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聘，就该请期了。
这几日，王氏常去庙里。一来是为徽音合个较好的日子；二来也为林葇物色个好人家。毕竟搭着卫家的线，城里许多夫人还是愿意给她分出个好脸，不去论她的出身，也不去议她王家的落魄事。
林家东跨院里，朝西的直棂窗半开着，徽音坐在鼓腿膨牙方杌上，裹了件莲蓬衣，是方才樊嬷嬷强制给她罩上的，红底的、狐狸皮的，与房间里那许多的精贵物件一样，都是卫勋送来的。
“我瞧那边对音娘顶上心。”她笑着，脸上喜洋洋的。
这句话，其实她这些天说了许多次。
徽音也应了许多次。不是嘴巴上打哈哈，是真的，打从心底里觉得卫勋好。
她在元宵宴前与他说的那些话，放在大多人身上，都要当了她是在胡语。然卫勋不同，不但没怪罪，还在听闻顾懋遇刺后的第二日便急急地差了童仆来致谢，称自己命大，信了她的言，没赴宴，这才避了可能会落在他身上的刀。
竟是将恩情都归在了她头上。
也不知是否是因此，卫家送来林家的礼，比上一世的更多，也更贵重。
樊嬷嬷把卫勋的好又说了一遍，挤了身子进来，将徽音支开了半扇的窗往回拢，只剩了道一指宽的缝，堪堪能瞧见枸骨结出的红果子在枝叶里头晃荡，要落不落。
“你可得当心。”她关贴叮嘱：“虽说现已入了春，但这风儿里可还夹着冷，你别不当一回事，把那好不容易给退下的热又给招来了。”
不容得樊嬷嬷不仔细。
这已经是徽音第二次复热了。就在定好了婚期的当天，她又汹汹地烧起了，且瞧着还没个止头。怕误了半月后的婚，不得已，只能将这算好的好日子又往后延了延。
王氏倒没樊嬷嬷这般可惜，心头与这十日的艳阳天一样灿烂。
好似那天从吕渝屋子的窗子里看到的那片阴沉沉的天，都是错觉。只短短地渗了半个时辰，便随之后亮起的火，以及这日光，烘得人暖洋洋的，忘了林慎去了远方，也忘了她当时在哭什么。
然而，徽音想忘却忘不掉。
林慎夜夜都来梦里寻她。
与先前一样，还是不说话，也坐得更远了。
她知是她纠结的心在作祟，也知她的心更定了。就像映枝与她说了别再被魇，她就真的没再回过那个万箭穿心的小木屋。只需再过个几日，她便也能彻底将林慎挡在梦外了。
是的，徽音是这样想的。
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她以为，救与不救，都该由了她自个儿来决定。然而真到了那时候，她才恍恍乎发觉，世上的许多事，早已在暗中定好了结局。就如窗子外面的果，即使在风中挣扎，却仍改不掉落到地、腐进土的最终。
多的是身不由己。
徽音就很身不由己。
事情还要从两日后林家收到的一封信说起。
东西是林慎差人送的，主要是给家里人报平安，说他已安全到了宣城，也定好了讲学的计划，估摸着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让大家不要担心。为此，王氏很暗戳戳地讽了徽音一通，道她没了母亲，心里阴，不管是人也好，事也好，什么都先往了坏里想，看不到晴。
徽音没反驳。
她确实是这样，自打上一世被命运捉弄了几次后，好多事，尽管知道了看不透，但她仍要固执地往深了看。
就如此刻，王氏拿着信，得意扬扬地在她跟前摇。
黄澄澄的纸，被她摇得高高的，被她摇得荡荡的，像极了寺前飘动的黄经幡，也像极了阴间路上的引魂幡。
一动一摇，一摇一扇。各种的香全流进了徽音的鼻子里。
柏香里夹烛香，烛香里透油香，油香里又浸了烟香……五花八门，迷醉缭乱。
徽音觉得不大对，可又不知哪里不对，想接了来细看。然没能碰着，被王氏一巴掌拍开：“你小孩子家家的看什么，这后边的可都是给我的体己话……”
她不放心，还是问：“这确定是舅父送来的？”
王氏应：“怎么不是，他的字我还能认错？”
信誓旦旦的脸，信誓旦旦的音。
徽音没再问了，反正她也打定了主意不再干涉林慎的命运了。
然而这坚定却没能捱过那晚阴沉沉的夜。
临近睡前，王氏又翻了怀里那封林慎送来的信来读，因无旁干扰，这一次她读得又细又认真，也因巧，点了灯，自也就发现了信纸右下角水印出的暗纹。
很淡、很小的一处，对上光也才能勉强认出底下那个偏大的重台莲，至于莲上方的两个字，任凭她如何眯了眼睛瞧，也还是无法辨清。
起初，她也没太放在心上，认为就是压了好看，但脱了衣，闭了眼，那床头桌上信上的味，便丝丝扣扣地往她鼻里钻。越闻越呛人，越呛越流泪。她不敢再睡，乒乒乓乓地敲了隔壁老夫人的门。
三言两语说清，吕渝却是比她更担心。
原来林慎用来写信的纸是黄裱纸，也是火烧纸，多用于寺庙供奉及祭祀焚烧。
王氏这下慌起来：“慎郎怎么会用了这种纸！”
吕渝心也急，但却不许自己乱，安抚道：“许是住进了庙里。”
“对！”王氏六神无主，语无伦次：“他是恰好住进了庙里，又恰好用了里面的纸……一定是这样，肯定是这样！”
吕渝也没她这么乐观，又拿过那封信，仔细看起来。长长条条的一张，巴掌大，写不了多少字，且翻到背面，末尾的语明显没尽。她狐疑，又问了王氏：“另外的呢？”
王氏犹犹豫豫，不想拿：“就是些私房话。”
吕渝没信，手摊开，坚持着。
王氏没法，只能从兜里找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还是一样巴掌大的纸，但字却比先前写得更小更密，好似怕装不下想念。
吕渝眼睛不大看得清，高举着，又拿远了一些。内容除了与王氏叮嘱了接下一月的家中事宜外，还提了倒春寒，需各人注意健康，而背面……待看清，她翻转的指微顿，视线移去王氏身上，死死凝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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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王氏颤抖起来，张开嘴，想解释。
吕渝不想听，打断她：“有什么话，等下等音丫头来了，你亲自与她说。”
见嬷嬷得了她吩咐真要去请徽音来，王氏颤得更厉害了，眼里的泪也跟着抖了下来。
不知是替林慎焦的，还是自己做了亏心事慌的，又或者，两者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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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跨院里，徽音也没睡。
不是怕林慎来找她。他已有好几日没找她。
没睡下，只因夕食时传来了个新噩耗——雁回也没见了。
这本是半月前的事。
但因雁回不姓林，身边伺候的没把他当了正经主，加上雁回自己也独惯了，不喜人缠着跟着，时常寻了机会就从私塾里偷溜。有时跑了去跟林蔁，有时溜了去找林慎。总之三天一小不见，五天一大不见。
这次没了影，照顾的小厮也没当一回事，以为没几天，人自个儿就回了。
可不想，左等右等等了十几日，这人都没回。
且又在今日找了一整日都没寻见人，怕雁回没了命，也怕自己没了命，于是赶在天黑前奔了回来，匆匆忙忙地报了信。
东次间的嬷嬷来请时，徽音正在盘问小厮雁回近来状况踪迹，一听说有了讯儿，都顾不上换了外出的鞋，趿着双软履，便慌里慌张地跟着往了那边去。
此时，外边落着十几日前没落下的雨，樊嬷嬷正在院子里给枸骨盆栽圈树围，挂雨布。
见徽音急冲冲地出来，忙跟着举了伞去遮；又见她脚下已泡了水，递了伞后又慌慌地奔回了屋里去拿木屐；临出门时，又突想起徽音的病刚好，急急地又收了刚迈过槛的腿去取斗篷……等她一切都准备妥当赶至地方时，王氏的哭声混着雨声一道灌进了她耳里。
“娘，我不是不想说雁回偷上了二爷的车。我就是想让音丫头急一急，想让她也吃吃那天惹出的我替二爷担心的慌！”
说完她又去搂徽音：“音娘，你信舅母！我是打算今夜过了明早一早就与你说的，真没想瞒你！”
然而她抛出的话却没人的回音，反倒是窗台上的雨点子在绵绵不绝地应。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嘲讽。
徽音拂开肩上王氏的手，绕开她，直接了吕渝递来的信。
从第一张看到了第二张，又从第二张看到了第一张；从正面看到了背面，又从背面看到了正面，时而停，时而疾。后来她又举了纸，与王氏最先发现端倪时一样，对着烛火散出的光，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
王氏插.进来：“只能看得清那重台莲，上面的字……”
她想说看不清，别看了，该仔细描了这莲花图案，派人去问问有谁见过才是要紧。
哪想她话未完，连气都没断，便被徽音一把子搡开，瞧着人往外头奔。
樊嬷嬷动作也快，都没等屋里人反应过来，她后脚也跟着追了出去。
再然后，便听了前院的婆子尖叫着喊——
“表姑娘疯了！”
“她抢了马出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