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第无数次感受到了沈往明独特的距离感。
看不见，摸不到，但确实在。
沈往明体贴，礼貌，温和又大气，让人觉得无比妥帖，又无比的冰冷。
楚离觉得自己很失败，暗恋了六年，努力了六年，却还是在沈往明客客气气的社交领域打转儿。
尤其是听到这句“我把你当小孩儿”。
楚离心头无名火起，却又不知道冲哪儿发，更有说不出的挫败感。
非常挫败啊。
楚少爷恨不得揪着沈往明的脖领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特么的自己从上到下哪儿像小孩儿？？
他气得想咬人，想要跺脚，想要发疯，想要叼着沈往明的袖子猛猛甩头，但他仅剩一丝的理智将楚离钉在躯壳里。
他艰难地保持人形。
不能说一句就破防，不能像路边一条小狗似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转圈咬尾巴乱叫。
楚离几乎将肺管憋出血，阴郁的目光从他额发缝隙中透出来，半晌，他偏过头，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不明白，”楚离道，“就算是朋友，帮个忙去看看你弟弟，这有什么不行的呢？”
沈往明没说话。
是的，是没什么不行的，他有那么多“朋友”，在他弟弟刚出事的时候去医院帮忙而已，这在朋友之间很正常，但是楚离......楚离不一样。
他不想让楚离看到自己的家庭是个什么烂样子。
哪怕就算楚离看到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像今天一样，非常坦然地住在城中村的破烂小楼里。
但沈往明知道，这是楚离的修养。
沈往明冠冕堂皇地想了很多理由，这些理由下，是他不可告人的阴暗面，出于虚荣、出于面子、出于Alpha该死的自卑，也因为他卑鄙地想让楚离永远被他的羽翼包裹着，照顾着...
沈往明心中焦躁难言，看着他手中的吸吸冰，皱眉道，“谁让你吃这个了。”
楚离冷笑两声，“你管得着吗。”
他叛逆地看着沈往明，用力猛吸，冰得他牙一阵剧痛。
沈往明沉着脸，劈手抢过那个劣质塑料管，黏稠冰凉的色素汁水撒了他一手却浑然不觉，“你早上刚吐过，一天什么都没吃，醒了就吃冰棍？你胃还要不要了？！嗯？你不知道自己吃凉的就吐吗？”
楚离刚才睡觉的时候胃那么凉，还不知道保养，只是一味地作死。
沈往明想想就觉得自己快被楚离气背过气了，罕见地厉声道，“给我！”
他抢过楚离手中仅剩的半个，扔进垃圾桶里，当啷一声，可怜的垃圾桶被掷得翻了过去。
沈恪在门口听着，心虚地把自己手里的吸吸冰也扔了。
楚离不依不饶，“真特么稀奇，你的事老子特么问都不让问，老子特么吃个冰棍你都要管，你还扔了，我操。我特么花钱买的你特么赔吗！我特么乐意吃！我改天特么抱着冰糕桶吃！我特么高兴了把冰箱都嚼了跟你特么也没半分钱关系！”
楚离给自己气上头了，嘴像机关枪似的，毫不留情：“你管个屁啊，我操，我爸特么给了你多少钱，你特么连我吃冰棍都管，我告诉你，他特么活着的时候都特么没管过我！他没管过我！！特么死了知道让你替他当爹了，滚吧我操老子不需要......”
沈往明听得额头青筋直蹦，等到他说到什么当爹什么不需要，终于忍不住了，挥手将楚离顶在货架上，低声道，“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超市安静了，沈恪一点动静都没有。
提到沈恪，楚离骤然哑火。
他隐隐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激，至少不该当着沈恪的面跟他亲哥哥吵架的。楚离靠在货架上喘了一会儿，狠狠剜了沈往明一眼，“我回寝室，明天答辩还没准备。”
沈往明道，“我送你。”
门口，沈恪好像没看到他们似的，低头看自己的书。
楚离没跟父母生活在一起过，也没经历过父母吵架，看到沈恪这小模样，心中有点过意不去。
“改天再来找你玩。”楚离道，“我最近期末，有点忙。”
沈恪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异常。
沈往明和楚离一起走出了超市，两人之间的氛围有点尴尬。
楚离只是把心头火压下去了，但还没完全消气。
他刚才一顿骂，脖子都气红了，下颌线刚硬，咬着后槽牙，纹身紧紧勒在他颈上，像是个细细的狗链。
沈往明解释道，“我就是不想让沈恪看到我和别人吵架，他挺敏感的。”
可惜听众总是能自动抓到重点。
“我特么又成别人了是吗。”楚离道。
“你又挑理，”沈往明无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特么哪个意思！”楚离猛地回头，鼻尖指着他的下巴，“我问你，你特么哪个意思！！”
沈往明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聋了一下，他无奈道，“苗苗。”
此时尚不算太晚，不远处的小吃街还亮着灯，相比而言，这边非常安静，降温了的夏风徐徐吹过，吹动了沈往明的发丝。
楚离心旌随之摇动。
他的小名只有学龄前的时候阿姨会叫，得有快二十年没人用了。
楚离不自在地眨眨眼，扭过头，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
“去吃点东西吧，”沈往明拍了拍他的后背。
楚离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有特么什么好吃的。”
“吃面吧。”沈往明拉着他的胳膊，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他声音磁性，缓缓讲着，像是个温柔的电台博主，“这家的汤很清淡，但是非常鲜，喝着胃特别舒服，而且每碗都会给烫几片吊龙......就是不知道这个点还有没有牛肉了，不然吃他家的牛肉丸也不错，又弹又多汁，怎么样，吃不吃？”
楚离垂着眼睛，踩着路灯下沈往明的影子。
他从小就孤零零一个，除了沈往明，没人在乎他喜欢吃什么。什么多吃了一口，或者少吃哦一口，哪儿不舒服了。和所谓的“亲人”见面也都是在饭店里，方桌上摆着千篇一律的炒菜，吃一顿不咸不淡的饭，尝不出什么味道。亲人推过来厚厚一本菜单，问他喜欢吃什么，楚离也只是随便点两个，吃到最后，肚子也空荡荡的。
他还是喜欢吃面，感受它从口腔到进入咽喉，进入食道。
像是被一双温和的手轻柔深度抚摸，片刻之后，胃里涨涨的，脑袋晕乎乎的，虚假又真实的幸福充斥全身，楚离感觉自己...不是那么孤单了。
沈往明选中的小店确实不错，干净明亮，口味正宗。
楚离慢慢地嚼着，沈往明也不催他，只是时不时用筷子捻下一点卤豆腐，放在嘴里尝个味儿。
他早就吃过饭了，这顿是特意带自己来的。
楚离在心中偷偷朝着“他确实待我不一样”的选项投了一个豆。
那刚才的争吵算什么呢。
“哥。”楚离放下筷子，突然道，“沈恪的事情，陈灿知道吗？”
楚离在和陈灿变成“酒吧双子星”之前，就眼熟他，追溯起来也有十年了，那时候楚离还在上初中呢，沈往明和陈灿是高中。
楚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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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沈往明的课表和行踪，粘人精似的，经常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看沈往明打篮球，看他背书，或者只是在路上走。
和其他始于少年时期的暗恋一样，楚离细心收集着对方的任何一点信息，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期望着能假装偶遇，然后顺理成章地多打一个招呼。
沈往明却从小就是风云任务，社交极广，周围总是围着一群人，但是其中一直一直都有陈灿。楚离还暗暗嫉妒过陈灿很久，甚至曾有一阵将他看做假想情敌。
沈往明敏锐地察觉到楚离这是有点吃陈灿的醋，面不改色地撒谎道：“他当然不知道。”
楚离听到这话，却十分不解，他用筷子插起一个牛肉丸，盯着沈往明，困惑极了。
沈恪比沈往明小了将近十八岁，说是沈往明儿子都够了，沈往明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弟弟。
沈恪车祸，远在千里之外的沈往明当时就没有惶惑，没有无助吗？他就能一个人扛着，连任何人都不告诉，包括楚离自己，包括他最好的朋友吗？
“在想明天答辩的事儿吗？”沈往明提了个话头。
他打开话题的方式非常“沈往明”，能让楚离轻松接得上话，自己也能顺着这个话题聊两句，妥帖又安全。
楚离心中不是滋味儿，心道，你比答辩难搞多了。
“嗯，我一会儿回去还得准备。”楚离道。
沈往明皱眉，“又要熬夜？”
他不喜欢楚离熬夜，但建筑系也没法不熬，沈往明想要训他两句，可回忆起刚才自己不让楚离吃冰，结果楚离直接炸了的场景，他想想，还是没说。
......长大了，叛逆了？沈往明一时拿不准。
“应该不会，主要内容都在图纸里，整理一下汇报逻辑就行。”楚离喝了口汤。
“你们明天在哪个教室答辩？”沈往明问。
“D2-407，”楚离道，他盯着沈往明，“你问这个干嘛。”
“我明天得去一趟教学区，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答辩。”沈往明道。
楚离瞥了他一眼，不敢期待什么，立刻道，“我答辩顺序在中间，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你应该赶不上。”
沈往明拿出手机看了眼自己的安排，“明天看看吧，你们一般都三点之前结束，我那边三点半才开始呢。”
楚离愣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你提前跟我说干嘛。”
沈往明顿了一下，道，“不能说？”
楚离搅着碗里剩下的面，“不是不能说，是你要是想来，偷偷来就行了，提前跟我讲了，我还得......”
楚离想了想，“我紧张。”
沈往明笑了笑，不明白道，“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楚离看看他的眼睛，指甲抠了两下桌边，没解释。
他心中暗暗叹气，所以你还是不懂啊。
想到明天沈往明可能要来看答辩，楚离跟打了兴奋剂似的，做完了PPT想要歇会儿，可根本躺不住，兴致勃勃又蹿起来渲染了一个小短片，直到天亮才眯了一会儿。
“好像别的组也没人做视频，这组也只有你一个做了的。”室友二叨出去打探一圈，回来凑到楚离旁边说。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但是好几个人都循声回头看他。
楚离拍拍他，示意到门外说，“不可能，段灵飞肯定渲视频了。”
“他就这么小心眼，”二叨嗐了一声，“去贴图吧，一会儿到你了。”
楚离关上手机屏幕，“嗯。”
沈往明没来。
但楚离也没发消息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