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前往夷心堂的路上,屋檐洒落光影斑驳,她踩过细碎的光斑,心绪有些沉重。
这不是她第一次走这段路。
曾经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望着夷山的一草一木,只觉得风声鹤唳。如今孑然一身被逼至绝境,她依旧如此狼狈。命运好像和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让她想要尖叫发疯,质问苍天:为什么她必须要殚精竭虑地活着?
曾有一人高高在上对她讲述世间的大道理。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这是属于沈寒自己的命数。可沈寒不肯信,更不甘心。
于是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薛敢走在前面,少年的背影轻快矫健。注意到身后人的低沉,薛敢转过身,道:“你不用担心,几位宗师并非都不支持你留下来,我也会劝我师父的。”
沈寒愣了愣,“你师父是……”
“李飞云宗师,苓庐圣手。你瞧他把你医好,定然会收留你的。”
沈寒深深吐出一口沉重的气,勉强对薛敢勾唇笑了笑。
穿过长长的回廊,三百长阶下,便是夷心堂前的练剑台。
晌午未至,夷山弟子正整齐划一于练剑台前上早功。几百把长剑划破天际,列阵如棋,气势如虹,猎猎山风掠过衣袂,让沈寒这等在俗世中苦苦挣扎的人不禁想,若是他们组成一支正规军,该有何等的威力。
或许夷山派和沈寒曾想的不一样,不动则已,若是倾尽全派之力,怕是不归寨也不能保全。
阳光落在石阶上,映着莹白的光,夷山弟子白衣胜雪,更是让沈寒有些手足无措。她抬手看了看身上一模一样的练功服,一样的干净整洁,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恍如隔世。
原来干净是这样的感觉,穿在身上也不是自己的,白得恶心,白得刺目。
沈寒有些焦躁,一股无名之火卡在胸腔,她再次抬起头,看到的是阵前之人。
他虽亦是一袭白衣,最朴素的练功服,穿在身上却比旁人多了几分风雅。他看上去是个高不可攀的人,负手而立,目光严峻扫过每一个弟子。整个剑阵为他而展开,他只要站在那里,夷山便不会乱。
沈寒顿住脚步,问薛敢,“你们大师兄不需要上早课吗?”
薛敢这才发现身后人已经落下好一段距离,他小步跑回沈寒身边,挠了挠头道:“大师兄啊,他比我们起的都早,早就完成了自己的早功。毕竟得有人监督其他师弟嘛。”
沈寒呼吸一滞,目光锁在郁珩身上出了神。
是啊,这就是郁珩。他是夷山的秩序,是金规铁律。由他做这个监督之人再合适不过。
可郁珩从不出错,他也是夷山之上干净感最重的人。
衣袖遮掩下的手暗暗蜷缩成拳,沈寒不知道自己在心酸什么,她只好拿俏皮话遮掩过去。“那你呢?看你年纪也没比你大师兄小许多,你怎么不去督课?”
“什么叫没小许多,小五岁呢!你知道五岁什么概念吗?他开始学剑的时候,我还在娘胎里呢!”
薛敢说了半天自己也有些心虚,虽说夷山弟子论资排辈,但是最后掌门继承人还得是资质、武功、品行兼修之人。郁珩二十一岁能成为掌门的继承人,除了资质根骨极佳,平日里也定然比其他弟子勤勉。
他挠了挠头道:“哎呀,早功我能不迟到就不错了,我也不想这些。人生还得快意自由才痛快,是不是?”
这话倒是对沈寒的胃口,对眼前不着调的少年顿时多了几分好感。
薛敢嗓门大,刚才大呼小叫之下,许多弟子已然望向长阶之上的二人。奈何被郁珩一通眼神刀攻击,纷纷回归了早课。
只是沈寒隐约也觉得一道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回眸望去,恰好与郁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那双似寒星般的双眼,目光神情裹挟着说不清的情绪。不知为何,沈寒刚压下去的酸涩感重新涌上。
他为何这般看着我?是同情,是怜悯吗?素来光风霁月的夷山少侠,也会怜悯一只水鬼吗?
更让沈寒恼火的是,除了这些,她看到了一些她不能理解的情绪。那人眉宇间的忧伤,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荒唐之下,沈寒嗤笑了一声。
薛敢歪过头,看看郁珩,又见沈寒神色有异,寻思着这二人到底哪来的深仇大恨。“你在笑什么呢?看着有点瘆人。”
郁珩自矜地背过身,继续督课,仿佛和她对视的那一刹那,从未发生。
沈寒嘴角抽了抽,抖出一句,“有病。”
“啊啊啊?你骂我吗?”
沈寒快步朝夷心堂走去,仿佛离郁珩越远,这些烦心的情绪便可以更快甩在脑后。她中气十足对薛敢吼出一句,“没骂你!”
薛敢一路追着沈寒过去,“那你骂谁?”
“骂黑心莲!”
夷心堂已然恢复了往昔的宁静,殿门大开,越过层层石阶,看到的是掌门那松姿鹤骨的背影。他看上去已过天命之年,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松弛感。可沈寒总觉得,此老头乃是孤峰绝仞,不可小觑。
薛敢将人送到,行礼后默默关上了夷心堂大门。
堂内顿时陷入昏暗,关门时掀起一阵刺骨的冷风,烛火幽幽跳动不止。
掌门微微侧身,目光中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落在沈寒身上也并未让她有所不适。这是尊重的目光,沈寒能读出其中的意思,便也承了掌门的情。
她右脚微微后撤半步,伏身行了个礼。不是江湖之人的抱拳,而是一个标准的女子万福礼。
大梁昌和年间,帝王喜爱山水字画,更是大兴古礼。商贾之家的女子为了洗净身上的铜臭味,其教养往往比寻常人家更重视礼仪。
透过这个礼,沈寒抛却了这个名字,透过漫天的风雪,让掌门看到了十年前的归人。
掌门温声道:“一别多年,沈姑娘可有解惑?”
是一别多年了。自从她背着母亲上夷山,已经十年了。
对于夷山中人,十年无非是草木枯荣,寒暑几更,对沈寒来说,十年是看不到尽头的深夜,她挣扎至今,几番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再回头她仍在黑暗之中,孤身一人。
那是昌和八年,涝灾的阴影还在望仙人心头萦绕,濛水已经封了一层厚厚的冰。人们为了新一年的风调雨顺,在濛水岸大摆祭台,祭祀河神。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
那个时候,她还叫沈璧,是父母捧在掌心的璧玉明珠。
她站在夷山下,寒风把她潮湿的衣服吹得冻成一块冰,她控制不住颤抖,脸颊嘴唇都泛起一层青紫。
她背着母亲一步步走上夷山的长阶。
望仙容不下她,更容不下沈家,容不下一座小小的绸缎坊。
沈璧从天黑爬到天明,她已然有些看不清事物,只看到一扇乌黑的大门。
到夷山了吗?沈璧说不清楚,她扛不动母亲了,只能揪着母亲的衣角颤颤巍巍前行。爬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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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她抚过的青石上,都留下一抹浓重的血痕。
沈璧想,自己应该坚持不到了,于是用最后的力气大声呼救。
开门的是一个夷山派的弟子,这些白衣小少侠都一副样子,沈璧从未在意过。随后她被抬进了夷山。
这才是沈寒初登夷山之时,那时山门威严,每一个人都在审判她。
现在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沈寒胆子更肥了。
沈寒无奈地笑了笑,方才端庄的礼节全数崩溃,又露出她山匪的本性。“沈寒已经没有惑了。”
“那便好。”掌门简短三个字,却把沈寒的伪装戳了个粉碎。
沈寒不敢把往事深究下去,道:“河中神灵也好,水中恶鬼也罢,都是陈年旧事。不妨我与掌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能站在这里,还有同您开口的机会,想来您定然是愿意留我的。夷山派近些年避世,能让您作此决定,我不相信您是一时善心冲昏了头。对我这般恶贯满盈之人,您也不必施与善心。所以有什么条件只要掌门开口,沈寒不会拒绝。”
沈寒见掌门并未神色起伏,连忙补了句,“人性本恶,我不过活得真实明了。掌门若同我说什么改过自新,那还是省省吧。”
“沈姑娘何出此言?”掌门语调悠悠然,和沈寒炮仗似的一段话截然不同。
沈寒走到烛台边,抹了一把烛灰在袖间,对整个夷山派所谓的“干净”进行挑衅。
“脏了的练功服你们不会穿,因为脏了就是脏了,穿在身上没法蒙蔽自己视而不见。”
掌门走到沈寒身边,牵起沈寒的衣角,轻轻一搓,那点灰尘轻而易举地散了。
“沈姑娘,只要衣服是白色,总会有干净的那一天。”
“你……”沈寒有些难堪,抽回衣角道:“少说这些妄言,我过了听点温柔话就相信的年纪了,骗鬼去吧你。”
“沈姑娘不正是水鬼吗?”
黑心莲的亲师父果然也是黑心莲!往日望仙百姓尊她为河神,哪敢当她面说一句水鬼,这老东西岂有此理!
沈寒恼火地磨牙,随后压下火气,道:“掌门拿我寻开心,怕是不归寨也拿你们寻开心。”
掌门笑了笑,跟着沈寒烦躁的脚步随她在殿中踱步。“沈姑娘有没有想过,又是一个风雪天,你又来到了夷山,这便是缘?”
沈寒秀气的眉毛跳了跳,心里突然有一种进贼窝的感觉。这哪是德高望重的老掌门,这分明是江湖骗子!
沈寒欲停步,却被掌门一把按住了小臂。这老东西看起来松松垮垮,劲力却不小,连沈寒此等怪力女子,都被短暂压制住了。
“力要用巧,沈姑娘根骨清奇,若是加以修炼,莫说不归寨,便是横扫武林,也轻而易举。”
“你什么意思?”
“沈姑娘有没有考虑过,参加栖霞会武?”
果然入贼窝了!这群一身白衣的夷山大侠,分明是拿白衣藏黑心!
沈寒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没有!”
“喔,那算了。”掌门松开了手,抬首冲着夷心堂的雕花木门道:“薛敢,送客——”
“别送客!”沈寒几乎是跳起来,一把捂住掌门的嘴。
放眼夷山,哪个弟子敢这么对掌门?掌门也被她突如其来一跳惊到,“呜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全被挡在沈寒的指缝下了。
沈寒松开手,甩了甩手指,“哎呀你看你那么大年纪还是个急性子,价钱合适,这些都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