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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贰拾柒

作者:祭司的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子不紧不慢地向前淌着。


    厂里一个管后勤的领导,姓冯,平日里对楚怀平颇为照顾,见他踏实肯干,人也本分,便起了做媒的心思。


    “小楚啊,有个姑娘,我觉得挺适合你。”他抽着烟,慢悠悠地说,“叫周欣,二十一了,比你大三岁,不过女大三,抱金砖嘛。人家父母都在正经单位,老周在镇糖厂,嫂子在缝纫厂,家里稳当得很。就是姑娘性子慢,话少,以前上学那些毛头小子不懂欣赏,这才耽搁了。”


    楚怀平有些局促,没立刻应声。


    “按说呢,人家这条件,配你是绰绰有余的。”老冯弹弹烟灰,拍了拍他肩膀,话里带着几分提点,“我是看你小子人实在,肯吃苦,才把这事儿说给你。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楚怀平听着,心里乱糟糟的,但知道领导是好意。周欣的条件,对于一个无父无母、在福利院长大、只是个修车工的孤儿来说,确实是天上掉的馅饼。


    他又想起邹婷站在风里的样子,想起自己夜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一股罪恶感再次涌了上来。


    也许......该试试看。


    找个正经姑娘,谈个对象,成个家,是不是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他点了头。


    见面的地方定在镇上一家干净的小面馆。楚怀平早到了半个小时,特意换了件最齐整的衬衫,头发也用水仔细抿过,看着很是精神。


    周欣来得准时,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厚实衬衫,黑裤子,梳着两条及肩的麻花辫,干净利落、规规矩矩。


    第一眼,楚怀平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是周欣长得难看,她五官端正,皮肤微黑,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但细看也觉得顺眼的姑娘。她很普通,和这个小镇一样——家庭普通,长相普通,连低头时腼腆的笑,都带着一种温吞,像一碗温开水,妥帖,安全,却也寡淡。


    可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跳出了另一张脸——更白皙,眼睛更大,虽然瘦弱,眉宇间却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邹婷。


    一顿饭吃得客气而沉闷。那个姓冯的领导说的没错,周欣话确实少,多是楚怀平问一句,她答一句,但说的都是些实在话:家里情况,工作的事,对将来的打算——朴素,安稳,带着对“以后”的铺垫。


    楚怀平听懂了,对方这是看得上自己。


    可他的心却像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他看着周欣普通的脸,脑子里想的却是福利院天井里那个日渐窈窕的身影,阳光下纤细脖颈上细微的绒毛,笑起来时嘴角那个浅浅的、却让他莫名出神的弧度。


    这不对。他明明满脑子想着邹婷,怎么还能坐在这里,和另一个姑娘谈“以后”?楚怀平别扭地想,这不成院长口中那种......脚踏两条船的烂黄瓜了?


    但他不能回绝。领导的面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周欣的条件确实比他好太多了,配他实在是“下嫁”,他要还是挑三拣四,只会显得不知好歹。更何况,他心里那点对邹婷的念想本就是错的,是见不得光的。或许,和周欣处着,也能让他彻底断了那不该有的心思。


    楚怀平满心复杂,一时间想不明白,只好先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


    接下来的四个月,两人就不咸不淡地处了下来,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联系。隔几天下班一起吃个饭,再沿着镇子外围的土路遛个弯。旁人都当他们是成了,但只有楚怀平自己知道,他始终刻意保持着距离。周欣说起将来打算时,他也总是含糊应着,从不敢接具体话茬。


    可周欣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木讷。她是个实干派,话少,手却勤。有时会带自己做的腌菜、酱豆给他,说是“尝尝”;早上上班路过修理厂,也会捎上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塞给他当早点。


    她是静默的、扎实的,如同渗进土里的春雨,不起眼,却慢慢洇湿了地面。


    楚怀平心里那杆秤,摇晃得更厉害了。他开始回想院长的话,觉得是不是确实该和邹婷说清楚了。


    一天傍晚,他盘算着回福利院看看。帆布包里装着刚买的一件粉色毛衣——店铺橱窗里看到的,颜色鲜亮,毛线看上去软乎乎的,价格也不便宜,他觉得当做自己过往心思的“歉意”正好。


    他一边走出厂院大门,一边低着头思索待会该怎么跟邹婷开口,却迎面撞上了从外头办事回来的周欣。


    “怀平?”周欣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要出去?”


    楚怀平有些局促:“啊......嗯,回福利院看看......院长。”


    “哦,”周欣看看天色,很自然地接话:“吃饭了吗,要不吃了再去?”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楚怀平点点头。


    馄饨店里热气蒸腾,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比第一次见面时熟稔了许多,但也仅止于此。周欣说起白天去供销社帮母亲买线,但颜色总配不对;楚怀平说起今天修了辆老解放,零件锈得厉害——都是些琐碎的、不着边际的家常话。


    结账时,楚怀平起身去了柜台。等他拿着找零回来,却看见周欣正眉眼弯弯地望着他,脸上带着种难得一见的、明亮的光彩。因为这笑意,那张原本普通的脸竟也生动了几分。


    “怎么了?”楚怀平也不自觉笑起来。


    周欣没说话,只是伸手,笑着指了指他刚才坐的椅子。


    楚怀平顺着看去,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那半旧的帆布包半敞着,此刻没了他人坐在前面遮挡,里面那件套着透明塑料膜的粉色毛衣,便正正地露了出来。


    周欣脸上笑意更浓,乐呵呵的,脸颊甚至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爸说你是个榆木脑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她说着,声音带了点嗔怪,“这个不便宜吧。我妈会织,没必要呀。”


    她自顾自地说着,抬眼却发现楚怀平脸色有些发白,表情僵硬。周欣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他是福利院出来的,而且这又是人家一番心意,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便拍了拍额头,有些懊恼地道:“我不是说没必要买,就是,呃......哎呀我喜欢的,谢谢你啦。”


    楚怀平很快反应过来她是想哪去了,有些尴尬,但看着周欣脸上体贴真诚的歉意,喉咙又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像样的解释。


    事到如今没了办法,他只好伸手从包里掏出那件毛衣递了过去,没多说什么:“没事的。”


    看着周欣微笑着接过去,他心里只剩一个荒唐又庆幸的念头:得亏这是毛衣——号码本就模糊,大点小点都能穿。


    回到福利院时天已黑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楚怀平两手空空,心里莫名有些发虚,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邹婷却已经看见了他,等楚怀平走近,便像只轻盈的猫儿般迎出来,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怀哥!”


    “这么晚了,不冷吗?”楚怀平见她只穿了件单外套,下意识想脱自己的外衣,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邹婷似乎没察觉他的迟疑,凑近了些,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不冷不冷。院长今天跟我说了,卫生院缺个护工,我能去!也在河溪镇!”她仰起脸,直直望进楚怀平眼里,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期待和笃定:“以后,咱们可以在一起啦。”


    “在一起”三个字,像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楚怀平心湖中最不安的那片水域,激起层层慌乱的涟漪。他喉咙发干,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看邹婷灼亮的眼睛,只好含糊地应着:“啊......那、那挺好,卫生院......挺好......”


    邹婷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些。她仔细看着楚怀平的神情,忽然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她抬起头,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试探,又像是在执拗地追问:“怀哥,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太近了。


    近得楚怀平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福利院廉价肥皂的干净气味,混合着少女肌肤特有的暖香,冲撞着他本就混乱的神经。他心脏砰砰直跳,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赶紧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又莫名悸动的氛围。


    “哪、哪儿的话!”他几乎脱口而出,慌乱间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口不择言:“对了,今天......今天本来给你买了东西的。”


    “嗯?”邹婷眨了眨眼,重新绽开笑容。


    话一出口楚怀平就后悔了,好端端说这个干什么!可话题已经起来了,他只好尴尬地解释:“就......发生了点意外,送给别人了,没、没带回来。”


    邹婷脸上明亮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下去一丝。她依旧仰着脸看他,声音轻轻的:“没事,不重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像是不经意地问:“是什么东西呀?我有点好奇呢。”


    楚怀平正懊恼着自己口无遮拦,闻言下意识便顺着回答了:“没什么,就是件粉色毛衣。”


    粉色。


    邹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她微微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缓缓松开。


    楚怀平见她半晌不说话,以为她是失望了,连忙补救:“下次!下次哥给你买件更好的!”


    邹婷缓缓抬起眼,神情幽幽,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情绪。她声音轻轻的,不知具体是在问谁:“买给我的......为什么要送别人呢?”


    “这......”楚怀平被她问得有些窘迫,但也没多想,便把混沌铺里的事囫囵说了:“就......碰见个熟人,被人家看见了,以为是买给她的。那种情况,我、我也不好说不是,就......就送了呗。”


    邹婷安静地听着,没再追问那“熟人”是谁。她只是沉默着,额前的碎发被夜风撩起,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片刻之后,她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环抱住了楚怀平的腰,将脸贴在了他的胸口。


    楚怀平浑身一僵,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少女柔软的身体紧密地贴上来,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受到那逐渐成熟的曲线和温热的体温。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心脏擂鼓一样狂跳起来。


    他想推开,但那温热的触感和衣料下清晰的肩胛骨形状却让他指尖发麻,第一下竟没能推动,反而因为这短暂的接触,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怀里这具身躯与记忆中那个瘦小丫头的天壤之别。


    邹婷在他怀里缓缓抬起头。两人的脸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依稀交融。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楚怀平看不懂的、浓烈而执拗的情绪。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直接敲碎了他所有试图维持的伪装与界限:“怀哥,你喜欢我吗?”


    烟花。


    楚怀平的脑海里,真的炸开了一片空白又炫目焰火,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嗡鸣,所有血液好像都涌向了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慌乱的无措和炽热的混乱。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只有邹婷那双幽深得仿佛要把他吸进去的眼睛。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搜刮着残存的、可以用来抵挡的碎片:“我......你是我妹......”


    话没能说完。


    邹婷毫无预兆地踮起脚尖,仰起脸,将自己柔软而微凉的唇,笨拙却坚定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坍缩成唇瓣相贴的那一点触感。生涩,毫无章法,只是紧紧贴着,挤压、摩擦着,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楚怀平惊得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去推她的肩膀,可她抱得那样紧,推拒的力量反而让两人更加密不可分。


    最初的震惊和本能的抗拒过去后,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洪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夜间辗转反侧时的模糊幻影,此刻终于有了真切温软的实体。


    抵在肩头的手掌不知何时滑落,转而环住了少女的腰。他开始生涩地、急切地回应起来,同样毫无技巧,只是凭着本能去吮吸、碾压。牙齿不小心磕到一起,带来细微的痛,却刺激了更深的渴求。


    在那一片混乱的、只有唇舌间最为原始的触感交锋中,楚怀平忘记了周欣,忘记了领导的面子,忘记了兄妹的界限,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只知道,在一片混沌滚烫的黑暗里,他没有拒绝。


    ————————————


    那夜之后,很多事情在楚怀平心里便有了清晰的答案,不再需要言语确认。


    无需邹婷再追问什么,楚怀平心里那杆本已逐渐偏离的天平,忽然哐当一声彻底砸向了另一边。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糊弄自己,糊弄周欣,糊弄所有人。


    他先去找了领导。在对方那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他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做了重大决定后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笨拙却恳切地向对方坦白了自己的心意——不是周欣不好,只是他心里,已经有了放不下的人。


    老冯听完先是愕然,随即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你呀你!小楚啊,人周欣多实在的条件!你......唉,你们以后的日子,可想好了?”


    楚怀平重重点头:“想好了,冯叔。”


    从领导那儿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又去找了周欣。


    他们约在镇外的河堤边,傍晚时分,没什么人。周欣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大概是又带了什么吃的。


    楚怀平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防备的微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酝酿了一路的话,在看到她清澈眼神的瞬间,几乎要哽在喉咙里。


    “周欣,”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我......我有话跟你说。”


    周欣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安静地看着他:“嗯,你说。”


    他站直身体,看着眼前这个温和朴实的姑娘,把心里翻腾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从领导介绍时自己的犹豫,到相处时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的心不在焉,甚至还有那件粉色毛衣的真相......他说得颠三倒四,面红耳赤,没什么技巧,甚至笨拙得有些伤人,但每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没有任何修饰推诿,就像一个心思简单的年轻工人,在交代一件自己做错了的、需要承担责任的失误。


    周欣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布包的带子。她性子温吞,话少,心里却并不糊涂——那些似有若无的疏离,那些回避未来的话题,此刻通通都有了答案。


    说实话,她挺喜欢楚怀平的。喜欢他的踏实,他的本分,他偶尔露出的憨直笑容。她曾暗自憧憬过,和这样一个男人,过一份安稳平凡的日子。


    酸楚和难堪涌上心头,眼眶有些发热。周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细密的刺痛过后,另一种情绪又从心底慢慢浮了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额头都在冒汗、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恳切的年轻男人,想起了这段时间他始终保持距离的礼貌,想起他从不应和她关于“以后”的话题,想起他把那件毛衣递给她时,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僵硬和尴尬......


    周欣深深叹气。这些,又怎么不是一种笨拙的、不愿欺骗的负责。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口的褶皱。虽然伤感依旧,但那种被尊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对眼前这个满脸歉疚、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反而生出了一丝更加真切的好感。


    只是,缘分这种事,终究强求不来。布包里的腌菜,大概......也用不上了。


    周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晚风吹动她的发梢衣角,远处有归家的鸟雀掠过水面。


    最后,她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我......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停顿了很久,才像是用尽了力气,轻声说:“要是不合适,我......我可以等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傻气。可她就是说了,带着她性格里那份温吞却固执的真诚。


    楚怀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努力维持的笑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更加愧疚难当。他用力摇头:“不,不用等。周欣,你是个好姑娘,真的。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人的。”


    周欣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楚怀平站在石桥边,看着她走远,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却又背上了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他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复杂,不由得学起楚正山的模样,深深叹气。


    那一年,楚怀平十八岁,自认为看清了自己的心,莽撞而决绝地斩断了一条在旁人看来“光明”的路。


    那一年,邹婷十六岁,用一场孤注一掷的亲吻,终于将她小心翼翼守护了多年的“家人”,圈定成了只属于她的“爱人”。


    河溪镇的仲夏,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蝉鸣,即将到来。


    ————————————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邹婷从蓝天之家出来后,直接搬进了楚怀平在修理厂宿舍区租的那间小屋。屋子很小,勉强隔出一间卧室,放着一张旧床垫、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小桌,外间兼作客厅和厨房,墙角堆着楚怀平的工具和些零碎配件。


    邹婷兴致勃勃地开始打理这个小小的家。可她从小都是被照顾的那个,对于家务实在生疏,叠的衣服歪歪扭扭,生火做饭不是糊了就是夹生,想把楚怀平那些工具分门别类,却弄得自己一手黑,最后看着摊了一地、似乎越理越乱的东西,咬着嘴唇有些无措。


    头几天,屋里比从前楚怀平一个人住时还乱。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挽起袖子和她一起,一点一点把东西归置好。邹婷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虽然动作依旧笨拙,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构筑“家”的虔诚。


    两年时间,在油污、烟火和两人逐渐磨合的琐碎中快速滑过。


    这天邹婷在卫生所加了会儿班,清理完最后一间诊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秋夜的凉意顺着脖颈往里钻,她拢了拢单薄的外套,快步走向门口的台阶。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那张供人等候的长木椅,脚步猛地顿住了。


    椅子上放着一个用旧蓝布做成的包裹。很小的一团,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邹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走过去,借着卫生所门口昏黄的灯光,看清了包裹里的景象。


    一个襁褓。一个女婴。


    她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但异常干净。眼睛紧闭着,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噘起,像是在睡梦中寻找什么,却只是本能地偶尔嚅动一下,发不出什么声音。她太安静了,没有婴儿该有的细微哼唧或扭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也许是饿了太久,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邹婷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再无法挪动一步。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被寒意冻得有些发青的皮肤,看着那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轮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开始凝固、倒流。她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被丢在福利院门口,死死抱着小猪玩偶的自己;又好像看到了楚院长口中,那个不到三岁就被亲戚送来,却睁着漆黑眼睛不哭不闹的楚怀平。


    寒风卷着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长椅之上冰凉无声,却承载着一个小小的、被遗弃的生命。卫生所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将襁褓的影子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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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凄凉,格外孤单。


    所有的一切,汇成了一股巨大而冰冷的洪流,狠狠撞进邹婷的胸腔。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呼吸都开始有些困难。她愣愣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开始发麻。脑海里闪过了许多念头,却又似乎一片空白,最终只剩两个刺眼的字。


    孤儿。


    这两个字像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女婴,久久无法动弹,灵魂仿佛飘出了躯壳,在半空中冷冷俯视着这重复的、令人心寒的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却感觉像一个世纪。她终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臂,将那冰冷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襁褓抱了起来,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单薄,却柔软温热的胸口。


    邹婷觉得自己的理智在挣扎,在呐喊,在抗拒这突如其来、沉重得超乎想象的责任。可当她的肌肤触及那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度时,一切嘈杂的心声,全都沉寂了下去。


    在见到这个婴儿的一刻,很多事,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脑海中那个刺目的词语缓缓褪去,一个温馨的字眼浮上心头。


    遇。


    ————————————


    楚怀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屋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屋里安安静静,没有往常锅铲的碰撞声,也没有饭菜飘香。厨房冷锅冷灶,灯也没开。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里间,却见邹婷独自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是在出神。


    “小婷?”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怎么了?累了?”


    邹婷慢慢转过头。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映出她侧脸模糊的轮廓,却看不清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竖起食指贴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然后她站起身,朝用布帘隔出来的、他们称之为“卧室”的小隔间走去,示意他跟来。


    楚怀平满心疑惑,跟着她走进那个只摆了一张大床垫的隔间。邹婷轻轻推上门,阻隔了外间微弱的光线。


    楚怀平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黑暗,才看清床垫上的情形——


    一个婴儿。那么小,裹在蓝灰色的襁褓里,几乎看不出起伏,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才猛地扭头看向邹婷,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里面的震惊和错乱:“这......这哪来的?!谁家的孩子?!”


    邹婷轻轻把布帘拉严实,走回小沙发坐下,才用同样低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回答:“我下班的时候,在卫生所门口捡的。就放在长椅那儿......应该是个被丢下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目光落在楚怀平脸上,一瞬不瞬。


    楚怀平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当然知道,邹婷本要脱口而出的那个词是什么。


    他怎会不懂那两个字的重量?那是刻在他生命起点、无法磨灭的烙印,他太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也同样清楚邹婷的意思。


    可他也才将将二十。放在别人家,这个年纪或许还在念书,为明天的考试发愁。他呢?他连自己和一个邹婷都快顾不过来了,拿什么去养一个婴儿?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刚出生的婴儿?


    一股混杂着恐慌、抗拒和不知所措的烦躁涌了上来。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干:“这......这不胡闹吗!得......得试着找她父母啊!说不定是搞忘了......”


    这理由他自己都不可能信,声音越说越低。


    他又想起了楚正山:“要不......抱去院长那儿?福利院本来就......”


    “我们自己才从那儿出来。”邹婷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淡淡的、异常沉重的悲伤,“现在......还要往里送人吗?这种事,也要......一代代往下传?”


    楚怀平被她话语里的沉重和悲伤震了一下,但随即那股现实的焦虑又占了上风:“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明明是她爹妈造的孽!只是......只是刚好被你遇到了而已!”


    “对啊,刚好是我......”邹婷重复着这句话,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笃定,直直看着他:“其实今天不该我加班打扫。是梁姐的班,但她孩子发烧了,才临时跟我换的。”


    “所以说......可能就该我遇上。”她看向楚怀平,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奇异的光,“这,怎么不算天意?”


    楚怀平语塞了。他想反驳,想说这不过是巧合,想说天意也不能当饭吃。可看着邹婷那沉浸在自己逻辑里、带着殉道般执着的神情,所有关于现实、理智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邹婷的目光渐渐带上了灼热,闪着奇异的光彩:“这孩子可能还没满月,她什么都不会记得。只要咱们不说,好好养她,她这辈子......就不是孤儿。她会有爸爸,有妈妈,有一个家。”


    楚怀平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脑中一万个现实问题在咆哮——钱呢?住哪儿?怎么养?他们两个都还是半大孩子,哪来的能力做这么大的决定?


    可对上邹婷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混合着悲悯、决绝,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他又沉默了,只能重重叹气。


    楚怀平其实也知道,院长年纪大了,精力早已不如从前。除此之外,还有更棘手的问题——他上次回福利院,隔着门听到了楚正山打电话时疲惫而恳求的声音,翻来覆去,核心只有一个:请求拨款,维持开销。


    “蓝天之家”就像一艘泊于港口的老船,在风雨之中飘摇摆荡,谁知道那破锚还能支撑多久?


    但他还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无奈:“可咱俩......咱俩才多大?自己都过不明白,怎么养孩子?你看这屋子,转个身都费劲,孩子以后连爬的地方都没有......”


    “房子可以换。”邹婷立刻接话,像是早就想过这些问题,“镇上江大哥家要盖新房,旧院子打算卖了。之前他妈妈低血糖晕倒送来我们卫生所,是我在照顾,聊天时提过。”


    楚怀平简直要被她跳跃的思维弄懵了:“什么意思,你还想买房子?!咱哪来的钱?这两年攒的那点,够干嘛的?”


    “钱可以借。”邹婷不以为意,语气甚至有些轻松,“江大哥他们急着脱手,价格应该好商量。咱们都有工作,慢慢还,总能还上。房子......总是要买的嘛,只不过提前了一点而已。”


    楚怀平只觉得一股无力感蔓延全身。他颓然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又开始叹气。


    “怀哥,”邹婷看了看他,忽然起身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她仰着脸,眼睛很亮,声音却放得极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规划未来的口吻:“你就当......这是咱们第一个孩子,不行吗?”


    楚怀平手指微微一颤。


    “还是说......”邹婷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很介意她不是你亲生的?”


    楚怀平脑子很乱。他也不知道自己介不介意,因为他根本还没想过孩子的事,甚至连“父亲”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都毫无概念。


    邹婷还在继续:“没关系的,以后我们还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不耽误的。就当提前练习了,积累点经验,不成吗?而且多个孩子,家里也热闹。”


    楚怀平烦躁地抓抓头发,下意识地辩解,声音闷闷的:“我不是介意这个......就是......还没想那么远。我连明天该买什么菜都没想好,突然就要当爹了,这......这一点准备都没有,什么事啊都。”


    “没准备,才要开始准备呀。”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的力量,“咱就当提前过上婚后日子了,成不?先把这孩子养大,等过几年到了年纪,就去把证领了。到时候家务怎么分工,孩子怎么带,钱怎么管,就已经磨合好了,不是省了很多事嘛?”


    合法登记,还得再等三年。楚怀平不是不想和邹婷结婚,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兀了,像一场不由分说席卷而来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对未来那点模糊的、属于自己的想象。


    他连二十都没满,只是像往常一样下班回个家,怎么转眼之间一个婴儿就躺在他床上了?未来几年的、甚至更久的生活图景,怎么也被几句话就勾勒得清清楚楚了?


    他对自己的人生,好像连插一句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即便他过去也未曾有过多么具体或宏大的规划,但此刻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步接一步的感觉,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不安。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楚怀平站在昏暗拥挤的小屋里,看着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小小生命,又看向邹婷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有他熟悉的依赖和执着,也有陌生的、令他隐隐心悸的决绝。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带着婴儿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吆喝声。


    他终于低哑地开了口,带着妥协的意味:“以后......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告诉她真相。”


    邹婷答应的很快,也很坚决:“一定。”


    他看着邹婷良久,喉结来回滚动,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所有翻腾的思绪、未出口的辩驳、对未知的惶恐,最终都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消散在昏暗的房间里。


    楚怀平没有点头,也没再摇头。他只是沉默着,任由邹婷握着他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而这沉默,在邹婷看来,已是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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