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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法子

作者:堇十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水上讲择址,需:枕山、环山、面屏。


    延善寺所在的虞天山西高东平,为聚气,山门开在了东边的低凹处,整体以坐西南,朝东北之局势。


    三开间的牌楼,歇山屋顶,正中高悬牌匾下挖了个券洞,红门青砖筑之。这本用以通行的防火大门,如今却因了赵彦昶的吩咐,板门紧闭,守以卒卫,成了个易守难攻的马面敌台。


    门座至对面的一字影壁皆聚不了人,一露便要被不知从哪飞出的利箭射个满怀。无奈,只能退行到五十三阶下的空地平台。


    此时,距离庄祘进去已过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彻底暗下,夜雾如鬼魅般缠上每个人的心头,荧然烛火间,只能隐约辨出青槐阑干内三五成群苦涩的影。悲戚哀鸣,随着枝丫嗦娑散落去山中各处角落。


    慌的,恐的,怖的……


    王氏挤坐在人堆里,头垂着,腿屈着,全然没了拿戒尺鞭笞林葇的端正典范。不过她到底也跟着林葇的礼仪嬷嬷学了个几年,有些东西已早刻进了骨里。虽身未正,但亦不许自个儿像一旁的某妇鬼哭狼嚎。


    不知的见了还要以为她对自家女儿没个担心,可凑近了去摸面,却是湿漉漉滑腻腻黏了满手,滴出水来。


    而另一堆以老王妃为中心的王府丁眷更是要安静许多,十几二十个人头,声音却低如蚊虻,哭得压抑,泣得遏制。


    累时,哭声里终于另有了旁音,低浅交谈伴着落叶折骨升阶而来。


    老王妃撑住拐,忙迎上去询问:“如何了?”


    举火嬷嬷跟得艰难,手中烛把摇动,晃出张冷毅的脸。待稳住了,顾懋的眼也清晰了,还是那样的利,被温和火光裹着,却也柔不下半分。


    “山下给来消息。”他清冷地答:“再有两刻,都该上来了。”


    “好好好。”老王妃皱成树皮的额终于松了。


    前些时辰,赵彦昶与庄祘谈崩了,派人递出话,要以寺中人质换取城中牢里他营下的士卒。老王妃问的,便是那些人可到了。


    得了准头,她心安了许多,空出鸠杖上一只手攀上顾懋胳膊,声音感慨:“阿砚,得亏你带人来得及时,不然……”


    不然她们这群在半山腰的,也该被赵彦昶一并虏了去。


    顾懋回握住她指下颤抖,扶着她,坐去了铺了软衣的石。“吉人自有天相。”他宽慰:“叔公向善,上天自会佑其子孙安康。”


    惊异于自己担忧赵玌宠妾肚里孩子的自私心思被窥出,老王妃的眼快速眨了几下,想掩饰几句,但见对方坦然无究,终也回以坦然:“希望如此。”


    在众人忧心忡忡的等待中,比同化城押人队伍先到的是各方大家。


    一上阶,便拉着询问寺中情况,然后牢骚发遍,压力施下,都在争着吵着要自个儿家中的妇孺最先出来。


    “现在知道急了!”常度跟在顾懋后边,白眼翻天,不耐烦得很。


    自打昨夜得知赵彦昶偏了计划路线,改道朝了这天蚕县方向,他家主子便立即派人通知了这些城中大族,以求收拢各家部曲武力,对抗赵彦昶。


    然而危机提了,后果也说了,明明元宵宴上还对顾懋处处恭敬的主,却一改常态,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敢争先应,谁都也不敢打头帮。最后推来推去,推到了都司署的头上,称自家家丁皆是懒散之辈,空有力气没有纪律,不及军中各营部队有素之一成,要领,该去领他们。


    可真要能领动军中那些木头卒子,他家主子又何必一家一家地敲,费劲来这里与他们说道!


    想起昨夜都司署里那参将冷硬的脸,常度没忍住,又气哼了几下。


    那人说什么来着?


    哦,说是无凭无据,无法断定赵彦昶就是要去延善寺劫人行凶。可摆了赵彦昶杀害魏屿的证,请求派兵捉拿,对方又以军中无首,要等巡抚归来定夺推拖。


    扯来扯去,无非就只一个核心,他们不是乌衣卫,不听顾懋指挥,能指动他们的,除了朝廷派来的新总兵外,就只有外巡的杨忠杨巡抚了。


    最后,顾懋带走的,只有衙门里快、状班的十来个差役卒卫,以及宁王府的一些强壮护卫。


    没在顾懋那里落上好脸,某个族中侄女在建宁帝后宫中得宠的仗势虎,听得杨忠领兵上来,又忙不迭跑了过去。


    “杨大人!”他眼泪鼻涕横流:“您来得正好,如今犬子困在里边,您可要排第一个换……”


    可惜高帽好处都还没来得及提,他就被杨忠一脚踹翻,咕噜咕噜地仰在顾懋腿边。


    “我做事需要你教?”杨忠睨他一眼,眼风顺带撇过顾懋,然后收回,指挥跟着的一支士卒,脱衣绑手,混进押来的队伍里。


    “杨抚台这是作何?”常度问。


    杨忠头未回,“没瞧见?”他声音里带出蔑:“自是要进去捉拿逆贼了。”


    “大人莫不是疯了?”常度性急:“赵彦昶要的是换质,若是发现遭了骗,生出怒,里面的人难保安全!”


    杨忠呵呵笑了几声,朝前的头终是转了,不过视线却仍没落至常度,而是看向了立于其半步前的顾懋。


    “顾指挥。”他侧微颔首,慢悠悠地应了顾懋半晌前就招呼了的拱手。


    顾懋又回了一礼。


    杨忠开口:“若我没记错的话,顾大人此次来同化,该是探望老宁王之病重?”


    顾懋应:“大人好记性。”


    杨忠又道:“前段时间我巡察边县,不在城里,百姓寻无吏,烦扰托理荀睿与庞大钟等事,实是抱歉。”


    “哪里。”顾懋跟着吊官腔:“皆是为民,又何来的烦扰一说。”


    见他不上套,杨忠按下迂回,直接道了个明白:“顾大人既是领旨探望,那便该只做探望的事。不然日后这风声传去了京里,知道的要说您克己奉公、为国为民,不知的……”他顿了下:“该说您狗拿耗子,嫌我这同化城的父母官没本事了。”


    话里刀子亮出,是在警示顾懋莫要插手赵彦昶这事了。


    “难不成就这样让他派人偷混进去?”常度指着已经远去、正在给伪装好的士卒提点细节的杨忠,与顾懋焦急地问。


    赵彦昶可与旁人不一样。


    按他们推敲,这人被商队推锅,又被百姓唾弃,该一气之下北上投敌才对。可哪想,赵彦昶不仅没叛国,还返程改道挟了这延善寺人质为筹码。且作筹码,也还不是为自个儿,为的是那些曾经与他并肩过的兄弟。


    就这样重情的人,能不晓得自己手下有多少人,有怎样特征?


    即使杨忠叫人套了头,也做了伪装,但人哪有一模一样的,面上瞧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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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动作行径里也能瞧出。


    赵彦昶如今成了亡命徒,没杀人已是幸事,要发现被骗逼急了,大开杀戒,那他杨忠背上的就是几十条人命,还有功夫在这里担心什么“狗拿耗子”、“自己没本事”的屁话!


    暗示来暗示去,不就是怕人分了他功劳!


    可他家主子哪里是想分他功劳!


    常度愤愤,把脚边石头当了杨忠恨恨地踩。


    仗势虎也愤愤,眼泪鼻涕又哭向了顾懋,想叫其多想个法子。


    顾懋爱洁,悄无声息地避了,但还是问:“传至京中的月兔茶,可是你在张罗经营?”


    所谓月兔茶,即天虞珠茶,其汤色黄绿、明亮,滤于杯中宛如天上圆月,朝中某大臣于宴中作诗大肆赞之,因而得了此名。


    仗势虎不知顾懋用意,担心妻儿的他如今也顾不上保密什么生意经,挂着眼泪,老老实实地点头:“是我。”


    以为顾懋要趁火打劫,捞些好处,没想却是又听对方问:“那你该清楚茶园里的事了?”


    嗯?


    仗势虎愣了愣。他不知道,他就只管收钱,哪里会去管那些苦活计。


    要知道那月兔茶茶树的生长条件极为严苛,他祖上费了几辈子功夫都没能让其从天虞西山陡坡的背阴处移植至其他地方。最后还是要建寺立庙,需占那处,这才两方达成了合作,一个出地,一个管理茶园,并让僧侣采摘、焙制,打出禅茶名头,热销去了绥京。


    “那之前呢?”


    “什么之前?”仗势虎哭懵了脑袋,被顾懋寒目一凝,缓缓思考明白过来,急速道:“之前都是西山村里的山民在做。”


    顾懋利落吩咐:“去将人找来。”


    “您是想从西山绕去寺里?”结合之前问话,仗势虎彻底明了他目的,颤声道:“不行不行,那边壁峭峰危,况且都让他们撤下差事几十年了,那路说不定早就没了……”


    然而劝说到一半,想起寺里困囿的妻儿,他没再继续,转身拔腿奔去寻人去了。


    比任何时候都快。


    另一边。


    喧闹的人群被杨忠带来的兵强力压着往山下去。抗一句就抽一鞭子。


    这些人可不管大伙儿是否心急如焚,他们要的是全都封口安静,别惹出新的岔子才好。


    可老天没惯着。


    闷雷响过,从晨起就开始叫嚣的浓雾终于滴下水来。


    如针坠,如钉插。不知是谁的心被扎穿,又呜呜地低泣出来。一带十,十带百,牵出一片压抑。


    常度脸绷着,也想哭。


    他生出悔了。


    他不该叫他家主子想办法救人的。


    西山那样险,要一个不小心,踩空跌了下去,那他往后又该如何?


    可最后,常度到底没能开口阻止。


    也知顾懋的决定,他阻止不下。


    佛家讲因果,对弈论谋划。他家主子执的棋落错了位,按其性子,决不会旁观,就如当年顾懋捡了他一样,插了手,便要管一生。而他费心布下的局,开始了,自也会亲手了结善终。


    常度瞧着顾懋远去的背影一点点被张狂夜色吞没,合十落心,祈祷其能平安无事,祈祷跟去的队伍能平安无事,更祈祷——


    寺里被挟持的人,能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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