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离睡蒙了，睁眼，一片漆黑，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沈往明家。
这一觉睡得都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了。
楚离起身穿上衣服，飞快地下楼。
不知道怎么，他心里空落落的。
窗帘紧紧拉着，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似的。
楚离飞快地推开门——每次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心慌。
门一开，温和的光照了进来，楚离眼睛一阵刺痛，但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楼下亮着灯，楚离站在楼梯上，风扇嘎嘎地转，吊着的灯泡颜色昏黄，轻轻晃着。
小小的超市挤满了东西，不远处的货架后头，隐隐露出沈往明的背影，他轻而易举地搬起一个硕大的饮料箱，推进架子里。
饮料瓶子之间互相一撞，咕噜咕噜响。
两个老人已经回屋歇着了，沈往明在帮他们理货。
楼下没有空调，沈往明脱了上衣。
细密的汗珠将他的发丝粘在后背和胳膊上，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沈往明搬东西的动作而起伏。
这箱子一看就很有分量，沈往明将它举高的时候，甚至腹肌都跟着绷紧收缩了一瞬，明显的人鱼线阴影没入运动裤里...
着实是幅芝兰玉树的好景致。
楚离抱着肩膀，靠着楼梯栏杆欣赏一阵，啧啧咂嘴，揉揉看僵了的脖颈，突然，他目光一顿，三步两步跑下楼。
“沈恪？”楚离看到了门口那个小少年，有点惊喜，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夹了一点，“好久不见啊，小朋友。”
沈往明在不远处听到他这句招呼，目光一凝，心道不妙，匆忙将箱子放到地上，一个箭步蹿出了货架。
楚离挺喜欢沈恪这小孩儿的。
沈恪长得像沈往明，但又比沈往明圆一点，很可爱。
楚离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想，沈往明小时候应该也这么可爱吧，不，肯定比沈恪现在更可爱。
楚离跑过去，唰地拎着咯吱窝把沈恪抱了起来，掂了掂。
“轻了好多。”楚离评价道。
太突然了，沈恪还没反应过来，在半空中冲楚离眨眨眼。
楚离看向他凳子旁边的拐杖，心中一阵惊讶，怪不得他在门口坐着呢，大概是骨折了吧。
不过楚离也没太过担心。
十岁的小孩，跑跑跳跳最容易摔到腿了。
楚离赶紧把他放到了椅子上，心想，别给他夹板弄松了。
他连忙低头伸手要检查......
沈恪猛地向后一缩。
楚离只攥住了他的裤子。
同时，沈往明一个箭步冲了过来，飞快地拽着楚离的胳膊将他薅了起来。
沈往明神色紧张地看着楚离。
楚离有点懵。
沈恪裤管是空的。
他左脚呢。
楚离眨了眨眼，茫然地抬头和沈恪对视。
沈恪一脸冷漠地垂下眼睛，躲开了他震惊的目光。
沈往明打破了沉默，他拍了拍楚离，拉着他就要到货架后面，可这时，楚离突然反手抓住他。
沈往明心跳都加速了，生怕他当着沈恪的面说出什么。
沈恪自从截肢之后一直敏感，楚离又一向粗枝大叶......
“不会是我刚才掂他的时候抖掉的吧，他的脚。”楚离紧张兮兮地道。
楚离微微皱眉，眼中全是担心，但也有点傻气。
脚......他按理说应该是抖不掉的。
沈往明和沈恪都愣住了。
兄弟俩同时看向楚离，呆呆眨眨眼。
沈恪笑了一下。
沈往明如释重负，跟着也轻松了点，“......”
沈恪偏过头笑了一会儿，道，“是前阵子让货车轧的。”
沈恪拎起裤管。
楚离蹲了下来。
他的左边小腿只剩下半截，裹着触目惊心的纱布，楚离光是看看，心中就一阵钝刀子剐肉似的疼。
沈恪有着和沈往明如出一辙的内敛，他淡淡安慰，“别担心，现在已经不痛了。”
楚离呼噜了一下他的脑袋，又是心疼他，又是着急。
“再过几天可以去做假肢。”沈往明淡定地劝他，“现在假肢都很先进，穿上之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沈恪低着脑袋，点点头。
楚离心中沉沉的，闷得说不出话，如果沈恪和沈往明伤心难过，他或许还能上得来气，可现在两人都这么淡定，好像以后再没有左腿的是别人似的。楚离看他们的这个平静的样子，胸口堵得像塞了八百个塑料袋。
沈往明那边还有货没搬完，沉默了一会儿，安慰地拍拍楚离的肩膀，起身走了。
“其实......”沈恪道，“也没什么的。”
楚离看着他，沈恪原本脸上的婴儿肥都要熬没了，看着更像沈往明了，两人如出一辙的少年老成。
“哥哥到时候会给你做最好的假肢，一样能跑能跳，”楚离想了想，犹豫了一阵，还是试探道，“你上学...你同学都怎么样？朋友们怎么样？”
沈恪捏捏衣角，“有的还好，有的...”
“有的怎么样？欺负你了？”楚离蹭地站了起来，喊道，“他们欺负你了？！我去干他们！”
“哎呦。”刚回去搬箱子的沈往明叹着气回来，“你干嘛。”
“没有欺负我...就是，”沈恪皱眉，像个小大人似的，“就是，说不出来，很怪。”
沈恪托着下巴，想不明白，“很怪。”
沈往明皱眉，冷静道，“不用管他们怎么看你，你上自己的学就行了。”
“那特么能行吗，”楚离非常不同意，冲沈往明翻了个白眼，“你不懂，小孩儿特么的最会欺负人了。”
沈往明按按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冷静点。”
“冷静特么个屁的冷静，”楚离挥开他的手，蹲下，认真对沈恪道，“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你就打，用笔盒当板砖抡他，照着脑袋打，不用客气，对...”
楚离跳起来，去门口拿了块儿砖，在手里熟练地颠了颠，递给沈恪，“来，试试这个。”
沈往明啼笑皆非，上前掰开他的手，“干嘛呢。”
楚离肩膀一拧，“靠，你不懂，我来教他。”
沈往明微笑道，“不行，板砖给我，不许教小孩儿打架。”
楚离脚一跺，坚决不同意，“去你的，草，那特么不打怎么办，脑袋一低就忍了？不行。”
沈往明无奈地看着他。
楚离跟他对视半晌，脖子劲儿劲儿的。
沈往明失笑，好一个小流氓，他摆摆手，一边儿理货去了。
“别管你哥，”楚离翻白眼，“你哥是个大善人，君子呢，咱们俩得保护他，知道不？”
沈恪点点头。
楚离人生准则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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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俩横一竖，干。
拿着个板砖跟沈恪比比划划，“朝着胳膊和肩膀拍，出手了就得好好让他疼一阵子，但也别真给人打死了，这叫分寸，明白不？”
沈往明靠着一旁货架，支着耳朵听，挑了挑眉毛。
他楚离还教上别人什么是分寸了。
“哦，对了，你之前那两个小朋友呢，精瘦精瘦的那两个，还跟你玩吗？”楚离道。
沈恪点点头。
“还有朋友就行，”楚离手一拍，“等周末叫他们过来玩，我再教教他们，你们好兄弟得同进同退...”
提到朋友，楚离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你现在优势很大啊！”
一个小瘸子，还能有什么优势，沈恪严肃地看着他。
楚离一脸煞有其事，可看起来跟糊弄人似的。
“你可以藏手机！贴在你假肢上，老师用金属探测仪都嗖不出来。”楚离低声，一脸神秘，跟传授武功秘籍似的，“真的！到时候你同学都得跪着求你。”
一说这些违法乱纪的事儿，沈恪条件反射似的就看向沈往明。
楚离嘶了一声，“你很怕他嘛。”
沈恪翻了个白眼，凑在他耳边，“我很怕哥哥的，他可凶了，都不许我看手机。”
楚离立刻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了沈恪手里，高声道，“沈往明！！！你弟弟非要看手机啊！我抢不过......”
沈恪连忙捂住了楚离的嘴，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去，“你你你......”
“沈恪。”沈往明还没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先沉声道，“不许欺负楚离哥哥。”
沈恪百口莫辩，对着楚离幸灾乐祸的眼睛，气得要蹦高。
这样才像小孩儿嘛。
楚离作投降状，跺脚狂笑。
沈恪要气死了，背过身子不理他。
楚离笑得前仰后合，去冰柜拿了两个吸吸冰，分给了沈恪一个，“申请和好。”
沈往明从不让沈恪吃这个，小少年看到眼睛都亮了，但还是一脸骄矜，嗖地接过吸吸冰，转头自己吃，留给楚离一个余怒未消的背影。
“这小鬼。”楚离啧了一声，掰开吸吸冰慢慢嘬着。
他哄好了沈恪，翘着脚，溜达到沈往明搬货的角落，用气声道，“哎！！”
沈往明无奈一笑，什么鬼，跟小学生打暗号似的，“多大了你。”
“那唠点儿大人的话？”楚离眯着眼睛道。
沈往明摇摇头，任楚离怎么骚，他都岿然不动，侧耳道，“讲。”
楚离嘴巴努了努，“沈恪这腿到底怎么弄的啊，，他上个月出事儿，但你那时候还在外地上班呢吧，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能替你去看看他啊。”
沈往明垂着眼睛，“没想起来。”
楚离叹气，“你这脑子。”
“我家的事儿，让你去跑也不合适。”沈往明接了一句，接完了，自己也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但是......他确实不想让楚离知道他家太多的事儿。
楚离顿了顿，他浪荡微笑僵在了嘴角。
楚离缓缓站直了，脸一撂，平静道，“你把我当外人。”
他感觉一股火冲上了脑袋顶，但心却是凉的。
沈往明看着他眼睛中风暴和怒气，很心疼他，甚至这个瞬间，沈往明也又有些隐隐难过。
沈往明温和地笑了笑，揉揉他的头发，“我把你当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