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婉是伴着隔壁的读书声醒来的。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有些发黑的房梁，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穿到了古代，现在正在香铺后的小院里。
隔壁的读书声还在继续，抑扬顿挫的，念的是《大学》。
江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翠菏已经醒了，正轻手轻脚地穿衣服，看见她动，小声说：“小姐，吵着您了？我去让少爷小点声……”
“不用。”江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让他念。读书是正事。”
翠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姐现在可真不一样了。”
江婉没回这句话，下床穿鞋。
两人收拾妥当，推门出去。
院子里，江敛正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江婉，立刻站起来，书都差点掉地上。
“姐、姐姐。”
江婉点点头，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翠菏在旁边絮叨：“小姐您别动，我来我来，这水凉……”
江婉已经一瓢水泼脸上了。
翠菏看着，心疼得直抽气。
江敛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江婉洗完脸，把水瓢扔回桶里，看着他。
“吃了吗？”
江敛摇头。
“那愣着干什么？去找吃的。”
江敛“哦”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江婉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块铜板，“拿着，买点包子馒头回来，多买点，中午可能没空做饭。”
江敛接过银子，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跑了出去。
翠菏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小姐，少爷还挺听话的。”
江婉没接话，转身进了香铺。
铺子里空荡荡的，货架上积了一层灰。她站在铺子中央，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架子，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香铺要重新开张，需要的东西不少。
首先是香料。东街上有几家香料行，可以去进货。但她是江家的人，那些香料行的老板认不认她，不好说。
其次是伙计。这么大的铺子，光靠家里三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但她现在手头紧，只能先撑着。
最后是客源。江家香铺以前有老主顾，但那些老主顾认的是江家的招牌，现在江家把她逐出家门了，也不知道那些人还认不认。
翠菏在旁边拿着抹布开始擦灰，一边擦一边问：“小姐，咱们今天干什么？”
江婉收回思绪：“先打扫。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
翠菏本还想着劝江婉，说她一个人来就行。但她家小姐素来是说一不二的性格，恐怕劝了了不会听。
她心中暗叹一口气，盘算着她多干一些，小姐可以少干一些。两人开始干活。
翠菏负责擦货架，江婉负责扫地。扫了一会儿，江婉把扫帚一扔，盯着墙角那堆杂物看。
那堆杂物里，有个落满灰的木箱子。
她走过去，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一堆泛黄的纸。她翻了翻，是十几年前的账目，还有几张香方。
江婉的眼睛亮了。
她把那几张香方抽出来，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几种古法制香的方子，用料、配比、工序，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江家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她正看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中年人走进来。那人留着两撇小胡子，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善茬。
“哟，还真有人啊。”那人扫了一眼铺子，目光落在江婉身上，“你就是江家那个丫头？”
江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事？”
那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然后说：“这铺子现在归你了？”
“对。”
“那行，”那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是东街香料行的掌柜，姓钱。你们江家以前在我那儿进货，欠了三百两银子没结。现在你们家散了，这账，你得还。”
江婉看着他，没说话。
钱掌柜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怎么，想赖账？”
“欠条呢？”江婉问。
钱掌柜愣了一下：“什么欠条？”
“欠账的欠条。”江婉说，“你说我爹欠你三百两，欠条拿出来我看看。”
钱掌柜的脸变了变：“你什么意思？觉得我讹你？”
“我就是这个意思。”江婉看着他，“欠条拿出来，银子我马上给。拿不出来，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钱掌柜的脸涨红了，拍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你个小丫头片子，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们江家倒了，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大小姐？”
江婉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中分毫不让。
钱掌柜被这眼神看得，气势弱了下来，嘴硬道：“行，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这破铺子能开几天！”
他一甩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翠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那人走远了，才小声说：“小姐，您真厉害……不过，万一他真有欠条怎么办？”
“不会有。”江婉说，“我爹的账本我看过，所有欠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要是有三百两没结，不可能不记。”
翠菏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他要是一直来捣乱怎么办？”
江婉没说话，只是看了看手里的香方。
捣乱？
她等着。
过了一会，江敛拎着包子回来了。不光有包子，还有一包卤肉，几块点心。
江婉看了他一眼。
江敛低着头，小声说：“我看姐姐昨晚没吃好，就……就多买了点。”
翠菏在旁边打圆场：“少爷还挺会心疼人。”
江敛的耳尖又红了。
江婉说：“拿着我的钱，还能买翠菏你一句会心疼人。”
翠菏只当没听见，招呼着把吃食摆好。
三人就着卤肉吃了包子，现在多了一个人，收拾起铺子来快了很多，基本都整理好了。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打扮挺体面，一看就是哪家的太太。她进铺子转了一圈，问：“你们这儿还开吗？”
江婉迎上去：“开。过几天就重新开张，夫人想要什么？”
那女人说：“我以前在你们家买过一款香，叫‘清梦’，特别好闻。后来用完了，去别家买，都不是那个味儿。你们这儿还能做吗？”
江婉愣了一下，然后说：“能。夫人留个地址，做好了给您送去。”
那女人留了地址，走了。
翠菏在旁边高兴坏了：“小姐，来客人了！咱们还没开张就有客人了！”
江婉没说话，只是把那几份香方又拿出来看了看。
“清梦”。她在方子里翻了翻，找到了。
但问题是，她只能看懂部分繁体字，其他的看不太懂。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
江敛正坐在树下看书，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点点头。
“江敛。”她叫了一声。
江敛抬起头，立刻跑过来：“姐姐，什么事？”
“这上面的字，你认全了？”
江敛看了看那张香方，点点头：“认得。”
“那好，”江婉把方子递给他，“你给我念一遍，念的慢些”
江敛接过来，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家里没有多余的纸，江婉就着他念的，在香方上批注起来。
由于共用一张纸，两人此刻靠的极近，从远远看来，好像是江敛将对方拢在怀中一样。
念完之后，他脸上烫起来，看着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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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欲言又止。
江婉看着他：“有话就说。”
江敛小声说：“姐姐，这方子……好像不全。”
江婉心里一沉：“不全？”
江敛指着方子上的几处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写着‘适量’。到底是多少，没说。”
江婉低头看了看，还真是。
“适量”两个字，看着简单，实际上最难。香料配比，差一点，味道就全变了。
难怪那女人说别家做的都不是那个味儿。
翠菏在旁边急了：“那怎么办？咱们做不出来？”
江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做不出来，就试。”
翠菏愣了：“试？怎么试？”
“一遍一遍试。”江婉说，“把每一种香料的比例都记下来，做出来闻，不对就改，改到对为止。”
翠菏听得头都大了：“那得试到什么时候？”
江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方子。
这是江家的东西。江家的老祖宗能做出来，她也能。
接下来几天，三个人就这么过上了“试香”的日子。
白天，江婉和翠菏收拾铺子，接待偶尔上门的客人。晚上，江婉就在后院的小厨房里，按着方子一遍一遍地试香。
江敛被拉来当壮丁，负责记录每次的配比和结果，并翻着以前留下来的古书，看看上面有没有相关配比。
“姐姐，这次是檀香三钱，沉香二钱，乳香一钱，龙脑半钱……”
江婉闻了闻，摇头：“不对，太冲了。减点乳香。”
江敛低头记。
翠菏在旁边打下手，一会儿递香料，一会儿递水，忙得团团转。
第一天，试了八次，全都不对。
第二天，试了十次，还是不对。
第三天，试到第七次的时候，江婉闻了闻那刚制好的香，眼睛突然亮了。
“翠菏，点着试试。”
翠菏把香点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三个人围在香炉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烟。
烟气散开，一股清淡的香味弥漫开来，像是初秋的清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那一缕凉意。
翠菏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就是这个味儿……”
江婉看向江敛。
江敛低着头，正在翻之前的记录。翻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
“姐姐，配比找到了。”
江婉接过他递来的纸，看了看。
檀香四钱，沉香二钱，乳香五分，龙脑三分……
她把这方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行了，”她说，“明天给那位夫人送去。”
翠菏高兴得直跳：“小姐真厉害！咱们做出来了！”
江婉看着她那高兴样，嘴角弯了弯。
江敛站在旁边，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三天后，那位夫人来取香的时候，当场点了试闻。闻完之后，她眼睛都亮了。
“就是这个味儿！就是它！”她拉着江婉的手，“姑娘，你这香怎么卖的？我买十份！”
翠菏在旁边差点叫出来。
江婉淡定地报了价，收了钱，送了客。
等人走了，翠菏终于忍不住了：“小姐！十份！咱们发了！”
江婉看着手里那锭银子，心想，这才刚刚开始。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有人上门，都是以前在江家买过香的老主顾。有要清梦的，有要凝露的，还有的拿着空盒子来，问能不能照着做。
江婉一一接下，晚上继续试香。
江敛的记录本越来越厚，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白天看书，晚上帮忙记，有时候熬到半夜，第二天早上照样起来念书。
翠菏看他辛苦，偷偷给他留了点心。
江婉看见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