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临时租用的两层民房里, 几台大功率工业风扇呼呼转着,却吹不散满屋子的焦躁。
“如果不拿下‘大象物流’在西部的运力网络,我们的配送成本会卡死!”
岳相宜把一沓厚厚的报表拍在桌子上, 温柔的Beta学姐眼底全是红血丝, 声音沙哑:“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 针对新用户的全免配送费加上给骑手的高额补贴……听寒,即使拿到了一百万融资, 我们也撑不过年底。”
夏洛特缩在电脑后面,疯狂地敲击键盘优化调度算法, 头也不抬地补充:“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如果不收购‘大象’, 就要自建站点。我看过那边的城市规划图,简直是迷宫。没有本地带路党,我们的骑手进去就得迷路。”
房间中央, 一张巨大的南亚次大陆地图挂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红色和蓝色的大头钉。
红色代表已占领的区域:阮市核心区、东部港口带、北部大学城。
蓝色代表正在交火的战区:拥有密集人口和混乱交通的西部老城。
谢听寒背对着众人, 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盯着地图上那个蓝色的缺口看了很久。
她瘦了, 但更高了。头发剪短了一些,穿着简单的速干T恤和工装裤, 袖口卷起,手臂被热带阳光晒出了健康的小麦色。
“‘大象’的老板是个滑头。”
谢听寒转过身,手里的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知道我们急,所以坐地起价。他想要现金收购, 还要保留他在新公司的管理权。”
“这不可能。”卡洛琳·马如龙小姐正坐在门口擦拭她的机车头盔, 闻言冷哼一声, “让他留在那,咱们这儿就得变成家族企业养老院。那老头手底下全是些只抽水、不干活的亲戚。”
“所以, ”谢听寒果断宣布,“不能全资收购。”
她走到桌前,手指在收购方案上点了点:“改方案。我们只要他的车队、仓库的使用权和那张早已铺设好的末端网络,管理层一个不留。”
“他不会同意的。”岳相宜担忧道,“那是他的地盘。”
“他会同意的。”
谢听寒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清醒,“我查过了,他的两个儿子正在争产,还在外面欠了地下钱庄的高利贷。他急需一笔现金去平账。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在跟我们玩心理战。”
“前几天,我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本地的物流政策内部文件。下个月,当地政府要整顿违规货运车辆。”谢听寒笑得讥讽,“‘大象’的车,有八成都不合规。”
“所以?”夏洛特探出头。
“所以,等。”谢听寒一锤定音,“暂停接触,撤回报价。放出风去,说我们在考察自建车队的成本,甚至在和当地的出租车工会谈合作。”
“可是那样我们的市场扩张会停滞……”
“磨刀不误砍柴工。”谢听寒看着窗外的大雨,眼神阴沉但又充满力量,“让他急。等到罚单贴到他脑门上,等到高利贷上门泼油漆的时候,我们再进场。”
“那时候,就不是收购,是吞并。”
谢听寒把红笔精准地钉在了地图的西部中心,“这块肉,我要连皮带骨吞下去,而且要让他跪着送给我。”
这七个月,她不仅仅是在做生意,更是在完成自己的成年礼。她学会了怎么和政府官员打交道,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学会在谈判桌上用信息素压制对手,也学会了如何精准地找到对方的软肋,一击必杀。
晏琢教过她:‘不要怜悯你的对手,那是对你自己残忍。’
她学得很好。
……
谢听寒是在泥泞中搏杀,晏琢在云端走钢丝。
波音BBJ公务机穿梭在大西洋上空,正在飞往苏黎世。
这是晏琢五天内的第三次洲际飞行。从星港的董事局会议,飞到大洋洲敲定“深蓝共同体”的融资条款,再飞到苏黎世与罗莎夫人会面——对方不仅是旧识,更是晏成集团在欧洲最大的私人持股方之一,必须要亲自维护关系。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作的轻微嗡鸣。
“BOSS,这份报表……”Cynthia拿着文件走过来,却在看到晏琢的瞬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晏琢靠在米白色的真皮座椅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签了一半字的钢笔。她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眉头紧锁
可是,她妆容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一道刺眼的鲜红。
鼻血。
鲜红的液体滴落在丝巾上,晕成一朵惊心动魄的花。
“天呐!BOSS!”
Cynthia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她顾不上收拾,冲过去按下了呼叫铃,手忙脚乱地去找止血棉和急救箱。
晏琢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感觉到上唇的温热湿润,下意识地抬手一抹。
满手的猩红。
“别慌……”
晏琢的声音发飘,安抚秘书,“可能空气太干了。”
飞机紧急降落,Cynthia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医生给出了不同的解释。
“晏小姐,这不是空气干燥的问题。”
医生收起听诊器,神色严肃,“是过度劳累,身体处于高压、亚健康状态,导致了您的信息素状态不稳定。”
“您的抑制剂停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作为S级Omega,在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缺乏伴侣信息素安抚的情况下,出现这种情况很常见。”
医生指着那一沓行程表:“五天三大洲,您的内分泌系统已经在抗议了。”
“建议您,最好马上停止工作,并且……”医生斟酌着词句,“如果可能的话,尽快和您的伴侣见一面。您现在非常需要高契合度的Alph息素进行深度安抚。”
晏琢仰着头,鼻孔里塞着止血棉球,让她多了几分狼狈。
女人看着天花板上的氛围灯,苦笑了一声。
“见面?”
她还要飞往苏黎世,谢听寒在南亚和人讨价还价。
怎么见?
让那孩子扔下正处于关键时刻的“Panda”,飞半个地球来给自己当药引子?还是自己扔下一堆等着签字的百亿合同,飞去南亚谈恋爱?
都不现实。
晏琢太懂“我想证明自己”的迫切,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因为自己需要信息素就把谢听寒叫回来……她不能帮小寒去创业,那就让小寒好好体验创业过程,不要随便打扰她。
“不用。”
晏琢拿掉止血棉,把染了血的丝巾解下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休息一下,我们照常飞苏黎世。”
“可是BOSS……”Cynthia很担心,试图劝阻自己这位固执的老板:“要不,我给谢小姐打个电话?”
“不准打。”
晏琢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严肃的看着自己的秘书:“她那边正是收购案的关键期,‘大象物流’的收购,是Panda能否在这个季度估值翻倍的胜负手。”
“告诉她我流鼻血?让她分心?”
这点小事,她才不要对着小寒哭诉,根本没必要。
“给我打一针抑制剂,让我撑过接下来的两个会,这就够了。”
Cynthia看着自家老板那副死硬的样子,默默地叹气。作为晏琢的秘书,她当然知道有钱人的生活,要比普通人容易很多。
可是,如果你想在一个财阀家族获得权力,除非晏琮那种得天独厚——却天赋不足浪费机会,任何不想做富贵闲人的人,都是操心命。
但真的做个富贵闲人呢,又会迅速失权,如果她老板不是继承人,而是普通OMEGA千金,她当然没法像现在这样,决定自己的爱情与婚姻……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古人诚不欺我。
南亚,凌晨两点。
谈判刚刚结束,谢听寒带着一身烟味和酒气回到了住处,马上冲了个冷水澡,头发还在滴水,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
算算时间,晏琢那边应该是傍晚,刚结束苏黎世的行程。
视频连接请求发出。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
画面里,晏琢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气色好得不得了。
“还没睡?”晏琢的声音有些懒,笑吟吟地看着屏幕那头的谢听寒。
“刚忙完。”谢听寒贪婪地看着屏幕里的人,眼神在她的脸上寸寸巡视,“Cat,你今天真好看。”
“是吗?”晏琢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下:“大概这边气候比较好吧。”
她撒谎了。为了不让谢听寒发觉自己的憔悴,晏琢特意开了美颜灯,又选了最好的角度。
“事情顺利吗?”谢听寒问。
“很顺利。”晏琢轻描淡写,“罗莎夫人很喜欢我带去的礼物。至于合作续签,本来不出意外就会正常续签的,已经签了。你那边呢?”
“我……”
谢听寒刚想说这几天的艰难,想说那个地头蛇有多难缠,想说自己这几天只睡了四个小时。
但看着晏琢“优雅惬意”的样子,她把所有的苦水都咽了回去。
她不想让对方担心,更不想让晏琢觉得,谢听寒还是个让人操心的小孩。
“我也很顺利。”谢听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大象物流的老板快撑不住了。我们正在最后压价,估计这周就能拿下。”
“真棒。”
晏琢隔着屏幕,做了个“摸头”的动作,“不愧是我的Alpha。”
两边都在笑,报喜不报忧。
“对了,”晏琢像是突然想起来,叮嘱她:“你那边蚊虫多,我让人给你寄了一些特效驱蚊药,还有一些只有在星港才能买到的零食。过两天应该就到了。”
“谢谢!”谢听寒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说:“其实我也给你寄了东西。是一块这边的,呃,有特殊意义的原石,虽然不值钱,但是我很喜欢。”
“好,我等着收。”
“小寒。”晏琢忽然喊她。
“嗯?”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晏琢闭上眼,把手机贴近了耳朵,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什么都好,随便说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多更
第82章
谢听寒手边正好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是她前两天在旧书店淘来的,封皮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给你读首诗吧。”
晏琢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笑着问:“南亚的诗?别是什么咖喱味的十四行诗。”
“是泰戈尔。”
谢听寒清了清嗓子, 清冽的声音压低了下来,通过电流传进晏琢的耳朵, 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磁性与安抚。
“Stray birds of summere to my window to sing and fly away.”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 又飞去了。)
“And yellow leaves of autumn, which have no songs,flutter and fall there with a sigh.”
(秋天的黄叶,它们没有什么可唱, 只叹息一声, 飞落在那里。)
谢听寒读得很慢。她不只是在读单词, 更像是在用声音编织一张网。平缓的音节, 此刻成了一种白噪音。
屏幕那头的晏琢闭上了眼睛。
起初,她的眉头还紧锁着, 手指抓着沙发上的抱枕。
谢听寒没有停,她继续翻页,跳过了那些激昂的段落, 只挑那些关于星辰、河流与安静的睡莲。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又或者是半小时。
谢听寒抬眼看向屏幕。
晏琢睡着了。
女人的呼吸绵长均匀, 手也松开了, 垂落在身上。那是她在深度睡眠中才会有的姿态, 毫无防备,卸下了沉重的铠甲, 只剩下柔软的内里。
谢听寒并没有立刻挂断。
她看着晏琢眼下的青黑,心里的酸涩像生吃青柠檬,酸得人想哭。
“晚安,我的爱人。”
她低下头,虔诚地在手机屏幕的额头位置,印下一个吻。
“嘟……嘟……”
“我是Cynthia。”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专业的冷静,但也能听出些许意外,“谢小姐?这个时间……是有急事?”
谢听寒的声音不再像刚才读诗时那样温柔,“C姐,告诉我实话吧,晏琢她到底怎么了?”
“老板她……”Cynthia犹豫一下,说还是不说,要不要遵从老板的意思,这是个问题。
“别跟我说是工作累的。”谢听寒打断了她,“泰坦云上市前的压力比这大十倍,我也没见过她憔悴成这样,嘴唇都是白的。”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然:“是身体问题,对吗?”
“是信息素出了问题。”她笃定地给出结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是。”
Cynthia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隐瞒,“医生的原话是:高强度的压力导致信息素水平紊乱,她需要……呃,她需要Alpha。需要你。”
谢听寒的手指死死扣住桌角,一言不发。
“她不让我告诉你。”Cynthia补充道,“她说现在是大象物流收购案的关键期,不能让你分心。”
“我知道了。”
谢听寒闭上眼,那是晏琢会做的事。把所有痛苦嚼碎了往肚子里咽,然后在自己面前维持游刃有余的引领者形象。
“Cynthia姐,把她下个月的行程表发给我一份。”
“你是要?”
谢听寒看向墙上的南亚地图,“这边的仗没打完,我回去她不会高兴,但我总能挤出时间。”
“下次她在哪里停留超过两天?”
“下个月中旬,她在狮城转机,会停留三天处理一些税务问题。”
“好。”谢听寒看了一眼日历,“把那天晚上的时间空出来。不管是哪家酒店,把我的名字加进去。”
“我去找她。”
这之后的日子,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在拿下了阮市的几个关键交通枢纽后,胖达物流的攻势变得愈发凶狠,谢听寒几乎住在了车上,就为了多挤出一分钟。
她开始更多的给晏琢发信息,更多的和她分享琐碎的日常。
【路边看见一只花猫,长得居然像咱们家Lucky。花猫.JPG】
【今天和官方开会,有个人的领带居然是荧光绿的,我差点笑场。】
【要多喝水啊Catherine,不要只喝咖啡。】
每天雷打不动的一条语音,有时候是一句早安,有时候是几句没什么逻辑的碎碎念。
晏琢很忙,有时候隔了很久才回几个字,但谢听寒并不介意。
这种高频次的“打扰”,可以强行介入晏琢的工作节奏里,给紧绷的琴弦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一个月后,狮城。
作为东西方航线的交汇点,这里的夜晚繁华得不分昼夜。滨海湾的超级树闪烁着迷幻的光,像来自未来的梦。
金沙酒店的顶层套房,晏琢刚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床边擦头发。
门卡刷开的声音响起,晏琢蹙眉望去。
风尘仆仆的谢听寒就在那里。
她显然是刚下飞机就直奔过来,身上还背着双肩包,穿着简单的牛仔裤、T恤。比起视频里,她看起来更瘦了一些。
“小寒?”晏琢愣住,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毯上。
下一秒,房门关上,谢听寒连包都没放下,大步冲过来,女人被丰沛的柠檬香包裹,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没有更多的寒暄。
谢听寒捧着晏琢的脸,轻吻落在她的唇瓣。
晏琢被吻得向后仰倒在床上,她的空虚、疲惫,独自忍受的焦虑,在滚烫的怀抱里,在柠檬香草的味道里溃不成军。
“呜……”晏琢闷哼着,双臂死死缠住谢听寒的脖子。
“给我……”在激烈的唇齿交缠间,女人含糊不清地乞求,“小寒……抱着我……”
窗外的超级树灯光秀变幻着色彩,投射在巨大的落地窗上,但房间里的两个人根本无暇顾及。
信息素的浓度在不断攀升,栀子花被柠檬浸透、碾碎、揉烂,直到融为一体。
晏琢从未如此软弱过。
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渴求Alpha抚慰的Omega,在谢听寒的怀中颤抖、哭泣,不停地倾诉爱意,不肯放过一秒的亲密。
后半夜,狮城下起了雨。
晏琢趴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长发散乱,整个人透着彻底放松后的慵懒。
谢听寒从身后抱着她,脸颊贴着她的后颈腺体,“好点了吗?”
晏琢闭着眼,懒洋洋地回答:“活过来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谢听寒,指尖描绘着她的Alpha锁骨上的汗珠。
“我以为我能撑住的。”晏琢轻声说,语气里第一次带着几分娇气,“我以为我是晏琢,我可以不用Alpha也能活得很好,但我错了。”
她贴在Alpha的心口,“我好想你。”
谢听寒收紧了手臂,心疼地亲吻着她的头顶:“我一样想你,想过来看你,又给你添麻烦。身体不舒服要告诉我啊,挤一挤,时间总会有的。”
“如果你不舒服不告诉我,我不舒服也不告诉你,那我们……算什么,最熟悉的陌生人?”
女人抱着谢听寒,默默地点头,语气软绵绵的:“知道啦。”
谢听寒没绷住,很破坏气氛的笑了,学晏琢刚才的口气,软塌塌的重复:“知道啦。”
“哼!”女人掐住了她的腰,轻轻拧了一下。
“大象物流的收购怎么样了?”
柔情蜜意,黏黏糊糊的爱语是说不完的,晏琢靠在谢听寒怀里,喝着Alpha喂的水,想起了对方的“正经事”。
“拿下了。”
谢听寒提到这个,眼神一亮,“昨天刚签的意向书。那老头子被高利贷逼得没办法,最后以我们要的价格成交。下周正式进驻接管,胖达的旗子很快就能插满南亚西部。”
“好样的。”
晏琢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摆平南亚的物流,织成一张大网,不仅对胖达外卖和物流,日后,会有很多公司来找你们谈业务。”
“不过,”她摸着谢听寒的后颈,语气难免带着几分遗憾:“你明早还要去赶早班机,早点睡吧。”
“没有。”谢听寒把她按回怀里,“我的航班是明晚,你回星港,我回南亚,我们可以睡到自然醒。”
晏琢努力不让自己笑的太明显,紧紧地抱着她的谢听寒,没有噩梦,没有报表,只有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与满室安宁。
出现在候机室的时候,Cynthia看见自己的老板,差点没认出来。从她的脸上完全看不出苍白憔悴的样子,唔,看来这次和谢小姐的“勾结”还是有用的,充电果然很重要。
星期二,晏成大厦,顶层会议室。
“这份关于北区地产项目的重组方案,我看了。”晏琢将方案扔在长桌中央,声音平静,却让坐在下面的几位资深副总冷汗直流。
“里面提到了三个主要的承包商,我看名字都很眼熟啊。”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视线停留在了那位跟随父亲多年的老臣——行政总监张荣生身上。
“张总,我记得其中一家建筑公司,是你内侄开的吧?”
张荣生的手一抖,强笑道:“晏总,那是正规竞标……”
“正规竞标?”
晏琢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标书的底价泄露比公厕的门都要敞亮,这也叫正规?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这个总经理刚上任没多久,或者是觉得我那个好大哥虽然去了非洲,这规矩还得按以前那套糊涂账来走?”
“不是……我们没有……”
“各位。”
晏琢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我不管以前是什么规矩。从今天开始,在晏成,一切必须标准化,按照公司制度,和我的规矩来。”
“我已经让审计组入驻。”她轻描淡写地抛出一颗炸弹,“这几天,所有跟公司有十年以上往来的老供应商,所有高管的直系亲属关联企业,都要过一遍筛子。”
“清白的,留下,我会升职加薪。不干净的……”晏琢指了指大门,“现在走,算是全了大家和晏家的情分,拿了遣散费体面退休。如果非要让我查出来再赶人,那我们只能商业调查科见了。”
会议室落针可闻。
在场的高管们面面相觑,他们在晏琢眼中看到了绝不动摇的决心。曾经还需要靠父亲撑腰的“公主”,已经变成了掌握生杀大权的君王。
一个星期后,晏成集团内部引发了巨大的人事地震。
三位副总裁级别的老人以“身体原因”提前退休,七个关键部门的中层管理被“优化”,而换上来的,全是晏琢这几年来亲自从晏成挑选,或者从海外挖回来的精英。
甚至连黄伊恩带来的法务团队,都入驻了集团合规部,开始重新梳理所有的商业合同。
“太狠了……”
周末,晏家大宅。
晏君儒看着报纸上的报道,摘下老花镜,对着视频那头的长子叹气。
屏幕里,背景是一片荒凉的红土矿山。晏琮穿着满是尘土的夹克,脸晒得黝黑脱皮,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哪还有半点豪门大少的影子。
“爸!她这是在掘我们的根啊!”
晏琮在视频里暴跳如雷,因为信号不好,声音带着杂音和撕裂感,“张叔、老李,那是当年帮着您接班的老人!她怎么敢?她这是要把老一辈的人都赶尽杀绝,换上她自己的亲信!”
“她是在给你擦屁股!”
晏君儒虽然心疼那些老伙计,但也知道大是大非,没好气地骂回去:“要不是你以前管的那摊子事全是漏洞,她至于查得这么严吗?那些人手脚都不干净,现在走那是给他们留了体面!”
“可是……”
“别可是了。”晏君儒摆摆手,“你在矿上老实待着。只要你能把那座新矿开发出来,董事会看在业绩的份上,总还有你回来的机会。”
挂断电话,晏君儒看着窗外的海景,眼神复杂。
小女儿的手段越来越凌厉,这个时候,不要让晏琮掺和,才能留下他们一点兄妹情分。
人要懂得避嫌啊,老大怎么就不开窍呢。
转眼到了年底。
《星港商业》的年度人物封面,给了晏琢。
封面上的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吸烟装,双手抱臂,眼神睥睨。
大标题用烫金字体写着:
【女王加冕:晏琢出任晏成集团董事总经理、副总裁,新的商业版图正在展开】
东日大学,校内停课,FIT商学院的休息室里,温暖的壁炉旁,晏绍基看着杂志封面,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这一年,他过得很憋屈。
虽然在晏琢的“推荐”下,再加上家里捐了一座图书馆,他终于进了梦寐以求的F.I.T。但在这里,他发现自己只是个彻底的平庸之辈。
这里到处都是疯子、天才,他在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面前力不从心,在辩论课上被比他小两岁的学弟喷得哑口无言。
他拼命想证明自己,想告诉所有人“我才是晏成的继承人”。
可现实是,每次打开新闻,看到的都是Omega姑姑风光无限的封面。他爸爸呢,哦,他爸爸连起码的新闻价值都失去了,记者对他已经不感兴趣。
杂志扔到一边,他气呼呼地抓起桌上的免费校报《The Tech Daily》。
头版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有一则招聘广告,那个戴墨镜的熊猫logo格外扎眼:
【Panda物流全球校园招聘启动!加入我们,重新定义最后一公里!】
下面的简介里,用黑体字写着:
“本公司由津桥大学成员联合创立,由FIT校友投资,目前已覆盖南亚三大经济圈,已完成A轮融资,业务快速增长,正在进行B轮谈判……”
那只胖熊猫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谢、听、寒!”
晏绍基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FIT,那个被晏琢捡回来的人在津桥,已经相隔整个大洋,他居然还能听到这个名字!
在提到去年的“反收购案”时,就连商学院的教授都津津乐道,称之为有效预算与不利处境下的快速反击。
她怎么就阴魂不散,一个被捡回来的乡下穷鬼,凭什么活得比自己还像个主角?
愤怒、嫉妒,被忽视的羞耻,在晏绍基的心脏蔓延成黑色的网,他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深夜的非洲矿山,尘土飞扬。晏琮喝得烂醉,刚刚从酒桌上下来。
这大半年,他过得生不如死,不仅要跟当地政府周旋,还要时刻提防矿上的罢工。
可他花费这么多心血,老父亲却只会应付他,让他继续“好好干,才能返回星港”,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被父亲欺骗了。
他总觉得,自己很难回星港了。
“喂?儿子?”
晏琮打着酒嗝,发现儿子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奇怪地问:“想家了?”
“爸。”
晏绍基的声音阴沉,“我看新闻了,小姑姑已经是副总裁了。再这么下去,等我都读完书,这晏成集团还姓晏吗?恐怕早就改成姓‘谢’了吧?”
“你说什么?”晏琮的酒醒了一半。
“Panda物流,那个谢听寒搞的公司,现在的估值已经在翻倍了。”
晏绍基添油加醋,“而且我听说,泰坦云的不少资源,甚至晏成的资源,都在往那个小破公司倾斜。爸,小姑姑这是在养狼啊!她在用晏家的资源去喂那个外人!等那个姓谢的翅膀硬了,她们俩联手,咱们长房还有站着的地方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捅在晏琮心底最恐惧的地方。
是啊。
晏琢本身就难对付,现在又加上一个S级Alpha。那两个女人将来占着公司的核心位置,甚至还、还可能有别的关系。
假如,假如她们真的勾搭在了一起,两个S级……晏琮酒醒了,哪怕她们运气不好没有孩子,这庞大的家产,也会被那两个人给把控得死死的。
到时候,自己这个嫡长子算什么?儿子这个长孙算什么?
讨饭的吗?
“该死……该死!”晏琮喘着粗气,眼睛里泛起了红血丝,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老头子这一年来,态度大变。
原来如此,因为两个S级搞在了一起,以老头子的为人,他当然偏心晏琢,偏心还没生出来的S级。
呵呵,哈哈哈。晏琮太了解父亲了,这是老头子会干出来的事。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了。得找个能从外部撕开这道口子的人。
晏琮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名字。
亚历山大·科洛弗。
那个欧洲老牌能源家族的继承人,听说那小子对晏琢一直念念不忘,现在虽然合作,但两个人如果都行事霸道,未必没有龃龉。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晏琮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狞笑。
“儿子,你好好读书。”晏琮对着电话说,声音阴冷,“大人的事,爸爸会处理。咱们晏家的东西,谁也抢不走。不管是Omega,还是捡来的野狗。”
第一次听见爸爸这么说话,晏绍基愣住,回过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他的心情莫名蒙上了一层阴翳。
“嘿,Jason!”商学院的同学问他,“圣诞假期,要不要一起去滑雪?”
“哦?”
晏绍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促进同窗关系的好机会,“好的,我会去!”
“我说,大家圣诞节打算去哪?”
双眼无神的夏洛特活像外面的熊猫LOGO——自带太阳镜,哪怕听见卡洛琳问圣诞节,她依然瘫软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说:“我得带着技术小组留下做维护。”
“我得回首都见我妈妈和姐姐。”岳相宜接口,“不过很快,最多三、五天。”
“我得回星港见我女朋友。”谢听寒随口交代自己未来半个月的去向。
卡洛琳猛地看向她:“啥,你有女朋友?!我以为夏洛特瞎说的。”
CEO兼CTO有意见了:“我瞎说这个干嘛。你看相宜就不怀疑我瞎说。”
岳相宜憋笑:“夏尔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看吧。”
夏洛特怒视卡洛琳,卡洛琳看向谢听寒。谢听寒赶紧打圆场:“怪我,我该和大家说的。那个,咱们不是单身狗创业联盟,是的,诸位,我有女朋友,严格来说,不仅是女朋友,是只差求婚的未婚妻OMEGA。”
“我们已经彼此标记,订下终身啦。”
“哇哦!”
哪怕不是第一次听到,夏洛特都觉得好浪漫,何况卡洛琳·马小姐,她已经听傻了。
明明自己是学姐,结果小学妹已经有了终身标记的OMEGA,天呐,马如龙决定,绝对不让自己的妈妈和祖母见到谢听寒,容易将自己推入婚姻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巨大的三面镜前, 谢听寒站得笔直。
“肩膀稍微放松一点,谢小姐。”
老裁缝围着她转圈,嘴里咬着几根大头针, 手里拿着划粉, 在袖口处做了个记号, “果然,晏小姐说的没错, 您又长高了,这里的余量要放开半寸, 方便活动。”
谢听寒微微垂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曾经穿着发白的T恤,因为窘迫而不敢看人的小镇女孩,被几万十几万的布料包裹, 也能神情自若地与裁缝讨论, 袖扣是用黑玛瑙还是珍珠母贝。
即将满二十岁的青年Alpha, 身量已经完全张开, 撑起这套军装式礼服。镜中人的眼神,也从第一次来这里的紧张, 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从容。
“环境塑造人啊……”谢听寒在心里默默感慨。
几天前,是她和哈里森教授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视频课。老太太当时在办公室里喝着热茶,与谢听寒聊起了“道德与阶层。”
‘环境不仅塑造你的行为, 也会重塑你的道德直觉。’教授当时这么说,‘当你身处那个金字塔顶端时, 谢, 你要警惕。’
‘而快乐的人分为两种, 一种是无知者无畏;另一种,是通过观察环境去洞悉规则, 不仅不被规则同化,反而能逆向应用规则的人。’
谢听寒觉得很有趣,之后她和卡洛琳聊起这个,那位“东方通”前准尉,大腿一拍,用怪腔怪调的中文来了一句:“这题我会!在我们那疙瘩……不对,在你们那文化里,这叫‘逆练神功,天下无敌’!”
镜子里的青年女人,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尚存的稚气。
帘子掀起,一阵熟悉的栀子花香飘进来。
“在笑什么?”
晏琢穿着驼色大衣,拎着手包,显然刚从公司赶过来。她倚着试衣间的墙,目光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Alpha从头到脚地笼住。
“没什么。”
谢听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就是想起了马学姐,她总有些惊人之语。”
她简略地与老裁缝交流两句,快步走下试衣台,接下晏琢手里的包,“累不累?我试好了,这就换下来。”
“不急。”
晏琢伸手替她理了理立领上的盘扣,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Alpha的脖子,“Ian还在外面,让她进来看看。免得她老说我把你藏着掖着。”
“好。”谢听寒乖乖站好。
门再次被推开,黄伊恩探进头来,看清谢听寒这身打扮,见多识广的大律师眉梢挑得老高。
“嚯!”
黄伊恩走进来,围着谢听寒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晏琢身边,语气复杂:“Catherine,你这哪里是在养Alpha,你这是在按照,那种风格在养?”
她指了指谢听寒身上的类军装制服,一脸“我懂但是我不说”的暧昧:“平时没看出来啊,晏总好这一口?”
晏琢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凑到谢听寒耳边,咬耳朵道:“别理她。她这就是嫉妒。自己找不到合心意的,看谁都觉得在秀恩爱。”
“刚才你说起马学姐,”晏琢声音放低,“说那个马如龙怎么了?”
“哦,我说她以前当过准尉,还是军官。”谢听寒低头,闻着女人发间的香气:“我和她说教授的道理,她说那是‘逆练神功’。”
“军官?”
旁边的黄伊恩捕捉到了关键词,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那个取名叫‘马如龙’的,是个军官?真的吗?听名字像是唐人街且只会在这条街收保护费的武馆师傅。”
“是个很厉害的Alpha。”谢听寒笑得眼睛弯弯,“伊恩姐,她也喜欢制服,退役的时候把军装都带走了,说以后……”
“打住。”黄伊恩捂着额头,一脸崩溃,“现在的年轻Alpha都在想什么?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晏琢靠在谢听寒肩膀上,看着好友吃瘪的样子,笑得浑身轻颤。
“那你把这位‘不正经’的联系方式给Ian。”晏琢对谢听寒说,“Ian正愁没有这种……嗯,有趣的灵魂来冲击一下她那枯燥的法条生活。你需要国际法务的时候,正好找她,顺便让她见见世面。”
“喂!我可没说我要见!”黄伊恩抗议,“我的审美是很严肃的!”
“是是是,严肃。”
谢听寒一边笑,一边在手机上把卡洛琳的名片推给了黄伊恩,“学姐最近正好在研究南亚某些部落的不成文法,你们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星港的十二月,雨水稍歇。
Morpheus俱乐部的圣诞舞会,是整个社交季的重头戏。
今年,这场舞会又多了一层特殊的含义——慈善总会的年度晚宴也选在了这里。
更衣室里,谢听寒低着头,鼻尖凑在自己的手腕上,甚至凑到袖口使劲嗅了嗅。
“你在干嘛?”
晏琢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露背礼服,正在戴耳环,从镜子里看到自家小狗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转过身。
“我在闻味道。”
谢听寒眉头紧锁,苦着一张脸,“姐姐,你能不能闻闻,我身上是不是还有味儿?”
“什么味儿?”
晏琢走过去,象征性地凑近嗅了嗅。除了那股让她安心的、清爽的柠檬香草味,就只有淡淡的织物香氛。
“很干净啊。”晏琢捏了捏她的脸,“又香又帅。”
“不!有味!”
谢听寒一脸“你不懂我伤悲”的表情,控诉道:“昨晚!就在那个时候,你说我身上有酒臭味!你说我的柠檬变质了,变成发酵柠檬酒了,酸得让人头疼!”
天知道这对一个正处于求偶期,极度在意自己在伴侣心中形象的Alpha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昨天夜里,晏琢一句“好臭”,直接让准备进行“深入交流”的谢听寒当场石化,随后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冲进浴室,差点把自己搓掉一层皮。
“呃……”晏琢心虚地移开视线,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裙摆。
昨晚她太累了,腰酸腿软,为了让坏家伙放过自己,随便找的借口。谁知道这家伙记性这么好,心眼这么小,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那是我乱说的。”晏琢轻咳一声,试图把这事揭过去。
“我不信。”谢听寒凑过来,像只大型犬一样把晏琢圈在梳妆台前,把脖颈送到晏琢鼻子底下,“你再闻闻。要是真臭,我就不去舞会了,省得给你丢人。”
“哎呀!”
晏琢被她弄得没办法,只得伸出手,轻轻撩开少年颈侧的碎发,在那处跳动的腺体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栀子花的香气,瞬间安抚了躁动的小狗。
“香的。”晏琢红着脸,眼神水润,“世界上最好闻,也是我最爱的味道。行了吧?”
谢听寒的毛顺了,尾巴在心里摇成了螺旋桨。
“哼。”
她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虽然还是觉得那是晏琢的敷衍,但在心里给自己的逻辑找了个完美的闭环:
“就算臭,那也是你最爱的发酵柠檬酒。这是陈酿,别人想闻还闻不到呢!”
“好好好,我的陈酿。”
晏琢笑着挽起她的手臂,“走了,我的‘酒神’,咱们该出场了。”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灯光璀璨,乐声悠扬。星港最顶层的圈子几乎全员到场。
这不是谢听寒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她是站在晏琢身后的“被资助者”,是那个沉默的影子。但今天,晏琢并没有让她跟在后面。
“手。”晏琢低声说。
谢听寒伸出手臂,让晏琢挽住。
两人并肩而行,踏着红毯,走进了名利场的中心。
站在晏成新掌门身边的年轻女人,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人人都知道,她是S级Alpha,但这个人又收敛着锋芒,只为了衬托身边的晏琢。
“去吧。”
应酬完第一波来敬酒的银行家,晏琢轻轻推了推谢听寒的后背,从侍者手里给她换了一杯果汁,“那边有几个做远洋运输的前辈,还有胖达下一轮可能需要的投资人。你自己去聊聊。”
谢听寒下意识地想拒绝:“我还是陪着你……”
晏琢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全是鼓励与信任:“小寒,你现在不仅仅是我的Alpha,你还是胖达物流的联合创始人。你不需要做我的影子,也需要成为我的‘面子’。”
“你本身就是发光的。去展示你的风度,去谈你的生意。去结交你喜欢的朋友,或者仅仅是合作伙伴。这里是猎场,也是舞台。”
“万一我搞砸了……”
“搞砸了有我。”晏琢笑了,云淡风轻地说:“去吧。”
有了这句话,谢听寒深吸一口气,端着杯子,转身走向了正在高谈阔论的商业巨擘。
看着少年的背影,从一开始的略显僵硬,到后来逐渐放松,开始自信地侃侃而谈,晏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雏鹰终于学会了自己捕食。
“Catherine。”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晏琢的笑容瞬间消失,来人是晏琮。
晏琢打量这位长兄,他瘦了很多,皮肤黝黑粗糙,穿着虽然还是高定西装,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和戾气,怎么也遮不住。
看来流放非洲,让他真正吃了不少苦头。
“大哥。”晏琢淡淡地点了点头,“好久不见。怎么,矿上的事情处理完了?”
“托妹妹的福,还算顺利。”
晏琮皮笑肉不笑地举了举杯,眼神阴鸷地扫过远处的谢听寒,“你养的这个小崽子,倒是越发风光了。”
“她有那个本事。”晏琢寸步不让。
“本事?”晏琮嗤笑一声,“难道我们绍基缺本事离了你,不知道她还能蹦跶几天。”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晏琢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Panda物流的B轮融资上个月已经敲定,领投的是F.I.T的校友基金,和我可没关系。倒是大哥你……”
“这次回来,是打算常住?还是述职之后就走?”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晏琮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吃了两年的土,好不容易等到父亲松口让他回来过节,结果一回来,就看到这对让他恨之入骨的AO在这出风头。
“我是晏家的长子。”
晏琮咬着牙,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这里是星港,是晏家的根。我想留多久就留多久,轮不到你来赶我。”
“是吗?”
晏琢不以为意,“只要爸爸没意见,董事会没意见,我当然欢迎大哥‘常回家看看’。只要,别再像以前那样,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别叫人看笑话就好。”
“你!”
晏琮刚要发作,眼角余光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神情有些局促,却努力想要融入这个圈子的年轻人——晏绍基。
他的儿子竟然也回来了,而且没有提前告诉他。
“爸……”晏绍基也看到了这边,有些尴尬地走过来,“小姑姑。”
“绍基也回来了?”晏琢倒是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既然都在,就好好过个节吧。毕竟是一家人。”
说完,她不想再看这父子俩,转身去找自家的“快乐小狗”,只留下父子二人在角落里面面相觑。
“你怎么回来了?”晏琮皱眉问儿子,“学校放假了?”
“嗯。”晏绍基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追随着远处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谢听寒。
刚才,他试图过去和几个投行的人搭话,结果人家对他爱答不理,反而转身就热络地拉着谢听寒聊起了南亚的物流网络。
羞耻变成了耻辱感,他气得发狂,却不能露出半分。
“爸。”
晏绍基看着比以前苍老了许多的父亲,眼神怨恨,“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那个姓谢的破公司再过两年,不,一年,就要递交招股书了!我呢?我在F.I.T读得想死,还要被人嘲笑是靠捐楼进去的!”
“再这么下去,晏成就真的成她们的了!”
晏琮看着儿子,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晏琢和谢听寒。
那两人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谢听寒低着头笑,晏琢伸手帮她整理头发,那种亲密无间、那种将所有人都排斥在外的氛围……
“别急,”晏琮盯着她们,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们一定会赢。”
近海湾,晏家大宅。
餐桌上只有三个人。
晏君儒坐在主位,晏绍基坐在左手边,默默地切着牛排。而坐在右手的,是两年没有回家的晏琮。
“这粥,还是家里的味道好。”
晏琮放下勺子,感叹了一句。他在非洲吃了两年的土,碗里的海鲜粥,硬是叫他咀嚼出几分苦涩。
“那就多喝点。”晏君儒也不是滋味。
到底是自己疼了几十年的长子。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个儿子难当大任,但看着晏琮如今这副模样,老头子的心还是软了。
几十年的心血、期望、栽培,哪里是说割舍就能完全割舍干净的。
“爸,我这次回来,打算歇一阵。”
晏琮试探着开口,观察着父亲的脸色,“那边的矿脉已经稳定了,我也派了靠谱的人盯着。我寻思着,咱们集团总部这边……”
晏君儒的筷子顿了一下。
“先休息一阵子。”老头子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采取了拖字诀,“马上过年了,一家人团团圆圆最重要。公司的事,以后再说。”
晏琮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低头喝了口粥,掩盖住了嘴角的抽搐。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为你好”的说辞。其实就是嫌弃他,觉得他是个废物,想把位置留给那个Omega!
“是,我都听爸的。”
晏琮抬起头,脸上挂着甚至有些谦卑的笑,“说起来,这次回来,我也看到了不少新闻。Catherine现在是真厉害啊,无论是处理公司的事,还是谈合作,比我厉害多了。”
他放下勺子,像是闲话家常一样,随口一提:
“就是有件事,爸,外面现在都在传,Catherine和那个资助的孩子,‘关系不寻常’。外面的人,您知道的,有些话说的不太好听。”
“之前,我在慈善晚宴上见到了,听说她出入都是跟着Catherine,住也是住在一起。一个Omega,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Alpha,虽然差了好几岁,可是这么亲密……”
晏琮一脸忧虑:“有些事好说不好听啊。”
旁边的晏绍基手里的刀叉碰到了瓷盘,发出刺耳的一声“滋啦”。他立刻低下头,没敢说话,耳朵却竖了起来。
晏君儒擦了擦嘴角,淡淡地看了一眼长子,“有什么不好的?”
“小谢那个孩子,我看挺好。S级Alpha,放眼整个联邦也没有几个。现在听说在创业,在南亚做的很不错。尤其对Catherine一心一意,乖巧听话。”
老头子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只要对晏家有利,亲密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总比找个外人进来,还要防着对方的家族盯着晏成的家业。”
晏琮不算意外,果然是这样。只要是S级,为了家族,就连“包养”、“不伦”这种事,都能被美化成“两情相悦”。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了:他默许了。甚至,他已经在考虑让这两个人在一起的可能性。如果两个S级结合,他们父子真的要被抛弃了……
“爸,您的意思是,”晏琮的声音在发抖,哪怕了解父亲,他也不能接受自己父子被这么直白的放弃:“您打算成全她们?”
“还没到那个份上。”
晏君儒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起身离开餐桌:“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不出大乱子,随她们去吧。”
“我累了,先上去休息。你们慢慢吃。”
佝偻着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餐厅里鸦雀无声,晏琮盯着眼前没喝完的粥,眼神渗人。
“爸。”晏绍基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毛,小声叫了一句。
晏琮猛地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把晏绍基吓得往后一缩。
“你看。”
晏琮指着空荡荡的主位,声音阴沉得可怕:“在这个家里,如果你不是强者,如果你不能给他们带来‘优质基因’,你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起身,一脚踹开了椅子,椅子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好啊,真是好啊。”
晏琮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笑容:“既然你们不在乎脸面,那我就帮你们撕得更彻底一点。”
“绍基,你慢慢吃。”
晏琮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晏绍基感觉到疼痛,“爸还有点事,要去打个越洋电话。”
圣诞节前夜,海胜山6号。
谢听寒手里拿着一串五颜六色的彩灯往巨大的冷杉圣诞树上挂。
“往左一点,再高一点!”
晏琢坐在沙发上,指挥得理直气壮。她手里捧着热红酒,身上盖着羊绒毯,脚边趴着啃玩具的Lucky。
“这里?”谢听寒踮起脚尖,把灯串挂到了树梢上。
“对,完美。”
晏琢满意地点点头。
自从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两人的相处模式变得更加自然,也更加黏糊。没有了之前的患得患失,有了更多的默契。
“姐姐。”
谢听寒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松针,“礼物呢?你说好的礼物呢?”
“在树下啊。”晏琢指了指那堆包装精美的盒子。
谢听寒走过去,翻检了一下。里面有最新款的手表、限量版的书,但她并不想要这些。
她凑到晏琢身边,把头搁在晏琢的膝盖上,眼神亮晶晶的:“这些我都喜欢。但是,我想你了。”
这几天虽然住在一起,但年关将至公司事务繁忙,加上各种应酬,晏琢每天都累得倒头就睡。俩人纯盖被聊天,谢听寒给她做按摩,纯洁的按摩!
“我也想你。”
晏琢放下酒杯,手指插进谢听寒的短发里,轻轻揉着。
她的信息素很平稳,完全接纳,毫无防备的栀子花香,把谢听寒迷得神魂颠倒。
“今晚没应酬。”晏琢的声音有些低,语气诱惑:“华姨她们也都放假了。”
“那……”谢听寒一亮,却注意到了小电灯泡:“Lucky怎么办?”
晏琢瞥了一眼地上的傻狗。
“Lucky。”
比格犬立刻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之间,要把空气点燃的氛围。
求生欲让这只聪明的狗狗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它默默地叼起自己的玩具,颠颠地跑向了自己的豪华狗屋,并且用后腿“嘭”地一下带上了门。
谢听寒:“……”
晏琢:“噗。”
“你看,”晏琢笑着勾起谢听寒的下巴,“现在没有电灯泡打扰我们了。”
……
圣诞节是恋爱的好季节,就在爱情鸟们沉浸于爱情的时候,有人却在悄然整理文件,指控星港名流晏琢小姐,涉及一桩诱拐S级Alpha的丑闻。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落地窗外的天空是冷冽的灰蓝, 透过云层,冬日阳光稀薄地洒在跑道上。
距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谢听寒蹲在晏琢身前,手里摆弄着登机箱, 那是晏琢特意为她准备的。
“都检查过了吗?”晏琢的声音很轻, 伸手理了理谢听寒的刘海, “那边现在是旱季,灰尘大, 我又给你塞了几瓶护肤水,记得用。”
“带了, 都带了。”
谢听寒仰起头, 捉住了那只在自己额头上作乱的手,将脸颊贴进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我都多大了, 还会因为缺水变干尸吗?”
“哼, 那可不好说。”晏琢指尖稍稍用力, 掐了掐少年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太忙会忘了吃饭,我也创业过, 当然知道。难道你没有?”
谢听寒心虚地眨眨眼,讨好地笑:“呃,只是几次啦, 真的只有几次!你看我现在,是不是胖了一点?”
她弯起胳膊, 努力展示一下肌肉线条。
晏琢看着她撒娇卖乖, 满心不舍。这一别, 又要很久才能见面。虽然现在的分离是为了以后更好的相聚,但在热恋期必须分别……唉。
晏琢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递给谢听寒。
“拿着。”
“这是什么?”谢听寒接过,有些好奇。
“打开看看。”
谢听寒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签署了意向的《战略合作备忘录》,甲方的名字赫然是——【星港航运集团】。
“这……”谢听寒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晏琢。
星港航运,联邦海运业的巨头之一。虽然业务主要集中在大宗货运,但这几年也开始布局冷链和近海物流。对于正处于急速扩张期,需要打通跨国物流通道的“胖达”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合作,更是一张通往深海的船票。
“上次吃饭,正好碰见航运那边的王总。”
仿佛只是在说出门买菜顺手带了根葱,晏琢随意地交代道:“聊了两句,他觉得你们那个‘最后一公里’的数据很有意思。特别是你们在阮市的网格化管理,正好能补足他们海运到港后的短板。”
“这是初步意向,具体的条款还要你们自己去谈。能不能谈下来,能谈到什么程度,看你的本事。”
晏琢伸手,食指点了点文件夹的封面,桃花眼里流转着傲然的光:“不过,我把敲门砖给你递到手上了。小谢总,别给我丢脸。”
谢听寒合上文件夹,郑重地放进背包的最里层。然后,她握住晏琢的手,眼神灼热地突然靠近,凑到晏琢耳边,压低了声音:
“小猫姐姐,你也想我经常回来,对不对?”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充斥着独占欲的昵称,仿佛电流通过晏琢的身体。
她微微侧过头,对上少年的眼睛,自从那晚之后,这个小混蛋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人前是高冷稳重的青年才俊,人后就开始无法无天。
“乱叫什么。”晏琢红了耳根,却并没有推开她,只是看着落地窗外起降的飞机,嘴硬:“谁想你了,自作多情。”
“真的?”
谢听寒不依不饶,鼻尖蹭过晏琢的颈侧,在头发隐藏起来的腺体附近,轻轻嗅闻,“可是,这里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哦。它说它很饿,很想吃柠檬。”
“你……”明目张胆的调情,让晏琢既羞恼又受用。她咬了咬下唇,终于放弃了抵抗。
她扣住少年的后脑,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柔软的嘴唇上用力印了一下。
“是。我想。”晏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我也是。”
谢听寒抵着她的额头,像是发誓,又像是给自己定下的KPI:“放心吧,绝世好A绝不食言。我一定会挤出时间来看你的。最多、最多每45天!我保证,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回来给你充电!”
“每个月,至少一次,这是我对我的Omega的承诺。”
看着少年一脸“我要去拯救世界”的悲壮与认真,晏琢笑出声,“好。”她拍了拍谢听寒的背,“去吧。广播在催了。”
谢听寒背起背包,用力抱了一下晏琢,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安检口。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晏琢才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亲吻过她的地方。
空气中仿佛还有柠檬香。
……
飞机上闲来无事,谢听寒打开了glimmer,刷着玩。
【Glimmer热门话题:#晏琢星港商业封面##慈善晚宴神仙同框#】
1.@颜狗在此:
[图片:晏琢在慈善晚宴上的高清图,一袭红裙气场全开]
我就问问,还有谁?!这张脸,这身段,哪里像每天开十个会的女霸总?“红气养人”诚不欺我,自从坐稳了总经理的位置,C总简直美出了新高度,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那种“老娘天下第一”的气场!
2.@金融圈搬砖工:
不止是晚宴,看最新的《星港商业》了吗?封面标题直接是“尘埃落定”。这四个字含金量太高了,基本官宣晏成集团的内斗结束。老爷子也是想通了,只有Catherine能带着这艘巨轮往前走。那个去非洲的老少爷……emm,祝他好运吧。
3.@爱吃瓜的猹:
重点是旁边那位啊!那是谢听寒吗?我的天,如果不说我都认不出来了!半年前还感觉有点青涩,现在穿这一身改良军装礼服站在C总旁边,那个气场……这也太配——啊不是,我是说,太给晏家长脸了!
4.@柠檬树下只有我:
上面的,我也想说!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资助的学生,但是……你们觉不觉得她们俩之间的磁场有点绝?你看这张[动图],谢听寒给晏琢挡酒的动作,那眼神,真的不是我在做梦吗?
5.@理智分析师:
回复@柠檬树下只有我:别乱嗑,小心收律师函。那就是很正常的小辈照顾长辈。不过谢听寒这几年的履历确实漂亮,听说津桥录取,加上自己创业,晏总这笔“天使投资”简直赢麻了。
6.@豪门深似海:
真的没人好奇晏总的感情状况吗?这么多年了,身边连个像样的绯闻对象都没有。那些相亲的Alpha据说连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了。她是打算嫁给工作吗?
7.@匿名用户8823(有些事不敢说太细):
嫁给工作?呵,你们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8.@吃瓜群众A:
楼上什么意思?有瓜?
9.@匿名用户8823:
我以前是跟娱乐线的。给你们个提示:不要看新闻发了什么,要看新闻没发什么。晏小姐这两年的私下行程,那可是出了名的“极其规律”且“极其神秘”。你们真以为人家是尼姑啊?人家吃的好着呢。
10.@纯路人:
谜语人滚出哥谭!你是说她有地下恋情?那是谁啊?藏得这么好?
11.@匿名用户8823:
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呗。自己去翻翻过去两年的同框图,看看那个眼神拉丝的程度。还有,你们真以为晏成集团每年大笔媒体公关费是白花的?Cynthia跟几家报业大佬经常喝茶,有点脑子的娱记都知道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
12.@嗑学家101:
我也早就想说了!之前有个杂志社的朋友去跟拍,拍到过一张两人在车里……反正距离极近,还没发出来就被主编给扣下了,第二天据说整个杂志社下午茶都是晏成买单。懂得都懂。
13.@守护最好的C总:
上面的别瞎造谣行吗?她俩那个年龄差,相识的时候又是未成年!这在我们联邦是违背公序良俗的!晏小姐是那种人吗?
14.@匿名用户8823:
回复@守护最好的C总:妹妹,成年了啊,今年都二十了。而且,豪门里的“公序良俗”跟我们普通人是一个版本吗?你看看S级AO之间的吸引力,那是本能。你让你家姐姐对着这么一个顶级年轻Alpha心如止水?你信佛?
15.@路过的摄影师:
别的不说,这次晚宴我就在现场。有个细节你们没看到,谢听寒去洗手间回来,第一时间不是坐下,是先去确认晏琢披肩有没有滑落。那个身体接触……啧啧,绝对不是“晚辈”那么简单。
16.@南亚代购小妹:
胖达物流在我们这也是传说了。那个APP的老板就是谢听寒吧?年纪轻轻身价不菲,长得又好看。要是我是晏总,我也喜欢这一款啊,自己养大的知根知底,又忠诚又强。这哪里是做慈善,这是童养A啊!
17.@法务预备役:
楼上的慎言,小心晏成法务部警告。
18.@珠宝鉴定师V:
有人注意到谢听寒手上那块表吗?百达翡丽古董款,去年苏富比流拍的那只,后来听说被神秘买家私洽了。现在出现在她手上,你们品,你们细品。这可不是资助生活费的级别了。
19.@晏琢的事业粉:
不管私生活怎么样,只要不影响晏成股价就行。但说实话,如果对象是谢听寒,我反而放心。至少知根知底,不会像外面那些联姻的Alpha一样想着谋夺家产。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20.@深夜emo:
只有我一个人在看图舔颜吗?这张晏琢侧头看谢听寒的照片,那眼神里的温柔……妈耶,这绝对是真爱吧?
21.@微表情专家:
分析了一下肢体语言:图3、图5、图9。在群体社交距离中,她们两人的距离始终处于“亲密距离”(0-45cm)以内。而且谢听寒的身体永远是微侧向晏琢的,这是典型的防御和保护姿态。结论:关系非比寻常。
22.@星港名流观察:
笑死,听说那位想搞事的大哥这次回来过年,在家里都没位置坐。现在晏家已经是Catherine的天下了。谢听寒作为她身边的“那个人”,以后地位只会更高。这波啊,这波是入股不亏。
……
30.@看透一切的狗仔:
不承认才是最好的保护。你看看那个圈子,一旦公开,多少利益纠葛,多少风言风语。现在这样挺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她们不官宣,谁也不敢去触那个霉头。这种“虽然我不说,但你也不敢问”的状态,才是大佬的顶级玩法。
……
南亚没有冬天,当谢听寒走下飞机,推开那扇熟悉的办公室大门时,迎接她的是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喧嚣与热浪。
“我再说一遍!那个API接口必须给我重写!延迟超过200毫秒就是垃圾!”
“相宜姐!骑手罢工了!城北那边有人带头闹事!”
“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夏洛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抓着变形的咖啡杯,看见谢听寒就像看见了亲妈,“快!下个季度的财务签字!还有B轮融资的几个意向书,投资人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谢听寒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无缝衔接进了“战斗状态”。
“宁经理,去处理城北的事,查查带头的是谁,给点钱或者……给点别的,你看着办,别闹大。”
“夏洛特,把那些意向书分类,这种只想赚快钱的直接pass,我们现在不缺钱,缺的是资源。”
“相宜姐,上次说的那个冷链仓库……”
随着谢听寒有条不紊的指令下达,原本混乱的办公室迅速厘清各自的任务,高效地运转起来。
“呼……”
处理完积压的急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谢听寒坐在那张那张略显斑驳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那份《星港航运合作意向书》。
“这东西真是雪中送炭。”
岳相宜端着两盒盒饭走过来,把其中一份放在谢听寒面前,“有了星港航运的背书,我们在B轮谈判里的估值起码能再涨两成。不愧是晏总。”
“是啊。”谢听寒笑了笑,打开盒饭,是久违的咖喱鸡肉饭,“不过,咱们也不能光靠‘软饭’活着。最近西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提到西部,岳相宜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太好。”
她坐下来,神色凝重,“虽然收购了大象物流,接手了他们的网点。但是在大象的老家,靠近西部边境的山区,我们的推进遇到了很大阻力。”
“怎么回事?”谢听寒扒了口饭,“不是已经把那个老板搞定了吗?他那个败家儿子又反悔了?”
“不是那个事。”
岳相宜走到墙上的那张巨幅地图前,指着西部一片被绿色覆盖的区域——那是茂密的原始雨林和山地。
“那边还保留着部落制度。”
第二天一早,谢听寒带着卡洛琳和宁凯玲,驱车前往了西部边境的“也是那城”。
这里是平原与山地的交界处,也是文明与传统的断层线。
吉普车在泥泞的红土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市镇,逐渐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香蕉林和橡胶园。
“就是前面。”卡洛琳指着前方一片有些破败的集散地。
那里停着几十辆崭新的、印着熊猫logo的黄色小摩托—“胖达物流”刚刚投放的。
但在这些摩托车旁边,却围着一群神情复杂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眼神里透着渴望,却又有些畏缩。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黄色制服,但在制服里面,还能看到各式各样的图腾纹身和充满部落风格的配饰。
而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矗立着一座座高脚木楼。那是当地部落的聚集地,也是科洛弗家族长期控制的伐木工来源地。
“情况就是这样。”
当地站点的负责人,黑炭一样的本地小伙子,满脸愁容地向谢听寒汇报:“他们、他们想干,特别想干,但是部落的长老不同意。”
“为什么?”谢听寒问。
“因为钱。”
小伙子指了指那群年轻人,“按照我们的规定,薪水是周结,直接打到骑手的个人账户或者手机钱包里。这笔钱,完全属于他们自己。”
“但是以前,他们给那些外国人——也就是那个什么科洛弗家族——去伐木的时候,工钱是直接结算给部落长老的。”
“长老拿了大头,剩下一点才分给这些年轻人。”小伙子撇撇嘴,“其实就是被那些老家伙拿去买酒、买金饰,修自己的大屋了。”
这就是最原始的人身依附,谢听寒很清楚。
科洛弗家族需要廉价、听话、且便于管理的劳动力。通过贿赂部落长老,这批连基本人身权利概念都没有的人,就能为他们卖命,哪怕搞出人命,随便赔点钱给长老就行了。
而部落长老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和利益,自然乐得把这些年轻人卖给科洛弗家族。
可是现在,“胖达物流”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平衡。
一部廉价智能手机,一辆电摩,加上透明的薪资结算系统。年轻人发现,原来自己每天跑几百公里送快递赚的钱,不仅比在山里砍树多,而且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他们可以用这些钱买新衣服,去镇上喝酒,甚至攒钱去大城市。
这是自由的味道。
一旦尝过自由的滋味,谁还愿意回去当牛做马?
“最近一个月,”负责人继续说道,“从山里跑出来要当骑手的小伙子越来越多。我们这里的运力溢出了。但是,部落那边开始闹了。听说昨天有个小伙子因为这事,被他那个当长老的叔叔揍了一顿。”
“而且,科洛弗那边的锯木厂停工了一半,因为没人去了。”
谢听寒站在车边,看着不远处那座隐没在雾气中的山林,和山脚下锯木厂。
巨大的锯木厂烟囱不再冒烟,堆积如山的圆木无人搬运。
然而就在她的身后,简陋的物流站点里,电子订单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年轻人们骑上摩托车,像是黄色的工蜂一样冲向四面八方。
“谢,这事有点棘手。”
卡洛琳摘下墨镜,罕见地严肃起来,“和部落打交道是最麻烦的,他们固执己见,且在利益链条形成的情况下,我们很难说动他们倒向胖达。”
谢听寒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随身携带的记事本。
她打开笔帽,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传统结构的经济解体与个体意识的觉醒:技术,一种解放工具。】
写完,她合上本子,转过头,看着忧心忡忡的众人,忽然笑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谢听寒轻声说道,“正好,我也没打算善罢甘休。”
三天后。
视频接通的时候,哈里森教授正在喝下午茶。她推了推老花镜,看着屏幕里神采奕奕的学生。
“……你想把这写成论文?”
“是的,教授。”
谢听寒拿着笔,“我在现场观察到的现象很有趣。技术下沉不仅仅带来了效率,更带来了一种,嗯,我称之为‘世俗化的解放’。”
“部落制度依靠对资源的垄断来控制人口。但移动支付和O2O平台,直接绕过了这个垄断层级,把资源——也就是钱,点对点地输送到了个体手中。”
“这种经济基础的改变,必然会导致上层建筑—也就是部落权威的崩塌。”
哈里森教授放下了茶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角很经典。但是,谢,你得注意,这种‘进步’往往伴随着血腥的冲突,旧势力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
“我现在就面临这个冲突。当地的伐木业巨头——也就是旧势力的盟友,可能会对我们动手。而部落长老们也在煽动情绪,说我们在破坏传统,甚至说手机是魔鬼的信物。”
“你想怎么做?”教授问。
“目前,我还不想硬碰硬,能和平解决当然最好。如果硬来,现在那些年轻人或许支持我们,但转过头,血浓于水,万一他们又觉得我们也是剥削者,容易留下后患。”
谢听寒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在想……如果我们不能消灭传统,能不能‘改造’传统?或者说,给那些想要维护利益的人,换一种更体面、也更符合现代规则的获利方式?”
“既然矛盾的核心是利益分配。那如果我把这种‘人头税’变成现代、合法的‘劳务派遣中介服务费’呢?”
屏幕那头,哈里森教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很有想法,孩子。这不就是‘梅菲斯特的契约’吗?用魔鬼的诱惑来达成上帝的目的。”
“不过,”老太太狡黠地眨眨眼,“作为你的导师,我得提醒你。写论文的时候要注意学术规范,别把你那些不太光彩的商业手段写得太详细,虽然我很欣赏。”
谢听寒也笑了,彬彬有礼地回应:“请放心,教授。学术永远是纯洁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更
第85章
西部山区的热浪比阮市更粘稠, 暴晒的阳光下,这里的红土都带着铁锈味的烟尘。
也正是,这个位于西部边缘的小城, 不仅是地理上的交通枢纽, 也是文明与原始规则的角斗场。
一间由旧烟厂改造的谈判室里, 空气浑浊,几十个烟头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破吊扇在头顶摇摇晃晃地旋转, 仿佛在给现场的争论伴奏。
谢听寒坐在长桌的一端,神色平静, 与对面那些面红耳赤、拍桌子瞪眼的部落长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行!绝对不行!”
拍桌子的是“金河部”的长老, 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老头,他指着谢听寒的鼻子吼道:“你们这是在挖我们的墙角!把年轻人都叫去送什么外卖、跑快递,谁来给我们种橡胶?谁去山里给科洛弗先生伐木?!”
“祖宗的规矩不能破!这些崽子必须听部落的安排!”另一个长老附和, 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顽固, “你们想带走人?可以, 每个人头费, 每个月必须交给我们……”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个点!”
“二十个点?”
谢听寒轻笑了一声。她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岳相宜。
这位Beta,展现出了强悍的“管理者”气场,拿着厚厚的文件, 让助理们逐一分发:
“各位长老,请稍安勿躁。”
岳相宜推了一份文件过去, 那是当地方言印刷的图册, 图文并茂, “我们当然尊重传统,也尊重各位在部落里的权威。但是……”
她指了指窗外, 外面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电动摩托,围着一群当地青年。
“科洛弗家族的伐木场,上个月因为原木价格下跌,已经拖欠了工人工资。而橡胶园的收成今年也不好。您能强行把人留住,但能强行变出钱来给他们吃饭吗?”
长老们的脸色一僵。这是他们的痛处。没钱,权威就是个屁。最近部落里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有躁动的迹象了。
“所以,胖达物流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谢听寒适时地接过了话头,“我们不和个人签合同。我们和部落签。”
“什么?”长老们愣住了。
“我们要在西部成立‘人力资源有限责任公司’。”谢听寒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以部落为单位,我们将需要的运力指标分配给你们。由各位长老推荐‘品行端正、身体健康’的年轻人进入公司。”
“胖达物流负责提供车辆、培训和调度系统。”
“每个合格骑手产生的订单流水,我们将抽出一部分,比如,0.1%,作为‘管理服务费’,直接打入合作社的账户。这个账户,由长老会管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流水抽成,0.1%,听上去似乎很少,但那是真金白银的流水。
胖达现在的单量多大,这些老东西心里都有数。而且这还是“合法”的收入,不需要看科洛弗家族那个洋鬼子的脸色,更不需要担心哪天被政府查抄黑工。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给了长老们最大的面子——招聘权在他们手里,年轻人们为了能进公司赚钱,还得回来求他们!
面子,里子,全有了。
“咳咳。”金链子长老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那个……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了孩子们的生计,我们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但是!”谢听寒突然打断了他。
她身子前倾,语气变得森冷:“我们只招收五个部落的合作社。西部一共八个大部落,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而且……”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单,轻轻放在桌面,推过去:“那些至今还跟科洛弗家族的锯木厂签了排他性用工协议的部落,胖达物流,一概不予考虑。我们是合法企业,不碰麻烦。
卡洛琳早就调查清楚了,八个部落里,有三个是科洛弗家族的铁杆支持者,长期垄断伐木生意,吃得满嘴流油。而剩下的五个部落,只能喝汤,甚至经常被压榨。
既然要打,就不能只靠蛮力。要拉拢一部分,打击另一部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几个平日里总是被边缘化的部落长老,眼睛里突然冒出了绿光。这是他们翻身的机会!如果不抢,好处全让别人占了!
“我签!”
一个一直沉默的瘦小长老猛地拍板,“我们黑山部和那些洋鬼子没什么交情!这协议我们签了!”
“我们也签!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了?!”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不到半个月,西部的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曾经门庭若市的科洛弗锯木厂,如今门可罗雀。巨大的机器停摆,原木堆在厂房里发霉。因为那些平日里被呼来喝去的劳动力,现在全都穿上了黄色的制服,骑着电摩,在城市和乡村的道路上飞驰。
年轻人们拿到了实打实的周薪,第一次拥有了可支配收入。他们在村口修起了新房,买了智能手机,而在他们的手机壳背面,贴着那个带着墨镜的胖熊猫LOGO。
“这一手,太狠了。”
在锯木厂的办公室里,工厂经理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工棚,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给他的老板打电话。
“亚历山大先生,我们在西部的用工链断了。那个谢听寒,她根本不是在做生意,她这是在搞……”
在搞部落权力重组。
“滴答。”
电脑上的时钟跳到了凌晨一点,南亚的深夜依然燥热,蚊虫撞击着纱窗。
忙碌了一天的谢听寒并没有去睡,她在等晏琢。
最近晏琢非常忙,除了日常的集团事务,深蓝共同体的油气田开发进入了关键的投产期,各种环保审批、多国政府的协调会议,让她变成了真正的空中飞人。
谢听寒算过,过去的一周里,晏琢在地面上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天。
“叮。”
视频通话的请求终于来了。
屏幕亮起,晏琢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身后大概是某个机场的休息室,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深灰色的套装,只是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神情掩不住的疲惫。
谢听寒立刻凑近屏幕,心疼地皱眉:“怎么还在机场?不是说今天能回星港休息吗?”
“临时有个合同要改,飞了一趟苏黎世。”
晏琢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对谢听寒笑着:“刚落地,等下还要转机。你呢?还在办公室?”
“在宿舍。”
谢听寒给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牛奶,“我很乖,正准备睡觉。”
“那就好。”
晏琢似乎松了口气。她看着屏幕里的少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像是疲惫之下无力掩饰的真情流露:“我想你了。特别想。”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谢听寒的眼眶发酸。
“我也想你。”
谢听寒声音很低,“昨天我去西部的雨林看了看,那边的日落很美。我想,如果你在就好了。下次,等不那么忙了,我想带你来看看。”
“好啊。”
晏琢笑了,笑得很温柔,“等一切都步入正轨,我们去度假。不管什么深蓝共同体,不管什么董事会,我跟你走。”
谢听寒点点头,看着晏琢眼下的青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Cynthia说,你昨天的体检报告又不太好,信息素波动很大。”
晏琢不想让她担心,故意避重就轻,“太忙了就是这样。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
谢听寒严肃起来,“如果有空,你就去我的房间。那个,Cat,有件事你不要生气,我在房间里,留了一些信息素。是之前去医院体检时,你知道的,本来也做检测也要提取。就请医生从腺体里抽取一些,不多,真的不多,液化之后灌在了真空瓶里,应该能给你一些帮助。”
晏琢已经没力气生气了,而且她知道谢听寒说的体检,本来也要提取信息素检测状态,这不算什么很破格的行为。
她的坏心情消散了大半,“邀请我去你的房间,嗅着你的信息素,穿着你的衣服?”
屏幕那头的谢听寒尴尬地抓抓头发。
“知道了。”晏琢眼波流转,语气温柔似水:“我会好好利用的。”
挂断电话,晏琢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有些苍白的面容。
她从包里拿出抑制剂,又放了回去。回到星港的第一件事,她没有去公司,而是回家,回到了谢听寒原本的卧室。
打开门,熟悉的柠檬香草味扑面而来,虽然有些淡了,但依旧是谢听寒的味道。
晏琢甩掉高跟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最显眼的地方有个真空袋,里面有个小瓶子。
她拿出来,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小瓶子,轻轻拧开。
晏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缺氧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蜷缩在这张床上,手里紧紧握着真空瓶,在虚幻的拥抱中,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时间像是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一半。
夏天来了。
南亚的夏天是湿热的,像是蒸笼。但在阮市最好的写字楼——胖达物流新总部的顶层会议室里,冷气却开得像是不要钱。
巨大的电子屏上,PPT正好停留在最后一页:【未来三年营收预测模型】。
“所以,我们的结论是——Panda物流已经完全具备了区域独角兽的雏形。”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考究的白人女性,来自西海岸著名的风投机构。她合上手里的评估报告,目光赞赏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谢听寒。
“不管是市场占有率,还是骑手网络的覆盖密度,你们都做到了极致。尤其是对西部复杂地形和部落关系的处理,堪称商业教科书级的案例。”
“西洲创投愿意领投这一轮,1000万星港币,估值3亿星港币。”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坐在谢听寒身边的夏洛特激动得掐住了大腿——这可是三亿估值!
谢听寒坐在主位上,没有立刻答应,“感谢您的认可。但在签字之前,我需要再次确认一点——这笔资金,除了正常的财务回报要求外,我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管理层干涉。”
“当然。”
投资人爽快地点头,“我们投资的是你们,谢小姐。或者说,是创始人团队的头脑与执行力。只要你们能带着Panda继续跑,我们就是最安静的股东。”
签字。
握手。
香槟开瓶的声音。
这天晚上,谢听寒请全体核心团队去吃了一顿海鲜大餐。
包厢里,大家都有点醉了。
“我是真没想到……”
夏洛特举着酒杯,大着舌头感慨,“我当初,只是想找个人,撞撞运气。结果现在……我、我要变成亿万富翁了?”
她看向谢听寒,眼神里满是崇拜:“听寒,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就像个……就像个天生的赌徒,每一次都敢把所有身家压上去,还每一次都能赢!”
谢听寒笑了笑,没说话。
她哪是天生的赌徒?
她只是足够幸运,她的身后是晏琢,晏琢给了她足够的底气。而她也明白,要走到那个位置去,就必须比别人跑得更快。
宁凯玲坐在一旁,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宁姐?”
旁边的岳相宜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
“不,不是……”
宁凯玲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却是笑着的。
她举起手机,展示给所有人看——那是她的银行账户余额,上面是一串长长的数字。
因为这次融资,作为安保主管兼创业元老的她,通过期权回购拿到了一笔现金。
“我刚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宁凯玲的声音哽咽,“我告诉她,不用再省着吃那个进口药了。不用再担心下个月的住院费了。我把房子买了,离医院最近的小区,带电梯的。”
“我说,妈,咱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大家都在笑,都在闹,都在庆祝各自改变了的命运。
就在这时,宁凯玲突然站了起来。
她脸色变得煞白,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弹窗新闻,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谢听寒心里一跳,本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谢小姐……”
宁凯玲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你、你快看新闻……联邦日报,头条……”
谢听寒皱眉,掏出自己的手机。
Glimmer已经爆了,无数条推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红得刺眼。
她点开最上面的一条。
那是《联邦日报》的头版头条,黑色加粗的巨大标题,像是审判书一样横亘在屏幕上:
【星港第一名媛的“养成”游戏?S级Alpha的天才少女竟是豪门玩物!】
【联邦未成年人保护协会介入调查:晏成集团总经理晏琢,涉嫌长期诱导、精神控制及非法监护未成年S级Alpha!】
文章下面,配了几张模糊不清、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一张是晏琢抱着瑟瑟发抖的谢听寒,两人的姿势在像素缺失下显得格外暧昧。
一张是谢听寒未成年时期在医院打点滴,晏琢在一旁守着,文字标注是“利用病弱进行精神控制”。
甚至还有一张,是几个月前,谢听寒在车里帮晏琢系安全带的侧影,标题写着:“豪车相赠,这究竟是资助还是交易?”
【特别报道:据特殊基因研究协会透露,已收到匿名举报,指控晏琢利用高等级信息素,对收养的未成年S级Alpha进行长期诱导,甚至可能涉及违法标记。目前,相关部门已正式立案。】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机舱内, 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谢听寒的焦躁。
她坐在舷窗边,手里捏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 也映出那些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文字。
Glimmer上的热搜还在发酵, 热度并没有因为晏成集团的律师函而减退,反而因为官方的沉默和“删帖”行为, 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网络媒体的用词充满了煽动性:【突发】、【丑闻】、【禁忌】。
《星港八卦周刊》的标题最露骨:《以爱为名的囚禁?揭秘S级Alpha如何成为豪门禁脔》,下面的评论区简直就是大型魔幻现实主义现场。
“我就知道!S级Alpha怎么可能甘心给一个Omega当挂件?肯定是用了什么药物控制!”
“细思极恐, 听说那种‘特殊药物’能让Alpha产生雏鸟情节……”
“求十八禁资源!有谁写过‘暗室培欲’的同人吗?”
“楼上的有没有人性?这是犯罪!”
谢听寒看着那个“暗室培欲”的词条, 怒极反笑。
这帮人想象力之丰富,不去写小说简直是联邦文学界的损失。什么药物控制,什么精神洗脑, 晏琢要是真有这种手段, 怎么不去统治全宇宙, 非要在一个病恹恹的小Alpha身上费劲?
“关了吧。”
卡洛琳—马如龙, 递过来一杯温水。前准尉的表情很严肃,完全没了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 “看这些除了让血压升高,没有任何用处。”
“我不是气那些网友的话。”
谢听寒接过水,声音沙哑, 但眼神依然锐利,“我在看《联邦日报》的头条。那篇文章的撰稿人有点意思。”
那是一篇相当深入的报道, 虽然用词克制, 满篇都是“涉嫌”、“据知情人士透露”, 但里面列举的时间线……
它详细列出了晏琢资助谢听寒的具体日期——甚至精确到了签署文件的那个下午;
它提到了谢听寒第一次信息素分化不稳时的医院记录,连哪家私立医院、哪位主治医生都影射得八九不离十;
它甚至提到了那次拘留所事件后, 晏琢动用关系封锁消息的操作。
“这些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谢听寒盯着黑掉的屏幕,眼神阴郁:“就算是神通广大的狗仔,也不可能知道我在医院第一次分化时的详细用药清单,从哪得到的?医院?那可是更大的丑闻,患者隐私被泄露。”
“你是说,”卡洛琳挑眉,“内鬼?”
“不仅是内鬼。”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盈满胸腔的戾气,“这个爆料人,想毁了晏琢。他不在乎我,他所有的攻击点,都在强调晏琢的‘诱导’和‘控制’。他在利用联邦对未成年人,特别是稀有S级基因保护的惯例,希望把晏琢钉在道德和法律的耻辱柱上。”
这必然不会是某个记者心血来潮进行的调查,甚至不会是普通调查记者的长期调查……一定有人提供翔实的资料,一定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飞机的起落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落地了。
十七个小时的飞行,加上之前在南亚连轴转处理事务,谢听寒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精神却处于病态的亢奋状态。
手机刚一恢复信号,无数条消息提示音疯狂炸响。但她置顶的那个对话框——【Catherine】,依然安静得可怕。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
【那边下雨了,记得带伞。】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一句“别回来”。这种反常的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让谢听寒心慌。
“Cynthia。”
谢听寒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拨通了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背景音里是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总办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谢小姐?!”
Cynthia的声音里满是错愕,甚至有点慌乱:“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你在南亚看到了?不,我是说……晏总没让你……”
“我已经在星港机场了。”谢听寒没废话,拎起背包就往外走,“十分钟后出海关。告诉我,现在情况怎么样?”
“你回来了?!”
Cynthia倒吸一口冷气,“晏总特意交代了瞒着你的!我们第一时间向法院申请了名誉保护令,也发了律师函起诉《联邦日报》诽谤……晏总以为有时差,加上你那边正忙着下一次融资,不会这么快关注星港的八卦新闻……”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谢听寒冷笑一声,快步走过廊桥,“全世界都在说我被‘诱导’了,说晏琢是个“嫌疑人”,我装聋作哑才是脑子坏掉了。C姐,别跟我说那些虚的。她人呢?”
“晏总在家。”
Cynthia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保护协会和调查组的人已经上门了。今天下午两点,也就是一个小时后,他们要求在上城政府的特殊案件办公室进行第一次问询谈话。”
“调查组?”
“是的。因为涉嫌S级基因的潜在非法改造和未成年诱导,联邦调查局和基因伦理委员会也介入了。”Cynthia语气沉重,“这帮人来者不善,手里拿着调查令。事发太突然,我们……”
“我去。”谢听寒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
“我说,那个谈话,我去。”谢听寒脚下生风,眼神锐利,“我是当事人,是那个所谓的‘受害者’。我不去,让他们听谁的一面之词?听那帮心理专家对着几张偷拍照片瞎分析吗?”
“可是,”Cynthia犹豫道,“律师团建议您暂时回避,避免舆论……”
“FUCK他的舆论。”
谢听寒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一直跟在身边的卡洛琳问。
“回海胜山。”谢听寒走出航站楼,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却暖不了她冰冷的手指。
她在路边停了一下,久坐和高度紧绷的神经,让她的左腿突然一阵麻痹,膝盖一软,整个人向下跌去。
“喂!”
卡洛琳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将人稳稳架住。
“谢,深呼吸。”
这位前军官的手臂硬得像铁块,给了谢听寒足够的支撑,“你现在的状态,还没见到你的OMEGA,自己先倒下了。吸气——呼气——”
谢听寒借着她的力气站直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饿了吧?”
卡洛琳从兜里掏出一根压缩能量棒,强硬地塞进她手里,“吃下去。不管你想去打架还是去吵架,都得有力气。”
“……谢谢。”
谢听寒撕开包装,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机械地大口吞咽下去。
她需要能量。她要去战斗。
海胜山6号。
曾经安静惬意的宅邸,被超低气压笼罩着。
铁艺大门外,围满了长枪短炮的记者。安保团队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堵在门口,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车子从侧门驶入。
刚一下车,谢听寒就闻到了一股压抑的味道。
不是栀子花香,而是其他OMEGA冷冽的味道。
客厅的门开着。
“荒谬!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尖锐且充满力量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像是机关枪一样无差别扫射。
“仅凭一封没有实名的举报信,和几张断章取义的照片,就要对我的当事人进行有罪推定?调查官,我需要提醒你,根据联邦法典第372条,关于公民的隐私保护权……”
谢听寒走进玄关。
客厅里,三、四个穿着灰色制服的调查员正坐在那里,脸色难看。而在他们对面,站着一个火力全开的女人。
黄伊恩。
这位平日里精致优雅的金牌大状像一只母狮子,将一叠文件狠狠拍在茶几上,口中输出着成吨的法律伤害。
“如果你们坚持要带走我的当事人,进行什么‘审查’,那么十分钟后,我们的律师团队会直接向最高法院提起行政复议。同时,我会以‘滥用职权’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起诉在座的所有人,每一个!”
“在看到法官签署的正式拘留令之前,谁也别想把我当事人带出这扇门一步!”
她的气场太强了,将几个调查员压得不敢吭声,只能面面相觑。
“她可真辣。”站在谢听寒身后的卡洛琳,轻轻吹了声口哨。
谢听寒的目光越过黄伊恩,落在了那个人影上。
晏琢穿着长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色有些苍白。她没有参与争吵,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那是谢听寒最熟悉的姿态。优雅、端庄、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但,谢听寒看到了她手指无意识的颤抖。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晏琢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双桃花眼里,闪过错愕、慌乱,最后化作了愧疚与心疼。
“……小寒?”晏琢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谢听寒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晏琢,不是商场上的无坚不摧,也不是私下里的温柔娇气。现在的晏琢,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天鹅,明明羽翼还在,却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晏君儒坐在露台上, 手里拿着今天的早报。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他小女儿的照片。
虽然标题惊悚,还用上了“豪门禁脔”这种的字眼, 但老头子的表情出奇的平静。他放下报纸, 啜一口普洱茶, 有些想笑。
“胡闹。”
他哼了一声,随手将报纸推到一边, “现在的年轻人,写文章连基本逻辑都不讲。 Catherine要是真想玩弄谁, 还需要费这么大劲?又是开公司, 又是给股份的……”
在老头子的逻辑里,只要没杀人放火,所谓的“情感纠纷”在巨大的财富面前, 连个喷嚏都算不上。
钱能解决99%的道德问题, 剩下的1%则交给更昂贵的律师去解决。
“老爷,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那是从晏家老宅带来的老人,“大少爷来了, 说是回来拿点东西,晚上也不走了,想在家里住。”
晏君儒的动作顿了一下。
自从去年圣诞节晏琮回了星港, 就再也没去过非洲。公司没给他安排职位,他也乐得清闲, 成天和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名曰“修身养性”, 实则混吃等死。
只要不惹事,晏君儒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五十岁的人了, 还能真把他赶出去要饭?
“让他住吧。”晏君儒摆摆手,“让他安分点,这两天外面风声紧,别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管家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晏君儒也没在意,继续逗弄着笼子里的画眉鸟。
这一天,过得异常平静。
晏成集团的公关部和法务部像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一封封律师函发往各大媒体,撤热搜、降热度,雇佣水军引导舆论。
直到下午三点,股市开盘的最后一小时。
晏成大厦,风控部。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代表晏成集团股价的红线原本平稳地趴在零轴附近。虽然有丑闻影响,但像晏成这样的巨头,基本盘稳固,投资者不会因为这种八卦而大量抛售。
然而,在14:35分,情况突变。
“主管!有大额卖单涌入!”
盯着屏幕的交易员猛地直起腰,声音尖锐,“是机构户!不是散户恐慌盘!”
“哪家机构?九皋的对手盘?”风控总监快步走过来,眉头紧锁。
“看不出来,是几个分散的席位同时抛售!但是不对劲!”交易员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调出了深度交易数据,“有人在底部用无数个小单在吸筹!这边刚抛,那边就被吃进去了!”
这是典型的“砸盘吸筹”。
有人在恶意做空,同时在低位疯狂掠夺筹码。
“不好!是做空狙击!”总监脸色大变,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内线,“接晏董!立刻!”
下午四点,收盘钟声敲响。
晏成集团股价大跌7.5%,创下两年来单日最大跌幅,市值蒸发数十亿。
深水湾的书房里,晏君儒看着平板电脑上的K线图,握着拐杖的手有些发抖。
他不在乎女儿养个小情人,但他不能不在乎这几十亿的真金白银。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有人在趁火打劫,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胃口,敢在星港对晏家下手?
“砰。”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并没有敲门,甚至带着几分急促和无礼。
晏君儒猛地抬头,眼神凌厉。
进来的是晏琮。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看起来竟然有了几分气派。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兴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位集团的元老级董事,还有集团第二大股东的代表。
“爸。”
晏琮走到书房中央,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而是挺直了腰板,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公司出大事了。”
晏君儒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跟在儿子身后的“老伙计”,又落在儿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心头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荒谬感。
这就是他养的儿子。
这就是他维护了几十年的长子。
他没管那些董事,只是盯着晏琮,声音低沉:“阿琮,你想说什么?”
“爸,股市您也看了。”
晏琮上前一步,将厚厚的文件放在父亲的书桌上。那是这几天媒体对晏琢丑闻的报道汇总,还有几位董事联名的“问询函”。
“因为Catherine个人的私生活丑闻,严重损害了晏成集团的企业形象,导致投资人信心崩塌,股价暴跌。”
晏琮的声音很大,几乎在嚷嚷:
“各位董事和股东都非常担心。现在外面都在传,Catherine不仅仅是私德有亏,她这是涉嫌违法犯罪!一旦警方或者保护协会正式起诉,哪怕只是立案,晏成的股价还会继续跌!那是无底洞!”
“所以呢?”晏君儒冷冷地问。
“所以,为了公司的利益,为了对几十万股民负责。”
晏琮转过身,和身后的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过头,字字铿锵地说道:
“我们一致认为,Catherine已经不再适合担任集团总经理一职。她应该立即停职,接受调查,并公开道歉,与公司进行切割,以挽回市场信心!”
“荒谬!”
晏君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是造谣!是污蔑!只要法院没判,她就是清白的!你身为她的大哥,这个时候不帮她澄清,反而带着外人来逼宫?!”
“爸!您还护着她?!”
晏琮也急了,他索性撕破了脸皮,指着桌上的文件,“是不是造谣重要吗?现在资本市场已经用脚投票了!没人愿意相信一个随时进监狱的嫌疑人,能管理好几千亿的资产!”
“而且……”
晏琮冷笑一声,图穷匕见,“这次做空的势力来头不小。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如果不把这个毒瘤切掉,他们不会收手。爸,您是要保住妹妹,还是要看着晏成被这帮饿狼撕碎?”
晏君儒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回椅子里。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脸上有贪婪,有怨恨,唯独没有“家人”该有的温情。
他终于明白下午那场股市暴跌是怎么回事了。
哪里有什么“不知名”的做空势力?
配合这么默契,时间点卡得这么准,内部发难和外部做空无缝衔接。
“是你……”老人的声音苍老了十岁,他指着晏琮,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是你联合外人,来搞自家公司?”
“阿琮啊,阿琮……你为了那个位置,为了把我从这张椅子上赶下去,把你妹妹赶出去,你竟然引狼入室?!”
“我没有!”
晏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大声地反驳,“我这是为了救晏家!是为了保住晏家的基业!”
晏君儒看着这个蠢货,心如死灰。
对方答应?对方是谁?
能调动这么庞大资金狙击晏成,能把时机算得这么准的人,岂是你这种草包能驾驭的?你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一把用来捅死自家的刀!
等你把妹妹赶走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自己!
“滚出去……”
晏君儒闭上眼,不愿意再看这个儿子一眼,声音虚弱,“都给我滚出去。”
“爸!您还在犹豫什么?!”晏琮不肯走,“只要您签个字,哪怕是暂停职务……”
“我让你滚!!!”老人抓起手边的茶壶,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啪!
茶水四溅,碎片横飞。
几位董事吓了一跳,面面相觑。晏琮也被父亲这暴怒的一击吓住了,缩了缩脖子。
“好……好。”
晏琮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您不签也可以。明天上午九点,我会提请召开临时董事会。到时候,就算您是董事长,在全体股东的利益面前,也没法独断专行!”
说完,他带着那群人,像得胜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昂地走了出去。
书房的大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晏君儒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老人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碎片,许久,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是秘书处吗?”
老人的声音很轻:“……通知下去,密切关注明天股市开盘的情况。还有,让律师团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必须要直面最艰难的抉择,要保Catherine吗?
老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吞没了他佝偻的身影。
海胜山6号。
相比于外界的风雨飘摇,这里安静得像个孤岛。
那些拿着调查令的调查员,最终还是没敢从这栋豪宅里,强行要求晏琢“接受问讯谈话”。在黄伊恩的律师函,与卡洛琳·马如龙小姐的暴徒风格,带着几十名保镖堵在大门口之后,他们选择了“回去请示上级”。
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主卧的浴室里,水汽氤氲。
谢听寒拿着吹风机,手指穿过晏琢湿漉漉的长发,耐心地替她吹干。嗡嗡的风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像是催眠的白噪音。
晏琢靠在床头,脸色比下午好了很多。她闭着眼,很享受这一刻的服务。Alpha温热的手指按摩着头皮,柠檬香草的味道像是安全毯,将她紧紧裹住。
“好了。”
谢听寒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梳理着柔顺的发丝,“全干了。”
晏琢睁开眼,转过头。
两人的距离极近。谢听寒坐在床边,晏琢能看到少年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在想什么?”晏琢伸手,抚着这人的脸颊。
谢听寒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我听到你接的电话了。股价跌了七个多点,晏琮带着董事去逼宫了?”
“他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谢听寒实在忍不住,皱眉道:“我查过晏成的流通盘。要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股价砸下去七个点,需要的资金量至少是二十亿起步。他哪来的钱?”
“而且,现在是你们晏家的内斗。只要晏成不倒,就算是你输了,这肉也是烂在锅里。可是引入外部资本做空……”
“他就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谢听寒眼神里满是匪夷所思,“这简直就是把家里的墙拆了,把狼引进来,然后指望狼吃饱了自己走?这不就是,吃里扒外吗?图什么啊?”
二十岁的谢听寒,已经在商场上初露锋芒,她的思维理性,讲究逻辑和利益最大化。
她理解不了这种“自杀式”的疯狂。
“图什么?”晏琢轻笑一声,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谢听寒的怀里。
“小寒,你是个天才。”晏琢玩着谢听寒睡衣上的纽扣,漫不经心地说,“但你低估了人性的丑陋,尤其是无能者的丑陋。”
“你觉得他不合逻辑,是因为你把他当成理性人看待。”
“但是,如果他只是一个嫉妒到发狂,绝望到想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毁灭的赌徒呢?”
晏琢抬起眼,目光无波无澜。
“对于晏琮来说,晏成如果是在我手里发扬光大,那是对他最大的羞辱。那证明了他的无能,证明了父亲多年来的选择都是错的。”
“可是,如果晏成在别人手里垮掉,甚至被别人收购……”
晏琢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他反而能接受。因为那样,他也好,我也好,大家都是失败者。谁也没比谁强。”
“这就叫——”
晏琢语气很轻:“如果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谢听寒很不舒服,这明摆着损人不利己,“疯子。”她低声骂了一句。
“是啊,疯了。”晏琢叹了口气,“而且,他也确实是被逼急了。在非洲待了两年,那种被流放的绝望,加上看到我越来越风光,他的心理防线早就崩了。”
“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有钱、有势,同时也恨我的帮手。”
晏琢的眼睛眯了起来,“二十亿的现金流,星港恐怕没人愿意蹚浑水。但如果加上海外的……”
“你是说……”
谢听寒脑子里灵光一闪,那个让人讨厌的名字蹦了出来,“亚历山大·科洛弗?”
“宾果。”晏琢打了个响指,“那个混蛋。除了他,没人会这么舍得砸钱来恶心我。”
“亚历山大想要报复,想要趁火打劫收购晏成在海外的资产。晏琮想要夺权,或者单纯就是想搞死我。”
“这一对,还真是臭味相投。”
谢听寒的手臂猛地收紧。
“那你父亲,”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事发到现在,Cynthia姐说,董事长办公室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谢听寒有些不敢问。
在这场风暴中,大家长晏君儒的态度是定海神针。如果他站出来力挺晏琢,斥责谣言,那晏琮的逼宫就是个笑话。
可现在,他沉默了。在这个关头,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晏琢转过身,耳朵贴在谢听寒的心口。
咚、咚、咚。
沉稳,有力,充满生命力。
“他在犹豫。”
晏琢闭上眼,声音很平静,“他在衡量。一边是被丑闻缠身、导致股价暴跌的女儿;一边是虽然蠢但还是亲儿子的晏琮,以及儿子背后代表的愿意‘和解’的势力。”
“老头子老了。”
晏琢的手指在谢听寒的背上画着圈,“人越老,越怕输,越想求稳。他也许在想,只要放弃我,牺牲我一个,就能换来公司的安稳,换来对方不再砸盘……”
“这也太……”谢听寒气得胸口起伏,“他怎么能这样?你是他女儿!你是无辜的!”
“在利益面前,无辜是最没用的东西。”晏琢笑了,笑得有些凉,“不过没关系。”
她抬起头,在谢听寒紧抿的唇上亲了一下,“让他犹豫去吧,我不指望他来救我。”
“那我们怎么办?”谢听寒抱紧了她,“如果你不做总经理了……”
“那就去给你打工啊。”
晏琢忽然笑了,眉眼弯弯,语气里没有半点即将失去权势的惶恐,反倒是满满的调侃和期待。
“怎么样?谢总。”
她戳了戳谢听寒的胸口,“如果我被晏成赶出来了,你的胖熊猫,现在也是大公司哦,还缺不缺CEO?或者,董事长秘书?”
晏琢眨了眨眼,模样就像个普通求职的人,“我觉得我业务能力还不错,而且,还和谢总有些‘私人关系’。”
谢听寒愣了一下,看着晏琢,原本满腔的愤怒和担忧,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
“缺。”
谢听寒红着眼睛,重重点头,声音甚至有些哽咽,“特别缺。”
“如果你来……不,只要你想来。”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像是许下什么庄重的誓言:
“我的公司就是你的。股份都转给你,位置也给你。我给你当司机,给你当保镖,给你当……”
她顿了顿,脸红红的补充道:“当暖床的那个。”
“胖达虽然现在还比不上晏成,但是,”谢听寒握紧了晏琢的手,语气坚定:“它的潜力很大的!我有信心,以后一定能做得比晏成还大!”
少年掷地有声地说,“哪怕没有晏家,我也能把你养得像以前一样好!谁也别想欺负你!”
晏琢看着她。
灯光下,少年的眼睛里,烧着毫无保留的爱意,与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不是在说空话。晏琢知道,如果是谢听寒,她真的会把一切都捧到自己面前。
“傻瓜……”晏琢笑出了声,眼眶却湿润了。
去他的晏家。
去他的董事会。
我有全天下最好的Alpha,
晏琢拥有谢听寒!
“好啊。”晏琢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那我就等着谢总养我了。”
唇齿相依间,晏琢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老头子在犹豫,晏琮在做梦。他们都以为,她会被逼上绝路?
太天真了。
“不过,”一吻终了,晏琢靠在谢听寒怀里,眼神变得危险,“在那之前,我得先给这帮蠢货上一课。”
“属于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摔碎了,也轮不到他们来抢。”
“你想做什么?”谢听寒抱着怀里的人,毫不犹豫地问,“需要我做什么?”
晏琢手指卷着发丝,想了想:“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火腿切得薄厚适中, 煎蛋是完美的单面太阳蛋。谢谢款待。”
说话的是卡洛琳·马——不,此刻或许应该称呼她为福斯特小姐。
前准尉今天难得没穿松垮的工装裤或者机车夹克,而是换上了剪裁考究的炭灰色西装, 内搭笔挺的白衬衫, 领口甚至系了深蓝色的丝巾。
她坐在餐桌前, 用餐巾擦拭嘴角的动作,都带着教科书般的军人礼仪与良好教养。来自欧陆老牌公学的矜持与风度, 此刻展露无遗。
喝着燕麦粥的黄伊恩,看得勺子都忘了往嘴里送。她放下勺子, 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这位“马如龙”小姐。
从谢听寒之前的描述中, 这位取了个蹩脚中文名的朋友,应该是个天天跟地头蛇打架,骑着摩托车在阮市街头狂飙的糙人。
但眼前这位, 挺拔的肩线, 修长的脖颈, 还有那种禁欲又充满了力量感的Alpha气场……
完完全全在黄伊恩的审美上蹦迪!
“伊恩姐, 你怎么了?”谢听寒给Lucky准备好生骨肉套餐,纳闷地问。
“没、没什么。”
黄伊恩迅速收回视线, 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头发,端起咖啡掩饰尴尬,“就是觉得……福斯特小姐的气质, 和听到的不太一样。”
“叫我卡洛琳就好,女士。”
卡洛琳微微欠身, 湛蓝的眼睛看着黄伊恩, 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在正式场合,还是需要保持一点体面的。毕竟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自己, 还是听寒的朋友,是胖达的门面。”
黄伊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好家伙。
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不对,是“平时不着调,正经起来要人命”?
晏琢坐在主位上,眼神在好友和客人之间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切开盘子里的贝果,藏起了自己的笑意。
昨晚谢听寒担心卡洛琳一个人在星港无聊,又不想让她卷入今天的风波,便提议让她自由活动。没想到,这两人倒是有点火花?
“我吃好了。”
卡洛琳放下餐具,餐盘里干干净净。她看了一眼手表,“谢,今天你们要去办事,需要我做司机或者保镖吗?我的格斗术虽然退步了点,但对付几个狗仔或者流氓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用了。”
谢听寒从玄关柜上拿起一把车钥匙,扔给她,“那辆红色的跑车借你。今天我要陪姐姐去个地方,不用麻烦你。你自己在星港转转吧,或者去Morpheus坐坐,报我的名字就行。”
卡洛琳一把接住钥匙,帅气地在手里抛了一下,刚想说好。
“等等。”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黄伊恩突然开口。
她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看着卡洛琳,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假笑:“卡洛琳小姐,如果你实在闲着无聊……不知道有没有兴趣,陪我去个地方?”
卡洛琳一愣:“去哪?”
“去见见联邦调查局的几位高级调查员,还有保护协会的专家。”
黄伊恩拎起公文包,走到卡洛琳面前,仰起头,气势一点不输给Alpha。
“他们最近对我提出的取证程序问题总是推三阻四,态度傲慢。我想,如果有一位同样受过专业训练、懂得‘规则’,并且出身名门的高等级Alpha在场……或许沟通起来会顺畅很多?”
她歪了歪头,释放出的些许信息素已经带上了别样的意味:“怎么样?前准尉小姐,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卡洛琳看着眼前气势凌人的Omega律师,看懂了那个眼神,不是请求,是邀请。
“乐意之至。”
卡洛琳笑了,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能为如此美丽的大律师保驾护航,是我的荣幸。请吧,女士。”
“……”
谢听寒咬着叉子,目送两人离开,转头茫然地看向晏琢:“大律师不是最讨厌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吗?马学姐那性格,她受得了?”
“你懂什么。”
晏琢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走到谢听寒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少年懵懂的侧脸。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这叫‘棋逢对手’。”
晏琢在谢听寒耳边轻笑,“制服控遇到了穿西装的退役军官。Ian现在心里指不定多开心呢。随她们去吧。”
她收敛了笑意,拍了拍谢听寒的肩膀,“好了,吃饱了吗?我们也该出发了。”
“嗯!”谢听寒立刻站起来,进入状态,“去公司吗?”
今天的舆论战肯定会更加激烈,她做好了去公司当门神,帮晏琢挡鸡蛋的准备。
“不。”晏琢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今天不去公司。带你去个好地方。”
半小时后,她们的车驶入一条隐蔽的私家路。
这里距离海胜山并不远,属于同一片豪宅区,但因为植被茂密,地势隐蔽,如果不仔细观察,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在这片密林深处,还藏着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别墅。
“到了。”
晏琢把车停在车库里,谢听寒下车,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这栋别墅从外观看平平无奇,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不像是晏琢喜欢的风格。
“滴——”
红光扫描过掌纹和虹膜,沉重的金属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当谢听寒跟着晏琢跨入门槛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穿越了。
没有豪华的水晶灯,没有柔软的地毯,也没有什么古董字画。入目所及,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科技感的环形空间。
挑高的中庭里,悬挂着十几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跳动着红红绿绿的K线图、滚动的新闻资讯、还有复杂的数据模型。
几十台高性能的服务器在角落里嗡嗡作响,指示灯像呼吸一样闪烁。
大厅的中央,摆放着长条形的会议桌。七、八个交易员戴着耳麦,十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亢奋的气息,还有……
“吧唧、吧唧。”
咀嚼声。
“欢迎来到——‘诺亚方舟’。”
一个穿着粉色蕾丝洛丽塔裙子,扎着双马尾,背上还背着那个标志性兔子包的女人,正盘腿坐在指挥桌的C位上,手里抓着一大包薯片,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陈戴文。
九皋资本的实际管理者,“人形碎钞机”陈小姐,居然就在这里?!
“陈小姐?!”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应该在欧洲盯着那边的做空项目吗?Cynthia姐说你在出差啊!”
“哎呀,现在还有比这里更热闹的地方吗?”
陈戴文舔了舔手指上的薯片渣,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裙摆像花一样绽开,“欧洲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这边的戏这么精彩,我不回来亲自操盘,简直对不起我的职业生涯!”
她走到谢听寒面前,伸出那只还带着零食味的手,“好久不见呀,小谢总。欢迎来到我们的新战场。”
谢听寒愣愣地握了握她的手,又转头看向晏琢。
晏琢脱掉了大衣,露出黑色高领毛衣和阔腿裤,显得干练又冷酷。她坐在陈戴文让出的主位上,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屏幕上眼花缭乱的数据。
“这里是我两年前设立的。”
晏琢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解释,“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不仅要面对外部的竞争,还要面对背后的冷枪。所以,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独立,不受晏成集团网络监控的‘大脑’。”
“这里连接着全球主要的证券交易所,拥有独立加密的卫星线路。除了屋里这些人,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谢听寒看着晏琢的背影,心中震撼,两年前,晏琢刚刚接过晏成的权力,人人都以为前面已经是坦途,晏琢居然在以防不测……她早就已经开始磨刀,甚至筑好了堡垒。
“连接好了吗?”晏琢问陈戴文。
“All green,BOSS。”
陈戴文打了个响指,笑容带着杀气:“我们的老朋友都在线上了。”
“开启会议。”
随着晏琢的指令,中央那块最大的屏幕亮起,画面被分割成了四个部分。
左上角,是正在巴黎的林维亚。她依旧优雅,手里端着香槟。
“嗨,Catherine。今晚的月色不错,很适合杀人放火。”林维亚眨了眨眼。
右上角,是在硅谷熬夜的艾德文。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但精神很好。
“服务器已经就位,舆论监控算法全部启动。只要有人在网络上发起对晏成的新一轮攻击,哪怕是个僵尸号,我们顺着网线也能摸到它的祖宗十八代。”
左下角,是一位谢听寒没见过的中年男性,背景看起来是在某个豪华的办公室里。
“寰宇能源集团,首席执行官。”晏琢低声给谢听寒介绍。
那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晏小姐,关于那几块海外油田的‘所有权争议’文件,法务已经准备好了。只要科洛弗那边敢动,这份文件十分钟内就会出现在全球媒体的头条。”
谢听寒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一张张脸,听着他们云淡风轻地说着足以引发金融地震的布局,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阵容?
这不仅仅是一个用来防御的堡垒,而是精心编织了数年,横跨金融、舆论、实业、能源的大网!
这张网的目标……
谢听寒看向晏琢。晏琢站在光影里,表情平静而冷酷。
“各位,”晏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最后确认一遍流程。”
“今天的股市一开盘,那边的‘联军’肯定会发动总攻。做空、砸盘、散布假消息……老套路,我们也要开始动作……”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视频会议刚结束,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晏琢没有回头,只是向后伸出手, 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下一秒, 温暖干燥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指。
“怎么一直盯着我?”
晏琢转过身, 顺势被谢听寒拉近了一些。两人站在会议桌旁,周围还有收拾资料的陈戴文, 但被她们自动屏蔽了。
谢听寒看着她,眼里的情绪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种震撼中退去:“我在想, 如果我是亚历山大, 一定会感受到脖子发凉。”
“你是不是早就开始布局了?针对科洛弗家族的这场围猎……绝对不是这两天临时起意的,对吗?”
“真聪明。”晏琢捏了捏她的指尖,眼神示意一下阳台方向, “走吧, 去晒晒太阳, 这里太闷了。”
初冬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 落在海胜山的半山腰。别墅的露台上风有些大,吹乱了晏琢额角的碎发。
她靠在白色的石栏上, 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从口袋里摸出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放在掌心里把玩。
“还记得, 我们见到亚历山大的那次吗?”
晏琢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散在谢听寒的耳朵里:“那时候我就在想, 这种跗骨之蛆, 如果不彻底切掉,迟早会烂进骨头。”
谢听寒站在她身侧, 替她挡住了风口:“所以,这也是‘深蓝共同体’存在的真正意义?”
“一半吧。”
晏琢笑了笑,将优盘递给谢听寒,“这里面是亚历山大这十年来在东南亚和南美行贿、洗钱以及非法开采的证据原本,随时可以发出去,交给科洛弗家族一部分,如果科洛弗不肯处理掉亚历山大,我们也只能撕破脸。”
谢听寒握着那个小小的优盘,感觉掌心一阵发烫,但她还是很好奇:
“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了晏琮和亚历山大之间会有联系?或者说,你是不是故意示弱,故意留下那些看似松动的口子,就是为了让晏琮觉得有机可乘,甚至为了让他们搅合在一起,然后一网打尽?”如果是那样,这就不仅是商业手段,这是人心算计的极致。
把自己置身于风暴中心,把名誉当做诱饵,就为了最后收网的这一刻。
晏琢愣了一下,笑得伏在谢听寒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天,小寒,你在想什么?”
晏琢笑够了,抬起头,手指点了点谢听寒的鼻尖,“我又不是神仙,也不是拿着剧本穿越回来的先知。晏琮是个活人,亚历山大也是,人心是最不可控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精准控制他们什么时候勾结,用什么方式发难?”
她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远而冰冷。
“这两年,你也看到了。我几乎没有假期,生病了都在看汇报。除了忙晏成的公事,我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深蓝共同体和九皋资本上。”
晏琢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储备弹药,我在搭建防空洞,不止是亚历山大和科洛弗,我也在整理晏琮过去的烂账——我是为了防御,或者说,为了在他某一天发疯的时候,我有能力让他闭嘴。”
“但我确实没想到,”晏琢叹了口气,有些讽刺地摇摇头,“导火索竟然真的是晏琮自己点燃的,而且还是用这种……这种下流又拙劣的‘桃色丑闻’方式。”
竟然利用她的私人感情做文章,甚至想利用舆论毁了她和谢听寒,这触碰了晏琢的底线。
“他们逼的我提前开战。”
“但这也正合我意。如果他们不主动找茬,等泰坦云的资金彻底回笼,等深蓝的项目落地,我也会找机会收拾他们。”
“是不是觉得我好坏?”
晏琢侧过头,桃花眼波光流转,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挑逗:“心机深沉,把亲哥哥和追求者都算计在内。”
“……坏?”重复了一遍,谢听寒实话实说,“是挺坏的。”
晏琢的心沉了一下,刚想收回手,却被谢听寒一把抓住了手腕,猛地拉向自己。
呼吸交缠。
谢听寒低下头,在她略微黯然的桃花眼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鼻尖,最后是OMEGA温软的唇。
直到晏琢有些喘不过气,谢听寒才松开她,额头抵着额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女人微红的脸。
“但是晏琢,”谢听寒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我更不是好人。”
“如果我没有理性的约束,那天在酒会上,我不仅仅是让他滚那么简单,我会想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他们想伤害你,想毁了你,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对于这样的人,”谢听寒的手指滑过晏琢的脸颊,像是守护恶龙的骑士,也像是即将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破产,坐牢,身败名裂,是他们该付出的代价。”
“只要是为了你,多坏的事我都愿意做,我们天生一对。”
晏琢愣愣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清澈见底的少年,为了她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同类之间最深的共鸣——她们成为了共犯。
晏琢再也忍不住,主动垫起脚,用力吻了回去。
栀子花的香气瞬间爆发,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碎了吞进肚子里。她笑着,眼角有些湿润,唇齿间含糊不清地呢喃:
“天生一对……说得好。那就让我们这对坏蛋,去给他们上一课吧。”
时针指向九点三十分,星港证券交易所的钟声准时敲响。
十几台高性能服务器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晏琢松开了谢听寒的手,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恢复了杀伐决断的指挥官模样。
“开始吧。”她对坐在主控台前的陈戴文点点头。
“收到。”
陈戴文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百奇饼干,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屏幕中央,属于“晏成集团”的那条绿色曲线,在开盘的一瞬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笔直地向下坠去-
1.5%-
2.3%-
3.0%。
短短五分钟,成交量急剧放大,卖盘如同潮水般涌出。
“不仅是散户在跑。”
陈戴文一边盯着数据,一边飞快地汇报,“有三个机构席位正在大单抛售。手法很野蛮,根本不看价格,只想把盘面砸穿。”
“这是在制造恐慌。”
舆论监控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投放了大量的负面新闻机器人,现在的舆论风向是‘晏成内部即将分裂’。”
晏琢站在大屏幕前,双手抱胸,脸色平静得可怕。
她看着那条不断下探的绿色曲线,那是她的心血,也是晏家的基业。若是换做平时,她可能会心痛,可能会愤怒。
但现在,她无知无觉,“让他们砸。”
“不要护盘,买单全部撤掉。既然他们想让股价跌,那我就帮他们一把。”
“跌得越深……呵,只有真正感觉到了痛,才会露出破绽。”
谢听寒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背影,她知道晏琢在等什么。
在这场资本博弈中,钱只是筹码,人心才是真正的战场。
晏琢在等一个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点十五分。
晏成集团股价跌幅扩大至5%。
十点三十分。
跌幅达到6.8%。市场上一片哀嚎,甚至有小道消息称晏成集团即将停牌。
“叮铃铃——”
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指挥室里炸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放在桌角的黑色手机。
那是晏琢的私人专线,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寥寥无几。
晏琢看着那个跳动的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来了。
她没有立刻接,而是任由铃声响了三遍,在对方即将挂断的最后一刻,才慢条斯理地拿起了手机。
“喂。”
“晏总。”那是晏君儒的秘书,声音紧绷而客气,“董事长请您立刻来一趟总部,半小时后,顶层会议室,召开临时紧急董事会。所有董事和股东代表都会出席。”
“知道了。”
晏琢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谢听寒的脸上。
“我得走了。”
晏琢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战斗前的最后准备,“老头子顶不住了。那帮人要逼宫。”
“我陪你去。”谢听寒上前一步,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不。”
晏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少年的唇。
“你留下。”
“可是,”谢听寒急了,“那种场面,他们肯定会围攻你!万一……”
“没有万一。”
晏琢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异常坚定,“小寒,你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了吗?”
她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那里正跳动着代表金钱和欲望的数字。
“我在前面吸引火力,而你,要在这里守住我们的‘大后方’。”
晏琢凑近,在谢听寒的唇角安抚性地亲了一下,“这是一场两线作战。我去应付那些老顽固和烂人,你帮我盯着这边的战场。”
“如果有好消息,我会自己搞定。”
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将后背完全交付的信任:
“如果有坏消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优盘——那是开启“九皋资本”最高权限的密钥,郑重地放在谢听寒手心。
“一旦我发来消息,不管那是什么。”
晏琢握紧了谢听寒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立刻行动。不用请示,不用犹豫。把我们准备好的所有资金、所有筹码,全部砸下去。”
谢听寒握着那个还带着晏琢体温的优盘,这不仅是几百亿的资金调动权,更是晏琢的身家性命,是她们共同的未来。
“我明白了。”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担忧化作了冷冽的战意,“你去吧。这里交给我。只要我还在,就算晏成倒了,我也能带你杀出一条路来。”
晏琢笑了。
她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拿过Cynthia递来的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别墅。
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温情被隔绝在外。
谢听寒站在原地,直到汽车引擎的声音远去,才缓缓转过身。
“陈小姐。”
少年的声音冷了下来,“把现在的盘面切给我。”
她拉开晏琢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曲线。
“是,小谢总!”陈戴文兴奋地吹了声口哨,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
从海胜山到晏成大厦,平时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今天司机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黑色的迈巴赫穿过拥堵的街道,稳稳地停在大厦门口。记者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
“晏小姐!股价暴跌是否与您的私生活有关?”
“听说董事会要罢免您的职务?”
“您是否真的对被资助人进行了精神控制?”
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晏琢戴着墨镜,在保镖的护送下,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她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仿佛周围的喧嚣与她无关。
电梯直达顶层。
当她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里面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神色各异的董事。有焦虑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而在主位旁边,晏琮正站在那里,像个即将登基的国王,一脸的迫不及待。
主位上,晏君儒闭着眼,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都在啊。”
晏琢摘下墨镜,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走到属于总经理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主场般的从容。
“既然人齐了,那就开始吧。”她淡淡地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别墅内,空气凝重得像是灌了铅。
谢听寒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十一点。
十一点半。
距离中午收盘还有三十分钟。
晏成的股价还在阴跌,成交量却在萎缩。那种令人窒息的等待感,正在一点点蚕食着所有人的耐心。
“不太对劲。”
陈戴文皱着眉头,“那边的卖盘突然停了。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谢听寒没说话,她的手一直握着手机。
她在等。
等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消息。
“叮——”
短促的信息提示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简直像是炸雷。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谢听寒猛地抓起手机。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发信人是晏琢。
【坏消息。】
谢听寒心里一沉,这是谈崩了。
紧接着,Cynthia的消息也跳了出来,有更多细节:
【董事长心脏病被送往医院。晏琮代理,要在下午开市前强行通过罢免决议。】
谢听寒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担忧尽数化作了森然的杀气。
“小谢总?”
陈戴文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转头看向她,“BOSS发信号了。怎么做?我们的账面资金很充足,现在是护盘,还是……”
谢听寒拿着手机,指节泛白。
护盘?
不。
那是晏家人的晏成,不是晏琢的晏成。既然那些人觉得晏琢是个麻烦,是个连累股价的累赘……
“不护盘。”
谢听寒走到指挥台前,看着满屏绿色的数据,声音冷得像是冰渣:
“既然他们想砸,那就帮他们一把。”
她看向陈戴文,下达了指令:
“我们也砸。”
“用九皋的隐形账户,还有我名下能调动的所有资金。”谢听寒盯着屏幕,“在这帮做空机构砸盘的基础上,继续往下压。”
陈戴文眼睛一亮,露出那种看到好玩游戏的疯癫笑容:“你是说……趁火打劫?”
“把股价砸穿地板。等到那些墙头草恐慌抛售的时候,我们再一口一口,把筹码全部吃进来。”
“既然他们不想让Catherine做总经理,”谢听寒撑着桌子,一字一顿:“那就把公司买下来,换个董事长。”
……
星港纪念医院,VIP特护病房。
这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的电子音,单调乏味。
就在半小时前,救护车呼啸而至,担架推着“心脏病突发”的晏成董事长冲进急诊室,上演了一出生死时速。但此刻,医生和护士已经知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晏琢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冷眼看着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的老人。
她站了两分钟,床上的人也闭着眼,呼吸均匀,如果不看有些急促起伏的胸口,演得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别装了。”
晏琢的声音冷淡,“医生护士都走了,也没别人了。您醒醒吧,爸。”
床上的人眼睫毛颤了颤,坚持了五秒钟,最终还是在一声无奈的长叹中睁开了眼。
晏君儒尴尬地摘下脸上的氧气面罩,随手扔在一边,扶着床栏想要坐起来,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迟缓。他没敢看女儿的眼睛,只是干笑了两声,想要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那个,我是真觉得胸口有点闷。”老头子嘴硬,“你也知道,这都是老毛病了。”
“是啊,老毛病。”
晏琢看着他,笑的嘲讽,“一遇到解决不了的家庭纠纷,一遇到需要您一碗水端平的时候,心脏病就发作得特别及时。”
兄妹阋墙,废太子在董事会上公然逼宫。作为董事长,作为父亲,他不想选,也不敢选,所以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病遁逃跑。
晏琢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神色尴尬的老人,思绪却忽然飘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很小,在祖宅的大院子里,追着家里的金毛大狗乱跑。
那天午后的阳光很好,祖母晏灿堂——一手将晏家带上巅峰的铁娘子,正坐在藤椅上打电话。
那通越洋电话,打给远在东海岸首都的姑母—祖母最爱的女儿。
‘……你二哥那个人,就是那个样子。’
祖母慈爱地抱着跑过来撒娇的小晏琢,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对着话筒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其实心软。遇到大事,总是瞻前顾后,怕这个受委屈,怕那个不高兴,最后往往是谁都讨不了好。这种性子不算好事,但作为家里人,倒也不算顶坏的坏事。’
那时候的晏琢不懂,只觉得祖母的手很暖,身上的熏香味很好闻。
长大后她才意识到,祖母口中的“二哥”,就是她的父亲晏君儒。祖母和姑姑讨论的,是爸爸决定放过已经被他赶到海外,失去继承权的大伯。
最终,大伯拿着股票分红,在海外安然终老。
心软。
这是祖母给他的评价,也是此时此刻,晏琢对他最精准的注脚。
“您觉得自己这是大智慧,是缓冲带。”
晏琢看着父亲那副尴尬躲闪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却叫人心里发寒,“您以为只要您‘晕倒’了,今天的董事会开不成,晏琮的逼宫就会暂停?我和他就能各自冷静下来,为了您的身体健康握手言和?”
晏君儒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笑容挂不住了,收了起来。
“幼稚。”晏琢冷冷地评价,“我和他,不是您和大伯的复刻。”
“爸,今天换个位置。如果是我对晏琮穷追猛打,要把他赶尽杀绝,我相信您也会装晕。”
晏琢站直了身体,一步步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您是想保全所有人,想维持这个家的完整。可您这么做,谁会感谢您那伟大的父爱?”
“是我吗?还是晏琮?”
晏琢摇摇头,声音平静而残忍:“晏琮根本没来医院。他这会儿正在公司里忙着游说董事,忙着要在下午开市前强行通过罢免我的决议。他不会感谢您给他留了面子,他只会恨您。”
“他恨您把他捧在手心里几十年,给了他晏成太子的梦,结果一朝变脸,要把他扔进垃圾堆。他恨您的偏心,更恨您的‘不管不顾’。”
“而我呢?”
晏琢指着自己,眼神冰冷,“我会怪您首鼠两端。在需要您站出来主持公道的时候,在您女儿被人泼脏水、被人算计的时候,您选择了装死。”
晏君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剧烈起伏,这回是被气的。
“你……你这话也太难听了!”
老头子气得手都在抖,几乎要老泪纵横:“我是你爸!你们都是我的亲生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我怎么选?看着你们像斗鸡一样斗得你死我活?”
“我晕倒,至少能把这事儿先按下来!等过几天……”
“过几天也一样。”晏琢打断了他,“矛盾已经激化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没有中间路线。”
晏君儒被噎住了,他颓然地放下手,靠在枕头上,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涣散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Catherine。”
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不再是董事长的威严,只剩下作为父亲的无奈,“你现在年轻,你觉得只要有理,只要有能力,就可以杀伐决断,就可以六亲不认。”
“但是,”晏君儒转过头,看着站在床边一脸冷硬的女儿,眼神很复杂,“你想过以后吗?如果你和那个小谢,和谢听寒,你们真的走到了最后。”
晏琢微微皱眉:“这和我跟小寒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晏君儒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你们都是S级,虽然有风险,但也意味着巨大的可能性。将来,你们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假如……”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比划了一下,“假如你生了两个女儿。老大是你千辛万苦盼来的,从小悉心教养,你把所有的爱和期望都倾注在她身上,希望她以后能扛起晏成,扛起这份家业。”
“可是过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你发现她就是不开窍,她平庸,甚至有点愚蠢,浪费一身的高等级。那个时候,你发现,你的小女儿很聪明。”
晏君儒盯着晏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小的聪明、伶俐,也是高等级,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为了家族,为了公司,理智告诉你,应该选小的。”
“但是Catherine,那个时候,对着你疼爱了几十年的大女儿,那个每天喊你妈妈,那个你看着她长大、犯错、摔跤的孩子……”
“你能彻底放弃她吗?你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妹妹踩在脚下,变得一无所有吗?你能对她的痛苦、哀求不闻不问,只做绝对公正的裁判吗?”
晏琢的呼吸一滞。
她想反驳,想说“我才不会像你那么糊涂”,想说“我会教好她们”。
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那是她和谢听寒的孩子……即使平庸但也流着他们血脉的孩子,如果真的有一天要面临这样的命运……她真的能做到冷眼旁观吗?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晏琢沉默了。
晏君儒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变化,苦笑了一声,“Catherine……”
老人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叹息,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爸爸已经七十多岁了。”
“七十多岁了……再过几年就是八十,再过几年,说不定哪天腿一蹬就咽气了。”
“我这辈子,争过、抢过,当年风光无二。临了临了,只想家里安生几年。”
“我知道晏琮伤害了你的利益,伤害了公司的利益。但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晏君儒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些湿润,“Catherine,我怎么办呢?”
晏琢站在床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
“我明白了。”许久,她轻声说道,“您好好休息吧。公司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她推门离开的时候,晏君儒疲惫苍老的声音传来:“无论如何,给他留一条命吧。”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星港国际机场, 贵宾离境通道。
机场广播里播放着柔和的轻音乐,间或插入播报,提醒旅客值机。
“好了, 送到这里就行。”
卡洛琳·福斯特停下脚步, 转身面对谢听寒。她今天穿着双排扣军装风大衣, 长筒靴,金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站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里,像随时准备出鞘的西洋剑, 英气逼人。
“马学姐。”
谢听寒手里还捏着登机牌的存根, 不舍的问:“真的不吃顿饭再走?我是说,正式的那种。”
“来日方长。”
卡洛琳潇洒地摆摆手,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愉悦光芒, “而且, 我得赶紧回南亚。再不回去, 那边的一堆烂摊子要把咱们那位CEO逼疯了, 夏洛特可是会每天给我发一百封邮件轰炸的人。”
“还有,”卡洛琳突然压低了声音, 嘴角神秘莫测的笑,“我得回去处理点私事,为了以后的‘长远发展’做准备。”
谢听寒一愣:“什么长远发展?”
卡洛琳的目光越过谢听寒, 投向了星港市区方向那片连绵的摩天大楼,“我说的是, 在星港设办事处的事。”
“虽然胖达目前的重心还在南亚, 但我看了最近的财报, 关于跨境物流和高端供应链这块,星港是绕不开的枢纽。”
前准尉小姐整理下领口,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觉得,为了公司的未来,非常有必要在这里设立一个常驻联络点。而且,最好是离某些大公司的法务部比较近的地方。”
“……”
谢听寒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在混乱的拼图中,找到了那块关键的缺口。
法务部、离得近、火辣。
“等等。”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指着卡洛琳,“你说的那个……该不会是……”
“Bingo。”
卡洛琳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还要多谢你啊,学妹。要不是这次陪你回来‘护驾’,我怎么有机会,见到一位把西装穿得那么……令人肃然起敬的女士呢?”
她甚至陶醉地回味起来:“黄大律师在谈判桌上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真的,太性感了。那种严谨、冷酷、充满高智感的魅力……完全符合我的幻想。”
谢听寒只觉得一道天雷劈了下来。
虽然有点毒舌但一直走精英路线的伊恩姐,和这个前准尉、现任物流安保头子、没事就爱骑摩托车炸街的马如龙?!
“她……她知道吗?”谢听寒艰难地问。
“大概有些感觉?”
卡洛琳耸耸肩,坦诚的表示:“我送她回事务所的时候,顺便给了她一张我在靶场射击的照片作为书签。她没有拒绝。哦对,她还评价我的车技‘很稳,符合她的安全标准’。”
“总之,”卡洛琳拍了拍处于石化状态的谢听寒,“帮我看好场子。如果胖达真的要在星港设点,记得选个漂亮的地方,我可是要来当‘首席代表’的。”
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提示音。
卡洛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给了谢听寒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保重,谢。我知道接下来的一周对你和Catherine来说是一场恶仗。但我相信你们能赢,一定能。”
她松开手,大步走向安检口,背对着谢听寒挥了挥手:
“我们会在南亚,等着听你们胜利的钟声。”
回程的车上,谢听寒依然处在“世界观被重组”的恍惚里。
“这也太,”她握着方向盘,喃喃自语,“太魔幻了吧。”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那么违和。黄伊恩是讲究秩序和规则的人,或许内心深处,真的会被卡洛琳那种充满生命力,又讲究原则的力量吸引?
毕竟,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合适”的配对,就像她和晏琢。
想通了这一点,谢听寒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如果这事真成了,以后大家都在星港,岂不是更热闹?
车子驶入海胜山的盘山公路,远离了尘嚣。
今天是周六。
对于晏成集团的普通员工来说,这是休息日,但对于风暴中心的某些人来说,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黑色的骑士十五世稳稳地停在车库里,谢听寒走进主楼,家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lucky都在花园里晒太阳,玩玩具,看见谢听寒回来也只是懒洋洋的摇尾巴。
“华姨?”她小声叫了一下。
管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正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神色有些担忧。
“谢小姐回来了?”华姨压低了声音,“快去看看小姐吧。她在阳光花房坐了一上午了,书也没看,就那么坐着。”
“知道了。”谢听寒点点头,没顾上换居家服,径直走向了二楼。
这栋房子里,晏琢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阳光花房,三面落地玻璃,不仅能看到远处的海,还能晒到最温暖的阳光。
晏琢就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
谢听寒咬了下嘴唇,即使面对铺天盖地的谣言和董事会的诘难,晏琢都表现得无懈可击。但现在,在没人的角落里,她终于露出了茫然。
“在看什么?”
谢听寒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
女人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在看云。”晏琢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刚才那边有一朵云,很像小时候,祖母家养的那只金毛。”
谢听寒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那现在呢?狗狗跑走了?”
“嗯,散了。”晏琢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少年年轻而担忧的脸庞上,勉强勾了勾嘴角,“马如龙送走了?”
“送走了。”
谢听寒不想看她这样郁郁的样子,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而且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晏琢果然被提起了一点兴趣。
“她让我以后给她安排个星港办事处的工作。还说,伊恩姐很‘辣’。”谢听寒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晏琢的表情,“你能想象吗?伊恩姐和整天喊着‘逆练神功’的前准尉?”
晏琢愣了一下,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意,揉了揉谢听寒的头发,“我说什么来着?那天看她们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也知道?!”谢听寒瞪大眼睛。
“Ian那个性格,如果不是真有点意思,她连看都不会多看那个Alpha一眼。更别说带着人家去见调查组了。”
晏琢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语气有点感慨:“这也算是天造地设吧。Ian喜欢制服,喜欢那种强势但又讲道理的力量感。你那位马学姐,虽然看着不着调,但骨子里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军人。”
“她们俩真成了?”谢听寒还是觉得神奇。
“成年的爱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晏琢眼神柔和了一些,揶揄道,“就像我们当初,谁能想到我会栽在你这个小混蛋手里?”
谢听寒嘿嘿傻笑两声,把脸贴在晏琢的掌心里蹭了蹭,晏琢的手指有些凉。
“Cat。”玩笑开完了,谢听寒收敛了笑容,握住晏琢的手,轻轻地捏着,“你是不是不开心?”
晏琢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是因为晏琮?还是因为……你爸爸?”谢听寒试探着问。
自从那天在医院不欢而散,晏君儒就像是缩进了壳里的乌龟,再也没有任何消息。董事会的决议暂时搁置,但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往往最折磨人。
“都有吧。”
晏琢将视线重新投向大海:“小寒,你说……”
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问一个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以后,我们也像我爸爸那样……我是说,如果我们有两个女儿。”
“一个是我们辛辛苦苦培养的,寄予厚望的孩子,结果却是个庸才。而另一个,是我们后来有的,聪明,能干,像我一样。”
“当我老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我放弃了那个大的,选了小的。”
晏琢的声音在颤抖:“那个大的,她会怎么想我?我会不会成为一个残酷的母亲?一个为了利益连亲情都可以舍弃的怪物?”
这是那天在病房里,晏君儒留给她的最后一根刺。
那刺扎得太深了,让她不仅审视现在的局势,更在审视自己,审视自己是否真的像自己以为的那样问心无愧。
谢听寒听懂了,这不是在问假设,“我们不会这样的。”她语气笃定,“我们要是有一个女儿,我们就好好爱她,这就够了啊。我们为什么要逼着她去继承公司?如果不喜欢,那就去做别的。”
“而且,”少年天真而笃定,“如果是我们的孩子,一定都很可爱,很善良,才不会变成晏琮那个样子!”
晏琢看着她认真又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笑,“你这是在回避问题哦,小谢同学。”
“这怎么是回避问题?”
谢听寒挠挠头,这对一个才二十岁,满脑子只有恋爱最大的Alpha来说,确实超纲了,“那……那我们就从小鼓励她们发展自己的爱好啊!一个去画画,一个去搞科研;或者一个喜欢钱就来公司,一个喜欢学术就去做学者。如果不撞车,不就没有矛盾了?”
“傻瓜。”
晏琢苦涩地笑了,她反手扣住谢听寒的手指,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这就是我爸爸做过的事情啊。”
作者有话说:
太忙了,明后天尽量补上,我发现过年最忙的不是过年当天,而是年前这几天,要收拾,要准备,各种东西_(:з”∠)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