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宽大的病号服, 让谢听寒看上去有点单薄,她歪着头,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无辜、更可怜一些。
自己擅自做主卷入枪林弹雨, 甚至榨干了信息素又进医院, 晏琢一定会大发雷霆。谢听寒在脑子里预演了一百零八种滑跪姿势, 没想到,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根本没有登陆。
来医院看她的晏琢, 不仅没有冷着脸,反而露出藏不住的笑意。
“姐姐, 你不生气吗?”谢听寒保持着撑下巴的姿势, 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为什么要生气?”
晏琢走近了些,温柔的信息素包裹住自己的alpha,栀子花环绕着小柠檬:“倒是你, 这个pose, 是为了让我不生气?”
谢听寒愣了一下, 觉得自己的卖萌举动, 实在是目的明显。她赶紧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一些。
然而,她坐在稍高的飘窗台上,腿悬在半空。哪怕她后背挺直, 无意识前后晃动的双脚,还有因为睡了太久, 微微翘起的呆毛,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即将出院, 充满阳光活力的快乐大学生。
和“成熟严肃”这四个字,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晏琢看着她这副强行装大人的模样, 还是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她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戳了戳谢听寒的腿:“谢总,开董事会的时候,不能晃脚哦。”
谢听寒小脸一红,讪讪地停住了脚。
“我当然为你担心,小寒。听到你被困在矿区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了。”
晏琢收敛了笑意,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少年的眼睛,“可是,我更为你自豪。”
晏琢的手顺着谢听寒的侧脸滑下,温柔地贴在她的后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曾经烫得吓人的腺体。
“你救了那么多人,保护了晏成的员工,还完好无损地把自己带了回来。谢听寒,你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好。”
晏琢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与有荣焉:“医疗组把你的复查报告交给我了。”
“报告上怎么说?”谢听寒自己也有些好奇。那一天的极限透支,她本以为会给自己的身体留下不可逆的暗伤。
“他们说,你简直是个医学奇迹。”
晏琢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惊叹:“军医为你做过详细的测试。作为罕见的S级Alpha,你的腺体在经历了‘竭尽所能’的极限释放之后,非但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萎缩受损,反而完成了破而后立的重组。”
“现在,无论是你信息素的绝对活性,还是信息素内有效物质的含量,都比你刚分化时更高、更稳定了。简单来说,你拓宽了你信息素使用的边界与能量。”
晏琢凑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目前全球对S级Alpha的临床研究本来就少得可怜。你可是为联邦医学数据库的增加,做了点不小的贡献呢,小英雄。”
被爱着的人这样夸奖,谢听寒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她的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那个冗长而真实的梦境。
在那个梦里,在那个没有遇到晏琢的时空里。那个“自己”也曾经为了保护晏琢,在游轮上爆发过信息素。可是那一次,换来的却是腺体的残破和失去一只眼睛的惨痛代价。
而现在,她不仅救了人,还变得更强了。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
大概因为,在现实中,她的身体被晏琢用最好的医疗资源调养过,她的精神被晏琢毫无保留的爱意滋养过。她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只能燃烧生命去拼命的亡命徒。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一对爱情鸟在阳光下,静静地看着对方,连空气里都飘浮着甜蜜的粉色泡泡。
谢听寒凝视着晏琢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梦境中那个被愧疚和执念折磨得神经衰弱的晏琢,与眼前这个从容、温柔、满眼都是自己的晏琢,渐渐重合。
她忽然很想恶作剧,试探一下。
“Cat。”谢听寒的嘴角依然噙着笑意,突然开口问道,“你是出差的时候,听到的消息吗?”
晏琢的身体僵住了,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不自然,她下意识地避开谢听寒的目光。
“啊……是、是啊。”
一向在商场上杀伐决断,面不改色的晏总,罕见地支吾了起来,“当时……正好在开会……接到电话就、就赶紧协调人手了……”
那时候她在青牛观……如果让小寒知道,自己骗了她,而且还是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前任”……晏琢不敢想这家伙会不会打翻醋坛子,或者像上次喝醉酒那样哭得惊天动地。
然而,谢听寒并没有追问。
青年坐在窗台上,看着晏琢那副因为撒谎而微微发红的耳根,以及躲闪的眼神,会心地笑了起来。
Catherine大概去跟那个“谢听寒”告别了。
她在努力放下十字架,为了能够全心全意地来爱现在的自己。既然如此,戳穿这个谎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听寒从窗台上轻巧地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她没有理会晏琢的忐忑,一把握住了晏琢的手,手指扣紧。
“走吧。”谢听寒的声音轻快,带着阳光的味道。
“去哪?”晏琢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满脑子都在分析,小寒神秘的笑容到底代表了什么。
“当然是出院回家啊。”谢听寒拉着她往外走,偏过头,冲她眨了眨眼,“我可不想在这闻消毒水味了,我们回家。”
晏琢看着青年挺拔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办理完繁琐的出院手续,谢听寒并没有立刻返回星港,而是跟着晏琢,回到了晏家在首都的别墅。
刚在柔软的沙发上坐定,谢听寒就拿起了手机,拨通宁凯玲的电话。
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哪怕是为了救人,哪怕对象是穷凶极恶的军阀叛军,对于一个有着正常道德观的前警察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负担。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谢小姐,你出院了!”
宁凯玲的声音很惊喜,情绪还不错。
“嗯,刚到家。你那边怎么样?”谢听寒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挺好的。”
宁凯玲感激地说:“晏总为这次事件里所有的工程师、人质,还有我们这些保镖,都安排了心理干预治疗。”
“我这几天都在接受心理疏导,医生说我处于PTSD的应激期,聊过之后,晚上睡觉不那么容易惊醒了。”
宁凯玲深吸了一口气,“不过,谢总。胖达物流那边的安保统筹,我可能暂时……”
“先别管胖达那边了。”
谢听寒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郑重而温和,“工作是做不完的,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和公司那边说,给你放个长假休息一段时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陪陪你妈妈,带她去环境好的地方度个假。”谢听寒不容置疑地说道,“带薪休假。照顾好自己,别的都不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谢谢你,谢总。也替我谢谢晏总。”宁凯玲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酸。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当时的凶险与如今的后怕,没有太多的客套话,只有共历生死后的默契与感慨。
挂断宁凯玲的电话后,谢听寒又接连在群里回复了马如龙、岳相宜等人的连番轰炸,报了平安,并承诺回星港后请客吃大餐,才算是把各方的担忧都安抚了下来。
“呼……”
谢听寒放下手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刚准备闭上眼睛在沙发上眯一会儿,突然,她的鼻尖动了动。
一股熟悉的狗毛味,从别墅的走廊深处飘了过来。紧接着,急促且毫无章法的指甲刮擦地板的声音传来。
“Wer!Wer!Wer!”
棕白相间的残影,直接从拐角处窜了出来,精准无误地砸进了谢听寒的怀里。
“哎哟!”
谢听寒被撞得往后一倒,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沙发里。
“Lucky?!”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看着在自己怀里疯狂扭动、尾巴摇得几乎要折断的比格大魔王。它的舌头湿漉漉的,不要命地舔着谢听寒的脸颊、下巴,嘴里发出那种高兴时才会有的“呜呜”声。
“你怎么被带来首都了?你这个小胖猪,压死我了!”
谢听寒一边嫌弃地躲避着狗子的口水洗礼,一边诚实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这只沉甸甸的大耳朵狗。
她用力揉搓着Lucky毛茸茸的大头,把脸埋进那带着温热生命力的狗毛里。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喧闹。
在经历了矿区的枪林弹雨,经历了那个冗长且压抑的梦境之后,谢听寒终于觉得,自己重返人间。
谢听寒靠在沙发上,任由Lucky在身上踩来踩去,发出一声满足而释然的长叹。
“真的回家了。”
不远处,晏琢一直坐在单人沙发上。
她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却没有离开过那一人一狗。看着谢听寒因为Lucky的胡闹而露出明媚的笑容,晏琢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但与此同时,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像羽毛一样在她的心头轻轻扫过。
晏琢抿了一口茶,视线落在谢听寒那张依然带着几分苍白、却神采奕奕的脸上。
小寒出院前,问的那句“是不是出差的时候接到的消息”……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刺在晏琢心里的小刺。虽然不疼,但总让人在意。
按理说,一个刚从生死边缘抢救回来的人,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不是问官方的处理结果,而是去抠这种时间线上的细枝末节?
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难道她察觉到了自己在清明节前后的异样?还是说,自己临时编造的那个“欧洲出差”的理由,露出了什么破绽?
可是,就算有破绽,以小寒以前的性格,要么会直截了当地拆穿她,要么会因为缺乏安全感而患得患失。
但今天,小寒只是笑了一下
这太反常了。
晏琢端着茶杯,看着正把Lucky举高高,被狗子蹬了一脚胸口而哈哈大笑的谢听寒,心想:在医院里昏睡的那一周,她的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怎么醒来之后,感觉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一直到这天晚上,这份疑惑依然萦绕在晏琢的心头。
首都的夜晚很安静。
谢听寒吃过晚饭,就一直在客厅里陪Lucky玩抛球游戏。在农场被大白鹅追得抱头鼠窜的丢人比格,在自己的地盘上又恢复了魔王本性。
直到晚上十点多,Lucky终于玩累了。它四脚朝天地瘫在地毯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一抽一抽的,发出“wer、wer”的细小哼唧声,大概是在梦里终于咬到了大白鹅。
谢听寒轻手轻脚地把它抱回狗窝,这才转身上楼去洗澡。
晏琢刚刚结束了两个关于帕索尔矿区后续重建工作的线上会议,合上电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xue。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某个心情大好的Alpha荒腔走板的哼歌声。
晏琢吹干了长发,脱下睡袍靠在床头。她听着那没有调子的歌声,心里的那种“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确实怪怪的。
平时小寒洗澡,如果她在外面,小家伙总会因为不好意思而尽量把动作放轻,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在浴室里开“个人演唱会”。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松弛感,仿佛把所有包袱都卸下了的轻快,让晏琢恍惚,此刻在浴室里洗澡的,不是十八岁的谢听寒,而是曾经那个卸下了所有防备,和她坦诚相见的爱人。
“咔哒。”
浴室的门开了。
谢听寒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因为刚洗过澡,青年的皮肤被蒸腾出淡淡的粉红,清新的柠檬香草味混杂着沐浴露的香气,像是一阵清凉的海风,吹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姐姐,你工作好啦?”谢听寒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掀开被子,钻进了晏琢身旁的位置。
晏琢偏过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熟练地在自己怀里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猜了。
商人最讨厌的就是信息不对称。既然觉得不对劲,那就不如直接试探。
晏琢伸出手,微凉的指尖穿过谢听寒半干的短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小寒。”晏琢的声音很轻,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谢听寒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晏琢的手指在谢听寒的后颈处停顿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里。
她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人,状似不经意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去帕索尔,不是为了考察什么物流,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小寒, 你去帕索尔,不是要考察物流项目,对吧?”
晏琢的声音很轻, 像一片夜风中打着旋儿落下的树叶, 试探着水面的深浅。
她已经预演了无数种可能:
如果谢听寒否认, 她准备了一套温和的诱导说辞;
如果谢听寒顾左右而言他,她甚至连怎么步步紧逼, 怎么不激起逆反心理,去揭开真相, 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这对于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晏总来说, 不过是习惯性的思维推演。
然而,谢听寒的反应,却将她那些精密如瑞士钟表般的算计, 一巴掌全部掀翻。
青年躺在她的怀里, 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她没有心虚地移开视线, 也没有任何想要粉饰太平的闪躲。
“是啊。”
谢听寒抬起头, 眼神格外坦荡,带着没能达成目标的懊恼, “我想去找钻石的。可惜,运气不太好,找了一大圈什么都没见着, 也就是去挖了几天泥巴。目前还没找到啦。”
就这么承认了?
半点花枪都没耍,连一句敷衍的铺垫都没有, 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底牌亮了出来。
晏琢被这毫无防备的直球砸得呼吸一滞。
她准备好的那些层层递进的问话、那些用来捕捉微表情的审视, 突然之间全都没了用武之地。她就像一个全副武装准备冲锋陷阵的将军, 却发现城门大开,对方不仅没设防, 还端着茶水在门口迎接她。
“你……”晏琢微微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竟然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接。
看着晏琢这副罕见的发懵模样,谢听寒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
她像个得逞的坏孩子,又像只依赖主人的小动物,往上蹭了蹭,将脸颊贴在晏琢的颈窝里,毛茸茸的头发蹭得晏琢的皮肤发痒。
“Cat。”
青年用私密的昵称唤着她,声音温柔,又透着坦然,“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啦。我又不会骗你。”
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因为你是晏琢,因为我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瞒着你。
看着贴在自己怀里的谢听寒,看着她健康、鲜活、充满生命力的样子,晏琢的心脏酸酸涨涨的。
“我……”晏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
可是在这绝对的坦诚面前,一切的套话都显得多余。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加湿器喷吐着细密的水雾发出的微弱嘶嘶声,两人交缠在一起、渐渐变得同频的呼吸声。
淡淡的柠檬香草味,沉静的栀子花香在空气中交融,温暖而静谧。
谢听寒轻轻叹了一口气。
“姐姐。”谢听寒依然靠在她的颈窝里,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开来。
“我这次在医院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晏琢抚摸着谢听寒后背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谢听寒没有去看晏琢的脸色,只是盯着床头柜上散发着暖晕的台灯,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在梦里,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可是,因为阴差阳错,因为性格的缺陷,因为周围环境的逼迫……她们把好好的感情,弄成了爱情恐怖故事。”
“一个用尽手段去控制,一个用冷漠和自毁去惩罚。她们在海边的别墅里分分合合,互相折磨。”
晏琢的呼吸停止了。
浑身的血液彷佛在这一刻抽干,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谢听寒感觉到了怀里人瞬间的僵硬,但她没有停下,她必须把这个脓包挑破。
“我看着那场梦,觉得梦里的那个人真是个倒霉蛋。”谢听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晏琢那双瞬间盈满惊恐的桃花眼里。
“唔,其实两个人都是倒霉蛋。”
“一个瞎了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健康,最后病死在床上;而另一个,明明掌握了所有的权势,却把自己困在愧疚和疯狂里,把自己作死了。”
晏琢在发抖。
就在谢听寒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她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战,恐惧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
她知道了。
小寒全都知道了。
她知道了我曾经是个多么自私、卑劣、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渣滓;她知道了我如何把那个爱我的人一步步逼入绝境;她知道了我现在所有的温柔和宠溺,都不过是建立在上一世血淋淋的尸骨之上的赎罪!
她会觉得我恶心,会离开我,再也不会用那种满是星星的眼睛看着我了!
晏琢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栀子花香在一瞬间变得苦涩。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想要逃离这个房间。
谢听寒不忍心再说。
她坐直身体,双手张开,不顾晏琢的僵硬和挣扎,用力地将这个颤抖的女人死死抱进怀里。
“姐姐。”谢听寒的下巴搁在晏琢的肩膀上,感受着那单薄脊背上的战栗,声音低哑了下来,“你也做过差不多的梦,是不是?”
这不是疑问,这是笃定。
晏琢没有说话。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丝,一声不吭。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毫无血色的脸上滚落,砸在谢听寒的睡衣上,迅速洇开一片冰凉。
她在无声地流泪,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
谢听寒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个世界的晏琢做出了让人火大的混账事,但看着此刻怀里难过的要碎掉的女人,谢听寒只觉得心疼。
“我就当你也做过同样的梦了。”
谢听寒收紧了双臂,将那具颤抖的身体更紧地嵌进自己的怀抱,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可是,Cat。我看着那个梦……看着那个失去眼睛、失去健康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在躺在病床上面对无尽黑暗的最后……她心里想的,依然是希望那个人可以过得好。”
谢听寒微微偏过头,滚烫的脸颊贴着晏琢冰凉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住:
“你知道她的。”
“她没有审判她。没有憎恨她。从始至终,无论多痛苦,多绝望,她都依然爱着她。”
“她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只是因为她的心里永远有对那个人的爱。”
“呜……”
晏琢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反抱住谢听寒,双手死死攥着青年背后的衣料,整个人倒在谢听寒的怀里,发出了压抑的哀恸。
晏琢哭出了声。
不是平时受委屈时的小声啜泣,也不是酒精上头后的胡搅蛮缠。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哭声里饱含着上一世的绝望,这一世如履薄冰的心酸。
谢听寒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晏琢在她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柔坚定地抚摸着晏琢颤抖的脊背,柠檬香草的信息素如同一张温暖厚实的毯子,将那个濒临崩溃的灵魂紧紧包裹。
一场漫长的宣泄。
晏琢把两辈子的眼泪都流在了这个夜晚,直到哭得嗓子沙哑,浑身脱力。
等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开始慢慢抽泣,谢听寒才拿起纸巾,一点一点,细致地擦去她的泪痕。
“感觉好点没有?”谢听寒捧着晏琢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眼尾。
晏琢红着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有些可怜地看着她,抽泣着点了点头。
“那就听我说。”谢听寒一字一顿,态度郑重:“那个梦,结束了。”
“那些痛苦的、互相折磨的过往,不管是梦境还是什么,都已经留在了过去。”
“现在的我们,才是活在现实里的人。”谢听寒握住晏琢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健康,年轻,很厉害。现在的你,自由,强大,很爱我。”
“Cat,答应我。”青年的眼神明亮得像是在发光,“我们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好吗?”
晏琢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没有一丝阴霾的青年,心脏发疼。
她抽泣着,声音还有些发颤:“你……你不怕我吗?”
“不觉得我为了争权夺利把你当筹码……不觉得我的行为很可鄙吗?”
看着晏琢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谢听寒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唔,说实话,在梦里看见那个‘你’背着‘我’去搞什么联姻订婚的时候,我确实很生气。气得想砸东西那种。”
谢听寒坦诚地承认了,“但那毕竟只是个梦嘛。梦里的我那么闷葫芦,梦里的你也那么爱钻牛角尖。”
“不过,如果你在现实里敢这么做——”
谢听寒微微眯起眼,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那我一定亲手把那个亚历山大·科洛弗绑上石头,沉尸到马里亚纳海沟里去!”
“然后,”她凑近晏琢的耳边,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战略计划,“然后把你打包扛走,直接带去珠穆朗玛峰!”
晏琢愣了一下,连眼泪都忘了流,破涕为笑,鼻音浓重地问:“去珠穆朗玛峰?你要干嘛?去那儿冻死吗?”
“物理隔离啊!”
谢听寒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霸道地将还在吸鼻子的Omega整个圈进怀里。
“在那里,没人能找到你,也没人敢来招惹你。我们就在珠峰上生活,谁的电话都不接,什么晏成集团、什么联姻对象,统统滚蛋!”
Alpha紧紧地抱着自己的Omega,下巴地搁在她的头顶,宣示着绝对的主权:
“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抢走你。你就算想抛弃我,门都没有!我不答应!”
谢听寒低下头,咬了下晏琢的耳垂:“我和你讲哦,我这个人平时看着好说话,其实骨子里固执又极端。”
“反正,我是赖定你了。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甩掉我。”
“法外狂徒”的爱情宣言,让晏琢心中的最后一点恐慌,随之烟消云散。
“嗯……赖定你了。”
晏琢闭上眼,将脸深深地埋进谢听寒带着柠檬香草气味的颈窝里。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彻底脱力般地靠在青年怀里。
声音里虽然还带着几分余泣的沙哑,但她的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笑意。
勒着她脖子,让她日夜不能安息的绞索,终于在这一刻,被这句霸道的“赖定你了”,彻底斩断。
她得救了。
晏琢在谢听寒的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然而,长期的精神高压一夕之间彻底松懈,身体的应激便如期而至。
第二天清晨,首都的阳光洒满卧室。
谢听寒醒来时,习惯性地想去亲吻怀里的人,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晏琢的体温太高了。
不是易感期那种带着信息素躁动的滚烫,而是一种病理性的虚热。她的脸色潮红,呼吸粗重,眉头微蹙地陷入在沉睡中。
“姐姐!Cat!”
谢听寒吓了一跳,昨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发烧了?她慌忙爬下床,一叠声地请来医生。
半小时后,医生收起听诊器和温度计,看着站在床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谢听寒,安抚地笑了笑。
“谢小姐,别太紧张。”医生在处方单上写了几笔,“晏小姐不算是严重的疾病。或许因为之前担心您,现在放心了,才会这样。”
“简单来说,就是紧绷太久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身体觉得‘安全’了,所以积压的疲惫和虚弱就一次性爆发出来了。”
医生将体温计收好:“不需要吃什么药。晏总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休息。让她好好睡几天,多喝点温水,吃蔬菜水果与适当的肉,自然就会好起来的。”
谢听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谢医生,又让佣人送医生离开,这才端着温水杯回到床边,守着熟睡的晏琢。
女人有些病容,似乎还有不安,在睡梦中,她的手也抓着谢听寒留下的睡袍。
谢听寒坐在地毯上,将下巴搁在床沿,趴在晏琢的枕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真是个笨蛋。”
谢听寒伸出手指,动作极轻地描摹着晏琢的眉眼,像是在对待一件无价的易碎品,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什么都想自己扛着,什么都要自己背着。”
“以后不许这样了。”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晏琢的鼻尖,小声地嘀咕:
“你要早点好起来哦。等你好起来,等我再去南亚……不对,等我拜托相宜姐她们,从帕索尔那个新矿区里,挑出那颗最纯净的好石头……”
二十岁的青年热情的憧憬着。
“我会找最好的工匠,把它切割成一面盾牌的样子。”
“到时候,我就会拿着它,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在所有人的面前向你求婚。”
“你要答应我。然后,我们就结婚。”
“嗯……我们结婚。”
晏琢漂浮在温暖的云端,高热让她的大脑有些混沌,现实与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交织。
耳边传来了那句清晰的“然后,我们就结婚”。
恍惚中,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个令她心碎的夜晚。
月色曼妙的露台上,她捧着那枚价值连城的钻石,偏执地向那个谢听寒求婚。
当时的谢听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枚戒指,然后把她的手推开了,说:“Catherine,我不想要,你也不是真的想结婚。”
后来,晏琢不依不饶,用尽了手段软磨硬泡,甚至用公司的利益和彼此的捆绑作为筹码,才逼得那个女人最终低了头,在协议上签了字。
很长一段时间里,晏琢都以为,那场婚姻是自己强加给谢听寒的枷锁。她以为自己在勉强她,以为谢听寒是出于无奈和妥协,才被动地接受了那个名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在谢听寒生命的最后阶段。那个靠在病床上的、消瘦得只剩下骨架的女人,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Catherine,’那个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语气却无比的宁静,‘其实……你向我求婚,我答应你的那个时候……’
‘虽然我嘴上说你是疯子,虽然我觉得那是一场交易。’
‘但是……那一天,那一个瞬间……我在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能成为你的妻子……我很高兴。’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晏琢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头中。
原来是这样,哪怕在那些互相折磨的岁月里,她们也都憧憬过幸福。
那不是一场虚妄。
儿这辈子,这份爱依然在,更加健康,更加坦荡。
不需要逼迫,不需要软磨硬泡。她的小寒,趴在她的床边,满心满眼都是期待地计划着她们的婚礼。
晏琢轻轻吐出了一口灼热的气息。
烧退了一些,她的意识开始复苏。
不需要等什么最完美的石头,也不需要等什么惊天动地的求婚仪式。那些外在的形式,在经历了生死的重逢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晏琢在被子下摸索着,终于,她碰到了那只温热有力的手。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五指,将谢听寒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十指相扣,死死绞紧。
没有钻戒又怎样?没有求婚又怎样?什么都可以没有。
她只要和谢听寒结婚!
现在!
立刻!
马上!
作者有话说:
对于结婚这件事热情无限,不愧是你啊Catherine
第103章
联邦首都, 国会大厦,金色大厅。
穹顶的琉璃折射着庄严而肃穆的光,红色地毯从大门一直铺设到高高的授勋台上。仪仗队分列两侧, 军刀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晏琢坐在第一排最核心的VIP观礼席上。
耳边是激昂的军乐声, 司仪正在用洪亮的声音宣读着授勋词:“……面对帕索尔高地极其恶劣的突发暴乱, 面对穷凶极恶的叛军,她们没有退缩, 以非凡的勇气、果决的判断和无私的人道主义精神,挽救了五十一条无辜的生命, 避免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惨剧……”
晏琢的视线, 穿过前排的政要与将领,死死地钉在授勋台的右侧。
那里站着五个人。
排在首位的是谢听寒。
青年穿着深蓝色的军装式礼服,笔挺的肩线、收束的腰身, 黑色的马靴一尘不染。她站在那里, 像一颗遭遇过冰霜雨雪, 却依然挺拔的松。
在她的身后, 是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宁凯玲;是那几位身上还带着伤疤的保镖;以及站在最后面,激动得脸色通红的Beta工程师。
“现在, 有请议长阁下,为谢听寒小姐及救援团队,颁发联邦荣誉金十字勋章。”
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 岳相非端着放有勋章的托盘,跟在议长身后, 缓步走到谢听寒面前。
晏琢看着这一幕, 视线突然变得有些模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强行将眼底的热意压了下去。
真好。
当议长将那枚代表着至高荣誉的金十字勋章,郑重地别在谢听寒的左胸前时, 晏琢的手指在膝盖上死死地绞紧了。
这是她倾注了所有心血、所有算计、所有毫无保留的爱,才浇灌出来的果实。
“你做到了,小寒。”晏琢在心里轻声说,嘴角扬起了一抹骄傲至极的微笑,“你不仅成为了你自己,你还成为了所有人的英雄。”
台上的谢听寒微微低头,任由冰冷的金属勋章贴在胸口。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但内心深处,其实没有多激动。
对她来说,大厅里的灯光太热了,照得人眼睛发酸。
空气里混杂着高级地板蜡、香水和某种沉闷的味道,让谢听寒觉得呼吸不畅。
旁边的宁凯玲像个风箱似的喘气。能够站在国会大厦的授勋台上,对于这位前警员来说是祖坟冒青烟的大事,激动得连站军姿的腿都在打摆子。
至于身后的那个工程师,更是早在走红毯的时候就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出去,现在只剩下机械地跟着点头的份。
可谢听寒只觉得无聊,甚至有些不耐烦。
她听着司仪嘴里念出的那些诸如“无私”、“伟大”、“人道主义之光”的华丽辞藻,心里只有一种荒谬的抽离感。
英雄?
我不是什么英雄,谢听寒心想,那天晚上,当她听到枪声,第一反应是带着自己的人逃跑,保全性命。
如果那个营地里的人不是晏成集团的员工,如果那不是晏琢的心血,如果这场屠杀不会波及晏琢的利益、不会让晏琢在董事会上难做……
她拔出刀、释放信息素,冲进那个血肉横飞的地狱,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原因:她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给她的Catherine添堵。
……这并不是无私,谢听寒清醒的知道。
“谢小姐,感谢你为联邦做出的杰出贡献。”议长将勋章别好,退后半步,声音低沉而真诚。
“您过誉了,无论是谁,面对那样的场面,一定会竭尽全力。”谢听寒握住对方的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这是晏琢教过她的表情管理,她执行得完美无缺。
合影、握手、致意。
漫长而繁琐的流程终于进行到了尾声。
……
授勋仪式结束后的国会休息室,走廊外已经被各路社会新闻版块、甚至是娱乐版块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谢小姐!请问您在冲向三十多名叛军时,心里在想什么?”
“谢听寒小姐!作为史上最年轻的联邦金十字勋章获得者,您有什么想对同龄人说的吗?”
“听说您是为了救下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才爆发的,请问是真的吗?”
无数的话筒差点怼到休息室的大门上。
门内,谢听寒坐在沙发上,烦躁地扯松了领口,脱下了那件沉重且闷热的礼服外套。
“我不去。”
她看着拿着一堆采访提纲的Cynthia,语气斩钉截铁,甚至透着明显的抗拒,“那些社会新闻的记者想把我塑造成‘为了大爱牺牲小我’的形象,我念不出那些恶心的通稿。我也不是那种人。”
如果真去了,被问到当时为什么会回头救人,她总不能对着镜头说“因为那是我唯一挚爱的公司,我不想让她亏钱”吧?
那全联邦估计都要疯了。
晏琢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帮她把袖口折好。
“不想去就不去。”
晏琢连头都没抬,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谢听寒这边,“这种造神运动最无聊了。今天把你捧上天,明天你哪怕只是在街上闯个红灯,他们就会把你踩进泥里。把个人形象和这种英雄主义深度绑定,百害而无一利。”
Cynthia叹了口气,自家老板这护短的毛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可是,晏总,谢小姐。”Cynthia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分析,“胖达物流……不,亚欧流通集团(AECG)最近正在谋求全面进入联邦本土市场。这次的授勋是一个绝佳的公关破局点。联邦的民众现在对谢总的好感度极高,如果不加以利用,在商业上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资源浪费。”
“社会新闻可以不接,煽情访谈可以拒绝。但是,”Cynthia从那堆邀请函里抽出一张,递了过去,“《联邦财经人物》的独家专访,我强烈建议谢小姐接下来。”
“这是顶级的财经媒体,受众是高净值人群和投资者。他们不关心你救人的煽情细节,他们关心的是‘亚欧流通的董事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关系到集团下一步在联邦的融资和政策审批。”
谢听寒看着那张邀请函,微微皱起了眉。
如果是商业利益……
她转头看向晏琢。亚欧流通走到今天,除了她和夏洛特她们的努力,背后离不开九皋资本的扶持,也离不开晏琢的资金底仓。她不能为了自己的“嫌麻烦”,影响公司的发展。
晏琢看着谢听寒的眼睛,读懂了她的纠结。
“Ian和评估团队算过,”晏琢轻声开口,没有用感情绑架,而是用最纯粹的商业逻辑为她剖析,“目前亚欧流通在南亚的业务已经触及天花板。如果想在联邦本岛的高端冷链和特殊物流领域撕开一个口子,必须树立一个足够‘可靠’、‘具有极高道德底线’的企业形象。”
“这次的勋章,就是最好的敲门砖。去聊聊商业,聊聊胖达的战略布局,对你们公司百利而无一害。”
晏琢伸手理了理谢听寒额前的碎发,“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烦,我就让公关部发通稿,你不露面也没关系。”
“那我去。”谢听寒抓过那张邀请函,拍在桌子上,作为成熟的大人,她也不能太任性了。
“我去接受采访。不就是聊商业和创业经验吗?”她冷哼一声,“我只谈钱和胖达的未来,他们要是敢问那些恶心巴拉的英雄情结,我就直接走人。”
三天后,联邦国家电视大楼,《联邦财经人物》演播厅。
节目采取的是现在最流行的全网同步直播模式,屏幕右侧的弹幕滚动区已经密密麻麻地被观众占领了。
【来了来了!终于蹲到活的S级Alpha了!】
【这就是那个一个人干翻一个排叛军的大佬?这也太年轻了吧!而且……这也太好看了吧!!!】
【这颜值不进娱乐圈真的可惜了!这清冷的眼神,这太平洋宽肩,我宣布我有了新的素人Alpha偶像!】
【前面收收味,人家是亚欧流通的董事长!身家几十亿呢!快喊大佬求抱大腿!】
演播室中央,没有多余的布景,只有两张极简的灰色沙发。
资深财经记者Linda穿着知性的套装,面带微笑。
而在她对面,谢听寒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里,两条大长腿随意地交叠着,脸上的表情同样松弛,并没有第一次上镜的紧张感。
在镜头前,她完美地切入了“AECG董事长”的身份。
“谢董,再次祝贺您获得联邦荣誉勋章。”Linda微笑着开场。
“谢谢,那是大家共同的努力,我只是个小角色。”谢听寒的回答滴水不漏,甚至连客套的笑容都懒得挤一个,“我们还是聊聊商业吧。”
开局就是如此直接的定调,让Linda微微一愣,但也立刻展现出了专业素养,迅速将话题切入了胖达物流的创业史和亚欧流通的未来版图。
【哈哈哈,这妹妹好冷酷!直接拒聊英雄事迹,只想搞钱!】
【这才是霸总本总啊!不煽情,只看数据。】
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谢听寒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对物流行业的深刻洞察。
从南亚的非正式经济重构,谈到“蜂巢算法”在极端路况下的应用;从利用部落冲突获取运力网络,谈到即将建立的跨境冷链体系。
她的语速不快,数据信手拈来,逻辑缜密得毫无破绽。
连Linda都不得不暗暗心惊,这哪里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这种商业嗅觉和老辣的手腕,说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都有人信。
访谈进行到后半段,气氛逐渐放松。
“谢董,您的创业经历堪称传奇。短短几年,就把一个学生创业团队,做成了如今估值百亿的独角兽。”
Linda身子前倾,抛出了一个所有商业访谈必问的经典问题:“现在有很多年轻人视您为偶像,也渴望着能够通过创业改变命运。作为如此成功的年轻创业者,您对这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人,有什么‘经验之谈’或者建议吗?”
弹幕瞬间沸腾。
【敲黑板了!搞钱秘籍要来了!】
【笔记本已经准备好!谢董快教教我怎么发财!】
谢听寒坐在沙发上,听完这个问题,却没有像其他成功企业家那样,立刻端出“坚持梦想”、“勇于拼搏”、“感谢磨难”之类的万能鸡汤。
她微微皱了皱眉。
“建议?”谢听寒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后仰,目光直视着镜头,声音平静,“我的建议就是——如果不具备绝对的抗风险能力,以及常人无法企及的核心技术壁垒,不要贸然创业。”
“这简直是死路一条。”
此话一出,演播室里的Linda愣住了。
弹幕也安静了一瞬。
【???这回答,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这么消极的吗?你自己不就是创业成功的典范吗?】
谢听寒并没有理会可能的质疑,她继续说道:“大家只看到了亚欧流通今天的风光,说我们是草台班子逆袭。但你们没有看到,在送出第一分外卖之前,我们的CEO,夏洛特小姐——”
“她一个人,在极度缺乏资源的情况下,深入研究了目标区域的复杂交通数据,建立了严密的数学模型。她为了这套被你们称为‘奇迹’的算法,默默坚持了整整三年。”
“没有她那三年日复一日的底层架构和技术垄断,胖达早就死在第一轮的价格战里了。”
Linda回过神来,赶紧接话:“您的意思是,技术核心是不可或缺的。但是,作为决策者和主投资人,您的魄力也是至关重要的啊!当时是什么促使您,下定决心要投这个还不成熟的项目的呢?是您敏锐的商业直觉,还是对市场的理性判断?”
记者试图把话题往“天才投资人”的叙事上引。
但谢听寒,把这个无数人想为她戴上的“天才光环”,砸得稀巴烂。
“理性判断当然有。”
谢听寒看着镜头,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那份破旧的计划书,更是当时远在星港,给她发邮件说“三十万不够就三百万,九皋资本是你后盾”的那个人。
在这个原本应该庄重、严肃的财经访谈现场,这位一直冷着脸的董事长,嘴角突然毫无预兆地,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
“但我决定投资它的根本原因,除了我觉得那份计划书还算靠谱之外……更多的,是因为我的女友Catherine,和我的运气。”
谢听寒的声音变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美好的梦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一种“因为被偏爱所以有恃无恐”的得意。
“是她给了我无限的包容和底气。她告诉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哪怕错了也没关系,她永远都在我身后。”
“是因为她,让我觉得,哪怕我花了一百万星港币买了一个失败的经验,也是值得的。”
“因为我有Catherine,有着遇到她的好运气,所以才做出了投资的决定。”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演播室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主持人Linda,嘴巴微张,彻底卡壳了。
直播的导播在后台疯狂切镜头,不知道是该切近景捕捉这核爆般的发言,还是该切全景掩饰尴尬。
而原本还在讨论商业模式的右侧弹幕区,经历了长达五秒钟的真空期后,迎来了史诗级的大爆炸,满屏的弹幕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字!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我没听错吧?!女友?!!】
【啊啊啊啊啊啊!她笑了!冰块脸她居然笑了!笑得好荡漾啊救命!!!】
【神特么一百万买个经验也不亏!这是人说的话吗?!这是赤裸裸的狗粮啊!】
【我来学搞钱,你一脚踹翻了我的狗碗,还往我嘴里塞了一吨柠檬和狗粮?!】
Linda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笑着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谢董真是……非常坦诚。看来您的伴侣是您成功路上最大的精神支柱。但大家依然很佩服您个人的……”
“我不认为自己真的有多么厉害。”
谢听寒打断了主持人的找补,她收起了那个让人心神荡漾的笑容,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却无比认真。
“今天坐在这里,我更想对那些崇拜‘成功学’的人说句实话。”
她面对着镜头,毫无包袱地剥开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光环:
“我之所以能坐在这里。第一,是因为我中了一张极小概率的基因彩票,我分化成了S级Alpha,这让我在体能和抗压能力上,拥有了常人没有的先天特权。”
“第二,是因为我的运气足够好,在南亚赶上了市场的真空期,在帕索尔遇到了一群专业的安保团队愿意配合我。”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
谢听寒的双手握在一起,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背,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穿越了生死和两辈子时光的深情与虔诚:
“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晏琢的Omega。她爱我,善待我,不遗余力地托举着我。”
“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亚欧流通,更不会有坐在这里的谢听寒。”
“所以,不要把我的成功当成可以复制的模板。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最真实的经验。”
访谈结束了。
谢听寒扯下领口的麦克风,礼貌地向处于持续当机状态的Linda道谢,然后在一众工作人员看“外星人”兼“绝世大情种”的惊悚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演播厅。
她根本不知道,她这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自我祛魅”,在网络上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联邦财经人物》这期节目的收视率,直接打破了过去五年的最高纪录。
热搜榜被这期节目彻底屠版。
#谢听寒冷脸恋爱脑#[爆]
#一百万买个经验不亏#
#我不厉害,我只是中奖了,还有个神仙女友#
#谢听寒晏琢纯爱战神应声倒地#
网友们疯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精英包装”、“白手起家神话”的商界,突然冒出来一个颜值逆天、武力值爆表、刚刚拿了国家勋章的百亿集团董事长。
她不装X,不卖惨,不灌鸡汤。
她上电视只为了干两件事:第一,吹捧自己的团队;第二,变着花样、不遗余力地秀恩爱!
【这什么人间清醒!她甚至承认了特权和运气!我哭死!】
【救命!她一提到晏琢,那个冷冰冰的眼神瞬间就化了!这就是顶级Alpha的专属柔情吗?!】
【前段时间还有人说晏总是养了个金丝雀。你们瞎了吗?这哪里是金丝雀,这分明是一头为了晏总能咬碎一切、在外面大杀四方,回到家只摇尾巴的顶级狼犬啊!】
【我宣布,从今天起,AECG和胖达物流就是我大哥!冲这坦诚的态度,以后我公司的货全走你们家!】
【晏琢你真的好眼光啊!呜呜呜,这对我不磕还是人吗?!给我锁死!钥匙我吞了!】
连亚欧流通集团的公关部都没想到,他们准备了一大堆“彰显企业实力”、“社会责任感”的通稿,全都用不上了。
谢听寒这副“人间清醒且双标”的恋爱脑做派,反而迎合了当下年轻人的审美。
没有人会反感一个真实、坦诚、业务能力强,又有稳定大后方的年轻领袖,不是吗?
不仅舆论大爆,甚至连之前因为“创始人团队太年轻”,对亚欧流通进军联邦本土持观望态度的几个大客户,也连夜打来了电话,表示对她们的企业非常感兴趣。
谢听寒歪打正着,完成了一次成功的企业公关。
星港的晏家老宅里,晏君儒满意地点点头,真会说话啊,今年的中秋节,Catherine也该堂堂正正把人带来,给自己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对于谢听寒来说, “故乡”早就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名词。
南方小镇已经在她的记忆中失去了色彩,她也早就记不清,很多人津津乐道的“童年味道”。
气味、温度、触感, 人的记忆依附于感官而存在。
现在, 是海胜山六号庭院中的海风, 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是华姨做的汤, 是卧室里柔软的毯子,是床上身边的栀子花香, 填满了谢听寒的记忆。
这里是星港, 这里有晏琢。对于现在的谢听寒来说,晏琢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她的故乡。
从帕索尔高地九死一生地滚了一圈, 她终于又回家了。
双脚真切地踩在自家地毯上的踏实感, 让谢听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理直气壮且心安理得地开启了躺平生活。
这次活着回来,她受到了全方位、超规格的欢迎。
最让她感到受宠若惊的, 是晏家那位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大家长——晏君儒,居然亲自把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当时谢听寒正靠在沙发上吃着华姨切好的冰镇西瓜,看到来电显示, 差点把西瓜籽咽进气管里。
“您好,晏董。”她赶紧坐直身体, 清了清嗓子。
“小谢啊。”老头子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不太自然, 像是突然放低身段的别扭, “出院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谢谢您的关心,已经完全恢复了。”谢听寒回答得规规矩矩。
“那就好, 那就好。”晏君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后郑重地说道,“这次在帕索尔……晏成上下,包括我本人,都要承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不是你当机立断,不仅是几十条人命,连带着晏成百年积累的声誉,也要跟着陪葬。”
“你是个勇敢,有担当的孩子,你,要和Catherine好好的。”
这话从晏君儒嘴里说出来,含金量简直堪比星港市中心的一栋楼。
“您言重了,那是我应该做的。”谢听寒不卑不亢地回应,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能给姐姐长脸,能让姐姐的家人对自己刮目相看,她心里当然是得意的。
不仅是晏老头,甚至连远在大洋彼岸的津桥大学,她的导师Dr. Harrison都特地拨了跨洋视频电话过来。
屏幕里,满头银发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目光看着她:“Xie,你在帕索尔的实践作业,其激烈程度远超了学术大纲的范畴。作为你的导师,我感到骄傲,但作为长辈,我必须命令你——停下你那颗时刻运转的脑子,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去感受生活,不要去看任何一本经济学著作。”
“遵命,教授。”谢听寒笑着答应。
她能察觉到,无论是晏家的人,还是学校的老师,甚至包括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补汤的华姨,似乎都觉得她在这场直面杀戮和死亡的恐怖事件中,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
毕竟,一个刚满十八岁不久的年轻人,直面屠杀,甚至亲手指挥保镖收割了数十条人命。在正常人的认知里,这种程度的创伤,足以让人夜夜惊醒、患上严重的PTSD。
但实际上呢?
谢听寒把玩着抱枕的流苏,眼神清明,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心理创伤。
她不仅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甚至连半个关于帕索尔的噩梦都没做过。
她的心理状态甚至比宁凯玲还要好。宁凯玲回来的前几天还会失眠出冷汗,而谢听寒,除了身体因为信息素透支而感到虚弱外,精神上堪称坚如磐石。
为什么会这样?
谢听寒自己也分析过,大概是因为,S级Alpha的基因深处,本就潜伏着对掠夺和保护的原始野性。当她的“领地”——晏琢的心血被侵犯,当晏成的员工面临屠杀时,她保护猎物、摧毁敌人的本能压倒了所谓的现代社会道德恐惧。
杀的是恶人,救的是无辜者,这在她的逻辑闭环里是极其自洽的。她没有做错,既然没有做错,又为什么要内耗?
不过,作为成熟的大人,谢听寒深知,这种堪称冷血的理智如果大剌剌地表现出来,是会吓到普通人的。
尤其是在晏琢面前,晏琢是真的被吓坏了。她一向很在意自己的安全和健康……
所以,当晏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半哄半强制地要求她去看心理医生时,谢听寒没有半点抗拒,乖乖地就去了。
“谢小姐,在这个环境中,您可以完全放松,畅所欲言。”穿着亚麻西装的心理医生声音轻柔。
谢听寒陷在咨询的沙发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洋甘菊香薰味。
她耐着性子地做完了长达几十页的心理评估量表,在勾选答案时,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显示“极度理智与冷漠”的选项,也避开了“严重创伤”的极端项,精准地将自己的心理状态控制在“受了惊吓但在逐渐康复”的安全区间。
做完量表后,医生调暗了灯光,试图用语言引导她进行深度放松。
“现在,想象你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里……”医生的声音越来越慢。
谢听寒确实觉得很安全。
这沙发的包裹感太好了,皮质细腻得像人的肌肤,支撑力恰到好处。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在医生轻柔的语调中,竟然真的感觉到了困意。
等医生讲完一段长长的引导词,准备询问她的感受时,听到了一阵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那位刚刚经历了枪林弹雨、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S级Alpha,已经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睡得香,还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嘴。
医生:“……”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谢听寒走出咨询室,摸了摸下巴,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这沙发真不错,得给家里的书房也添置一张。
修养的日子悠长而宁静。
因为这次的帕索尔营救事件,晏成集团赢得了极大的声誉。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海外员工”、“将人命置于利益之上”,这些标签被全球媒体疯狂报道。在如今这个资本逐利的时代,晏成集团的这种行为,简直是照亮资本圈的人道主义圣光。
不仅如此,晏成的股价也因此一改之前的颓势,迎来了连续多日的稳步上扬。网络上,关于晏成集团和晏琢的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谢听寒现在最喜欢的消遣,就是窝在客厅的羊绒地毯上,刷着Glimmer和各大新闻论坛。
“神仙老板,这才是真正的良心企业啊!”
“晏总这种格局,活该她赚大钱!那些出了事就撇清关系的无良资本家出来挨打!”
“听我在晏成的朋友说,晏总当时在会议室直接拍桌子,说是哪怕倾家荡产也要雇人进去救员工,太飒了呜呜呜!”
谢听寒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快要翘到耳朵根了。
她熟练地切着小号,只要是看到夸“Catherine”、夸“晏琢”的帖子,一律毫不吝啬地送上一个大大的点赞。如果有人敢阴阳怪气说几句酸话,她就直接化身祖安战神,在评论区用严密的逻辑和冷嘲热讽把对方怼得删评逃跑。
“我家姐姐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你们这群凡人懂什么。”谢听寒得意洋洋地哼着歌。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思绪有些飘远。
现在的日子确实悠闲,不过等到夏末的时候,她怎么也得回一趟津桥大学。
马如龙学姐,终于要熬到毕业了。
想想卡洛琳的心酸求学史,谢听寒就觉得好笑。曾经在南亚挥舞着钢管打架,叫嚣着要手撕军阀的前准尉,硬是被毕业论文折磨得掉了大把的金发。
不过,卡洛琳现在的状态应该还不错,因为爱情的滋润。
说起这个,谢听寒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繁复的水晶灯。
听Catherine说,卡洛琳和黄伊恩大律师,这俩人最近似乎真的动了真格的。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情好日密。
黄大状那种极度讲究秩序、精致到头发丝的精英Omega,偏偏就被卡洛琳这种直来直去、充满野性甚至有些粗糙的Alpha给吃得死死的。
据说上个月,黄伊恩在法庭上打赢了一场极其艰难的跨国官司。刚走出法院大门,卡洛琳就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开着一辆骚包的敞篷跑车,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等在台阶下。当着一众媒体和法界同行的面,给了这位冷面女大状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第二天,这事儿就成了星港八卦圈的美谈。
“连她们都在稳步向前啊……”
谢听寒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原本愉悦的心情,渐渐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
大家都在走向人生的新阶段,而她呢?
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脑海里浮现出那颗在帕索尔地底被炸出来的、如同晚霞般璀璨的粉钻原石。
那是她认定的、唯一能配得上晏琢的石头。
可是,矿权重新洗牌的流程冗长得让人绝望,各方势力的博弈让那片矿区至今处于封锁状态。原石的切割、打磨,甚至连初步的所有权都还没彻底落定。
那枚她心心念念想要用来求婚的戒指,至今没有着落。
“唉……”谢听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求婚戒指,她怎么敢向晏琢开那个口?
没有求婚,干什么都没心情。哪怕是游戏里最新出的神级装备,或者是股市里新冒出来的潜力股,都无法引起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
“Wer!Wer!”
她在沙发上滚成了毛毛虫,中气十足的狗叫声在耳边炸响。
Lucky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嘴里叼着自己的牵引绳,“啪嗒”扔下。它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大耳朵扇了扇,一脸严肃地看着主人,仿佛在控诉:你都在沙发上瘫了三个小时了,该去巡视领地了!
“知道啦知道啦,别催了。”谢听寒不情不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认命地牵着这个祖宗出了门。
下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海风沿着盘山公路吹上来,带着微咸的湿润气息。
谢听寒牵着Lucky走在绿树成荫的半山步道,Lucky像个不知疲倦的探测仪,东闻闻,西嗅嗅,偶尔还在树根底下疯狂刨坑。
一人一狗走到路边的观景台,停下了脚步。谢听寒靠在白色的石栏上,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心思又飘到了求婚的事情上。
她蹲下身,伸手揉着Lucky柔软的大耳朵,将耳朵翻过来覆过去地揉搓。
“Lucky啊……”谢听寒发愁:“你说,那颗石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采出来啊?我都快急死了。”
Lucky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敷衍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谢听寒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中,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轻快而憧憬,“等到我求婚……不不不,求婚肯定是我和她两个人私下里的事,不能太兴师动众,怕她不自在。”
“是等我们结婚那天!”谢听寒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婚礼现场,“你说,等我们结婚那天,你做花童狗狗好不好?”
她开始在脑海里认真地构思那个画面。
“到时候,给你定做一套特别帅气的衣服,在脖子上系粉色的丝带,就跟那颗粉钻一样的颜色。”
谢听寒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然后,你就在音乐声中,叼着装戒指的丝绒小花篮,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红毯,把戒指送到我们面前……是不是特别棒的主意?”
她期待地看着眼前的狗子,希望得到一点热烈的回应。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放在lucky身上,还要加上个不解风情。
Lucky对什么花童、什么红毯毫无兴趣。它张开大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紧接着,它转过身,背对着正蹲在地上叭叭不停的主人,后腿微微一蹲。
“呲——”
水流声响起。
谢听寒还在声情并茂地描绘着宏伟蓝图:“你可是我们爱情的见证狗,到时候全场的焦点除了我和她,就是……”
话音未落,谢听寒感觉脚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低头一看。
澄黄色的不明液体,正顺着她限量版白色运动鞋鞋面,缓缓地流淌下来,甚至还冒着一丝丝热气。
空气突然安静。
海风似乎都停滞了。
Lucky抖臀,一脸舒坦地转过头,看着满脸呆滞的主人,无辜打了个响鼻。
“……”
短暂的死寂过后,半山道上爆发出了咆哮。
“Lucky!!!你这只蠢狗!!!”
谢听寒猛地跳了起来,疯狂地在路边的草地上蹭着鞋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她指着还在摇尾巴的比格,怒不可遏地下达了终审判决:“你被剥夺花童狗狗的资格了!这辈子都别想走红毯!以后结婚,你就只能在后院啃骨头!”
对于主人的无能狂怒,比格大魔王只是歪了歪头,“Wer?”了一声,似乎在问:走完了吗?我还要去前面的电线杆再留个记号。
谢听寒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一只狗生气,显得自己智商很低。
她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惨遭蹂躏的白鞋,还有旁边那只罪魁祸首无辜的狗脸,连拍了三张照片。
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是【Catherine】。
她噼里啪啦地敲字,像个受了委屈在外面打架输了的小孩,急吼吼地找家长告状。
【图片】
【图片】
【图片】
【气死我了!你看看你养的好狗!我好心好意邀请它以后在重要场合当嘉宾,它居然对我恩将仇报!你家的狗狗,祸害我的鞋!我最喜欢的鞋!!】
消息发出去后,谢听寒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许多。
她知道晏琢现在很忙,今天下午有个重要的跨国财报视频会,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复。她也不着急,牵着剥夺了花童资格的蠢狗,回家。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
躺在沙发上抱着平板读书的谢听寒,终于听到手机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叮”声。
她立刻扔下平板,抓起手机。屏幕上,晏琢没有发任何安慰的话语,也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个表情包。
那是一个小猫抱着肚子,在地上疯狂打滚狂笑的动图:
【爆笑o(*≧▽≦)ツ.jpg】
“有什么好笑的……”谢听寒嘟囔着,嘴角却要咧到耳朵那里去了。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星港的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海胜山六号的大门敞开着。
谢听寒没有在屋里等,她早早地站在车库前宽阔的车道上。
远远的,引擎的低鸣声由远及近。黑色的雷克萨斯宛如一头优雅的黑豹,稳稳地驶入了庄园的大门。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窗就已经降下,晏琢坐在后排,正偏过头,含笑看着站在落日余晖中等待她的青年。
车子刚刚停下,谢听寒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大步冲了过去,一把拉开车门。
“Cat!”
晏琢踏出车门的瞬间,被alpha抱在怀里。
谢听寒将下巴埋进晏琢的肩窝,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晏琢环住了谢听寒的背脊,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揉了揉她后脑勺的碎发。
“怎么这么热情?”晏琢的眼底盛满了夕阳的柔光,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是因为被狗尿了鞋,需要我的安慰吗?”
谢听寒的脸红了,但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喜悦:“不是哦。”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谢听寒向比格倾诉求婚计划, 结果被坏狗用一泡尿无情地打断,这种丢脸到足以载入史册,堪称人生滑铁卢的事情, 哪怕是面对晏琢, 谢听寒也绝不会说出半个字!
“不要了, 扔了。”谢听寒闷声闷气地回答,脑袋在晏琢的颈侧蹭了蹭, 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不过是一双鞋嘛。你回来才是最高兴的事。”
可是晏琢何等敏锐, 怎么会听不出她试图掩盖的小心机。
到了晚上, 两人并肩靠坐在起居室的羊绒地毯上,晏琢出其不意地问:“所以,今天下午, 到底发生了什么?”
“Lucky虽然调皮, 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尿在你脚上。你是不是惹它了?”
“我没惹它!”谢听寒把剥好的果仁放在晏琢面前, 为自己辩解:“是它不知好歹。我就是在思考人生, 它非要凑过来捣乱。”
“什么人生,需要对着比格思考?”晏琢显然不信, 身子微微前倾,带起一阵栀子花香:“小寒,不许撒谎。嗯?”
换作平时, 谢听寒早就投降,把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但唯独这件事, 是她的底线, 是她必须守护的终极惊喜。求婚的戒指还没见着影子, 如果在现在暴露了计划,那还算什么惊喜?
谢听突然转过身, 双手撑在晏琢身侧的地毯上,将女人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才能不让你操心。”谢听寒压低了声音,呼吸间,引得晏琢的肌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让你在家里更轻松快乐。”
说着,她吻上了晏琢的红唇。
所有的追问、所有的逻辑,全都被这个带着柠檬香草味的深吻带走了。
这一招可谓是屡试不爽。
最后,晏琢到底没能从谢听寒的嘴里撬出那个秘密。被吻得眼尾泛红、气喘吁吁的晏总,只能软在Alpha的怀里,把那个关于“比格犬与鞋”的疑案抛到了九霄云外。
虽然没问出结果,但对于晏琢来说,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谢听寒人在星港。只要每天下班回到这栋位于海胜山的宅子里,能看到那盏为她留着的灯,能闻到那个让她心安的柠檬香草味,晏琢在风浪里悬了两辈子的心,就会彻底安定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让她的心情很好。而老板的心情好,最直接的受益者,就是整个晏成集团的总办秘书室。
周一的早晨,晏成大厦顶层。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Cynthia的办公桌上。秘书小姐端着一杯冰美式,看着日程表上那些按部就班的会议安排,恍惚间生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
没有突如其来的恶意做空警报,没有董事会上剑拔弩张的争吵,没有晏琮搞出的烂摊子需要连夜收拾,甚至连各路媒体的骚扰电话都少了许多。
晏成集团的这艘巨轮,在经历了过去几年的惊涛骇浪、内忧外患之后,终于在晏琢的铁腕与深谋远虑下,驶入了风平浪静的开阔海域。如今的晏总,手握集团大权,海外投资收益丰厚,内廷安稳,好日子终于来了。
Cynthia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觉得自己那根紧绷了三四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可以近海泛舟了。
她拿着一叠需要签字的常规文件,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看到Cynthia进来,晏琢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汇报完日常工作后,Cynthia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犹豫了片刻,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晏总。”Cynthia的声音带着少有的迟疑,“我想申请休一段长假。”
晏琢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化为了然。
这几年,Cynthia作为她的心腹,几乎是全年无休地跟着她连轴转。从南港项目的暗流涌动,到泰坦云的赴美敲钟,再到帕索尔高地的紧急公关,这位秘书室的负责人付出的心血,晏琢比谁都清楚。
而且,晏琢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她正准备提拔Cynthia,让她去负责更核心的战略分析室。在这个关键节点前,让她好好休息一下,也是应当的。
“想请多久?”晏琢放下钢笔,语气温和地问。
“一个月……当然了,半个月也行。”Cynthia硬着头皮说出数字,这在中高层管理人员里,实在是过于奢侈了。
晏琢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她微微一笑:“批了。带薪。”
Cynthia愣住了,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月带薪长假?
“这几年,辛苦你了,Cynthia。”晏琢靠在椅背上,眼神真诚,“趁着这段时间集团各项业务平稳,去好好度个假吧。去欧洲,或者去海岛,去晏成旗下的酒店,度假村,好好休息,就算给我最出色的秘书,应得的福利。”
“除非晏成明天又要面临被恶意做空的风险,或者是大楼塌了,否则,在这一个月里,谁也不会去打扰你。包括我。”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的那一刻,Cynthia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依然步履匆匆的员工,突然有种想仰天长啸的冲动。
啊,舒服了。
神仙老板,果然是因为沐浴了爱情的圣光,连带着她这个社畜的福利都跟着升级了!
星港的雨季彻底过去,夏季降临了。
海胜山六号的书房里,冷气开得很足。谢听寒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敲下了键盘上的回车键。
【邮件已发送。】
她看着屏幕上的提示框,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响。历时半个多月,她的第一学年结课论文终于完成了。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星港时间下午两点,换算一下,伦敦那边正好是早上。
没过多久,视频通话的请求便准时跳了出来。
屏幕里,哈里森教授依然是那副银发盘得一丝不茍、戴着金丝老花镜的严肃模样。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从打印出来的论文稿上移开,看向屏幕里的谢听寒。
“Xie。”老教授的声音透过网络传来,带着学术界特有的严谨,“你的这篇关于‘资源分布与区域性政治稳定性’的论文,视角很宏大。但我注意到,你在邮件里提到,你的本科毕业论文,打算将目光收回到星港?”
“是的,教授。”谢听寒坐直了身体,态度恭敬却不失自信,“我想写星港。”
哈里森教授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星港?”
老太太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老派学者的戏谑:“孩子,你不会打算,来写星港的贫富差异和阶级固化吧?”
这确实是许多社会学和经济学学者最喜欢盯着星港做的命题。毕竟,这里有着全球最密集的顶级富豪,也存在着来到这里工作,甚至祖居此地,却几代人蜗居的人们。
“不,教授,您误会了。”
谢听寒微微一笑,“我自己想写的,是历史、地缘因素对星港百年来产业布局的影响,以及这种布局在全球供应链中扮演的关键角色。”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坦然且务实:“至于您说的那个贫富差异的题材……那是一个深刻的社会痛点,需要长期的田野调查和数据支撑。”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通过我的公司,以设立基金会的形式,赞助其他更专业的社会学学者来写。作为企业家,我愿意提供资金;但作为学者,我有我自己的研究边界。”
听到这个回答,视频那头的哈里森教授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老教授笑得肩膀直颤,指着屏幕里的谢听寒,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狡猾的孩子。”
“你的确已经学会了如何用商人的逻辑去拆解学术问题,又用学术的外衣去包裹资本的矛头。很好,这个课题我批了,期待你的开题报告。”
……
这年夏末,大洋彼岸的津桥大学迎来了又一年盛大的毕业季。
卡洛琳·福斯特,终于要在这个夏天,穿上那件黑色的学士袍,正式从这所古老学府毕业了。
恰逢晏琢要去欧洲跟进一笔跨国并购的后续流程,其中一站刚好在津桥附近。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将行程合并,一起去参加马学姐的毕业典礼。
津桥的夏末,空气中透着潮湿的青草香。古老的哥特式建筑在阳光的洗礼下,依然散发着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
学院的大草坪上,到处都是穿着黑袍、戴着方巾帽的毕业生,以及他们盛装打扮的家人。
“夏尔在那边!”
谢听寒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正举着相机,努力想要给人群中高个子的卡洛琳拍照的夏洛特。这位曾经重度社恐的技术宅,如今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在亚欧流通集团的历练下,已经有了几分总裁的沉稳。
两人正准备走过去,忽然,晏琢的脚步顿住了。
她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越过人群,定格在了卡洛琳身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剪裁极佳的风衣、戴着宽大墨镜、正试图把自己隐藏在树荫下的亚洲女性。虽然她极力低调,但那种律师特有的紧绷感,还是出卖了她。
晏琢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听寒,压低声音:“你看那是谁?”
谢听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睁大。
“黄……伊恩姐?!”谢听寒差点叫出声,“她怎么在这?”
她清楚地记得,三天前在星港的时候,黄伊恩还在电话里跟晏琢抱怨:“我这次休假必须去南半球看袋鼠!这几年光是在北半球来回飞,我都快忘了阳光和沙滩长什么样了。我要去澳洲!谁也别想拦我!”
结果呢?
信誓旦旦要去澳洲看袋鼠的黄大律师,此刻正跨越了半个地球,出现在了津桥大学的草坪上,甚至手里还偷偷藏着一小束不起眼的白色桔梗。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抓包”的恶趣味。
晏琢和谢听寒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绕到了黄伊恩的背后。
“咳咳。”晏琢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我竟然不知道,从星港飞澳洲的航班,需要在津桥大学进行经停啊,Ian大律师。”
黄伊恩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僵硬地转过身,隔着墨镜,常年在法庭上镇定自若的脸,此刻浮现出了肉眼可见的心虚和尴尬。
“Catherine……小谢,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黄伊恩干笑着,下意识地把手里那束桔梗往风衣背后藏了藏。
“我们当然是来参加好朋友的毕业典礼。”晏琢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倒是你,黄大状,迷路迷得够远的啊。南半球的袋鼠是变成津桥的天鹅了吗?”
看着黄伊恩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模样,爱情鸟齐齐无语。
明明是特意跑来给女朋友庆祝毕业,搞得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一样。
“Ian,”晏琢无奈地叹了口气,作为死党,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你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这是一件非常正常且值得祝福的事情。大家都理解,你干嘛非要嘴硬不直说呢?”
“我……”黄大律师推了推墨镜,耳根都红透了,“我就是……刚好有个客户在这边……”
这种烂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卡洛琳终于拿到了属于她的毕业证书,金发在阳光下飞扬。她高高地将帽子抛向空中,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这边的三人。
“谢!Catherine!”
卡洛琳大笑着跑了过来,身上那种属于Alpha的张扬与野性,哪怕穿着学士袍也无法掩盖。
她一把抱住了谢听寒,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松开手,目光灼灼地落在了试图装隐形人的黄伊恩身上。
卡洛琳根本没管旁边还有多少人看着,她大步上前,毫无顾忌地一把揽住了黄伊恩的腰,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得意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来。”卡洛琳凑在黄伊恩耳边,声音并不小,足够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黄大律师的脸瞬间爆红,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卡洛琳!注意影响!”
卡洛琳则是笑得很无所谓,甚至还故意在红透了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惹得周围的同学发出了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谢听寒看着这一幕,等晏琢和黄伊恩到另一边去的时候,谢听寒凑过去,小声对卡洛琳嘀咕:“喂,马学姐。感觉这位大律师,在恋爱里有点别扭哦。”
卡洛琳拿着一杯香槟,喝了一大口,丝毫不见气馁。她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无所谓,我不怕。”
马学姐无比自信地晃了晃酒杯,她突然转过头,湛蓝色的眼睛盯着谢听寒,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谢,我好像从来没跟你们提过……我在退役之前,除了是准尉,具体的职务是什么吧?”
谢听寒想了下。她确实不知道,卡洛琳平时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她只以为她是个普通的退役军官。
“是什么?”谢听寒茫然地摇头。
马学姐收敛了那些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我是狙击手哦。”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但在服役的最后三年,工作需要,我被调到了军事情报处——”
“我做过两年多的高级审讯官。”
卡洛琳看着不远处,与晏琢尴尬交谈的黄伊恩,笑的胜券在握:“所以,谢,你大可不必为我担心。”
“我非常擅长锁定猎物,也很擅长心理施压,撬出那些人死守在心底的秘密。”她眨了眨眼,笑容又变得像个痞子,“对付这种嘴硬律师,我最擅长了。”
噫!
谢听寒倒吸了一口冷气,大为震撼地看着平时和她们抢饭吃的马学姐。
合着这哪是什么傻白甜大狼狗?这分明是深谙心理战的狐狸!
她看了一眼远处还在故作矜持的黄伊恩,突然觉得……这一对,说不定真的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大律师的理智防线,在这位“前审讯官”面前,估计会溃不成军。
“祝你们幸福。”谢听寒默默地在心里为黄伊恩点了一根蜡。
初秋的微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机场的VIP候机室里,晏琢端着一杯热茶,准备返回星港。
这次回程,谢听寒并没有和她同行,在联邦首都那边,胖达有些业务上的问题要处理,还有岳相宜那边的关系,也需要维护。
晏琢没有多问,小寒是个成年人了,她有自己的商业版图要去开拓,家里总会给她留着一盏灯。
说巧不巧,就在这里,她遇到了黄伊恩。
黄伊恩。
晏琢挑了挑眉,在黄伊恩隔壁的位子上坐下,“和我一起走吧。”
飞机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向跑道滑去。
两个成熟的Omega看着彼此,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异口同声地开口:
“小谢怎么没跟着你回来?”
“你和马小姐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年底。
联邦首都,帕索尔矿业集团联合办事处的高级金库。
厚重的防爆隔离门被缓缓推开。
谢听寒站在保险台前。哪怕她经历了那么多大场面,此刻的呼吸依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谢董。”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在联邦珠宝界享有盛誉的老工匠。他戴着白手套,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宗教仪式。
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密码锁,从最核心的保险柜里,捧出了一个漆黑的丝绒盒子。
“经历了长达数月的开采洗牌、粗筛、以及联邦最高级别的切磨评估……”老工匠的声音有些发颤,充满了对大自然造物的敬畏,“它终于来到了您的面前。”
咔哒。
盒子被缓缓打开。
谢听寒觉得,整个金库的灯光在那一瞬间都黯淡了下去。
躺在黑色丝绒中央的,是一颗足以让任何人心跳骤停的宝石。
它太美了。
美得让人觉得任何语言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那是一颗达到了GIA评级极限的无瑕级、艳彩粉的绝世奇珍。
在特殊的切割工艺下,这颗粉钻并不像传统的粉色,深邃净透的内部,仿佛燃烧着一团魅惑神秘的紫色火焰。
每一次光线的折射,那团紫色的火就在粉色外壳内跳跃着,充满着力量。
谢听寒呆呆地看着它,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她终于等到了。
不是科洛弗家族那种发霉的东西。
这是从帕索尔高地,从她引爆的废墟中,破土而出的新生命。
它纯净的,热烈的,是唯一能配得上晏琢的存在。
“太完美了……”老工匠站在一旁,忍不住赞叹道,“谢董,这样一颗足以载入联邦珠宝史册的奇迹,您打算为它命名为什么?”
通常,这样顶级的钻石,拥有者都会为它赋予一个显赫的名字,比如“世纪之星”、“女王之泪”之类的,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财富与品味。
然而,谢听寒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团紫粉色的火焰,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却又无比虔诚的笑意。
“不需要名字。”
谢听寒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库里响起,低沉而坚定,“它不需要任何外界赋予的虚名来证明它的价值。”
她抬起头,看向老工匠。
“大师,我将这枚原石托付给您。”
谢听寒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提出了她思考了无数个日夜的要求:
“我要盾形切割。”
“我要它看起来像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那是她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把它切割成这世上最美的样子。”Alpha睁开眼,眼神热烈:“它必须适合镶嵌成为一枚戒指。最牢固、最耀眼的戒指。”
“因为……”谢听寒凝视着那团在指尖跳跃的光芒,轻声说道:
“我要将它,献给我的挚爱。”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星港, 中城区。
新建成的亚欧流通集团星港办公室,就在晏成中心的隔壁。
遮光百叶窗被调整到了最适宜的角度,将会议室外的夏日阳光切割成柔和的条纹, 洒在胡桃木会议桌上。
坐在主位上的谢听寒, 双腿自然交叠, 从容自若的开口:“各位,D轮融资的所有法律文件, 已经于今天上午九点正式签署完毕。资金已存入验资账户。”
岳相宜站在屏幕前,手里的激光笔圈出了那几行足以让外界财经媒体疯狂的数字, 声音依旧如春风般温和, 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经过这一轮的稀释与重组,目前我们核心创始团队的股权架构和账面估值如下:”
“谢听寒,占股14.26%, 对应估值3.99亿星港币。”
“岳相宜, 占股12.78%, 对应估值3.58亿星港币。”
“卡洛琳, 占股9.83%,对应估值2.75亿星港币。”
“夏洛特, 占股12.29%,对应估值3.44亿星港币。”
寂静。
巨大的会议室里,出现了长达十几秒钟的死寂。
卡洛琳·福斯特——如今已经褪去了一身军痞气, 换上了干练职业装的马学姐,手里把玩着的钢笔“啪嗒”掉在了桌面上。她湛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那串零,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夏洛特慢慢地摘下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这个曾经在津桥大学的广场上, 因为极度社恐而发传单发到快要哭出来的Beta技术宅, 此刻眼眶通红,手指都在发抖。
近十四亿星港币。
这不是什么存在于沙盘上的游戏模型, 这是她们四个女人,用几年的时间,在南亚那片泥泞、混乱、充满血腥暴力的热土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庞大帝国。
“我们……真的做到了。”夏洛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我那时候还以为……我还以为我的算法只能用来在宿舍里点外卖……”
“别哭啊,我的CEO。”卡洛琳豪迈地伸手揽住夏洛特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眼底也泛起了泪光,“这才是开始。咱们这帮‘草台班子’,现在可是实打实的资本新贵了!”
“这的确只是开始。”谢听寒缓缓开口,将众人的情绪拉回现实的商业逻辑。
她拿起面前的平板,点开了另一份筹备已久的企划书。
“关于下一步的资本运作方向,我已经和投行的评估团队,以及几位核心顾问做过反复推演。”谢听寒的目光依次扫过自己的三位合伙人,“我们的母公司,亚欧流通集团,不上市。”
“母公司的盘子太大,涉及到太多的跨国供应链和地缘数据。我不会允许任何外部资本通过二级市场的恶意收购,来威胁到我们对核心数据的绝对控制权。”
晏琢曾经交给谢听寒的商业逻辑,被谢听寒用在了这里:“我们要把底牌,永远握在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胖达’这个牌子,会独立分拆上市。”
“我们将集合胖达旗下的所有C端外卖业务,以及同城、跨城的短途物流业务,打包成一个独立的科技服务体。它的商业模式已经完全跑通,盈利曲线非常漂亮,正是资本市场最喜欢的‘故事’。”
岳相宜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点了点头:“胖达上市,既能满足前期投资人的退出需求,获取海量的现金流用来继续拓宽下沉市场,又能把亚欧流通母公司稳稳地藏在幕后做输血泵。”
“没错。”谢听寒微微颔首。
她停顿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向夏洛特。
“胖达上市进入IPO阶段后,夏洛特,你作为胖达的CEO,将面临来自董事会和二级市场的目光。”
谢听寒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为了确保你在胖达内部的话语权,我个人决定,在胖达完成IPO敲钟后,从我个人的母公司置换份额中,拿出百分之三的股份。”
“其中百分之一,我会按照上市当天的开盘底价,通过内部协议转让给你。”
夏洛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听寒?!这怎么行!百分之一……这可是几千万啊!你……”
“闭嘴,听我说完。”
谢听寒打断了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总裁做派,但眼神却是温和的:“这不仅是钱的问题,不要忘了除了我们,几轮下来的投资人和机构,同样是我们的股东,还会列席董事会,你的分量越重,对创始人团队越有利。”
“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二,全部打入胖达和亚欧流通的核心员工奖励池。那些跟着我们在南亚吃沙子的老员工,到了该兑现承诺,分蛋糕的时候了。”
财散人聚,这是千古不变的商道。晏琢教会她的“大局观”,被如今二十二岁的谢听寒运用得炉火纯青。
卡洛琳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眼中满是敬佩:“谢,你现在这做派,可真有你家那位的神韵了。”
谢听寒挑了挑眉,没有否认,反而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份调侃:“近朱者赤。”
会议的最后,定下了接下来的战略布局。
为了配合胖达的IPO进程,也考虑到星港作为联邦金融交易中心地位,亚欧流通集团正式拍板,将其在联邦的办公室设立在星港。
而这项重任,落在了卡洛琳的肩上。
“马学姐,星港分部的日常工作就交给你主持了。”谢听寒看着这位老战友,“这可是咱们的‘大后方’。”
“放心交给我。”卡洛琳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笑得别有深意,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得偿所愿的精光,“星港是个好地方,气候宜人,法制健全,而且……咳,风水特别养人。”
谢听寒和岳相宜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什么风水养人?
分明是黄伊恩大律师“养人”吧。
进入全面IPO的筹备期,亚欧流通的机器开始以最高转速运转。
已经二十二岁的谢听寒,重新过上了令人窒息的“空中飞人”生活。
前一天,她还穿着战术短袖,站在南亚四十度高温、暴雨如注的物流中转站里,和夏洛特、还有几名当地的高管,指着墙上的巨幅电子地图,面红耳赤地争论着“蜂巢算法2.0”在雨季极端天气下的运力调配瓶颈。
到了第二天,她已经洗去了身上黏腻的汗水,换上了剪裁考究的深色高定西装,坐在了联邦首都某家顶级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这里没有喧闹的暴雨,只有恒温的冷气,她端着茶杯,在岳相宜的引荐下,与一位位头发花白、掌握着联邦交通或是通讯命脉的政商领袖们轻声交谈、斡旋。
她一寸一寸地扩大着自己的人脉,将利益交换变成坚实的同盟,为胖达扫清一切可能存在的政策障碍。
谢听寒就像核动力引擎。即使在飞机上只睡了四个小时,落地后她依然能保持绝对的清醒与理智。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厉,手段越来越成熟,她的商业帝国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崛起。
然而,无论核动力引擎多么强悍,作为人,她需要停泊的港湾。
对于谢听寒来说,那个港湾,就是星港。
这一年,晏琢大幅度减少了出差的频率。
自从谢听寒开始了连轴转的生活,这位曾经住在飞机上的晏成集团掌门人,将绝大部分的海外实地考察任务,都交给了底下的副总和Cynthia。她选择长久地留在星港,坐镇总部。
连绵的阴雨笼罩着星港,凌晨两点的海胜山六号,静谧得只听得见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细微声响。
黑色的防弹越野车无声无息地驶入车库。
谢听寒推开车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xue。她刚刚结束了在首都长达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谈判,连夜飞回星港,身上的西装还沾染着酒气。
她轻手轻脚地用指纹解开主楼的门锁,推门而入。
屋内温暖如春。
客厅那盏巨大华丽的水晶吊灯并没有开,但在靠近落地窗的那片私密起居室里,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正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在那片光晕中,晏琢正侧卧在宽大的沙发上。
女人穿着柔软的月白色真丝睡袍,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英文合同,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微小的动静,或者是对熟悉的信息素有着本能的感应。趴在沙发下面地毯上的Lucky猛地抬起头,刚想发出兴奋的“Wer”声,却被谢听寒一个严厉且迅速的噤声手势给制止了。
大魔王委屈地摇了摇尾巴,乖乖地重新趴下。
谢听寒放轻了脚步,脱下沾染了寒气的外套,随手扔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她慢慢走到沙发前,单膝跪在厚实的地毯上,静静地凝视着熟睡中的女人。
这大半年里,每次她披星戴月地赶回家,无论是凌晨两点还是清晨五点,这盏灯永远亮着,这个人永远在这里。
有时候是在看书,有时候是在处理邮件,而更多的时候,是像现在这样,等着等着就不小心睡着了。
那种仿佛漂浮在半空中、永远在和时间赛跑的眩晕感,在闻到晏琢身上那股湿润的、如同梅雨季化不开的浓雾般的栀子花香时,瞬间落到了实处。
谢听寒的心脏柔软得仿佛要化成一滩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晏琢松开的指间抽出了那份合同。然后,她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将散落在女人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哪怕动作再轻,顶级Omega在伴侣靠近时的感知依然是敏锐的。
晏琢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那双带着迷蒙睡意的桃花眼。
当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聚焦,看清眼前这张年轻英俊、却透着掩饰不住疲惫的脸庞时,晏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而是本能地从羊绒毯里伸出手臂,环住了青年的脖颈。
“回来了?”晏琢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浓重鼻音,像是一把小刷子在谢听寒的心尖上挠了一下。
“嗯,回来了。”谢听寒顺势低头,将额头抵在晏琢光洁的额头上,鼻尖蹭着鼻尖,“不是说了别等我吗?在沙发上睡会着凉的。”
“可是没有你在旁边,床太大了,睡不着。”晏琢微微仰起头,微凉的嘴唇准确无误地印在谢听寒的唇角,栀子花香顺着唇齿的间隙毫无保留地缠绕上去,“辛苦了,我的小骑士。”
“欢迎回家。”
谢听寒闭上眼,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躯体和那安抚神经的香气,疲惫一扫而空。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这盏灯,有这个人,她就可以一往无前。
日子在忙碌与温情中流转,第二年的春天,清明节前夕,细雨连绵。
对于谢听寒来说,今年的清明节意义非凡。她终于将妈妈的墓地,迁到了星港。
晏琢在距离海胜山不远的风水宝地,买下了一块视野极佳的独立墓园。
这里背靠青翠的连绵山脉,面朝壮阔的维多利亚港。没有小镇公墓的拥挤逼仄,四周种满了名贵的松柏和纯白色的山茶花,安静、肃穆且充满尊严。
“这就是妈妈的新家了。”
迁坟的仪式办得庄重而低调。天空飘着蒙蒙的春雨,远处的山岚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照片里的女人依然是那副温柔却带着几分虚弱的笑容。
晏琢站在她身旁,共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大伞。为了今天的场合,她们都穿着黑色套装,安静地站在墓碑前。
谢听寒上前一步,弯下腰,将白菊轻轻放在了冰冷的石台上。
她伸出手指,动作极轻地抚摸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就像小时候,母亲抚摸着她瘦弱的脸颊那样。
那些曾经在这几天的夜里反反复复刺痛她的记忆:在筒子楼里的饥饿、被亲戚咒骂“扫把星”的绝望,以及失去母亲时那种仿佛天塌下来的无力感。
在今天这片海风吹拂的半山墓园里,她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轻、很轻。
轻得仿佛已经被风吹散了。
谢听寒微微偏过头,伸出手,在雨伞下准确地寻到了晏琢那只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
晏琢感受到她的力度,转过头,眼神温柔而鼓励地看着她。
谢听寒牵着晏琢,重新转头看向母亲的墓碑。
“妈妈。”
青年的声音在飘飞的春雨中显得低沉而坚定,没有丝毫的哽咽,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洗礼后的平静与坦荡。
“这是晏琢。”
谢听寒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也是我要共度一生的爱人。”
站在她身侧的晏琢,心脏因为这句在长辈亡灵前坦荡的“共度一生”,而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她反握住谢听寒的手,握得更紧。
“妈妈,我带她来看您了。”
“您以前总是担心我,怕我一个人孤独,怕我受委屈。”
谢听寒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眼底有微光闪烁,嘴角却扬起了一个释然而温暖的弧度。
“现在您可以放心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我爱的人。我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最重要的是……我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我会和我的爱人一起,在这个有海有花的地方,建起幸福的家庭。”
“您看,她把这里布置得多好。”
“请您……祝福我们吧。”
仿佛是听到了青年的祈求,柔和的春风从海面吹拂而来。
春风穿过了陵园的松柏林,掠过了大理石的墓碑,轻轻拂过了摆在碑前的那束洁白的菊花。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温柔的点头应允。
风钻进了黑色的伞骨之下,顽皮地撩起了谢听寒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地擦过她的眉骨和脸颊。
那种感觉,并不寒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就像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因为疾病而虚弱的母亲,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心疼地、温柔地抚摸着小听寒的头发。
“不要怕,小寒……妈妈希望你以后,能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有属于你自己的家,你会幸福的。”
谢听寒眼眶微热,却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静静地感受着这缕春风的抚摸,心底最后的哀恸消失了,只留下温柔的回忆。
所以,您也看到了。您也觉得,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一定会幸福,对吗?
谢谢,妈妈。
祭拜结束,两人手牵手,转身顺着陵园的林荫石板路慢慢向山下走去。
雨已经停了,天空破开了一道缝隙,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透过两旁高大柏树的枝叶,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没有乘车,她们就这么牵着手,走在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空气里。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长大了。”谢听寒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晏琢,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怎么说?”晏琢的声音很轻柔,目光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小路。
“以前,哪怕是刚刚搬进海胜山的那段时间。每次想到妈妈,想到以前的日子,我心里其实还是有一团火的。愤怒,不甘,还有绝望。”
谢听寒握着晏琢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女人的指关节,“我觉得那是老天对我不公。我觉得这个世界欠我的。”
“但是今天,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看着她能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片海。我突然发现,心里那些怨气全都不见了。”
“不仅哀恸没有了,连害怕也没有了。”
谢听寒深吸了一口气,清爽的薄荷和泥土的香气灌入肺腑,“我只是觉得,这就是生活。好坏都经历了,现在,我的生活又向前推进了一步。是很踏实、很确定的那一步。”
因为我的身边,有你。
晏琢听着她这番话,眼底涌动着复杂而深邃的情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相扣的十指收得更紧,力度大得仿佛要将谢听寒的手指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两个人就在这微凉却充满生机的春风中,穿过了肃穆的树林,走过了长长的林荫道。
这条路很长,但因为身边的人,又显得那么短暂,短暂到让人觉得,只要这样牵着手,仿佛就能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完漫长的一辈子。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前方的停车坪上,司机已经等候多时了。
就在晏琢准备松开手去拿车门把手的时候,谢听寒突然拉住了她。
“Catherine。”
谢听寒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郑重。
“嗯?”晏琢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青年Alpha深吸了一口气,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亮得惊人的光芒,似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觉得,今年过年,或者等这边的项目告一段落的时候。我也该选个正式的时间,以现在的身份,认真地去拜访一下晏董了。”
晏琢愣住了。
去拜访老头子?
虽然在各种商业场合和家族年会上,谢听寒和晏君儒早就见过了无数次,老头对她也愈发满意。但这跟“正式拜访”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Alpha正式登门拜访一位Omega的家长,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但晏琢脑子转得飞快,她了解小寒,如果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她不会特意用这种郑重的语气说出来。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晏琢眨了眨眼,故意装出几分不解,桃花眼里却已经泛起了笑意,“你想见他,平时去家里吃饭不就行了?搞得这么正式干什么?”
谢听寒看着眼前还在装傻的顶级Omega,没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那枚从帕索尔高地历经战火带回来的粉钻原石,这几个月来,一直在首都由最顶级的工匠大师进行秘密的切割和镶嵌。
就在昨天,大师发来了加密的图片。那枚被切割成完美盾形的、燃烧着紫色幽光的粉钻戒指,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打磨抛光,只等装入丝绒盒中。
那面属于她、也只属于晏琢的盾牌,终于打造完成了。
但这可是她筹划了两年多的终极惊喜,那是用来套牢爱人的法宝,哪怕现在憋得心里像是有猫爪子在挠,她也绝对、绝对不能提前走漏半点风声。
于是,谢听寒清了清嗓子,微微扬起下巴,“因为,我年纪到了啊。”
“而且我现在的身家,虽然比不上晏成集团那么庞大,但也足够我在晏家的门槛前挺直腰板了。”
谢听寒凑近了些,带着侵略性的柠檬香草味彻底包裹了那一缕温润的栀子花香。
她轻声说:“所以,我要准备去晏家,找你的父亲下聘了啊,晏小姐。”
“要正式的讨论我们的婚事,总不能真的越过老人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深水湾的晏家大宅里, 近来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的中药味。
晏琢偶尔回大宅,站在书房半开的红木门外,看着父亲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头, 戴着老花镜, 一笔一划地在那些股权转让和资产变现文件上签字。
老人的背脊佝偻得厉害, 握着钢笔的手背上,青筋与老年斑交织在一起, 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灰败感。
不可否认,晏琢在商场上杀伐决断, 对这个满脑子旧式宗族观念的父亲, 她有过怨恨,有过不甘,也曾在无数个瞬间尖锐地吐槽过他的偏心与迂腐。但此时此刻, 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 晏琢还是有些慨叹。
晏君儒是个固执的老封建, 但他也是个讲信用, 要脸面的人。
南港项目的巨大窟窿,归根结底是晏琮那个好大儿惹出来的祸端。为了平息董事会的怒火, 为了给外面的股东和股民一个交代,更为了兑现他对女儿那句“绝不把烂摊子留给你”的承诺,晏君儒咬着牙, 将自己这大半辈子在晏成集团产业之外,苦心经营的私人投资与隐秘资产, 一处处变现, 一点点填进了晏成集团。
几个亿的现金流, 说拿就拿。这是真金白银的放血,割的都是他自己的肉。
谁让那是晏琮干的好事?
子不教, 父之过。在这场豪门权力的倾轧中,老头子虽然偏心,但他明白,自己横竖逃不掉一个“教子无方”的名声。既然名声已经有了瑕疵,他就必须在金钱和责任上做到无可挑剔,以维持晏家这块百年招牌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真的垮了,是因为,他还有晏琢。
晏琢静静地倚在走廊的雕花立柱上,看着父亲疲惫地揉捏着眉心。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暗的阴影。
当年祖母力排众议,独独挑中了这个有些心软、有些优柔寡断的二儿子作为晏家未来的大家长,倒也并非毫无道理。
晏君儒或许没有祖母那种开疆拓土的惊世才华,但他懂得什么叫底线,懂得什么叫责任。作为晏成集团承上启下的守成之主,老头子不算很差。
至少,在买单这件事情上,他足够硬气。
全五福的顶级包厢暖意融融,晏君儒和晏琢父女,雷打不动的“每周一聚”。
尽管两人如今在晏成大厦的顶层几乎天天都能碰面,但公司里的会面与这种私下的饭局,意义截然不同。
今天的晏君儒,气色难得的不错。原本灰暗的面皮上,甚至浮现出了几分红润的光泽。
原因无他,董事局的最终决议已经下达,各项法务交割也已经完成。
下个星期,晏琢就将正式接任晏成集团总裁、副董事长的职务。这意味着,晏君儒终于可以彻底卸下那副压了他几十年的重担,退居幕后做个名副其实的太上皇了。
他终于可以省心了。
老头子慢条斯理地品着清汤燕窝,眼神在对面从容自若的女儿身上转了两圈。
三十两岁的晏琢,正处于Omega的黄金年纪——当然了,他女儿永远都是黄金年纪。
看着这样出色的女儿,晏君儒的老毛病又犯了。人在卸下工作重担后,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转移到她的私生活上——尤其这是晏家的继承人啊。
“咳咳……”
晏君儒放下白瓷汤匙,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慈祥的寻常老父亲。
“Catherine啊,你今年,满打满算,也三十二了。”老头子用眼角斜睨着晏琢,慢条斯理地絮叨:“我记得,你可是亲口在我面前承诺过,说三十岁左右就会结婚,还要生两个女儿来接班。”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你的公司是管得挺好,这人生大事,是不是也该给个准信了?”
晏琢正夹起一块鲜嫩的笋尖,闻言,缓缓抬起眼眸。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老父亲。
目光如水,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来自晏成集团的现任掌门人。
晏君儒被这轻飘飘的一眼看得莫名发虚,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卡在喉咙里。他尴尬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唉……”
老头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悲凉:“这人啊,老了就是不行了。如今我在这家里可是越来越没地位了,说句话都要看女儿的脸色咯。”
晏琢在心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听听,这叫什么话。果然,老头子只要一闲下来就忍不住要“作”。
“行了,爸爸,您别演了。我又没说什么。”
晏琢决定不跟他绕弯子,干脆利落地抛出底牌,“我和小寒打算结婚了。如果顺利的话,就在今年之内吧。”
晏君儒虽然早就默认了女儿和那个S级Alpha的关系,但这几年见她们俩始终没有动静,心里多少还存着些“是不是年轻人变数大”的猜测。如今听到晏琢亲口证实婚期,老头子的心脏还是不可遏制地加速跳动了两下。
这可是晏家未来几十年的权力格局,就要决定了。
“所以啊,”晏琢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看着老父亲变幻莫测的脸色,语带笑意:“您老最近也别到处乱跑了,把身体养好。就踏踏实实地在老宅待着,等着我们选个好日子,上门来拜访您吧。”
这本是一句体贴话,可晏君儒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挑剔的态度和摆起的架子又悄然浮现了。
“结婚?今年?”
晏君儒皱着眉头,目光审视地看着晏琢,“那个小谢……她大学到底毕业了没有啊?”
这就属于典型的没话找话,鸡蛋里挑骨头。
哪个老父亲在听说自己最得意、最优秀的女儿真的要结婚时,不会下意识地挑剔一下那个即将把女儿“拐走”的Alpha呢?更何况,这可是晏家!
晏琢看着试图找回大家长尊严的老头,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泄出无奈的长叹。
“……”
谢听寒的确还没毕业。
说起这件事,整个亚欧流通集团的创始团队,加上津桥大学PPE专业的教授,都觉得这事太好笑了。
早在两年前,以全A+成绩傲视群雄的谢听寒同学,曾信誓旦旦地要在三年内修完所有的学分,以最优等的成绩从津桥光荣毕业。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这几年,亚欧流通集团的扩张速度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如今的谢听寒,行程表甚至比晏琢还要密集。
今天是去南亚的腹地进行实地视察,和夏洛特坐在连空调都没有的简易板房里,对着几百张卫星地图和交通拥堵指数图开会,彻夜统筹胖达的下沉路线规划与骑手服务体系升级。
明天,她又必须衣冠楚楚地出现在联邦首都的顶级晚宴上。在岳相宜的精密安排下,她要在推杯换盏之间扩大自己的人脉网,与交通部的大佬、通讯巨头、乃至各种掌握着政策命脉的领头人进行极其烧脑的交流与博弈。
在这种每天都在燃烧生命、运转着数百亿资金的极度忙碌下,她的本科毕业论文,理所当然地遭遇了难产。
最后,这位在资本市场上呼风唤雨的Alpha,只能厚着脸皮,向哈里森教授提交了延毕一年的申请。
好在,今年这篇历经波折、融合了实战经验与宏观视角的论文终于写得差不多了。明年的毕业季,总算能够拿到文凭。
五月份,迎来了晏君儒的生辰。虽然按照老头子原本的意思,还是要等到八十大寿的时候,再大办特办。
但晏琢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这几年,晏家确实经历了太多变故。晏琮的被捕与流放、集团内部的大清洗、各种舆论的猜忌与攻击……
如今权力交接在即,晏琢正想趁着办寿宴的机会,为老宅添些喜气,也向外界传递晏家依然稳如泰山的信号。
更何况,这也是谢听寒正式作为晏琢的伴侣,出现在这里的最佳时机。
按照晏家这种老派豪门的传统,老人的寿宴通常不会只办一天,而是要在真实的生日之前,请风水大师专门测算出一个良辰吉日,连办三天。
第一天的宴席,受邀的全是晏成集团的高管,以及那些与晏家风雨同舟多年、掌握着无数资源的分公司总裁、战略合作伙伴与大股东。
第二天的宴席,则偏向私密与清流。来的都是晏君儒在政界、文化界的老朋友,甚至有一些隐居的社会名流。
而第三天,也就是今天,这才是真正的“家宴”。
初夏的海风带着些许温热,吹拂着晏家大宅院子里的百年老榕树。
这种场合,谢听寒要穿着得体,但又不能太有攻击性,最后选择了学院风格的毛衣长裤。
她牵着晏琢的手,踩着铺着厚厚羊绒地毯的走廊,走进了宽敞奢华的大客厅。
客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除了晏琮一家之外,晏家的其他孩子,与家族近亲,已经悉数到场。
看到晏琢挽着谢听寒进来,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声的客厅,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一瞬。那些探究的目光,悄然投射在年轻Alpha的身上。
谢听寒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哎呀,Catherine回来了!”一道热情得有些过分的惊呼声打破了沉寂。
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法式香奈儿高定裙装、喷着浓郁香水的晏琳——那位曾经风流成性的大姐,踩着高跟鞋快步迎了上来。
“小妹今天穿得可真是光彩照人,这套祖母绿,是上次在日内瓦拍下来的那套吧?太衬你了!”
晏琳满脸堆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甚至主动伸出手想要去挽晏琢的手臂。她的言辞间充满了讨好与奉承,从头到尾,对那位和她一母同胞的哥哥晏琮,连半个字都没有提起。
不仅如此,她还非常刻意地将目光转向了谢听寒,脸上绽放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长辈笑容:“这位就是听寒吧?一直听爸爸夸你年少有为,今天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我们晏家,以后可都要仰仗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谢听寒看着眼前这位试图表现出“亲密无间”的晏家大姐,礼貌性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但在她的心里,这种过分甜腻的“亲近”,还不如坐在一旁的二哥晏珍一家来得真实。
谢听寒太了解身边的女人了,晏琢不是喜欢打压别人的人格,通过羞辱别人的尊严来获取快感的无聊施虐者。
晏琳的姿态做得如此明显,在已经掌握大权的晏琢眼里,非但换不来亲情,反而只会显得她本身毫无价值。
舔得太明显,只会让人看不起。
果不其然。
晏琢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既不显得受宠若惊,也不显得反感。她只是用一种对待普通远房亲戚般的、客套而疏离的微笑,轻轻挡开了晏琳伸过来的手。
“大姐过誉了。今天都是自家人,随意就好。”
晏琢的声音温和而平淡,转头看向谢听寒,“走吧,小寒。我们先去给爸爸送礼。”
看着两人从容离去的背影,晏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最终只能默默地收回手,讪讪地退回了人群中。
晏君儒的书房在二楼的最深处。
这里是整个晏家大宅权力的核心,厚重的金丝楠木门紧闭,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
当晏琢带着谢听寒推门而入时,晏君儒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茶壶,透过老花镜打量着走进来的两个年轻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晏琢给谢听寒使了个眼色。
谢听寒走上前,神情庄重地将一个极其古朴的、用顶级黄花梨木雕刻而成的锦盒,双手递到了晏君儒的宽大书桌上。
“晏董。祝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晏君儒放下茶壶,目光落在那个没有任何奢华品牌Logo的木盒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什么稀世珍宝、名表豪车没见过?那些用钱能砸出来的俗物,在他这里早就激不起任何波澜了。
他缓缓伸出手,解开锦盒上的铜扣,掀开盖子。
在看到盒子里那两罐东西的瞬间,老头子马上坐直了,那是两罐围棋子。
黑子乌黑透碧,犹如深潭之水;白子洁白如玉,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这是……”
晏君儒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黑子,对着书房落地灯的光线照了照。那棋子在强光下边缘竟然透出一圈隐隐的翠绿色。
“永子?”老头子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永子”以保山南红玛瑙、黄龙玉、翡翠和琥珀等珍贵宝石为原料,经过极其复杂的古法秘方烧制而成,市面上流传的真品犹如凤毛麟角。
“听Catherine说,您闲暇时最爱研究古谱。”谢听寒站在书桌前,微笑着解释道,“这是前段时间偶然遇到的,借花献佛,希望您喜欢。”
晏君儒将那枚棋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它温润坠手的质感。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的Alpha。诚然,这是Catherine泄题了,但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弄到这个东西……果然羽翼已成。
大好的日子,又收到了心头好。
老岳父挑剔的目光总算变了,“好,好。你有心了,这礼物我很喜欢。”
老头子将棋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股真正将对方视作自家人般的随意。
“你们年轻人不用陪着我这个老头子在这闷着了。Catherine,带听寒在咱们家到处逛逛,去吧。”
走出书房,关上那扇厚重的楠木门。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清新了几分。谢听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背后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怎么?紧张了?”晏琢牵起她的手,感觉到了Alpha掌心的湿润,忍不住偏头轻笑,“我看你刚才应对自如,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能不紧张吗?”谢听寒苦着脸,轻轻捏了捏晏琢的手指,“这可是见岳父。万一礼物没送对,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把你关在家里不让我见怎么办?”
晏琢扬头:“他可拦不住我。”
长廊很安静,墙上是晏家几代掌门人的照片,脚下是厚厚的地毯。
谢听寒跟着晏琢的脚步,走走停停,目光在那些沉淀了百年岁月和惊涛骇浪的面孔上巡视。
突然,在长廊中段的一幅照片前,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酸枝木相框里,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
她留着齐耳的灰白短发,穿着很朴素的斜襟衫,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珠宝。她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是那种历经了无数风霜岁月后刻下的沟壑。
这位老太太的眼神,非常奇特。
乍一看,她的眼眸微微下垂,似乎是慈祥老祖母的温和,像是一汪静水。
但只要你盯着那双眼睛多看两秒,难以言喻的寒意,就会从那看似浑浊的眼底渗透出来。
谢听寒静静地站在照片前,眉头微微蹙起。
作为对危机有着敏锐感知的Alpha,她从这位老人的眼神中,捕捉到了矛盾感。
这位老太太,绝不是表面上那么慈祥柔和。
她就像是一柄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利剑,在洗净了所有的血污之后,被封存在了古朴的剑鞘里,甚至还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帷幕。
哪怕她已经老了,老得看似连剑都举不起来,但是……只要有人胆敢靠近那层帷幕……深藏在剑鞘之中,足以斩断一切的杀机与谋算,依旧会让人不寒而栗。
匣灯帷剑,深不可测。
“在看什么?”
晏琢发现谢听寒没有跟上来,转过身,走到她的身旁。顺着谢听寒的目光,晏琢看到了那张照片。
“这就是我的祖母,晏灿堂女士。”
晏琢看着照片里的老人,声音轻缓而深沉,“也是将晏家从濒临破产的深渊里拉出来,一手缔造了晏成集团这个商业帝国的……真正的定海神针。”
谢听寒点了点头。
她以前听晏琢偶尔提起过。在晏琢那些关于童年的零星记忆里,总是伴随着一位坐在大花园藤椅上的老人。那个老人会用温暖的手给她擦汗,身上有着好闻的熏香,并且偏宠年幼的晏琢。
“听你提过,你小时候在她膝下长大的。”谢听寒收回审视的目光,语气带上了几分对长辈的尊敬,“老人家那时候那么疼你,一定是个非常慈爱的祖母吧。”
“慈爱?”
听到这个词,晏琢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古怪。
她看着照片里的祖母,又转头看了看一脸真诚的谢听寒,似乎是听到了一件极其荒诞的事情。
晏琢试图维持表情的严肃,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她微微抿紧嘴唇,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忍耐着某种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
她摇了摇头。
“我是她最小的孙女。”晏琢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的边缘,语气感叹,“那时候的她,已经老了,走到了人生的暮年。权力交接已经完成,她终于有空闲,释放祖辈对孙辈的感情了。”
“她掌握晏家大权的几十年里……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谢听寒愣住了。
她看出晏琢眼里的情绪—敬畏与敬而远之交织,心里有些疑惑。
不是慈祥的祖母,那是怎样的?
“那是……典型的大家长作风?”谢听寒试探猜测道:“或者是性格非常强势、说一不二的类型?毕竟,那个年代普遍还是认为男A更厉害,女A要差一些……多可笑啊,居然默认男A最高级,哼。”
“不。”
晏琢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幅黑白照片。走廊尽头投射进来的阳光,将她和照片里的祖母,同时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剪影之中。
“她之所以废黜了自己的大儿子,将亲生骨肉驱逐出境;之所以选中了我那看似优柔寡断的父亲;甚至,她之所以在临终前,将自己毕生的私人财富,毫无保留地全部留给了那个只知道做学问的姑姑……”
“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有多霸道,或者是因为什么亲情血脉的羁绊。”
晏琢转过头,看着谢听寒,给出了自己的评语:“我祖母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优绩主义者。”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长廊里的光线很暗, 两侧的壁灯投射出暖黄色的光晕,打在古旧的木质相框上。
谢听寒静静地注视着那张黑白照片,老人深邃的眼神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时光。
“彻头彻尾的优绩主义者?”谢听寒细细咀嚼着这个词, 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晏琢。
“是啊。”晏琢双手交叠在胸前, 看着照片中祖母的脸, 语气莫名:“她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平庸和低智商的鄙夷。在她眼里,人类分三六九等。不过她的分类标准, 既不是单纯的ABO性别,也不是出身门第。”
寂静的走廊里, 女人的声音有些空旷, “她只看智商。或者说,基因层面的‘硬通货’。”
“在她的逻辑里,婚姻和繁衍, 本质上就是一场关于基因优化的商业投资。”
晏琢侧过头, 看着谢听寒, 笑得无奈:“无论是结婚对象的选择, 还是她后来找的情人,首要的敲门砖就是学历和智商测试报告。不够聪明的人, 连坐在她对面的资格都没有。”
“那她的私生活……”谢听寒试探着问。
“非常丰富。”晏琢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名门望族见怪不怪的散漫,“她这一生, 名义上和私底下生下来的孩子,足足有一打。”
“有搞科研的学术泰斗, 有天赋异禀的艺术怪才, 当然也有商界的精英。除了养在晏家大宅里的这些, 外面肯定还有不少私生子女。”
晏琢耸了耸肩,“至于她当年是怎么安排那些人的, 我也不清楚。反正晏家的防火墙建得固若金汤,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私生跑到大宅来认亲。”
晏琢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谢听寒跟在她的身侧。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小的时候,偶尔听长辈们说的只言词组。”晏琢眼睫低垂,“祖母的手段太干净。她把权力、金钱和感情切割得泾渭分明,任何人都休想用血缘来绑架她。”
“不过,”晏琢话锋一转,“人老了,很多事情总会看开的。到了晚年,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她那种极端的优绩主义,本质上是建立在‘基因彩票’上,其实挺没劲的。”
“也就是那几年,她才对我这个小孙女,展现出了一点常人的宽容与慈爱。”
两人停在了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这里曾经是晏家历代主人商议机密的地方。
晏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继续道:“你大概不知道,我大伯为什么会被赶出国,我其他的几个姑姑叔叔为什么现在都变成了拿分红的隐形人。”
“因为在她年轻的时候,对子女的挑剔,几乎到了一种变态的地步。她拿着放大镜在每个孩子身上寻找瑕疵,稍有不达标,面临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否定和精神打压。她险些把她的孩子们给挑剔死。”
“在众多的子女中,她唯独最疼爱我那位远在海外的姑母。”晏琢的桃花眼里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敬意,“尽管那位姑母只是个Beta,在基因评级上并不占优势。但在祖母眼里,她才是晏家这一代最成功的‘作品’。”
“为什么?”谢听寒有些好奇。在一个骨子里还是老派作风的家族里,越过众多高等级Alpha去偏爱一个Beta,这很反常规。
“因为她智商最高,是个真正的旷世奇才。”晏琢回答得斩钉截铁,“我那位姑姑已经不在了,她曾经担任过联邦高能物理研究所的所长,还是联邦高能物理学会的会长。在物理学的顶尖领域,她有一席之地。”
“相比之下……”
晏琢说到这里,忍不住揶揄,“我爸爸,作为现在晏成集团的董事长,当年在祖母眼里,不过是个平平无奇,在联邦首都大学读历史的学生罢了。‘不堪大用’,当年祖母是这么评价他的。”
谢听寒听得整个人都傻了,连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不是……联邦首都大学也是堂堂的世界排名前十的顶尖名校啊!更何况首都大学的历史系是他们学校最强的王牌专业,全球排名第一!这叫……平平无奇?”
作为被津桥大学的论文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苦命大学生,谢听寒只觉得自己的学术世界观遭受了惨无人道的降维打击。
这可是首都大学啊!能考进去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在晏老太太的眼里,这就成了“平平无奇”?
晏琢看着少年那副深受震撼的模样,被逗乐了,她无奈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
“在她的标准里,不能改变人类科技进程、不能带来实质性飞跃的学科,大概都算不上什么精英吧。而且……”
晏琢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薄凉,“这还不算最苛刻的。祖母有个亲弟弟,也就是我的叔祖父。”
“他也是个Beta,为人极度勤勉老实。他在晏成集团的基层做起,勤勤恳恳工作了三十年,三十年里,哪怕是狂风暴雨、生病发烧,他一次迟到早退都没有过。他负责的项目总是能四平八稳、毫无纰漏地完成。”
谢听寒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敬意:“三十年如一日的稳定,对于任何一个大企业来说,这种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是公司的基石。”
在亚欧流通集团当了这么久的老板,谢听寒很清楚,天才固然能开拓版图,但真正维持这台庞大机器稳定运转的,恰恰是这些默默无闻,不掉链子的普通人。
“是啊,普通人都会这么想。”
晏琢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但祖母不这么想。”
“当年,三十多岁的叔祖父带着未婚妻来见她,高兴地告诉她自己打算结婚成家的时候。”
晏琢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一字一顿地复述着那句被刻在晏家秘史里的话:“祖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端着茶,当着那对新人的面,冷冰冰地说——”
“‘像你这样平庸,连一点火花都无法擦亮的人,结不结婚又有什么所谓?咱们晏家,何必再多生出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众来浪费粮食?’”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谢听寒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地爬了上来。
她微微张着嘴,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回应这种令人发指的刻薄。
把一个为了家族企业奉献了青春、勤勉踏实的人,贬低得连繁衍后代的资格都不配拥有。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傲慢了,这是将人剥夺了“作为人”的尊严,彻底物化成了一个没有价值的机器零件。
谢听寒的手指在西装的衣兜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如果在她那段最暗无天日的少年时期,遇到的是这样一位祖母,她恐怕早就被这种冰冷的目光给碾碎了吧?
“当然了。”
看着少年震悚的神情,晏琢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将谢听寒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后来,在她生命的最后十年里,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种近乎变态的苛刻……其实毫无用处。”
“基因的遗传本就是上帝掷骰子,带有极大的偶然性。哪怕你千挑万选,生出来的孩子依然可能平庸。而所谓的精英和天才,更是在特定的教育资源、成长环境甚至时代风口下才偶然催生出来的产物。”
“更何况,”晏琢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悲哀的讥诮,“她无论怎么制定高标准,无论怎么严厉地要求他们。不成器的,依然是不成器。甚至于,在那种高压之下,人的心理防线是会崩塌的。”
晏琢转过身,看着长廊里那些被框在相框里的面孔,声音低沉:
“我大伯,因为承受不了她‘为什么你不能做得更好’的质问,患上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最后选择了远走他乡。”
“我还有好几个姑姑和叔叔,因为永远无法达到她划定的那条及格线,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躺平摆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一生,就是被祖母搞得崩溃了。”
谢听寒听得整个人都傻了。
她以为自己在底层见过足够多的家庭悲剧,却没想到,在这个站在云端的顶级豪门里,所谓的骨肉亲情,竟然被一把名为“优秀”的尺子切割得如此血肉模糊。
晏琢看着那些陈旧的照片,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容里透着一种看透迷局的怅然。
“现在想想,也许晏家这三代人之间那种别别扭扭的状态,与此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吧。”
“这叫什么?代际伤害。”
晏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古董表,这是谢听寒在米兰保护下来的那块表。
“祖母的优绩主义,让我爸爸那一代人背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老头年轻的时候,在那种‘不够优秀就不配被爱’的恐惧中挣扎了很多年。”
“等他自己成了父亲,他心里其实是不希望像晏女士这样的。所以他最初采取了‘散养’的方式,给了我们优渥的物质,试图显得开明。但……想要摆脱原生家庭的影响谈何容易。”
“他在教育我们的时候,始终在摇摆不定。一边想要一碗水端平,一边又在内心深处执着于寻找一个最完美的继承人。最终的结果,他还是活成了有点像祖母的样子。”
“而这种摇摆和偏心,传导到我们这一代……晏琮为什么会变得那么贪婪而又软弱?因为他既想要握住‘长子’的特权,又深知自己的能力根本得不到父亲真正的认可。”
晏琢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晏琮和他儿子晏绍基之间的父子关系……真的很难说有多健康。”
这就像一个无法打破的魔咒。
财富和权力的代际传承,伴随着的,是这种家庭教育模式的代代相传。像慢性毒药,渗入了每一个晏家人的血液里。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坚定地握住了晏琢微凉的手指。
谢听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面前,年轻的Alpha用掌心的热度,驱散了Omega周身的寒意。
晏琢下意识地反握住那只手,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坚实的浮木。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那种肌肤相贴的安全感,让她得到了一丝喘息。
晏琢睁开眼,目光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听寒。
“小寒。”
晏琢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脆弱,她仰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如果我们以后结婚了,如果我们也有了孩子。有了我们的女儿……”
她咬了咬下唇,“要是我不知不觉中……如果我也像我祖母、像我父亲那样,因为对权力和完美的执念,去苛刻地对待她,去用成绩和等级来衡量她的价值……”
晏琢的眼神变得极其郑重,仿佛在托付着自己的灵魂:
“你一定要阻止我,你必须拦住我。”
“你要站在孩子的那边,坚定地站在我们女儿那边。不要让我变成那种面目可憎的怪物。”
谢听寒听着这段略带几分惊惶的嘱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点盘旋在走廊里的压抑氛围,被青年明朗的轻笑冲散了大半。
“Catherine,你真的很喜欢在脑子里,给自己预设各种失控的极端场景诶。”
谢听寒捏了捏晏琢僵硬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信任:“我才不觉得你会是一个苛刻的妈妈。你不会的。”
“你连我都宠得快要上天了。就算我考了倒数第一,就算我天天在家里跟Lucky抢玩具,你大概也只是一边嫌弃,一边偷偷地吩咐厨房给我做我爱吃的菜。”
“你怎么可能去苛责留着我们俩的小不点?”
晏琢脸上的惊惶褪去,却带上了怅然和不确定的苦笑,那怎么能一样呢?
对小寒,她带着强烈的悔恨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去爱她,可是孩子,她没有做过母亲,更何况……
“就像我的妈妈。”晏琢轻声呢喃,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她总是对我说:‘我是为了你好。我生了你,我怎么会害你呢?我们是天然的盟友,你如果不听我的,你拿什么去争?所以你必须服从我的安排!’”
晏琢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看,用‘爱’和‘母女连心’作为借口,把控制和剥夺自由包装成不可抗拒的责任……光是想一想,这都是一个可怕的死亡循环。”
“我真的很怕,等那个小生命降生的时候,我也会沾染这种恶习而不自知。”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晏琢不是呼风唤雨的晏成总裁,她只是一个对未来的新角色充满了迷茫和恐惧的普通人。
谢听寒没有用轻飘飘的言语去安慰她。
年轻的Alpha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这个焦虑的女人,结结实实地拥入了怀中。
清冽干爽的柠檬香草味,盖过了空气中陈旧的木香,将晏琢妥帖地保护在自己的领地里。
“好。”
谢听寒把下巴搁在晏琢的颈窝处,声音沉稳,郑重承诺:
“Cat,我向你保证。”
“如果未来,我们有了一个女儿。如果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你真的因为外界的压力、因为集团的重担,在某一个时刻迷失了自己,不讲道理地去严苛对待她、逼迫她……”
谢听寒低下头,目光穿过走廊昏暗的光线,直直地望进晏琢的眼睛里,“我一定会保护她。”
“我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的前面,我会坚定地站在她那一边,反抗你。”
Alpha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绝对的清醒和责任感,“哪怕你在气头上,哪怕你会因此生我的气,会冲我发脾气……我都会牢牢地守住我们这个家庭的底线。”
“因为这也是在保护你,保护你不会后悔,不会难过,我不会让你真的伤害我们的孩子……我不会让你伤害你自己。”
晏琢靠在这个怀抱里,闭上了眼睛,那颗常被恐惧折磨的心,终于在沉甸甸的誓言里,安稳地落回了实处。
“咔哒。”
在走廊拐角深处的楼梯口,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晏君儒驻着那根紫檀木手杖,步履有些蹒跚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老头子刚走到转角处,准备下楼去应酬晚辈们,脚步停在了原地。
视线的尽头,他的小女儿晏琢,像找到了避风港的孩子似的,被身姿挺拔的年轻Alpha紧紧地拥在怀里。
晏君儒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手杖,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端着大家长的架子,刻意走过去咳嗽两声。
老头子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放轻脚步,顺着另一侧的楼梯走了下去。
他有些疲惫,不想这么早就去面对客厅里那些子女和亲戚,他不想去听那些没营养的虚与委蛇。
晏君儒拄着拐杖,避开了主宴会厅的喧嚣,顺着后门的连廊,想去大宅的后花园里透透气。
后花园里有些潮湿,微风拂过精心修剪的罗汉松,带来几分初夏的凉意。
晏君儒刚走到假山石的拐角,突然,假山背面的阴影里,传来了带着明显火药味的争执。
是长女晏琳的声音。
“你看看她刚才那个样子!真把自己当成晏家的主人了是吗?”
晏琳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她带回来的那个Alpha,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居然也敢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扫视我们?还有Catherine刚才那副油盐不进的傲慢样……她以为她是谁?”
站在假山石后的晏君儒皱起了眉头。
紧接着,一个慢吞吞的、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他的次子,Beta晏珍。
晏珍没有接话,他站在花坛边,摆弄着落下来的树叶。
“你怎么那么窝囊啊!”
见弟弟不吭声,晏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尖锐地指责道:“刚才在客厅里,你就坐在角落里当个泥菩萨。大哥现在不在星港,她晏琢就可以只手遮天了?你好歹也是二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骑在咱们所有人头上?你就不敢说两句话刺刺她?”
沉默。
花园里只有喷泉的水流声在哗哗作响。
过了许久,晏珍才抬起头,“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一件事。”他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在谈论陈年旧事,并没有被大姐的怒火感染。
“我们小的时候,母亲刚和父亲离婚的那几年,大哥被当作继承人严格管教,那个时候,其实是我们俩玩得最好。”
晏珍捏碎了手里的那片树叶,绿色的汁水染在指尖,“可是后来,你就只和大哥最好了。你跟在他后面,处处逢迎他。”
“你是不是因为,大哥是Alpha,他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所以你才觉得,和他玩是有价值的?”
晏琳脸上的怒气猛地一滞。
“就像你刚才在客厅里,堆着笑脸去讨好Catherine一样?”
“当你发现讨好不成,发现你在她眼里毫无利用价值,换来的只是冷脸,就立刻换了这副咬牙切齿的嘴脸?”
“你胡说什么?!”
晏琳仿佛被人踩中了尾巴,声音瞬间飙高,连音调都变了形,像只被人戳穿了真面目的尖叫鸡。
“我们……咱们可是同父同母!一母同胞!我和大哥好那是因为血浓于水!”
“呵。”
面对大姐这虚张声势的辩解,晏珍只是极轻、极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他转过身,不想再看晏琳那张因为心虚而涨红的脸。
“妈妈在大洋彼岸,早就打电话过来叮嘱过了。”晏珍一边往花园外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扔下最后一句话,声音随风飘散。
“她让你认清现实,少在星港折腾,少去惹Catherine,早点回你的安乐窝。不过,我看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你真是无可救药。”
晏珍的背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中。
“你!你个没出息的废物!你懂什么?!”晏琳被气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尖利地咒骂了几句,最终只能愤愤地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喧闹的花园再次归于死寂。
老人像一尊在时光中风化的雕塑,静静地隐藏在假山的阴影拐角处。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是愤怒?是悲哀?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滑稽剧。老头子重重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这个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是说,一直都是这样的……
晏君儒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自己的哥哥、妹妹……成功的,不成功的……
他拄着手杖,心里默默地做出了决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推进Catherine全面接班。
家族信托也要尽快厘清。他自己名下的私产,趁着现在,赶紧把这些东西折算好,该分的就分了。
也断绝他们以后给Catherine找麻烦的念头。
拿了钱,就让他们走得越远越好。该回澳洲的回澳洲,该去欧洲的去欧洲,给这个家,也给他自己,留最后一点清净的时光。
……
夜色渐深,喧嚣被抛在车尾灯后。
庞大的“骑士十五世”融入暗夜,平稳地返回海胜山。车厢内的隔音极好,只有底盘碾压过减速带时发出的沉闷低鸣。
“你爸爸好像不太高兴?”
谢听寒握着方向盘,语气随意,聊着自己捕捉到的信息。
刚才吃饭的时候,虽然她离得远,但在告别时,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晏君儒眼角尚未散去的沉郁。
坐在副驾驶上的晏琢,脱下高跟鞋,修长的腿惬意地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她闻言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随手按下车载音响的开关,轻柔的蓝调萨克斯缓缓流淌。
“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各怀鬼胎。有争夺权力的,有抱怨不公的,难免会有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攀咬。”
晏琢闭上眼睛,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肩前的一缕卷发,“肯定是某些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恰好又被老头子听到了。”
比如大姐晏琳那藏不住的嫉妒,比如二哥晏珍偶尔爆发的冷言冷语。这些家族内部的沉疴烂疾,晏琢闭着眼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她懒得管。
“那我们要不要紧?”谢听寒打转方向盘,车子滑入海胜山的私家车道。
晏琢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自己年轻的alpha,微凉的指尖穿过谢听寒柔软的短发,安抚性地揉了揉。
“没事的,小寒。”晏琢语气笃定,“他生他的气,发他的愁。晏家的烂账,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已经拿到了想要的筹码,老头子也认清了现实,剩下的,不过是权力交接前的阵痛罢了。
然而,晏琢口中“不管他们”,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却以另一种形式,强烈地挤压了她们的日子。
时间进入夏秋之际,星港的天气变得闷热而多变,晏成集团内部的权力更叠,也如同这暴风雨前夕的天气,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飞速推进。
谢听寒发现,她的大麻烦来了。
不是商场上的麻烦,而是——她根本见不到晏琢的面了!
为了让女儿能顺利接掌总裁和副董事长的实权,晏君儒几乎天天带着晏琢出入各种星港最高级别的政商闭门会议。从银行业的大鳄,到港务局的要员,再到联邦议会下来的调查专员,甚至国会议员,副议长、议长,这都是老头子的大学同学,都要拜访。
老头子简直像是赶集一样,把晏成集团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核心人脉,一股脑地全部倒给晏琢。
一切都在加速。
谢听寒看着手机屏幕上秘书室发来的,晏琢密密麻麻的行程表,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老头子绝对是故意的。”
谢听寒一把将手机扣在地毯上,幽怨地戳了戳旁边睡得肚皮朝天的Lucky。
“他是不是故意的?嗯?好歹给我们的婚礼筹备,空出点时间啊!”
被戳醒的比格迷茫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家主人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幽怨小孩,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翻了个身,屁股对着她,继续呼呼大睡。
谢听寒:“……”
谢听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翻开膝盖上的电脑。
还能怎么办呢?
姐姐在前方开疆拓土,她只能在后方默默支持。正好,趁着晏琢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她可以把那篇拖了许久的毕业论文彻底收尾。
等拿到津桥大学的毕业证,等她的盾形粉钻送回星港……
“忍一忍,谢听寒。”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坚持就是胜利!”
时间滑入初秋。
几场秋雨过后,星港的暑热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带上了一层冰凉的水汽。
这是个凄风苦雨的深夜。
海胜山六号挑高的会客室里,壁炉并没有点燃,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散发着暖光。窗外的雨点像无数细碎的小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巨大的防弹玻璃上,听得人心生烦躁。
“啪。”
谢听寒重重地敲下回车键,然后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向后瘫倒在地毯上。
屏幕上,是一封刚刚发送给Dr.Harrison的邮件。附件里,躺着她那篇名为《地缘政治视角下的星港产业变迁与阶级重构》的三万字毕业论文最终定稿。
就在十分钟前,她和哈里森教授进行了一次简短的线上沟通,老太太对她这篇融合了实际商业操作视角的论文非常满意,大手一挥,直接给了通过的答复。
历时一年多的煎熬,她终于可以从津桥大学名正言顺地毕业了。
可是,“唉……”谢听寒伸开长腿,将一只脚放在Lucky的身边。
“你妈妈又出差了。”
谢听寒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最后一次出国处理并购案,说好了今天会早点打电话的。”
这是晏琢出差的第三天。以往,不管多忙,晏琢在睡前都会雷打不动地和她视频一会儿。但今晚,直到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手机依然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凄风苦雨的夜,毕业的喜悦无人分享,自己只能和这只不解风情的臭狗待在一块。
“Lucky,你说她是不是把我忘了?”谢听寒幼稚地捏了捏狗耳朵,“等她回来,我非要咬她一口不可。”
“嗡——”
就在谢听寒满腹幽怨地画圈圈时,扔在地毯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专属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Cat!”
谢听寒猛地坐起身,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正是晏琢的名字。
然而,她刚按下接听键,兴奋的“姐姐”还没喊出口——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谢听寒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她皱起眉头,看着退回到主界面的手机屏幕。信号不好?还是按错了?
谢听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回拨了过去,“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机械的女声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谢听寒的脸色变了。她站起身,准备打电话给Cynthia询问情况。
“滴答。”
伴随着大门被推开的细微摩擦声,外面的风雨夹杂着湿气,猛地灌入了一楼的大厅。
有人进了海胜山六号。
不可能是安保团队,保镖们没有主屋的晚间密码;也不可能是华姨和佣人,她们住在副楼,而且这个时候,留守主楼的佣人也早就休息了。
那是谁?
谢听寒轻盈地靠近楼梯口,然后,闻到了那个味道。
那是栀子花的香味,是晏琢的味道。
但是……太不对劲了!
平时的晏琢,身上的栀子花香清淡优雅,而现在的这个味道……
谢听寒的后颈一阵刺痛。
那是某种靡丽的腐熟甜味,像是被人揉碎了花瓣,混合着酒精、潮热的汗水。
这味道浓烈得几乎要将空气点燃,充满了让人心跳失速的信号。
身姿矫健的青年Alpha,直接跨过大半层楼梯的高度,稳稳地跃入了一楼的玄关区域。
“Cat!”
玄关处的声控灯没有亮起,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照亮了地上的一片狼藉。
晏琢的风衣随意地丢弃在地板上,沾满了外面的雨水。高跟鞋也被踢得东倒西歪,一只在门边,另一只滚到了墙角。
顺着靡丽的栀子花香,谢听寒冲进了尚未开灯的客厅。
借着壁炉里微弱的余温和窗外昏暗的光线,她看清了那个角落里的画面,呼吸骤然一停。
晏琢跪坐在沙发的阴影里,头发凌乱地散着。OMEGA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胸口剧烈地起伏。
谢听寒愣在原地,看着晏琢将自己常用的毯子、抱枕扒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嗅到属于她的小柠檬,晏琢猛地抬起头,桃花眼泛着病态的殷红,眼底弥漫着化不开的水汽。
谢听寒彻底懵了。
尽管她读过无数本关于AO生理的理论书,但当这一幕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她面前时,那种信息素冲击,依然让她的理智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这种毫无防备的暴露,极具占有欲的行为……她……她是不是……
“Cat?你……你怎么了?”谢听寒下意识地释放出更多的柠檬香草的信息素,去安抚那团狂躁的栀子花。
“小寒……”晏琢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娇媚而难耐。她放开了怀里紧紧抱着的毯子、抱枕,向站在几步之外的青年Alpha,颤抖着伸出双臂。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秋夜,抛却了所有的克制,完全向小柠檬敞开的Omega,发出了命令:
“过来,抱住我。”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作为晏成集团战略部分析室负责人、总裁助理, Cynthia小姐的生物钟,比星港交易所的开盘钟声还要精准。
早上六点三十分,她准时在高级公寓的大床上睁开眼睛。厚重的遮光窗帘自动向两侧滑开, 星港的璀璨晨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
Cynthia伸了个懒腰, 随手摸过床头的手机, 习惯性地划开Glimmer社交软件的后台。
这几天,她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后的松弛状态。
最近这段时间, 晏董带着晏总东奔西走、南征北战,整日待在飞机上, Cynthia不管是伴随在BOSS身边, 还是留守晏成中心,工作都足够多了。
不过前几天,BOSS说特殊情况, 有两天会不来公司, 在家休整。
嗐, Cynthia懂得, 小别胜新婚嘛。
所以,老板去享受“小别胜新婚”的浪漫, 底下的员工自然也跟着沾光喘口气。
前天夜里,处理完一堆繁杂的跨国并购文件,Cynthia累得灵魂出窍。
酒精和疲惫的双重buff加持, 她倒在沙发上,打开了自己的Glimmer账号, 忍不住开始激情吐槽:
【谁敢信啊?联邦最金灿灿、亮闪闪, 那个凭借一己之力造了城堡、堆满金币的母龙, 最爱的居然依然是她当年亲自去穷乡僻壤捡回家的那条幼龙。天呐,这都多少年了?那条幼龙现在在外面早就成了能一口咬碎竞争对手喉咙的霸王龙了, 可她居然还把那孩子捧在心尖上,甚至还会怕心尖划伤那孩子。】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种纯爱战神?绝了。我觉得我需要大量的加班费,作为近距离被屠狗的工伤补助。】
Cynthia每次在树洞发完牢骚,都会熟练地勾选“仅自己可见”。
但是,也许是那晚的红酒度数太高,也许是她实在太困了,她的大脑在发完牢骚后直接宕机。
而今天早上。
当Cynthia眯着眼睛,看清Glimmer图标上那个鲜红的“1”时,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点开那条动态。
底下的评论区空空荡荡,只有一条孤零零的留言。
留言的ID是一串系统默认的乱码,但那个语气,化成灰Cynthia都认识。
乱码用户:【准了。】
“啊啊啊啊啊——!!!”
Cynthia触电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手机差点飞出去,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公寓。
“为什么?!”Cynthia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简直欲哭无泪。
这种大逆不道的私密吐槽,为什么会被晏总发现?!
等等!
Cynthia敏锐的职业雷达突然转动了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的后背。
不对劲!极其不对劲!
晏总现在不是应该在海胜山六号那张足以容纳五个人的定制大床上,沉浸在顶级Alpha的怀抱里,享受忙碌之后的温存吗?
这才过了两天啊!
按照S级AO之间那种可怕的契合度和折腾程度,晏琢现在应该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才对!她怎么可能、怎么会有精神在今天一大清早,用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小号,精准狙击自己下属的社交账号?!
难道……
Cynthia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令人惊恐的猜测:难道是小谢同学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不够努力?以至于让欲求不满的老板还有闲情逸致大清早起来刷Glimmer玩?!
完了!老板如果心情不好,整个晏成集团都要面临一场恐怖的低气压风暴!
来不及多想,Cynthia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冲进浴室洗漱,连早饭都没吃,随便穿上套装,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她脚不沾地一路狂飙,杀到了晏成大厦。
清晨七点半,整栋大厦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清洁人员在走动。
Cynthia踩着高跟鞋,急促的脚步声在顶层的走廊里回荡。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专业且镇定,然后伸手推开了总裁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晏总应该还没到,她要做好准备,解释一下自己的……还没想完该怎么解释,Cynthia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门口。
巨大的落地窗前,晨光如同金色的纱幔倾泻而下。
那个应该在家中享受假期的女人,穿着酒红色衬衫,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得一丝不茍,而是柔顺地披在肩上。
“来了?”
晏琢抬起头,眼神里水波荡漾,眼尾甚至带着一抹令人浮想联翩的嫣红。她冲着呆如木鸡的Cynthia笑了一下,举起了自己的手。
一道绚烂到几乎能刺瞎人眼的紫粉色光芒,从她的无名指上折射出来,闪到了Cynthia的眼睛里。
那是一枚巨大、完美、纯净到不可思议的粉钻戒指。
盾形切割的坚硬轮廓,与艳丽如火、魅惑如霞的粉紫色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面燃着烈火、象征着永恒守护且坚不可摧的盾牌。
在看到这枚戒指的瞬间,Cynthia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品质的粉钻!
“晏、晏总……”Cynthia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的手……”
“好看吗?”晏琢伸开五指,端详着无名指上的那面“盾牌”,嘴角的笑意,比拿下并购案时,还要漂亮。
“好看。非常、非常好看。这绝对是全联邦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Cynthia由衷地赞叹,同时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样子,是谢小姐成功求婚了,而且昨晚的过程……嗯,应该是非常、极其的和谐。
问题来了,既然这么和谐,您大清早不在被窝里温存,跑来公司干什么?!
“Cynthia。”
晏琢放下了手,脸上的慵懒瞬间收敛了几分,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掷地有声地宣布:
“我要结婚了。”
Cynthia维持着表面上的精英做派,冷静地点头:“恭喜您,晏总。这是我们预料之中的大喜事。需要我为您联络相熟的婚庆公关团队,开始制定初步的策划案吗?按照流程,您的婚礼准备期,大约需要半年到八个月……”
“不需要初步方案。也不需要半年。”
晏琢打断了她,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婚礼预案提上日程。所有的场地、安保、宾客名单,以最快的速度敲定。”
晏琢的眼神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越快越好。最好下个月就能办。”
“啊?”
这下Cynthia真的绷不住了,“晏、晏总,这太仓促了吧?谢小姐现在也是亚欧流通的董事长,你们两位的结合,牵扯到的资本市场反应、股权公示,还有晏家的各路亲戚,晏成与亚欧流通各位大股东、董事们……”
“结婚是你们两个人的事,确实应该高兴,但问题是,真的不用这么急啊!”Cynthia试图用理智唤醒自家这位突然上头的老板。
晏琢看着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让Cynthia毛骨悚然的笃定。
“我必须急,Cynthia。”
晏琢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声音很低,仿佛在透露机密:“我不想将来我女儿出生以后,被星港那些无聊的长舌妇和八卦媒体指指点点,说她是未婚先孕,补票生下来的孩子。”
“……”
Cynthia的表情裂开了,CPU在疯狂运转,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焦糊味。
未婚先孕?女儿?!
老板,您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小谢同学才求婚啊!也就是昨天晚上的事!你们就算基因契合度是百分之二百,也不可能今天早上就能测出来有没有怀孕吧?!
而且,两个S级AO的受孕几率并不算很高,哪有这么容易一次中招。
“不是,晏总……”Cynthia的嘴角抽搐着,“您……您是去医院查过了吗?”
“没有。”
晏琢回答得理直气壮,带着谜一般的自信。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的神情混合着母性的光辉与霸道总裁的专横。
“但我有种感觉。”
她看着Cynthia,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是有这种强烈的预感。昨晚……总之,我的直觉告诉我,我马上就要做妈妈了。晏家第五代的继承人,绝对已经在路上了。”
“所以,婚礼必须立刻办!要在肚子显怀之前,漂漂亮亮地把事办了!”
Cynthia已经麻了。
看着这个沉浸在“我要当妈”狂想中的顶级女富豪,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板疯了。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导致了这位冷静睿智的OMEGA,出现了严重的妄想先兆。
她崩了,彻彻底底地。
“好的,晏总。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系公关部和法务部……”Cynthia机械地回答着,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悄悄联系一下谢小姐。
就在Cynthia神游天外,试图推测这离谱的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砰——!!
总裁办公室的橡木门,被人给撞开了。力道之大,甚至让门框的合页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呜呜呜——!!!”
伴随着响彻了整个顶层,悲惨至极的哀嚎。高挑的身影,像一只被拔了毛、踩了尾巴的大型猛兽,直接从门外一头撞了进来。
那是谢听寒。
狼狈的没法看的S级alpha。
头发像个乱糟糟的鸟窝,身上套着穿反了的灰色运动卫衣,同色松垮的运动长裤。连鞋带都没来得及系,长长的鞋带在地上拖拖拉拉,差点把她自己绊倒。
就这么哭唧唧的冲进来了。
在冲进门的那一瞬间,信息素充斥着狂暴、焦虑和委屈,犹如实质般的飓风,直接掀翻了办公室已经很诡异的气氛。
“晏琢!!”
谢听寒连名带姓地大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无视了旁边已经石化成了雕像的Cynthia,径直冲到了办公桌前,双手“啪”的一声撑在桌面上,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呜呜……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昨天晚上才刚刚求婚!我才把戒指给你戴上!你明明答应我了!”
“结果今天早上我一睁眼,床是空的!旁边是凉的!你连个字条都没留,人就不见了!”
“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其实根本不想和我结婚,昨晚只是哄我的?!呜呜呜……你怎么能答应了求婚穿上衣服就跑啊!!!”
这番惊世骇俗的发言,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站在旁边的Cynthia劈得外焦里嫩。
穿上衣服就跑路?!
这是下属应该听的豪门秘辛吗?!我会不会因为知道得太多,明天因为“左脚先迈进公司”而被残忍地发配到南非去挖钻石?!
然而,面对自家Alpha歇斯底里的崩溃与控诉,前一秒还在严肃地探讨着“未婚先孕不可取”的晏琢,下一秒,整个人跳了起来。
“小寒!!”
晏琢一把将那个还在哭唧唧、浑身发抖的年轻Alpha搂进了怀里。
“别哭啊!”
晏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毫不吝啬地释放出栀子花信息素,去安抚那团焦躁不安的柠檬草。
“我怎么可能后悔!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晏琢急切地亲吻着谢听寒的耳垂和发丝,声音里满是懊恼。
“我没有跑!我只是太高兴了,太激动了!你知道吗?”
“我昨晚被你求婚,我高兴得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实!我看着你戴在我手上的戒指,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办婚礼!”
晏琢捧起谢听寒挂满泪痕的脸,满眼都是毫无底线的偏爱与炽热:“所以,今天一大早,我看你睡得那么熟,不忍心叫醒你。我就想着,既然我们求婚了,那接下来就是结婚!”
“我一刻都等不了了!我要立刻来公司找Cynthia,让她马上、立刻把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婚礼方案拿出来,我要把日程提得越快越好!”
“我怎么可能抛下你?我是想着我们的婚礼啊。”
……
这番连珠炮似的告白与解释,在总裁办公室里回荡。
谢听寒被突如其来的直球表白砸得晕头转向。
她抽了抽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看着眼前满脸焦急心疼的女人。
“真的?”
谢听寒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她像只确认主人没有不要自己的大狗,将信将疑地低下头,凑在晏琢的颈间用力嗅了嗅。
她闻到了满满的、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渴望。
没有谎言。
“当然是真的,和我们的婚戒一样真。”
于是,在这间能够俯瞰整个星港的办公室里,这两个掌控着各自领域的女人,旁若无人地拥吻在了一起。
空气中,栀子花与柠檬香草的味道彻底交融,沸腾,拉丝。
她们仿佛完全忘记了这里是公司,忘记了外面还有数以千计的员工在工作,也彻底忘记了……这间办公室里,其实还有第三个人。
而此刻的Cynthia,已经"死了。"
彻彻底底、物理意义与精神意义上的双重死亡。
她就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背景板,僵硬地站在这对“爱情鸟”不到三米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
直到这一刻,Cynthia才终于把这整个离谱的逻辑链条拼凑完整。
原来。
是谢小姐求了婚,晏总不仅答应了,并且两个人大概率陷入了那种……嗯,不可名状、绝对属于十八禁范畴的极致兴奋与灵魂共振之中。
(当然,Cynthia对于这些细节毫不感兴趣,并试图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强行删除。)
然后,两个人相拥而眠。
但是!
今天一大清早,素来行事果决、掌控欲极强、且在面对谢听寒时极度容易“恋爱脑上头”的晏琢晏小姐,做出了一个雷厉风行的决定:
既然已经求婚了,那还等什么?直接一步到位,结婚!
于是,这位精力旺盛的Omega,连自己那刚经历过易感期和求婚双重折腾的Alpha都顾不上了。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办婚礼!
她丢下还在熟睡的未婚妻,兴冲冲地跑到公司,打算给自己这个苦逼的首席秘书下达“闪婚”的最高指令。
甚至还脑补出了“未婚先孕、防止流言蜚语”这种极其炸裂的借口来催进度!
结果呢?
等谢听寒这位刚刚上位成功的未婚妻从那场甜蜜的梦中惊醒,一摸身边,凉的!再一找,人没了!
这对于一个将晏琢视为生命锚点,还有着强烈领地意识的alpha来说,无异于天塌下来了。
于是,这位Alpha连鞋带都来不及系,杀到了公司,上演了一出“始乱终弃、追回逃妻”的苦情大戏。
这分明是两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爱情鸟在互相啄毛秀恩爱!
Cynthia木然地看着那对已经完全陷入了她们爱情的结界,亲得难舍难分的女人。
“够了……”
Cynthia在心里无力地哀嚎。
哇哦,好棒棒哦。真的是恭喜你们哦。绝美爱情呢,真是感天动地呢。
Cynthia默默地转过身,动作极其轻缓、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一般,朝着办公室的大门挪去。
她需要离开这个充满着酸腐恋爱酸臭味、信息素浓度高到令人窒息的地方。她需要去呼吸一口星港污浊的尾气,来洗涤一下自己这双被重度污染的眼睛。
走到门口,Cynthia伸手握住门把手,在拉开门的那一刻,她在心里无比清醒地下定了一个决心。
去TMD绝美爱情。
爱情这东西,就是狗屎。它只会让人变得不可理喻,变成胡言乱语的疯子,变成被感情绑架的傀儡。
对于她Cynthia来说,这辈子,唯有搞钱,才是唯一的真理。
不过,助理大人停住脚步,看向那对爱情鸟。
“晏总。”Cynthia冷静地推了推眼镜,“婚礼的事情我会立刻着手安排。但是,在您决定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之前,麻烦您先把这份关于矿业投资的风险评估签了。”
“毕竟,办一场世纪婚礼,很贵的。为了第五代继承人,您还需要继续赚奶粉钱。”
作者有话说:
明天能结局,然后有点番外,大概两三章?我歇口气,之后就全部是福利番外了,写那个IF线。大家感兴趣就看吧。我还得想想怎么表现出内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