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妈妈第一次给炀洛爸爸打电话,是挂了三遍才打通的。
第一遍,拨出去五秒,挂断。
第二遍,响了半声,挂断。
第三遍,她把手机拿远一点,盯着屏幕上那串从儿子通讯录里偷来的号码,心想:我怕什么?我又不欠他钱。
于是响了七声之后,那边接了。
“……喂。”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有点沉,像不常接电话的人。
祁妈妈清了清嗓子:“你好,我是祁春章妈妈。”
那边沉默了三秒。
“您好。”
祁妈妈:“我今天打电话来,不是来闹的。”
炀洛爸爸没接话,但也没挂。
祁妈妈:“我就是想看看,把对方儿子教成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
她顿了顿。
“老祁说得对,两家出这种事,不能只有我们自己在家干着急。”
炀洛爸爸沉默更久。
然后他说:“我也想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能把儿子教成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父母。”
祁妈妈攥紧手机。
窗外是三月阴天,她站在阳台上,晾衣绳上还挂着祁春章高中时的校服,洗褪色了,一直没舍得扔。
“那……”她说,“见个面?”
炀洛爸爸:“好。”
“地方我选。你几点下班?”
“六点。”
“淮扬菜,吃得惯吗?”
“……吃得惯。”
“那周六晚上六点半,淮海路那家‘春不晚’。门口有帘子的包厢。”
“好。”
祁妈妈挂断电话。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老祁从客厅探出头:“打通了?”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顿了顿。
“周六我去见见。”
老祁没再问。
他走过来,把晾衣绳上那件褪色的校服取下来,叠好,放进沙发边的收纳篮里。
周六晚上六点二十五分,祁妈妈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炀洛爸爸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茶,已经凉了。
见人进来,他站起来,略欠了欠身。
祁妈妈点了点头,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进来点菜。两个人各自翻菜单,气氛像谈判。
祁妈妈点了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烫干丝。
炀洛爸爸点了响油鳝糊、红烧肉。
“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祁妈妈说。
“嗯。”炀洛爸爸把菜单合上,“吃不完打包。”
又沉默。
服务员出去,门帘晃了晃,静止。
祁妈妈先开口:“你儿子成绩很好。”
炀洛爸爸:“你儿子篮球打得也好。”
祁妈妈:“春章小时候坐不住,老师天天告状。”
炀洛爸爸:“小洛小时候话太少,老师说他太安静,不合群。我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没事,只是性格。”
祁妈妈:“春章高考前一个月还在打比赛,我气得把他关屋里,他翻窗跑出去的。”
炀洛爸爸:“小洛填志愿,我想让他学金融,他不说话,后来自己偷偷改了师范。”
两人同时停下来。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送风声。
“你看,”祁妈妈说,“不是我们没好好教。”
炀洛爸爸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淮海路车水马龙,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们自己选的。”他最后说。
祁妈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菜陆续上来。蟹粉狮子头冒着热气,响油鳝糊还在滋滋响。
两人安静地吃。
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
吃到一半,祁妈妈忽然开口:“你们家小洛……对春章好吗?”
炀洛爸爸放下筷子。
“好。”他说。
“怎么好?”
炀洛爸爸想了想。
“高三那年,小洛每天早起半小时,多带一份早餐。我问他带给谁,他不说。”
他顿了顿。
“但他每天都带。放假也带。”
祁妈妈夹菜的手停了。
“春章那时候胃不好,又不爱吃早饭。”她轻声说,“我说他多少遍都不听。”
炀洛爸爸没说话。
她看着碗里那颗狮子头,半晌,夹起来咬了一口。
“……这狮子头还行。”
炀洛爸爸:“嗯。”
“下次可以少放点姜。”
“我跟他提。”
祁妈妈愣了一下,抬头。
炀洛爸爸面色如常,好像那句“我跟他提”再自然不过。
她没接茬,低头继续吃。
结账时,炀洛爸爸抢着付了。
祁妈妈要转钱给他,他说不用。
她也没坚持。
走出饭店,三月底的风还凉。祁妈妈把围巾拢紧些。
“那我先走了。”她说。
“好。”
她走出几步,回头。
炀洛爸爸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打包盒。
“那个,”祁妈妈顿了顿,“你开车来的吗?”
“坐地铁。”
“这个点三号线人多。”
“还好。”
她沉默了一下。
“下周降温,记得添衣服。”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
炀洛爸爸也愣了。
“……好。”他说。
祁妈妈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再联系。
直到有一天,炀洛爸爸的手机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微信。
对方头像是一盆绿萝。
验证消息:我是祁春章妈妈。
他点了通过。
绿萝发来第一条消息:今天有人给你儿子送了巧克力,春章看见了,在屋里转了三圈。
炀洛爸爸回:小洛没跟我说。
绿萝:春章也没跟我说。他以为我没看见。
绿萝:他转了四圈。
炀洛爸爸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小洛不吃巧克力。
绿萝秒回:那吃什么?
炀洛爸爸:橘子糖。
绿萝:记下了。
对话终止。
各自握着手机,在各自的家里,看着那两盆不存在的绿萝。
这个群是三周后建的。
祁妈妈拉进来的第一个人是炀洛爸爸。
第二个人是老祁——她费了半小时才教会他用微信,最后发现他其实有账号,只是从来没发过消息。
第三个人……是炀洛爸爸拉进来的。
炀:这是我。
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人,昵称是一个句号。
祁妈妈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春不晚,炀洛爸爸说她儿子“每天早起半小时带早餐”时的表情。
她点了“编辑备注”。
输入:小洛爸爸。
保存。
群聊名字是祁妈妈取的。
起初叫“一家人”,发了三秒自己撤回,改成“沟通群”。
又撤回。
最后定名:非正式会谈。
群公告是空白。没人知道该写什么。
但群建起来的第一天,四条消息。
老祁:大家好。
炀洛爸爸:您好。
祁妈妈:以后有什么事,在这说。
老祁:好。
然后安静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这个群一共产生了15条消息。
8条是节日祝福,祁妈妈发元宵、炀洛爸爸回谢谢、老祁发红包(每次都被祁妈妈骂不会用,发的都是拼手气,有人领了0.01)。
3条是天气预报,炀洛爸爸提醒下暴雨,祁妈妈说“你也是”。
2条是求助,老祁问怎么用视频通话,炀洛爸爸发了五张截图步骤图。
2条是回复“收到”。
第一次“非正式会谈”的线下续集,是一年后。
那天是祁春章和炀洛搬进出租屋的日子。
双方家长都没被邀请。
但所有人都在。
祁妈妈带着一床蚕丝被,说是单位发的,用不完。
老祁拎着工具箱,进门就开始检查门窗。
炀洛爸爸抱着一盆绿萝,放在阳台朝北的角落。
“这个好养。”他说,“不用费心。”
两个年轻人忙进忙出,谁都没注意到这些“后勤物资”的供应方有什么异常。
祁妈妈把被子铺在次卧,铺完站在门口看了看,把被角拉平,又看了三秒。
老祁修好了吱呀作响的窗锁。螺丝生锈了,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不锈钢的,换上,试了三遍,确认严丝合缝。
炀洛爸爸把绿萝的盆转了半圈,让叶子朝外。
三人在楼下花坛边碰头。
六目相对,沉默三秒。
祁妈妈:“今天风挺大。”
老祁:“嗯。”
炀洛爸爸:“那我先走了。”
祁妈妈:“好。”
老祁:“好。”
各自转身。
走出二十米,祁妈妈回头。
炀洛爸爸也正好回头。
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那天晚上,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炀洛爸爸:窗锁修好了吗?
老祁:修好了。螺丝生锈,换了不锈钢的。
祁妈妈:被子铺在次卧。
炀洛爸爸:绿萝放阳台了,喜阴。
又安静了。
但这次只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祁妈妈发了一张照片。
晚饭,四菜一汤。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清炒时蔬、烫干丝。
配文:今天做了这个。
炀洛爸爸:狮子头姜放少了?
祁妈妈:放了,切得很碎。
炀洛爸爸:好。
第四次“非正式会谈”的线下会晤,是在炀洛爸爸的生日。
那天群里没有任何动静。
但下午三点,祁妈妈突然放下手里的毛衣针,对老祁说:“今天他生日。”
老祁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谁?”
祁妈妈没回答。
但傍晚六点,炀洛爸爸的公司前台收到一个外卖。
很大的盒子,拆开是八寸蛋糕,芒果口味。
附卡片一张,没有署名。
只有四个字:身体健康。
字体娟秀,钢笔写的。
炀洛爸爸把卡片看了三遍。
前台小姑娘问:“您过生日呀?”
他“嗯”了一声,把卡片收进钱包夹层。
蛋糕没舍得在办公室切,完整地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三分,群里出现一条新消息。
炀洛爸爸:谢谢。
祁妈妈:不客气。
老祁发了一个红包,这次是固定金额。
炀洛爸爸点开。
8.88元。
他把这个红包截了图。
第五次“非正式会谈”,发生在祁春章和炀洛第一次吵架吵到分居那三天。
消息是炀洛爸爸发到群里的。
小洛搬到酒店了。
祁妈妈秒回:春章在家,没出门。
沉默二十分钟。
祁妈妈:吵什么了?
炀洛爸爸:小洛不说。
老祁:春章也不说。
又沉默。
祁妈妈:那怎么办。
炀洛爸爸:等。
老祁:等。
然后他们真的等了。
第一天,群里没消息。
第二天,群里没消息。
第三天上午,祁妈妈发了一张照片。
是祁春章家的玄关,角度明显是偷拍的——她找借口“送饺子”进了门,趁儿子去厨房拿醋时拍的。
照片里,玄关摆着两双拖鞋。
一双灰色,一双藏青,并排放着。
藏青那双,鞋尖朝外。
灰色那双,鞋尖也朝外。
祁妈妈:春章的鞋一直朝外摆。小洛的鞋习惯朝里放。
她顿了顿。
现在两双都朝外了。
炀洛爸爸没有回复。
但当天下午,老祁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
备注:那三天酒店房费。
老祁没收。
他回:他主动去接的?
炀洛爸爸:嗯。
老祁:那就好。
他顿了顿。
春章嘴硬,但过不了三天就会低头。
炀洛爸爸:小洛也是。他只是需要时间整理。
老祁:那等他自己整理完。
炀洛爸爸:嗯。
第三天的深夜,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炀洛爸爸:小洛整理完了。
老祁:春章也低头了。
祁妈妈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微笑表情在群里挂了很久。
没有人说“太好了”,没有人说“我就知道”,没有人发任何拥抱或庆祝的表情包。
只有那个黄色圆脸的微笑。
像这三个沉默的中年人,隔着屏幕,同时轻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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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口气。
第六次“非正式会谈”,地点还是春不晚,时间还是周六晚上。
但这次,四个人都到齐了。
老祁坐在祁妈妈右边,面前摆着那壶他永远喝不完的茶。
炀洛爸爸坐在靠窗的位置,和第一次一样。
菜是老祁点的。他把菜单翻了三遍,最后说:“和上次一样。”
服务员愣了一下:“先生,您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祁妈妈说:“两年前。”
服务员走后,包厢陷入短暂的安静。
这次是炀洛爸爸先开口。
“下周婚礼了。”他说。
祁妈妈:“嗯。”
“流程都看过了?”
“看过了。”
老祁把茶杯放下:“你送小洛?”
炀洛爸爸点头。
“应该的。”
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事实。
祁妈妈看着他。
窗外是九月的夜,淮海路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灯光穿过枝叶,在桌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天,也是这个包厢,也是这个位置。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和对面这个人吃完整顿饭。
那时候她以为“接受”是一个终点。
后来她才知道,接受只是起点。
“他小时候,”炀洛爸爸忽然开口,“刚会走路那会儿,我牵他过马路,他手太小,握不住我手指,就攥着我小拇指。”
他顿了顿。
“攥得很紧。手心全是汗。”
祁妈妈没说话。
“那时候我想,要牵他到他自己能过马路为止。”他垂着眼睛,“后来他能自己过马路了,又想着牵到他考上大学。考上大学了,又想牵到他毕业、工作……”
他没说下去。
老祁给他续了茶。
“现在,”炀洛爸爸看着杯中打旋的茶叶,“牵着他走到另一个人面前了。”
祁妈妈把面前的红烧肉换到他那边。
这道菜他爱吃的,她早就注意到了。
“那个人,”她说,“是我儿子。”
炀洛爸爸抬起头。
“我儿子什么样,我清楚。”祁妈妈没看他,声音平静,“嘴笨,不会来事,认死理,急了还容易犯浑。”
她顿了顿。
“但他心里有数的。认定的人,一辈子不会放手。”
她终于看他。
“你交给他,可以放心的。”
炀洛爸爸和她对视。
三秒。
五秒。
他低下头,端起那碗红烧肉。
“知道。”他说。
“一直知道。”
老祁倒酒。
他给炀洛爸爸满上,给自己满上。
两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碰了碰杯。
什么都没说,仰头干了。
祁妈妈看着他俩,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下周就办大事了,”她放下筷子,“紧张不?”
炀洛爸爸:“不紧张。”
祁妈妈看着他。
“……紧张。”他说。
祁妈妈发了那个她最常用的微笑表情,不是微信里的,是嘴角实实在在弯起来那种。
“那巧了。”她说,“我们也是。”
婚礼当天。
祁春章和炀洛站在台上,面对着彼此。
台下主桌,四位家长并排坐着。
祁妈妈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开衫,老祁的衬衫熨得很平。炀洛爸爸难得穿了西装,领带是炀洛毕业那年送的那条,藏青色,细格纹。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时,祁妈妈轻轻碰了碰炀洛爸爸的手臂。
他侧过头。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他看到了。
他也点了下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甬道尽头,握住儿子的手。
没有人知道他们有个群。
没有人知道那个群叫“非正式会谈”。
没有人知道这六年里,他们约过六次饭,发过三百多条消息,存着彼此孩子的照片,学会了发表情包,知道对方爱吃什么忌口什么,记得每一个该问候的日子。
但此刻,当炀洛爸爸把炀洛的手放进祁春章汗湿的掌心时,祁妈妈清楚地看见——
他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
是放下。
是交付。
是她儿子当年第一次把褪色的校服叠进收纳篮时,脸上那种“该往前走”的表情。
她收回视线,低头整理餐巾。
老祁的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她没有看他。
但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他的。
那天深夜,群里弹出最后一条消息。
祁妈妈:今天表现不错。
炀洛爸爸:你也是。
老祁发了一个红包。
炀洛爸爸领了。
8.88元。
他没有再截图。
但这一次,他点了“保存到相册”。
聊天记录停在你领取了老祁的红包那一行。
没有新的消息。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一个一个暗下去。
淮海路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们都没睡。
但在各自家里,隔着半个城市,他们知道——
这个群不会再更新了。
不是散了。
是圆满了。
后来,很久以后的某个周末。
祁妈妈整理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旧截图。
非正式会谈群聊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八个月前。
她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群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今天做的晚饭。
四菜一汤。
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清炒时蔬,烫干丝。
配文:今天又做了这个。
三分钟后。
炀洛爸爸:狮子头姜放少了?
祁妈妈:没有。剁得很细。
老祁:好吃。
炀洛爸爸:那就好。
祁妈妈对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是秋天的下午,阳光铺满阳台。
那盆绿萝还在,叶子垂下来,已经拖得很长了。
她没回消息。
但她知道,这个群还在。
就像那盆不用费心也能活的绿萝。
就像他们这六年学会的事。
有些话不用每天说。
但你知道,只要你说,就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