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
到处都是火光。
谢兰因被人拽着往后院跑,耳畔是杂乱的脚步声、刀剑相击的脆响,还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刺破了平静的夜色。
“小姐,快走!”
琬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可她根本来不及询问,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裴府的大门已经被撞开,黑压压的人群涌了进来,他们的手中举着火把,火红的光照亮了半边天。有人从正厅里被拖了出来,谢兰因认出那是王叔,裴府的管事。
她刚要开口呼唤,可下一秒,刀光亮起,人头落地,喷溅的鲜血飞出了数尺远,很快便染红了雪白的地。
谢兰因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拉着跑过回廊,跑过后院,跑向那扇藏在竹林深处的角门。身后有人在追,马蹄声震得地面剧烈颤抖。
“这边!”
又一道声音响起,她被人塞进一个狭小的空间。是裴府后院的柴房,角落里堆着干柴,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别出声。”那人压低声音,捂住她的嘴,“天亮之前,千万别出来。”
是裴泠的声音。
谢兰因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前一片漆黑,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你呢?”
“我去找我爹。”
“可是——!”
“谢兰因。”
他打断了她,声音压得更低。谢兰因费力地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看见暗夜里那双明亮的眼睛,瞳仁中清晰映出她此刻惊惧的模样。
“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天亮之后,会有人来接你。”
“那你呢?”她又问了一遍,攥着他袖子的动作愈发用力。
裴泠没有回答。
他挣开了谢兰因的手。
谢兰因最后所见的,是身形瘦削的少年,挺直了背脊,朝那扇透进火光的门走去。
“裴泠!”
她喊他的名字,可他没回头。
柴房的门从外面被带上,插销落下的声音响起,彻底将她与外界隔绝。
然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再然后,便是满院子的惨叫声。
谢兰因缩进了柴堆最深处,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无孔不入地将她席卷:刀剑声、哭喊声、火烧房梁的噼啪声,还有人不停地喊着“冤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不是让人心安的那种安静,是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柴房里躲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整整一夜?她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打开了柴房的门。
许是在黑暗中待了太长时间,谢兰因睁眼时格外艰难,她拼尽全力想要看清来人的脸,却只能隐约看见一袭绯红色的官服,以及腰间系挂着的那枚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瑞”字,在日光下折射出明晃晃的光。
“陛下有旨——”
“裴氏一族,暗通外敌,罪无可赦,今已悉数伏诛,以肃朝纲。谢氏随同瑞王平乱有功,忠勇可嘉,特予嘉赏,以彰殊勋。”
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所有禁卫军都听清。待他为裴家念完这道盖棺定论的旨意,才转过头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殷勤,朝谢兰因看去。
“谢家姑娘?谢大人派我来接你。”
谢兰因浑浑噩噩地走出柴房,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方才那人宣读圣旨时的神情,还有那句“悉数伏诛”。
她不敢往正院那边看,可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满地都是身首异处的尸体,一动不动,雪落在他们身上,盖了薄薄一层。
白雪之下,是满地的红,只看了一眼,谢兰因便觉得头疼欲裂,耳边嗡鸣不止,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裴泠呢?”恍惚间,她听见自己问那人,话说出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人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裴泠呢?”
“谢姑娘,先回去吧。您父亲在等您。”
对方没有给她任何商量的余地,她被扶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裴府的大门还在,门楣上那块“裴府”的匾额却歪了一半,摇摇欲坠地挂着,门前的石狮子上溅满了血迹。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盖住了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也覆盖了遍地的殷红。
那场雪仿佛下了整整三年。
关于那一夜的记忆已然渐渐模糊,谢兰因只记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院中的腊梅开了三次,又落了三次,屋檐下的冰棱结了化,化了又结,可那个推开柴房门走出去的少年,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
“小姐?小姐!”
谢兰因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帐,烛台上燃着半截红烛,琬翠正站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小姐又做噩梦了?”琬翠递过来一块帕子,“您出了好多汗。”
谢兰因接过来,没有擦汗,只是攥着那块帕子,攥了很久。
“……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小姐再睡一会儿吧,离上朝还早。”
“不睡了。”她掀开被子起身,“替我更衣。”
琬翠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衣裳。谢兰因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子的凉意。
窗外是谢宅的小院,落了一夜的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着雪地,泛着冷冷的光。
琬翠捧着衣裳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姐,今儿个早朝,那位……那位就要回来了。”
谢兰因穿衣的手僵硬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整理衣袖,声音平淡:“嗯。”
“小姐就不想知道……”
“不想。”
她打断得干脆利落,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琬翠不敢再问,低下头帮她系好腰带,又拿来披风给她披上。
谢兰因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映着的还是十七岁时的那张脸庞:乌黑的眸,鼻梁高挺,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分明。如今眉眼长开了些,轮廓也凌厉了些,可昔年眼睛里的天真纯粹,却再也寻不见了。
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她又想起那一夜,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也曾倒映着同样的面容。她也清楚地记得:那人转身而去的背影,柴房门落下的闷响,以及自己蜷在黑暗里,捂着耳朵,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等到有人来接,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回来。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以戴罪之身被流放,前往荆州,关于他的消息也再没有传入京城。
谢兰因垂眸,把最后一枚玉扣系好。
窗外,雪还在下。
*
早朝前。
谢兰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定,低着头,像往常一样听着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政。户部在说军需的事,兵部在说边关的事,礼部在说过些天年节的事。
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手里的暖炉有些凉了,她握紧了些。
她感觉到有不少人在看她: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打量,而是若有若无的目光,从各个方向飘过来,落在她的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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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三年了,那个人回来了,曾经满门抄斩的裴家余孽,如今以功臣之身重返朝堂,官拜首辅,权倾朝野。
而她呢?她是谢家后人,谢璋的女儿。谢家与裴家本是至交,裴家谋反那夜,谢璋却二话不说倒戈瑞王,助其平乱,加官进爵,踩着裴家那么多人的尸骨扶摇直上。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看这两个人同台而立的好戏。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谢兰因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抬起头,直视前方。
她跟着人群走在前列,步履从容,像往常一样。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谢大人。”
她回头,是兵部侍郎林胤,他的脸上堆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说着:“谢大人,听说裴首辅今日入朝,您怎么也不等等他?好歹……你们也是旧相识。”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冷不热,只是淡淡的,却让林胤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大人。”她说,“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
走到午门的时候,有人在等她。
是大理寺少卿,周知译。
说起二人渊源,还要追溯到一年前。彼时谢兰因自江南秦县回京,途中与周知译相识,曾结伴同行过一段路。
此刻,他正站在雪地里,手里撑着一把伞,见她走来,迎上前两步。
他没有管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的眼神,而是在她站定后,担忧地开口:“听说今日裴首辅回来了。”
“嗯。”
“你……”
“周大人。”谢兰因打断他,“有话不妨直说。”
周知译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谢兰因看着他,浅浅一笑。
周知译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温和的,妥帖的,从不多问,从不越界,每当她有难时,便会站在她的旁边,默默地递上一把伞。
她点了点头,从他的身边走过。
“多谢。”
“只是这次……就不必了。”
周知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很久后,他才抬步跟上。
*
谢兰因踏入宣政殿时,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见她进来,那声音便齐齐停了下来。
她目不斜视,走到自己惯常站的位置站好。
余光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又很快移开。
谢兰因没有抬头。
辰时三刻,内侍通传上朝的声音拉得老长。群臣分列两班,叩首跪拜。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抬手示意平身。
正当此时,殿外传来通报,洪亮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大殿上,清晰可闻。
“裴首辅回朝——”
人群骚动,所有人都回头望去,谢兰因目光微动,内心挣扎许久后,她还是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扇门的方向。
玄色官服,玉带束腰,气场逼人。他比三年前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正稳步朝殿中而来。在他身上,曾经的那股少年气荡然无存,只余下凌厉和生人勿近的冷漠。
裴泠。
谢兰因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
对方经过她时,侧目看来。
四目相对,不过清冷一瞥。瞬息之间,他便移开了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谢兰因的掌心不自觉地捏紧。
三年了。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