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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恐惧

作者:堇十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徽音与林葇进入到舍命崖厨院的柴房,才知里面还绑了好几十名弱不禁风的妇孺。至于像庄祘那种有力气的,与寺中僧值执事一样,都被关去了另一处地方。


    而那扇唯一通往外路的木门,自将她们推进去后就没再打开,一群人在昏暗里也不知待了多久,再见天日时,外面的穹幕已与墙角的煤灰一样漆暗。


    “喂!吃东西了啊!”一破衣士卒推门进来,把近处几个哭累昏睡过去的给踢醒,然后抓过竹篾里的蒸饼,一人扔了一个。


    饿了近一天,一见有吃的,大家都拱着身子上去争抢。


    然而有抢的,自也就有不屑的。


    黄清雨就是其中一个。


    自打接管了书院,黄家的家底越来越厚,吃的东西也越来越精细。什么鹿肉包子,蟹肉尖面,凡是要入口的,无一不是变了花样做的。就连最简单的蒸饼,那也要压了花样,淋上糖浆。


    可眼下黄清雨手里的呢?


    面用的是杂面,样子还丑陋,也不知是哪个饭僧偷了懒,随手抓了面团拍了便了事,饼背上还赫然留着个胖爪印。


    黄清雨很是不愿入口,但她肚子又饿得没法,只能闭上眼狠心咬下一口。


    干干柴柴,冰冰凉凉,没有面食咀嚼后本身的甜。且因她还闭了眼,没了双目干扰,鼻子嘴巴都愈加灵敏。


    柴堆下常年未见日的腥腐,稚童因担惊吓哭的尿骚……各种臭味、脏味,好似都随那一口蒸饼,一起塞进了她嘴里。


    “呕”的一声,黄清雨恶心坏了,尽数吐出。甚至于怕被这脏臭缠上,她连手里的蒸饼也一同扔了。


    然而她不要,别人要。


    都没落地,那蒸饼就已被对面的人支着手分了去,也不嫌她咬了不干净,三两下掰吃入腹。


    填肚东西没了,黄清雨更委屈了。想捶地,手绑着,够不下;想跺脚,腿固着,抬不上。最后气来气去,气出了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葇坐在她旁边,见状,分出一小块给她。可对方却没领她的情,拍掉了她递来的不够,连带着林葇手里留着自己吃的,也一并打了、抛了。


    “都怪你!”黄清雨撒气:“要不是为寻你,我又怎会返回寺里被抓!”


    这番怪罪得好没道理。


    明明是她在老王妃那得了夸,迫不及待地想要到林葇跟前炫耀,这才又重新上山,逢了这难。


    林葇不知,或者说猜出了也不想计较,软绵绵回了句:“哦,那对不住了。”


    打出的拳落在棉花上,黄清雨更难受了。


    在这生死未卜的黑夜里,她急需林葇与她吵上一架。只有吵起来,争起来,让她回归到平时,才能驱散她心底涌出的源源不断的恐惧。


    可林葇不想吵,她要存□□力,与大家一块儿出去。


    恐惧没了分担,黄清雨又去闹旁人。


    “你们就吃吧!”她气喊:“这蒸饼就是他们分下来的断头饭,吃完了,我们也就要死了!”


    本就是风声鹤唳时。大家好不容易因吃东西分了些注意,结果被她这样一喊,一个个又草木皆兵起来,哭闹迭起。


    场面失控,乱哄哄一片,叽喳喳一堆。


    徽音脑筋被吵得嘣嘣跳。


    “慌什么!”她厉声斥:“这不还没死么!”


    也不知是被她突来的嗓音断住,还是被她语里的铿锵稳住,大伙儿果真都噤了声。


    黄清雨不罢休,还想闹。一抬头,却是对上了徽音的眸——一双圆溜溜的,毫无棱角的眸。


    明明瞧着那样清润、钝柔,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从中觉出了冰河碎裂,山雨欲来。


    脑子突地凝滞起来,唇齿张开也忘了要说些什么。


    而黄清雨彻底老实,是先前那个发饼的破衣士卒听到动静进来,赏了她个大嘴巴子,接着再砸下几句粗言警告,等外面传来另一人的唤,他才又匆匆踢门出去。


    柴房里终是静了。大家都不想挨打。


    在白烛悄无声息地流了几滴眼泪后,林葇凑向徽音,关切问:“你可有哪里不适?”


    方才徽音那模样,她从未见过。


    在她印象里,她这个音表妹一直是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


    如同山间汨汨细流的清泉,遇了尖石绕开,撞了阻石淌过,不管是下人的嚼舌还是外人的议论,好似都无法让其汛出波涛。就连之前元宵宴上贵妇们拿了她母亲来嘲,她也只是用猪舌头轻飘飘地顶了回去。


    哪里像刚刚,黑瞳里涌了巨浪,声音里拔了重刀。


    林葇怕看错,又偷偷地瞥去一眼。


    察觉出她打探,徽音压下心中阴翳,想摇头回个无事,好叫其安心。只是脑袋还未动,衣摆倒先晃了起来。


    转过头,墙角缩了位姑娘。


    年纪不大,个头瞧着与雁回差不多高,只是身形要窄瘦几分,身上罩着的大人的衣服裤子改小了,但也还空荡荡的。


    为方便,袖口和裤脚皆用细皮带一圈一圈地缠紧了。与五里村常干活的农夫婆子打扮很是相似。肤色也相似,露在衣外的手脚都褐色,在昏暗的烛火下,泛出光。


    见她盯着自己手里还未咬过的蒸饼,徽音问:“你想吃?”


    小姑娘没答,但眼睛却未挪地儿,仍紧紧地盯着蒸饼。


    徽音没再问,递过去。


    林葇见状想阻,可晚了一步,对方抢过后便迅速塞进嘴里,吞吃入肚。


    林葇不高兴,哼出声:“只管狼吞虎咽,也不说声谢。”末了又去说徽音:“你也是,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全给分出去!”


    如今她们已是一只脚踏上黄泉路了,不说吃点攒力气能逃出,那好歹也垫垫肚子,不做个饿死鬼!


    徽音知晓其关心,牵起唇:“无事的,我未觉出饿。”


    “说谎!”林葇气哼,鼓了腮。她这个吃了一大钵田螺的都饿了,更别说徽音还一直未进水食。


    但徽音也确实没说谎。


    她是真不觉得饿。或者说,不止是饿,她眼睛看着的、耳朵听着的、鼻子嗅着的,都不太能感知得到了。


    自从被推进这间柴房的那一刻起,她的思绪,就好似全部沉进了建宁二十九年的那间小木屋里。


    随着柴房外落下的雨,淅淅沥沥地铺开徽音整片记忆。


    建宁二十九年八月,也就是建宁帝南下的第五个月。


    彼时的夜如今晚的一样漆黑。距离茅洲渡不远的某处边陲村庄,赵闳支开窗,望着无际夜色,叹声感慨:“此番孤暗查漕仓,也不知能否得了父皇满意。”


    他问得忐忑,问得不安,只因年中至今不过三月,他就已遭建宁帝数落了多次。分明幼时父皇是最喜他的,但不知从何时开始,皇权排在了亲情前面。


    而伴君如伴虎这句老话,赵闳也终于有了体会。


    最开始是年初招待琉国使臣的下马宴。明明建宁帝因身体不适,指了他协理礼部,主持大局。可在病愈之后,其又斥赵闳僭越贪权。


    而像如此喜怒无常、反复不定的情形,在南巡的这两个月里,上演得也愈加频繁。


    赵闳的忧愁夹挤上眉宇。


    徽音从内室出来,见此,安抚上几句。又替其披好取来挡风的褚衣,柔声问:“映枝搜寻调查来的那些罪证,殿下当如何?”


    是直接呈于御案,还是……


    话未完,赵闳抢话答:“我已送信阿砚。”


    经了建宁帝的反复不喜,他如今已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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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惊弓鸟,若非从顾懋嘴里探出个皇帝喜怒哀乐,绝不敢贸然行事。


    毕竟这些渎职官员里,有不少都是他当初这个吏部主事人拍板推荐的。


    然而听了这话,徽音为他系扣的手却顿了顿。


    很短,不过须臾。但与之同床共枕了数月的赵闳已然察觉,抬手包住她莹白细指,轻声问:“怎么了,你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徽音微微点头:“顾指挥,也姓顾。”


    这批罪臣名单里头,就有顾懋的本家伯父,淮南的漕运理刑主事,顾衡清。


    牵出这人,还要从两月前状丁拦路控告漕政官员压榨剥削、强逼充军说起。


    前岁鹤城大旱,民人失业流亡,农田荒芜。为救民养兵,朝廷南粮北运,调襄州米数万石,以渡灾荒。然鹤城襄州之间,有数多窄险之地,水流湍急,底皆滩石。水涨时不能逆流纤船,水退后不能掌舵行船,只得驴驼人负运输装船。


    行走艰,民工苦,每每累了十数日后,便接连逃避。尽管后来上面也提了雇用钱,但仍鲜少有人应运。最后无法,只能压紧了那些逃不掉的卫所军户,日夜兼运。


    可长期如此也不是个法子。驴会疲,人会倦,最紧的还是要增添人手,于是乎,富户诱骗,官员诱逼,许多民户被迫充了丁。


    “那书吏周济就是个杀千刀的!得受富户周元等银钱,纵放逼我充当正丁,我十一岁弟弟王勇充当帮丁,堂兄王雄充当朋丁,一家里就我们这几个男人,全被绑了去。就连我那刚满八岁的堂弟,都没能幸免。”


    “且定好的米粮、月钱也不照数给。问了就打,告了就关!”


    “我有一兄弟就是被打伤了,死在了牢里。”


    ……


    十几人嘴没停,全在诉着心中委屈。


    毕竟,他们也没个地方能倾诉。


    曾经也千里迢迢上访到府衙。但不知是不愿、不能还是不敢,知府只敷衍撂下一句“管不了漕运事”,让他们另寻驻扎在淮南的漕运司。但最后几经辗转到地方,仍是得了个漕督、粮道、理刑主事沆瀣一气,官官相护的结果。


    如今他们来拦御驾,也是实在是没有再能行的招。


    为了要说法,他们已奔波耗时了一年多,耽误家中农事不说,好些人还因胥吏棍棒重打落了伤。若不趁着此次天子南巡诉达天听,只怕他们往后再无讨还公道的可能。


    只是消息出了错,坐在车里的不是建宁帝是太子。但好在赵闳也算有仁心,一一听了他们的冤屈,派出带离宫的几十名司籍局宫女探查,挖出了从府县——督抚——都察院以及通政司层层递进,错综相护的保护关系网。


    自然,顾家最为核心。


    赵闳看出徽音在担心什么,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枚温柔的吻,信誓道:“阿砚不会叛我。”


    一则,他与顾懋从小一块儿长大,不是一母出,胜似一母出;二来,顾懋与顾家关系可算不得好,不然父皇当初也不会将他接进宫里了;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懋对他,有愧。


    但人心哪能这样推算。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谁又能记住情谊,记住仇恨,又或着,记住愧疚?


    可徽音终没再说,依着赵闳的话,愿意给顾懋分出最后一点信任。


    两人相拥着在夜风里又站了一会儿,脱衣上床,希冀着靠睡梦能加速跳过这段难挨的等信时刻。然而心里存了事,终是难眠,直到辗转至四更,黑漆木门才终于有了响动。


    敲门声细密紧罗,睡外侧的徽音先趿了软鞋出去。


    门一开,血腥袭蹿。都未有反应时间,紧着她身上跌下一人,用尽最后一口气道出嘱咐:“逃……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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