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在江府的后院里，夫人坐在廊下绣花，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小姐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是汗，夫人喊她慢点，她不肯，结果摔了一跤，哭得震天响。
她好像听见了，小姐的声音。
周妈的眼皮动了动。
不对，这不是梦。
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有什么东西蒙在她头上，粗糙的布料蹭着脸，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她想动，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
周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是哪儿？谁绑的她？
记忆一点点回笼。她记得自己躲在城外的村子里，三叔公给安排的地方，说是等风声过了就接她回去。她每天提心吊胆，不敢出门，就怕被江家的人找到。
然后今天早上，有人敲门。她以为是送粮的，开了门，眼前一黑——
接下来就是现在了。
周妈的心跳得厉害。是江家的人吗？还是……还是三叔公那边的人？
不等她想明白，有人走过来，一把扯掉她头上的布套。
光亮猛地刺进来，周妈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那张脸，竟然真的是——
周妈的瞳孔猛然收缩。
“大、大小姐……”
江婉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简单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
周妈的后背一下子冒出冷汗。
“周妈妈。”江婉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好久不见。”
周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妈，眼神中有审视，也有厌恶。
“我娘生前，最信任的就是你。”她说，“二十多年，她把你当自己人。你儿子娶媳妇，她出的彩礼；你孙子出生，她送的贺礼。逢年过节，你拿的赏钱比别人都厚。”
她顿了顿，弯下腰，凑近周妈的脸。
“周妈妈，你说，我娘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就舍得害她呢？”
周妈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没有……”
“没有？”江婉直起身，笑了。那笑容凉飕飕的，看得周妈心里直发毛，“你在族里作证，说我怨恨他们，给他们下毒。这些，都是假的？”
周妈的嘴唇抖了抖。
江婉转过身，走回椅子坐下，重新端起那杯茶。
“周妈妈，我今天请你来，不是听你狡辩的。”她吹了吹茶叶，慢条斯理地说，“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谁让你这么做的？”
周妈低下头，不说话。
江婉等了三秒。
“行。”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翠菏，去报官。就说找到人证了，让官府来拿人。”
“别！”周妈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劈了，“大小姐！别报官！”
江婉看着她，没说话。
周妈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先下来了。
“大小姐，我、我也是没办法……”她哭着说，“是三叔公他们逼我的！他们说，要是不按他们说的做，就……就对我孙子下手！我孙子才三岁，大小姐，他才三岁啊！”
江婉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们让你做什么？”
周妈低着头，抽抽噎噎地说：“他们让我……让我在老爷夫人的茶里下药。”
江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药？”
“是……是慢性毒。不会马上发作，但连着喝一个月，就……”周妈说不下去了。
江婉沉默了几秒。
“药是谁给的？”
“三叔公。”周妈说，“他亲自交给我的，说……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笔钱，让我带着孙子远走高飞。”
江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周妈面前，蹲下。
“周妈妈，”她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
周妈抬起头，看着她。
江婉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我娘临死的前几天，就让人把你和你孙子的卖身契拿来出来，你知道她要干什么吗？”
周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江婉说：“她感觉自己身体不行了，准备先为你准备好，给你一个自由身。”
周妈愣住了。
然后她嚎啕大哭。
江婉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她哭。
哭了好一会儿，周妈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江婉，眼睛里全是绝望。
“大小姐，我……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要杀要剐，我都认。只求你……只求你放过我孙子。他是无辜的。”
江婉没说话，只是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翠菏说：“把她带到柴房去，上把锁。”
翠菏走过来，把周妈带走了。
江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江敛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姐姐。”
“嗯。”
“你……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江婉看了他一眼：“有什么高见。”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她也是被人逼的。”
江婉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犹豫，一点不忍。
“你想说什么？”她问。
江敛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姐姐，”他说，“这几天，咱们一起做香，一起对付三叔母，一起……一起过日子。我觉得，姐姐变了很多。”
江婉没说话。
江敛继续说：“以前的姐姐，不会理我。以前的姐姐，也不会自己扫地，不会自己试香，不会为了几十两银子跟人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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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喜欢现在的姐姐。”
江婉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江敛抿了抿唇，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所以……所以我不想姐姐变回去。”
“变回去？”江婉问，“变回什么样？”
江敛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想姐姐变成那种……那种会后悔的人。”
江婉只是听着。
江敛说：“姐姐现在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查清爹娘的死，都是为了活下去。但等一切结束之后呢？姐姐会不会后悔今天做的这些，会不会觉得……觉得自己太狠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也有担忧。
“我不想姐姐以后后悔。”
江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江敛，”她说，“你很熟悉我吗。”
江敛看着她。
江婉往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我今天做的这些，我很享受。逼问周妈的时候，我很痛快。拿到三叔母银票的时候，我很高兴。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不会。永远不会。”
江敛的脸色白了白。
江婉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弯了弯，真心实意地笑了。
“怎么，觉得我可怕？”
江敛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江婉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敛，”她说，“如果你觉得我做的不对，那就给我一个更好的方法。而不是站在旁边，指责我不够善良。”
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需要任何人教我怎么做人。我需要的是能跟我一起往前走的人。”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江敛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说，姐姐，我没有指责你。我只是……只是担心你。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失去你。
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因为翠菏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
“小姐！小姐！”她喊，“崔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呢！”
江婉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敛。
江敛站在月光下，脸上依旧是她看不懂的表情。
但她没有问。
“知道了。”她说，然后转身往前厅走去。
江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翠菏经过他身边，小声说：“少爷，您别站这儿了，晚上凉。”
江敛没动。
翠菏叹了口气，摇摇头，追着江婉去了。
江敛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是他下午看的。
他坐下来，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