。
“我们见到了人间地狱。”
宁凯玲的声音变得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叛军大约有三十人左右,装备破烂,毫无军纪。他们将晏成营地里的人驱赶到了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有被绑起来的当地矿工,有晏成派来的工程师……”宁凯玲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还有来探亲的家属。”
“他们……那些叛军……”
宁凯玲的拳头死死地攥在腿上,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他们将几个小孩子,单独捆了起来。”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孩子在哭,叛军在笑。他们端着枪,用枪托砸那些试图保护孩子的父母。”
“这简直是暴行!”一位议员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岳相非没有说话,她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让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她目光转向了那位Beta工程师:“这位先生,你刚才提到,你是作为翻译一同前往的。在潜伏期间,你听到了什么?”
工程师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个晚上的记忆,就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每天晚上都在折磨着他。
“我……我懂他们的方言。”
工程师结结巴巴地开口,嘴唇都在哆嗦,“我们潜伏在距离空地不到三十米的一处物资集装箱后面。风把他们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个领头的人……他是个独眼。他抽着雪茄,指着那些被捆在一起的孩子,对他的手下说……”
工程师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不敢再回忆那恶毒的语言:
“他说,这些都是那个什么跨国大公司的人。杀了那些工程师,抢走物资,这还不够。”
“他们打算……他们打算在天亮的时候,杀了那些孩子。”
“嗡——”
整个听证会大厅内,立刻爆发出一阵不可遏制的骚动。几位议员面露惊骇之色,甚至有人捂住了嘴。
“然后呢?”岳相非厉声问道,她的声音如同一把重锤,砸碎了那些议论声。
“然后……然后……”
工程师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个头目说,到时候把尸体,挂在营地中央最高的那个旗杆上。还要拍下视频,发到网络上。”
“如果没有给出让他们满意的条件,他们就继续杀人,直到杀光那些孩子,还有家属。”
议员们的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死结。
哪怕见惯了政治的肮脏与博弈,面对如此赤裸裸、毫无底线的反人类行径,这些政客们也感到了深切的愤怒和寒意。
叛军的想法不难猜测,他们是想要通过延时杀戮,给联邦政府施压,给人道组织施压!用那些孩子的性命,作为谈判筹码,将无辜的人,当做谈判工具。
岳相非缓缓站起,在会议桌前面投下了阴影。她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发抖的工程师。
“证人。”
岳相非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仿佛是在确认一份死刑判决书:
“我现在需要你再次确认。”
“你说,你亲耳听到了那些叛军的对话。他们明确表示,要将孩子残忍杀害,并挂在旗杆上进行舆论施压和政治勒索。”
“这是你的原话,对吗?”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平凡的Beta身上。
在这个汇聚了联邦最高权力的房间里,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决定这场听证会走向,甚至是决定联邦对此次事件最终定性的关键证据。
工程师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议员,想起了那一晚,在黑暗中,谢听寒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神。
那个时刻,那女孩只是接过一柄折叠刀,冷冷地对他说:
‘翻译结束了,你就在这待着。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要乱动。’
为了晏成集团?是的。
但也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孩子。
工程师停止了颤抖。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迎着岳相非锐利的目光,无视了所有议员的审视。
“是的。”
工程师的证词掷地有声,在宽阔的听证会大厅内久久回荡:
“我亲耳听到,确凿无疑。”
“我愿意为我的这番证词,承担所有的法律责任。”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你别太担心了, Catherine。”
黄伊恩手里的骨瓷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微不可察的脆响。她看着将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的晏琢,给出了顶级律师的理智分析。
“按照目前的情况, 岳家小姐的情报以及我在国会那边探听到的口风, 小谢的行为不会受到指控, 只会被推崇。甚至,她会被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英雄。”
黄伊恩往后靠了靠, 双手交叠,继续抽丝剥茧:“你要知道, 联邦上层对帕索尔高地那帮拥兵自重的军阀早就很不满了。历史遗留的火药桶, 每次爆发冲突都会牵扯到矿业资本的利益,甚至影响联邦在南部的地缘政治格局。”
“帕索尔军阀的问题由来已久,原因非常复杂, 从部落利益到海外势力的渗透, 那些烂账足够养活联邦首都好几个社科研究组, 连议会那帮老狐狸都觉得棘手。”黄伊恩冷笑了一声, “这些年,国会缺一个名正言顺, 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介入理由。现在,这个理由来了,谢听寒送到他们手上的。”
“为了保护无辜的平民免遭恐怖军阀屠杀, 勇敢的联邦青年挺身而出——多么完美的新闻通稿。军方绝对会借着这次机会,直接进行大规模武装干预, 彻底铲除那几个不安分的军阀。”
“可以说, 谢听寒这一把, 无意间帮了联邦政府一个天大的忙。等这次听证会结束之后,她身上的光环会无比耀眼, 明年的联邦杰出青年大概会有她一份。”
“我知道。”
晏琢微微低着头,单手撑在额角,她的手在颤抖。
“我当然知道。不仅是联邦,连带着晏成集团也会因为‘保护员工不遗余力’而股价大涨。”晏琢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压抑:“这次听证会结束之后,小寒只会收到敬仰,荣誉,鲜花……可是……我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喉咙里像卡着一块锋利的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黄伊恩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几年,她眼看着晏琢成了一个温柔的护崽狂魔,自然以为,晏琢是心疼谢听寒受了这么大的罪。
“你是担心小谢的身体?”
黄伊恩起身,坐到晏琢身边,伸手搂住她单薄削瘦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放心啦。医生不是说了,她只是信息素释放过量,导致了腺体超载和高热。前天她不是醒过来一次吗?她底子被你养的那么好,又是S级Alpha的恢复力,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晏琢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心底的苦水要把自己淹死了,她是有苦说不出。
她要怎么向黄伊恩解释?
她不是在担心已有结论的医学指标,她是在介意自己!
这几天来,晏琢几乎没有合过眼。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就会交替闪现出画面:
清明节那天,她在青牛观的后殿里,看着那些写满祈愿经文的宣纸在火盆里化为灰烬。她在心里郑重其事地对着上一世的“谢听寒”告别,她说:‘我要走向新生活了,我只会爱现在的她。’
另一个,就是Cynthia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告诉她帕索尔爆发了战乱,谢听寒被困在了封锁区,生死未卜。
这两件事,发生得太近,太巧了。巧合得让人毛骨悚然。
晏琢当然是一个受过顶级科学逻辑教育的现代人,她明白,地缘冲突的爆发,绝不是因为某个人在某道观里烧了那么几张纸。
但是,面对这种堪比诅咒般的“因果律”,在涉及到谢听寒的生死时,她的理智防线溃不成军。
是不是因为我?
这种病态的胡思乱想,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缠绕着晏琢的心脏,将她折磨得日夜不得安宁。
是不是因为我太贪心了?
是不是因为晏琢的三心二意,因为急于抛却过去的罪孽,急于在道德上寻求解脱,所以上天要给她惩罚?
她对上一世的谢听寒,公平吗?
她把所有的保护欲,所有的溺爱都倾注在现在这个健康活泼的小寒身上。她自以为能铺好所有的路,可结果呢?
小寒还是因为她晏家的产业,为了保护那些员工,被卷进了真枪实弹的修罗场,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她对小寒,公平吗?
都是她的错。无论在哪个时空,只要跟晏琢扯上关系,谢听寒似乎总要流血,总要直面生死。
黄伊恩不知道晏琢心里的这些惊涛骇浪,她只感觉到怀里的Omega体温很低,还在微微发抖。她收紧了手臂,将晏琢搂得更紧了一些。
“没事的,Catherine。一切都过去了,她活着,而且很安全。你在这里等国会传来的消息就好,相信我。”
“你如果不放心,等结果出来,我再陪你去医院看她。”
……
同一时间。联邦国会,听证会大厅。
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七位议员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大厅中央那两张椅子上。
“你们潜伏在距离营地空地三十米的地方。”
坐在主审席的岳相非翻过一页卷宗,目光如电,射向宁凯玲,“当时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我需要你详细描述当时的行动细节。”
宁凯玲背脊挺得笔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裤缝。作为一名前安保处特勤,她的汇报足够冷静客观,毫无私人情绪。
“工程师听清了叛军首领要虐杀儿童的计划后,情况已经刻不容缓。”
宁凯玲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当时,为了进行战前威慑,并且逼迫晏成的工程师交出保险柜的密码,叛军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死了三个当地的矿工。”
“砰、砰、砰。”
宁凯玲闭了闭眼,虽然只是描述,但在场的人仿佛都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他们是在行刑式杀人。人质处于极度的恐慌中,有家属因为受不了刺激开始尖叫。那个独眼头目已经有些不耐烦,他端起了手里的AK,指向了捆在一起的几个孩子。”
“就是在这个瞬间,谢小姐下达了指令。”
回想起那个夜晚,宁凯玲的心跳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加速。
“谢小姐对我们说:‘捂住口鼻,瞄准领头的。’”
“她站了起来。没有任何掩体保护,她直接走出了集装箱的阴影,完全暴露在空旷的夜色中。”
“然后,信息素爆发了。”
宁凯玲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向这些政客去解释,那种恐怖的生物压力。
“议员阁下,诸位可能没有直面过S级Alpha在那种状态下,释放的信息素。”
“虽然那是室外环境,空间开阔,但那种释放是爆炸性的,而且定向。”
“那种味道,就像高浓度的柠檬酸混合着被点燃的草。在没有专业防护面具的情况下,那种味道顺着呼吸道钻进去,不仅是嗅觉的刺激,更是一种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精神和生理上的碾压。”
宁凯玲的声音低沉下来。
“叛军有将近三十个人,但他们大多是Beta,或者低等级Alpha。”
“当信息素席卷过空地时,画面非常……诡异。”宁凯玲斟酌着词语,“前一秒还在狂笑、举着枪的暴徒,下一秒就像是被人集体抽掉了脊椎骨。”
“他们眼球充血,捂着喉咙,有的直接跪倒在地开始剧烈地呕吐,有的人甚至当场大小便失禁、口吐白沫陷入了休克。他们手里的枪掉了一地,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丧失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记录员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
“借着信息素压制的瞬间,我们行动了。”
“我带领另外四名保镖,在第一时间锁定了目标。”
“那个独眼头目因为距离最近,受到的信息素冲击最大,他跪在地上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我趁机举枪瞄准,射击。”
“两发,爆头。”宁凯玲比划了一个战术手势,“第一时间击毙首恶,切断了他们的指挥中枢。”
“随后是自由射击时间。”
“剩下被信息素按在地上的叛军,失去了反抗能力。对我们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来说……”
“打死他们,就像在靶场里打固定死靶一样容易。”
噗、噗、噗。
微弱的消音枪响在夜色中交织,血花在红土上绽放。这是一边倒的屠杀,也是最高效的救援。
“很快,空地上的武装人员被全部肃清。”宁凯玲汇报完毕,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议员们消化这些血淋淋的事实。
“你们是如何组织撤离的?”岳相非推了推眼镜,目光中闪过一丝对那位年轻Alpha的赞赏。这简直是完美的斩首与营救行动。
“清理完现场后,谢小姐的信息素收敛,不再刺激人质。”
“我们立刻冲进空地,割断了捆绑工程师、家属和孩子们的绳索。当时情况非常混乱,人质受到过度惊吓,有些人也被信息素影响了,身体情况有点糟糕,很难组织纪律。”
工程师磕磕巴巴的补充道:“谢总……谢小姐当时非常冷静。她让我用当地话告诉那些矿工,不想死就拿上地上的枪跟我们走。”
宁凯玲点头确认:“是的。我们把地上叛军留下的AK-47和弹药,分发给了在场的员工,以及那些还有行动能力的本地矿工。”
“我们组成了防御阵型。两名保镖在前面开路,我和另一名保镖断后,谢小姐居中协调,带着这群平民和孩子,开始逃生。”
“枪声虽然平息了一会儿,但很快,周围的军阀势力察觉到了营地的异变。”
“在后撤向二号备用路线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好几股在混战中被打散的溃兵。这些人就像饿狼,看到我们这支队伍,立刻红着眼扑了上来。”
“在红树林的外围,我们遭遇了最激烈的一次交火。对方有一挺车载重机枪。”
宁凯玲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那时候,我们这边的子弹已经不多了。那些平民虽然拿着枪,但只能胡乱扫射,根本形不成有效火力。一旦被重机枪压制,孩子们都会死。”
“是谢小姐……”宁凯玲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敬畏。
“当时,谢小姐已经连续释放了两次高浓度信息素,连站都站不稳。但她没有任何退缩。她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又一次、毫无保留地爆发了信息素风暴。”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冲垮了机枪手的神志。我们趁机冲上去,夺下了那挺机枪,清空了那条退路。”
“在那一路逃亡中,我们遇到了三股敌人。我们捡起他们的武器。”宁凯玲的声音透着冷漠和坚定:“打死了多少人,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要是敢把枪口对准队伍的,我们全部击毙。”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
工程师眼眶湿润,接过了话头,“我们躲进了帕索尔高地的州境线,附近有一处废弃矿洞。大约两个小时后,我们听到了头顶直升机的轰鸣声。”
“那是联邦陆军的直升机,我们得救了。”工程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伤亡情况呢?”另一位议员紧绷着脸问道。
“我们带出来的五十一名人质,包括七个孩子,无一人丧命。”宁凯玲的语气中带着骄傲,“只有几名保镖和员工在流弹中受了轻伤。”
“但是……”宁凯玲的眼圈突然红了,“但是当联邦的直升机降落,探照灯打在谢小姐身上的时候,她倒下了。”
大厅内,气氛一凝。
“信息素释放严重过量,腺体极度过载。”宁凯玲复述着军方医生的诊断,“那已经超出了人类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她就像是烧干了的蜡烛,为了撑起那个保护圈,她把自己的潜能榨得一滴不剩。直到确认安全的那一刻,她才放任自己晕厥过去。”
听证会现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所有的议员,都在心里衡量着这件事情的重量。
她们的确救了人。五十一条人命,一场足以人道主义危机的惨剧,被扼杀在了摇篮里。谢听寒的果决和牺牲精神,哪怕是最苛刻的政客,也无法挑出毛病。
但同时,她们也杀了不少人。
至少数十名武装分子的尸体倒在她们逃亡的路上,鲜血染红了帕索尔的土地。更要命的是,宁凯玲和那些保镖最初持有的枪械——虽然是防身,但其实并不是完全合法。
联邦律法不支持非军事人员在帕索尔持有枪械。
当然了,枪械在帕索尔又是开矿的必备品。这就知道持枪成为了当地的一种公开的秘密……但具体到这件事上,人多嘴杂,五十多个人质,几十具尸体,事实根本瞒不住。
这也是为什么国会必须要召开这场闭门质询会。他们需要这些清醒的当事人站出来,用证词为那一晚的杀戮定性。
“感谢你们的证词。”
漫长的沉默后,岳相非率先打破了寂静,将目光落在宁凯玲和工程师身上。
“这并不是一场非法的武装冲突。”
岳相非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锤定音的判词,为这场风波写下了最终的注解:
“这是一场值得被铭记的紧急避险与正当防卫。”
“谢听寒小姐,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面对惨绝人寰的暴行,展现出了一位公民最崇高的勇气与人道主义精神。”
“关于你们最初持有的防身武器,”岳相非目光锐利地扫过旁边几位负责司法的议员,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在帕索尔的客观情况下,出于保护企业核心资产和员工生命的需要,那属于合理的非常规防卫方式。”
“也正因如此,这次,你们才能拯救那么多人的性命。”
“我提议。”岳相非双手撑在桌面上,以议长的身份发出了最终的宣告,“免除谢听寒小姐,及所有参与救援人员的任何法律责任追究。”
“并且,由国会授予参与行动的人员,‘联邦荣誉勋章’。”
法槌重重落下。
“同意。”
“同意。”
“附议……”
听证会结束了。
宁凯玲走出大厅,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的闷气消散了。她开始担心依然留在病房的谢听寒,不不知道谢小姐怎么样了。
……
谢听寒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被沉尸在没有浮力的海里,所以怎么用力,都没法浮上海面。
自从分化彻底稳定,信息素不再像个失控的定时炸弹后,这两年里她再也没有过这种虚脱的无力感。
在帕索尔高地的信息素极限透支,榨干了她的信息素。身体在强行休眠修复,但她的大脑,却跌入了某个梦境。
更奇怪的是,在这场梦里,她就像玻璃罐子里的幽灵,以绝对清醒的旁观者身份,看完了一个人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准确地说,是“另一个谢听寒”的一生。
谢听寒看着“自己”如何在隔间里野蛮生长;看着“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快餐店和修理厂之间奔波。
那个人的少年时代,没有栀子花香,没有瓦格纳道27号柔软的大床,更没有那个会护短、把她宠上天的晏琢。
命运是在哪个路口岔开的呢?
那个谢听寒的少年时代,在阴暗发霉的隔断间里,独自熬过了漫长痛苦的分化期。
那个谢听寒的人生,没有人铺好安全网,还给她系上百八十条安全绳。
她只能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三教九流中左右逢源;
她拿着借来的高利贷,像赌徒一样杀进能源期货市场;
她一点点地学习另一个阶层的语言和生活方式,洗去身上的油烟味,换上定制的西装,把自己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资本机器。
那个谢听寒适应了高强度的生活。但她病了,她被焦虑折磨得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她会在每个失眠的夜里抽烟,买醉。
然后,“她”终于遇到了晏琢。
谢听寒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那不是什么命定的相遇,那是两个披着铠甲的成年人在博弈。
那个谢听寒步步为营,看似退让实则进攻;而那个晏琢,明艳、骄傲、带着上位者理所当然的掌控欲。
她们相爱了—带着几分算计,却又有着真诚的恋爱。
她们会在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接吻,也会在谈判桌下用脚尖互相撩拨。她们分享着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像两只在丛林中并肩作战的狐狸。
可是,玻璃罐里的谢听寒,却看得好累。
太累了。她们之间的每一次拥抱,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每一次妥协,都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而且……
谢听寒看着不可一世的晏琢,心里总有些发毛。直觉告诉她,这种看似势均力敌、实则双方都藏了一手的恋爱,迟早要出事。
果然,预感成真了。
亚历山大·科洛弗,那个王八蛋,带着虚伪的贵族做派,粉墨登场。
谢听寒看到了晏成集团内部的危机,看到了晏琮的逼宫,也看到了晏琢为了巩固权力,在家族和资本的压迫下,做出了致命的决定。
订婚。晏琢背着谢听寒,答应了和亚历山大的商业联姻。
然后是激烈的争吵,是毫无保留的互相刺伤,是分手。
“唉,就知道会这样。”
悬浮在虚空中的谢听寒,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这算什么?把婚姻当成保护伞?把感情当成筹码?
那个世界的Catherine,脑子是被驴踢了!这种自作聪明的“一石三鸟”,简直蠢得不可思议!
公海,游轮。
针对晏琢的险恶阴谋爆发了。已经离开的谢听寒,嘴上说着“祝你百年好合”的谢听寒,像个疯子一样杀了回来。
酒瓶碎裂的脆响,玻璃碴扎入血肉的声音。
满地的鲜血中,那个谢听寒捂着流血的右眼,跪在晏琢面前,替晏琢挡下了灾厄。
这段感情,从那一刻起,急转直下,坠入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鲜血变成了无法解开的锁链。
那个人和晏琢分分合合。晏琢像疯了一样,用尽了一切手段——权力、金钱、甚至是用Omega的信息素进行软硬兼施的胁迫,死死地抓着那个谢听寒不放。
她把人圈在海边的别墅里,打造成了一个看似完美的金丝笼。
而那个谢听寒呢?
谢听寒作为一个旁观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那日益糟糕的情绪。她不再去公司,她变得死气沉沉。
她们开始互相折磨。
表面上看,是晏琢掌控了一切,是晏琢困住了Alpha。
但实际上呢?
谢听寒冷眼旁观,看着那个戴着眼罩的“自己”。那个Alpha的脸色只要稍微难看一点,只要稍微流露出一丝抗拒或者冷漠,晏琢就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不可一世的晏成掌门人,几乎没法正常工作。她像个神经质的摄像头一样,时刻盯着Alpha的一举一动,只要Alpha稍微离开她的视线,她就会陷入焦虑和恐慌。
而那个被“囚禁”的Alpha,对此心知肚明。
她知道自己的冷漠是对晏琢最致命的武器。她知道自己的一次皱眉就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Omega痛不欲生。
甚至于,谢听寒从那个“自己”空洞的独眼里,看出了隐秘扭曲的享受。
那个谢听寒在享受这种精神上的施虐。你在用金钱和权力囚禁我的身体,那我就用冷暴力和愧疚感来囚禁你的灵魂。
这真是一场双向奔赴的地狱。
谢听寒飘在那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到底谁比谁更惨一点。
是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事业,连灵魂都枯萎的Alpha?
还是被愧疚感和病态的占有欲折磨到神经衰弱,承受着无休止情绪虐待的Omega?
谢听寒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哪怕那个世界的晏琢做出了那种让人火大的混账事,但看着她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看着Alpha的睡颜无声流泪的样子……
谢听寒发现,自己还是有一点点心疼那个晏琢。
就一点点,没有再多了。
毕竟,背着自己的爱人去搞商业订婚什么的……呵呵。现在的她,别说是挡酒瓶,她一定会把亚历山大扔进海里喂鲨鱼,顺便把晏琢的订婚宴给砸了。
真的太恶劣了,Catherine,你真的是个大笨蛋。
这场冗长的黑白电影,最终还是走向了必然的结局。
Alpha病死了,死在了晏琢为她打造的金丝笼里。而Omega,在失去了唯一的锚点后,也干脆利落地把自己作死了。
简直是一场《爱情恐怖故事》
“滴——滴——”
规律的电子仪器的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线,将谢听寒游离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被面上切割出明亮的线条。空气中没有硝烟味,没有帕索尔高地的血腥气,很新鲜。
自己还活着!
转动了一下僵硬的眼球,谢听寒感觉浑身的骨头重组过一样,酸软无力。不仅如此,后颈的腺体处还有一种被彻底榨干后的空虚。
这一个星期,她就像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冬眠。在昏昏沉沉中,她被迫以上帝视角,旁观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的一生。
太累了。
这种灵魂层面的疲惫,比在帕索尔的枪林弹雨中释放三次高压信息素还要让人精疲力尽。
谢听寒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棵随风摇曳的棕榈树,一时间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感受到那个谢听寒的剧痛,能感受到那个晏琢的战栗。
如果……
谢听寒的心跳微微加速,一个大胆到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浮现出来,如果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呢?
如果那的的确确,是属于谢听寒和晏琢真实的一生?
顺着这个逻辑想下去……如果晏琢,现在的这个晏琢,也曾经做过一模一样的梦,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晏琢会在那个小镇里,像个从天而降的神明一样,精准无误地找到自己。
为什么晏琢对自己总是抱着一种超出常理的溺爱,甚至自己的保护欲强到有点神经质。
为什么米兰的雪夜,晏琢在发烧时会神志不清地抓着她的手,问她“你是不是我的谢听寒”、“这里应该有个茧”。
为什么晏琢听到“亚历山大”这个名字,反应会那么大,会流露出深刻的恨意和恐慌。
所有的奇怪行为,所有的违和感,都能得到完美的解释。
所以,是那样的吗,Catherine?
你一直背负着那样的过去,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到现在?
你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总在害怕呢……
谢听寒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想到梦中看过的那个Catherine,她当然还是有点生气的,不过也只有一点。
有点想哭,有点哭笑不得,谢听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
当然,所有的想法都是她的猜测,何况,就算是真的,那也是那一对的烂账。
现在的自己活蹦乱跳,晏琢会在她怀里撒娇的小猫姐姐。
她才不会和莫须有较劲,更不会去思考晏琢到底喜欢哪个版本的谢听寒,绝对不会。
不过……等下,谢听寒忽然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
帕索尔高地,军阀混战,营地,人质,还有她释放殆尽的信息素。
卧槽!
谢听寒的感伤被现实击的粉碎,那个,帕索尔那件事,解决没有?!
那些人都救出来了吗?自己一口气弄死、弄晕了那么多人,在联邦的法律里,这算什么?防卫过当?还是生化恐怖袭击?!
谢听寒越想越心惊,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结果手一软,不小心碰到了床头的呼叫按钮。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病房内外响起。
没等谢听寒把手收回来,病房的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伴随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充满外国腔调的中文欢呼,一个高挑的金发女人像一阵旋风一样卷进了病房。
卡洛琳·福斯特,马如龙学姐堂堂登场!
看到谢听寒睁开眼,马学姐激动得直冲床边,双手紧紧握住谢听寒的肩膀,把她旱地拔葱似的从床上扶坐起来。
“轻点……学姐……我骨头要散架了……”谢听寒疼得龇牙咧嘴。
“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卡洛琳赶紧松了点力道,顺手在谢听寒背后塞了个软枕,嘴里像机关枪一样开始吐槽:
“老天,你都昏睡整整一个星期了!晏总把你从军方医院接出来的时候,我看她那脸色,简直像是要生吞了整个帕索尔的军阀!”
“你这命也太大了。早知道你去帕索尔是去玩真人CS,我就跟着你一起去好了!我一个人能打十个!”
谢听寒听着她这不着调的发言,一阵头大。
“停停停,马学姐。”谢听寒打断了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xue,小心翼翼地问,“你先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晏琢呢?还有……我,我要坐牢吗?”
这才是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她还没求婚呢,她不要坐牢!
“坐牢?哈!你想什么呢?”
卡洛琳夸张地大笑了一声,随即像做贼一样,狗狗祟祟地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护士和其他人后,她神神秘秘地转身,将病房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还上了锁。
然后,她凑到谢听寒的床前,压低了声音,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哦对了,相宜那家伙去处理后续了,她走之前特意交代我,说你要是醒了,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
谢听寒一脸茫然:“什么消息?只要不是通知我上军事法庭,什么都行。”
“放一百个心吧。”卡洛琳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官方都在忙着给你塑造光辉形象呢。不仅不坐牢,可能还要给你发勋章!”
谢听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没惹祸就好,没给晏琢添麻烦就好。
“那……相宜姐要告诉我什么?”谢听寒重新靠回枕头上,疑惑地问。
卡洛琳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那副表情活像是在地下酒馆里交易什么重要情报的中间人。
“你当时昏迷了,所以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卡洛琳舔了舔嘴唇,语速极快地说:“那两个军阀打生打死,引来了联邦军方的介入。军方为了快速平叛,动用了重火力进行轰炸。结果……”
“他们轰炸的时候,一枚精确制导炸弹,好死不死,直接炸烂了你们之前去考察的那片矿区边缘的一座山头。整个矿洞发生了大爆炸,发生了严重的塌方。”
谢听寒的心又提了起来:“炸了?那我们的工程师和当地的矿工……”
“放心,你这人怎么总是操心别人。”卡洛琳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有人员伤亡!你们都跑到边界线去了,那边早就成了无人区,连只耗子都没炸死。”
谢听寒这才放下心来:“那然后呢?炸了个矿洞,这算什么好事?”
“然后?”卡洛琳卖了个关子,一拍大腿,“你猜怎么着?”
谢听寒看着她那副“快问我快问我”的欠揍表情,茫然地摇了摇头。
“爆炸过后,军方的地质探测部队去清理现场、评估危险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卡洛琳凑近了谢听寒的耳朵,用梦幻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场爆炸,硬生生地炸开了半个山体,把地底下最深处的一条隐藏矿脉给露出来了。”
“那是一条粉钻矿脉。而且,不是那种零星的伴生矿。军方的探测结果显示,那是极高品质的粉红钻石矿区!相宜她姐姐找专家看过最初流出来的原石影像,初步评估,它的品质和储量,绝对不亚于澳洲那个已经绝矿的阿盖尔!”
谢听寒的呼吸停滞了。
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卡洛琳,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粉钻?
她不远万里跑到帕索尔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就是为了找一颗干干净净,没有被谁弄脏过的粉钻,送给晏琢求婚吗?
本来以为希望渺茫,连一块原石的影子都没见着,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结果,她前脚刚走,后脚一枚炸弹就把一座可以媲美阿盖尔的粉钻矿山给炸出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现在联邦政府已经把那边全面封锁了,准备重新进行矿权招标。”卡洛琳看着已经完全石化的谢听寒,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相宜说了,那地方是你拼了命救下来的。以亚欧流通现在的实力,加上晏成集团在那边的根基,以及她姐姐在国会的运作……”
卡洛琳咧开嘴,笑得像个准备抢劫银行的土匪,“这块肥肉,我们胖达能狠狠啃下一口!”
作者有话说:
我自己的原稿里,max版谢听寒和晏琢是成年人的虐HE爱情故事,原版她俩我写了个很多个结局。她俩那个IF线被我拗HE的版本,等完结之后作为福利番外给大家,我得琢磨一下怎么能保留风味。
那个版本里的晏琢,威逼利诱谢听寒跟她结婚,然后告诉谢听寒,如果谢听寒要离婚,就能得到半个晏成,然后晏家的律师会无休止的烦她,谢听寒永远都不会摆脱晏琢,得到安宁。死都不行→_→
地缚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