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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风雪

作者:上悬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氅衣披在身上时,淡淡的香气冲破梅香,似是冷泉夹着雪松,令沈寒一阵清明。


    沈寒怔忡在原地,一手扯着氅衣,一手捂着腹部方才不小心撕裂的伤口。一瞬间,她明知道郁珩是不近人情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冷面少侠,可还是忍不住想,二人曾有过的种种交锋之下,他的目光是不是也曾在自己身上停留。


    只是对于沈寒来说,人情这种东西无用。


    爱,喜欢,倾慕,这些破烂玩意沈寒早已不稀罕了。


    而怔在一旁的郁云笙怎么也想不明白,大师兄为何对这等妖女施以无谓的善意。


    她本想说些什么,却见郁珩侧身,目光平静扫过每一个人。夷山弟子们却能从这目光中读出一些斥意。大家也意识到,无论沈寒如何罪孽滔天,要么就一开始不要收留她。既然收留了她,就不该再把人丢出来,让她衣衫单薄在众人面前受辱,这并非夷山弟子所行之道义。


    虽然沈寒没觉得有什么好辱的吧,她经历的腌臜事比这多得多。


    沈寒心想把这出戏唱全,于是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抬眼间却发现郁珩已经望向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伤口痛出了幻觉,沈寒甚至觉得郁珩嘴角有一抹笑。


    不不不,肯定是幻觉。他有什么好笑的?


    沈寒毫不心虚地望回去,对方也的确仍是那张冰块脸。


    她刚沉心下去,耳边传来郁珩轻飘飘的一声,“玩够了吧?”


    “啊?”沈寒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应了声。


    所以,她那精湛的演技,当众泼脏水的作派,泫然欲泣的神态,早已被郁珩一眼看破了吗?她承认自己有矫揉造作的嫌疑,可郁珩既然看破又为何要为自己挡下郁云笙这一剑?


    郁珩见沈寒不知道在地上默默盘算些什么,她那漂亮的眉头紧皱,脸上惨白一片,明明快要冻僵了,却仍沁出细汗。


    郁珩遂伸出手,示意搀扶沈寒起身。他举止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再次给了沈寒当头一棒。


    沈寒做山匪流寇这些年,何时被当作过世家淑女?


    于是她恍惚地伸出手,搭在了郁珩的掌心,借力站起身来。


    郁珩带着她缓缓朝自己被拖出来的小屋走去,身后夷山弟子纷纷噤声,甚至没有人敢妄议此举。只因郁珩是整个夷山的楷模,他的言语举止,无需他人置评。


    夷山弟子相信,郁珩奉行的善念,是掌门的一道影子。他从不会出错,更不会立场不清。


    踩过屋子门槛时,沈寒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夷山弟子怔在原处,郁云笙在人群中间紧咬下唇,脸上写满了不甘。


    突然间,那种把郁云笙耍得团团转的得意感荡然无存。


    屋门合上,将外面的冷气和明亮一同隔绝。


    沈寒斜睨着郁珩,上下警惕打量着他,抬手拒绝了他的搀扶。


    郁珩道:“一会会有苓庐的师妹替你上药。”


    沈寒不似方才那般柔弱,她知道在郁珩面前,自己无需装些什么。她说:“故人重逢,郁少侠别来无恙啊。”


    郁珩语气一如既往地古井无波,“确实是故人重逢。”


    沈寒总觉得郁珩这句话别有深意,莫不是他在暗指自己与他前几次的过节?不过她能留下,如今看来与郁珩并无关系,这是那慈眉善目的老掌门的意思


    沈寒生硬道:“怎么?现在又开始对我大发善心了?”


    “不过是遵循了师父的意愿。你既然上了夷山,便暂且休养,待到伤好了便速速离去。夷山远离世事纷争,你不属于这里。”


    “我自然是要离开的。”沈寒被他呛得一肚子窝火,道:“你我正邪有别,你眼下所行之事,等我东山再起,清算不归寨与望仙,我会放夷山一马。”


    “说清算,不如看看眼下的局势。”


    郁珩信手点了桌上的安神香,青烟渺渺飘了起来,隔了半个屋子的距离,他长身玉立,好一个清辉明月的人物。而他眼底的情绪,也氤氲在烟中一同飘散,令沈寒捉摸不清。


    郁珩再次望向沈寒的时候,目光中的审视令沈寒不寒而栗。


    “县令在朝雪堂与师父议事,自你回到望仙后,县令一直倾向于与夷山合谋击破不归,此次也是为此而来。你虽遭驱逐,但曾将上任郑县令沉水,这是谋害朝廷命官的罪行。如今的县令张固为人清正,落在他手里定是要依法论处的。不仅不归寨追杀你,官兵也在抓捕你。望仙重兵把守,出了城的乡道更是有不归寨的山匪巡逻。我倒是也好奇,曾经不可一世的沈寨主,到底如何东山再起,又该如何清算?”


    他说话语气四平八稳,语气里的讥讽却字字刺骨。沈寒没想到,这斯文雅正皮囊下,竟然是这般的牙尖嘴利。


    之前把他掳走的时候,他不是哑巴似的吗?


    可郁珩所言却是实情。


    她本想修养过后离开夷山,可当下局势,留在夷山才是最好的选择。任何地方的人都会背叛,夷山弟子相互却不会。运气好了她甚至可以一直躲在这里,再谋大业。夷山是个遗世独立的门派,自认江湖与庙堂是泾渭分明的,也不会协同县令害自己。


    若是能让夷山铁了心的护她,无论是官兵还是山匪,想要捉她必定要和夷山厮杀一番。可她一个引起众怒的水鬼,如何才能让这群迂腐武夫以命相护呢?


    沈寒目光停在窗子上。窗外苓庐弟子人影憧憧。她顿时恍然。


    如若她与这些弟子情同手足,加入了夷山派,这些夷山弟子必然护她如家人。


    沈寒心中了然,转念一想,突然间捕捉到郁珩话里的古怪。


    他说自己是“回到望仙”。


    沈寒皱眉,目光拼了命想在郁珩身上挖出些什么。这世上应当没几人知道自己的陈年旧事,更不知道她曾是土生土长的望仙人。在外漂泊多年,乡音全改,她会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在望仙百姓眼里,她沈寒就是凭空而降的水鬼。


    “郁少侠,我们是不是……早就见过?”沈寒试探着问出这句话。她第一次开始感到真的悬心,那大片风雪后的记忆似乎马上随着郁珩的回应败露出来。


    郁珩眉目端肃凝然,双唇紧闭,道:“沈寨主想出应对之法了?匪子可是还在夷心堂,等我交人。”


    “什么?”沈寒眼皮跳了跳。


    这……这小白脸竟没把人哄走?


    此时敲门声响了,郁珩应了声,薛敢同一个苓庐女弟子推门进来。一看坐在屋里的人是郁珩,薛敢顿时怂得缩了缩脖子,恭敬问好,“大师兄,我……我方才是听说匪子杀来,才去帮忙的。”


    “知道寸步不离的意思吗?”


    “知道,知道。我一定两眼长在她身上,一步也不会离开。”


    郁珩起身,谪仙似的飘出门外,涵养很好还不忘关门,最后只留给沈寒一个清高肃然的背影。


    薛敢望着郁珩背影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沈寒,发觉这娇滴滴的美人粗放了许多,面色有异,便问:“这是聊了什么?”


    沈寒默了默,“好心的少侠,那群……匪子呢?”


    “匪子?下山了啊。来摔摔砸砸,最后赔了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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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了!


    沈寒内心握拳喝彩,同时暗骂:好你个郁珩,黑心白莲花,落井下石一把好手。那和蔼慈祥的老头子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孽徒。夷山弟子还说自己妖女,天天供着个妖男当师兄,真是一瞎瞎一座山!


    那女弟子忙着给沈寒换药,薛敢连忙起身跑到屋外。他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尤其是嘴,话尤其的多。


    隔着窗子,薛敢的声音有些模糊,“你俩知道吗?大师兄今天狠狠地露了一手,雪辞一出,直接‘唰’的一下。那些匪子吓得屁滚尿流。”


    他说得夸张,给沈寒换药的女弟子掩唇笑个不停。


    沈寒道:“是么?可是他方才还吓唬我呢。”


    “吓唬你?这不可能。师兄这个人,不苟言笑,更不会吓你。不过我觉得吧,他倒是没那么无趣,多少也有些想逗逗你的意思吧。谁让你以前是个坏蛋呢?再说了人哪能一直符合礼仪规矩,不然这多累,沈寨主你说是不是啊?”


    沈寒想,那你是被这黑心冰块骗得不轻。


    不过能让不归寨那群人屁滚尿流的下山,还能让他们赔钱,这画面想想都觉得快意。


    在院子里同郁云笙争斗时挣开了伤口,女弟子给她上好药后,扶她躺回榻上。


    安神香的味道格外暖甜,窗外似乎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屑。屋里的暖盆烧得很旺,盖着柔软的被子,沈寒竟难得生出一种安心感。


    她太久没有安心过了,疲惫涌上来,眼皮就开始发沉。


    郁珩那句话不知为何一直反复回荡在梦境里。


    “自从你回到望仙。”


    她有多久没有回到望仙了?自八岁离家,已经十年了吧。


    家,这个模糊的词语,沈寒已经感到十分陌生。


    在梦境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


    河神祭典刚刚结束,濛水上被破开的厚冰还没来得及重新冻结。漫天风雪中,沈寒只觉得难以忍受的冷,要将她的骨头都揉碎在风中那般。她背着母亲,仰头望向夷山,草木覆白,毫无生意。


    夷山不问外事,更不会问望仙县里这般的惨事。


    她觉得自己和母亲要被这寒风吞噬,每一步都格外踉跄。偌大的山中,树木都想化作鬼祟将她吞噬。


    那时的沈寒很想问问苍天,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梦醒了,后背仍沾染着十年前风雪中的寒意。沈寒气喘吁吁,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濡湿。她目光停在床尾,郁珩干净的氅衣还躺在那,因自己披过,上面染了一滴血。


    就好像白玉有瑕,白雪入泥。


    沈寒不屑地笑了笑。


    到底何谓善恶呢。她想,自己早已有了答案。


    她颤抖着下了床,拿起一旁薛敢准备好的白色练功服,穿戴整齐后,打开了门。


    苓庐外,地上堆积了绵密的雪,苓庐的弟子依旧在院子里研磨草药,无论外面是大梁皇帝更迭,还是狄人入侵中原,都不会打扰到他们。他们就守着这座山,守着武林,岁月静好。


    坐在门前睡熟了的薛敢惊醒,迷迷糊糊站起身,“你醒了啊。你发了高热,刚刚退下,我师父说你已经没大碍了。你感觉怎么样?”


    “多谢,我感觉好多了。”沈寒目光放远,雪色绵延千里,似乎整座山都笼在白色里。她不禁喃喃道:“又下雪了啊……”


    “是啊。下好大一场,瑞雪兆丰年,明年肯定不错。”薛敢揉了揉睡乱了的发,“你想要吃的吗?”


    沈寒摇了摇头,“我想见贵掌门一面,还请薛少侠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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