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疏和李涵几乎是说走就走。火车到站已是凌晨,但距离河溪镇还有一段车程,两人便在市里随便找了家宾馆落脚,打算养足精神,第二天再去找楚怀平。
一路上李涵都在追问案件细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与好奇。严疏起初其实不愿多谈——此行事属违规,且案情全无实证,让他心头始终压着石头。但架不住李涵一遍遍恳切地追问,他终于还是开了口,从最初那条似曾相识的项链说起,将这大半年来走访所得的碎片一点一滴拼凑、讲述,也借此机会,将纷乱的线索从头梳理了一遍。
许多线索看似息息相关,可一旦散落进漫长的时光,便极易被日复一日的日常掩盖,再难引人注意。但此刻,严疏循着调查的轨迹与猜想,抽丝剥茧般将“意外”之下的谋算层层剖开,逻辑缜密,环环相扣,听得李涵频频点头,当提到录音中迟昼那句梦呓般的低语时,甚至没等严疏说出“替身”的推论,李涵已激动地抢过话头:
“所以......现在这个‘简宁’,其实就是火灾里那个死者?杀人夺命?”
当时严疏沉默了一瞬。他忽然想,只要将所有碎片提取、重组,问题的核心其实不难察觉。只是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作为支撑,便始终无人愿意为他的长篇大论驻足停留。
他再三告诫李涵:“别觉得这事刺激。我刚才说的,本质上全是推理和猜想,没有任何证据支撑。所以,一个字都别往外说,明白吗?”
李涵努力压住眼底的兴奋,郑重地点头:“明白,师父。找证据——这就是咱们这趟的目的嘛。”
严疏看着年轻人眼中跃动的光,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大概能懂李涵此刻的心思——一个尚未经历过刑侦流程中那些沉闷、挫败与无力的年轻人,心中大概正涌动着某种无来由的使命感,甚至将自己想象成故事里匡扶正义的主角,正与暗处的邪恶展开对决。
他理解,因为他也曾有这样的时光。
正是在那尚不成熟的鲁莽年纪,少年迟昼深夜闯进了派出所,却又仓皇而走。
但他当年没有追上去,没有问到底。
那份遗憾搁在心里,一晃就是十二年。
可如今,当他终于与旧案中的模糊身影逐渐熟悉,当他终于手握线索开始逼近真相,预想中那种弥补遗憾的快意、破获悬案的兴奋,却并未到来。
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钝痛的沉重。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一场漫长的跋涉。现实从不似小说那般,会陡然降下一个坚持正义的孤胆英雄,又恰好配给一个纯粹邪恶的奸佞之徒。
人心与人格的塑造铸就,来自于经年累月的沉积,是缓慢的、无声的。
他,迟昼,楚谕——三人此刻的交锋,并非一场突如其来的对峙,而是各自背负着经年的执念,走过了幽暗沉重的来路,才在此刻,最终交汇于命运的幕布之前。
这并非正邪斗法的爽利戏码,而是三条轨迹在漫长时光的尽头相互碰撞、绞缠,发出沉闷的回响,带着岁月的分量。
而今,每个人都必须带着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背负着过往的全部重量继续向前,直至其中一方,止步于穷途末路。
躺在小旅馆硬邦邦的床上,严疏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他自嘲地想——这一趟前途未卜的违规之行,从某种意义上看......仿佛是他自己,先被逼上了“穷途”。
可讽刺的是,在世人通行的价值尺规上,他所代表的......分明该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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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两人便退了房,囫囵吞了些早点便径直前往当地派出所借车。赵队已提前打过招呼,因此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天光大亮时,他们已驱车直奔河溪镇。
说实话,在亲眼见到楚怀平之前,严疏心里一直绷着根弦——他生怕抵达时,迎接他们的会是对方的死讯。理智告诉他几乎不可能,但那个女人留给他的阴影实在太过深重。他既觉得对方行事缜密,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又隐隐觉得,若真到了必要关头,她恐怕没什么做不出来。
这种反复撕扯的预想,让他每找到一个可能的突破口,都会下意识地怀疑:对方是否早已留下了后手?就像......上次在他眼皮底下,把宋朗送进局子一样。
但楚怀平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因此这个灭口的猜想太过骇人,即便是对李涵,他也不敢吐露,只能独自将这份不安压在心底。直到车子驶入那个熟悉的厂院,再次看见那个穿着工装、完好无损站在眼前的男人时,严疏悬着的心才悄然落回实处。
楚怀平再见到他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明白了来意,眉宇间立刻堆起烦躁与无奈:“警官,这都多久了,还没完事吗?”
严疏早有准备,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公事公办的疲惫:“打扰了,楚师傅。这次不是我们揪着不放,是她那未婚夫......心里一直过不去。现场遗体损毁严重,面目难以辨认,人家就总存着侥幸,觉得人可能还在,最近更是三番五次来局里要求核实,都快魔怔了。”他叹了口气,显得颇为无奈:“这不,我们只能来找您这位直系亲属协助,好让那位彻底死心,开始新生活。对了,这位是我同事,小李。”
这套说辞他早已反复斟酌,介于情理与职权之间,既让楚怀平不便推脱,又不引起对方过度的猜疑。反正已经踏上了违规之路,也就不差这一两句谎了。
楚怀平愣了愣,显然被说服了——这次来了两个人,架势也比上次正式得多。他没再多问,只是神色复杂地感慨了两句“也算找了个有心的”,随即直接问:“需要我做什么?”
李涵适时上前一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我们......需要采集您的生物样本,进行亲缘匹配检测,以最终确认逝者身份,也给......也给家属一个完整的交代。”
他连刑案侦办都还从未参与,第一次上手居然就是这种违规操作,心里其实慌得不行,只能竭力绷住表情,扮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疏离模样。
严疏也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楚怀平脸上,等待他的反应。
楚怀平自始至终都像个被突然找上的局外人,带着些许困惑听着。可当“匹配检测”四字入耳,他却忽然眉头一皱,脱口问道:“检测啥?亲子鉴定吗?”
李涵本就心虚,“亲子鉴定”这四字简直像是一把捏住了他的七寸,一时间背在身后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毕竟受过训练,本能接管了身体,保持了面上的纹丝不动:“是的。您方便提供样本吗?很快就好,不耽误的。”
对严疏和李涵而言,话说到这一步已是图穷匕见,只等对方最后那一哆嗦。两人目光隐秘而灼热地锁在面前的男人身上,屏息等待。
楚怀平看上去并未起疑,也丝毫没有察觉二人的异常,只是脸上的神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是一种混杂了茫然与尴尬的无措。
严疏微微蹙眉。在他的预想中,此刻楚怀平八成会同意,但也不排除会拒绝,为此他也准备了后手。可眼下这反应......却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李涵更是不解,迅速瞥了严疏一眼,又转向楚怀平,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楚先生?您有什么疑问吗?”
楚怀平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看向二人,嘴唇翕动,却欲言又止。就在严疏以为他要拒绝时,对方却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我是没什么问题,也可以配合......”
严疏心头一松。
然而楚怀平的话还在继续,神情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无奈:“但,呃......有件事,你们可能没搞清楚......”
李涵也正暗自欣喜,闻言顺口接道:“什么?”
楚怀平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仿佛想起了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犹豫再三,终于吐出了一句话,却让两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楚遇她......其实......不是我女儿。”
严疏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思维彻底空白。
一片混沌的嗡鸣中,一个带着恍然的冰冷念头缓缓浮起——
原来她最大的底牌,就是......根本不需要任何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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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在楚怀平家略显陈旧的客厅里,严疏仍有些恍惚。他只隐约记得楚怀平一直在叹气,最后说这事说来话长,如果一定想了解,可以到家里慢慢说。
起初,严疏怀疑是楚谕用了什么手段胁迫楚怀平一同隐瞒。但此刻看着这个从厨房拿出两瓶矿泉水、略显局促地递过来的男人,他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并非所有人都像迟昼和楚谕那样坚忍冷硬。大部分人即便真的有心说谎,也很难做到毫无破绽,尤其是在刑警面前。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椅子上的人正拧开一瓶水,喝两口停一下,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神色间看不出丝毫遮掩。
严疏渐渐定下心神,开始打量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是整洁。餐桌家具谈不上时髦,却也干净得体,透着一种朴素的、认真过日子的气息。
他想起之前走访时听来的闲话,心里暗忖——或许那个“取代”了邹婷的女主人,真正懂得如何经营一个家。
楚怀平断断续续喝了半瓶水,终于放下瓶子,看向严疏。开口前,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警官,您上次来的时候,多少也听到些闲话吧?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爹的,特别不是个东西?”
严疏确实这么想过。但结合楚怀平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坦白,他也意识到事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楚怀平“抛妻弃女”的背后,恐怕不仅是因为“另有新欢”。他或许确实失责,但这举动背后,八成真的另有隐情。
楚怀平见他不语,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开始接二连三地叹气,那样子让严疏莫名想起了临行前的赵队。他盯着手里的水瓶,苦笑道:“这件事......真就是一摊烂账,造孽啊。”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肯定是有错。但说实话,我最大的错......是优柔寡断,不懂拒绝,这才一步错,步步错。街坊邻居只看见我那时候‘抛妻弃女’,可我只是......决心下得太晚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当断......当断什么的......”
李涵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话怎么听都像是个不负责任的渣男在为自己开脱。他勉强保持着表面的中立,语调却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楚怀平当然听出了他的不屑。事实上,他对这种眼神、这种语气早已司空见惯。他没点破,只是又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经年累月的麻木与疲惫:“对,是这话,我家那口子就是这么说的。其实当年我要是早点明白......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出神地摇着头,怔怔呢喃:“确实,苦了那个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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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年前,汕城。
夏日的风吹过汕城郊外,卷着操场上的尘土,吹过“蓝天之家”那掉了漆的铁门。一片坑洼的破球场上,几个半大少年正追着一个磨秃了皮的足球,叫喊声混着汗水,在燥热的空气里飞扬。
“怀哥!”球场上一个男孩忽然朝外面喊了一声,“工作的事儿,给敲定了不?”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汗水顺着他利落的短发鬓角滑下:“定了,镇上的卡车厂,先当修理工。师傅说以后考了驾照,就能跟着跑长途了,见世面。”
“嚯!那敢情好!”男孩们仿佛听到了什么奇幻的冒险故事,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
少年摆摆手,脚步未停:“你们先玩,我去院长那儿说一声!”
他穿过那片晒得发烫的空地,直奔福利院那栋破旧的三层小楼。楼梯吱呀作响,他一步两阶地跨上去,在二楼尽头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那是院长楚正山的办公室。
所谓院长办公室,不过就是间稍大的旧屋子,一张漆面斑驳的木桌,两个塞满文件的书架,还有几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楚正山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
“院长,工作谈妥了,在卡车厂。”少年走到桌前,站得笔直,语气里有着汇报大事般的郑重。
楚正山摘下老花镜,仔细打量着眼前已然抽条的少年。
恍惚间,这好像还是那个被亲戚领来、瘦小沉默、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那人说孩子父母没了,家里没人能养,他便收留了这个孩子,让他随了自己的姓,取名“怀平”——愿他心怀平和,一世安稳。
时光竟这样快,让人只余措手不及的怅然。福利院只能供养到十六岁,这是规矩,也是无奈。
“好,好。”院长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哑,“定下来就好。怀平啊,以后就是大人了,要自己立住了。日子还长,一步一步走,总有盼头的。”
少年用力点头:“我知道,院长。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楚正山欣慰地喟叹一声,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静默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事儿......和小婷说过了吗?”
少年挠挠头:“还没呢,这不正打算去找她。”
院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笑了笑,带着长辈特有的打趣口吻:“这两天你没在,那丫头可没少在我眼前晃,魂不守舍的。小婷那孩子......心思重,对你更是上心,你可得对得起人家这份心。”
楚怀平一愣,随即失笑,脸上显出些属于少年人的扭捏:“您说什么呢!小婷才多大点儿,就是个丫头片子。我这次出去发现外头世界大着呢,以后我啊,得好好攒钱,争取找个......嗯,好生养的,踏实过日子的。”
楚正山看着他坦荡又略带羞涩的神情,心里明了——少年心性,尚未开窍,又或者是真没那个心思。他也不再多言,只温和叮嘱:“小婷对你依赖,你是哥哥,要多照顾她心思。话要说清楚,但别伤了人家的心,都是一起长大的。现在成男子汉了,更要有担当,知道不?”
少年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太在意。在他眼里,那丫头始终是那个瘦瘦小小、警惕地看着全世界的倔强小不点,后来又成了总沉默跟在他身后、偶尔露出点笑的跟屁虫。“男女之情”距离他们,尤其是距离那个单薄青涩的女娃,实在......太遥远了。
他告别院长,朝孩子们住的宿舍区走去。刚走到那排平房略显阴暗的走廊口,一个纤细的身影便猛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腰。
“怀哥!”女孩的声音闷在他胸膛,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和依恋,“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少年被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去谈工作呀。定好了,在汽车厂,以后哥就是工人了!”
女孩抬起头。十四岁的她已经有了少女轮廓,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小脸素净,眼睛很大,专注地望着他时,里头像盛着两泓深潭。
少年习惯性地逗她:“这才几天没见,想哥想成这样?那以后哥去厂里住宿舍,不天天回来了,你可咋办?”
他本是玩笑,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女孩没笑,也没像往常一样小声反驳,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细细软软、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会一直念着你。等我到了十六岁,院长也会给我介绍工作,到时候......我就去找你。”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早已写好的未来。
少年看着那副认真的样子,只当是小孩子耍赖舍不得,心里有些暖,又有些好笑。
他想起院长方才的感慨神态,便也学着那模样,故作老成地叹气:“哎,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刚来的时候死死抱着个破玩偶不撒手,谁靠近跟谁急,差点还抓花了院长的脸。现在怎么这么粘人了?”
女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让面前的少年察觉。
邹婷母亲生她时难产走了,父亲再娶,后妈很快生了个儿子。小小的邹婷为了引起父亲注意,便总是哭闹,结果有次失手打翻了开水瓶,差点烫到摇篮里的弟弟。那之后,后妈便觉得她有些不对劲,怕真伤了儿子,就开始吹枕边风,要把她卖去当童养媳。
父亲起初不同意,但架不住邹婷真的越闹越凶,终于还是松了口。可邹婷被送到买家那里后却死活不肯,有人靠近就尖叫撕咬,买家不堪其扰,又没法报官,最后只能把她扔在福利院门口,自认倒霉。
楚正山清晰地记得那天。瘦得像只流浪猫的女孩蜷在福利院大门外,手里死死抱着个脏兮兮的小猪玩偶,眼神却警惕得像只受伤的小兽。他想接过玩偶哄她,却差点被抓花了脸。
知道这孩子心思苦,楚正山便让楚怀平多照顾。他那时也不过六七岁,却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每天给她喂饭,陪她坐在角落里说话,甚至洗澡洗衣服都一手包办。慢慢地,邹婷意识到过去的家真的回不去了,才开始逐渐接受这里,把楚正山当爸爸,把楚怀平当哥哥。
这些年,邹婷模样长开了些,看着清秀可人,但因为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始终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不少。所有人都把她当孩子,楚怀平更是如此。
“院长和怀哥,给了我一个家。”女孩终于抬头,目光直直看进楚怀平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瞳孔黝黑,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她幽幽叹了口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家里人不要我了。要是再来一次......我真的会疯的。”
少年心里蓦地一紧,收了玩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保证道:“瞎想什么!哥永远是你哥。我先出去闯闯,攒点钱,等两年你也工作了,哥带你去城里最好的馆子吃饭,怎么样?”
女孩静静听着,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丈量这段时光的长度:“两年......”
“怀哥!小婷姐!”几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氛围。是刚才球场上的那几个,嘻嘻哈哈地凑过来:“哎,小婷姐就只粘怀哥!都不理我们!”
少年笑着转身和他们打闹起来,说着卡车厂的事,说着足球,说着未来的打算。
女孩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她看着少年逐渐融进那片阳光和热闹,背影清瘦挺拔,充满了走向广阔天地的生命力。
走廊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将那纤细的身形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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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些寂寥。她久久地望着,那双尚且稚嫩、却异常幽深的眼眸里,映着少年毫无所觉的笑容,也沉淀着无人能懂的、近乎执拗的微光。
风从天井吹进来,扬起了额前的碎发。女孩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群少年闹哄哄地下了楼,脚步声远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在她静静凝视的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一条绷紧的、看不见的线,系在了那个即将远行的背影上。
————————————
日子在机油味和扳手敲击声中一天天过去。楚怀平跟着厂里的老师傅,从拧螺丝、递工具开始,逐渐也能独立处理些小毛病了。手指甲缝里总是黑乎乎的,洗不干净,掌心和虎口也磨出了薄茧,但心里却很是踏实。
他开始有了些闲暇,也有了点闲钱——一个人住在厂里的宿舍,吃饭在食堂,几乎没什么花销。第一个月领到工资那天,他攥着五十块在街头转悠了半天,最后买了半只烤鸭、两斤苹果、几包水果糖,又给院长买了包烟,还专门给邹婷挑了个缀着小水钻的塑料发卡——女孩子应该喜欢这个,他想。
楚正山见他回来,自然是高兴的,但看到那些东西,又忍不住念叨:“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别乱花,自己存着。”
“院长,我有数。”楚怀平憨笑着,把发卡塞给站在一旁的邹婷。
邹婷接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晶晶的。她没立刻戴,只是攥在手心,直到楚怀平要走了,才小声说:“谢谢怀哥。”
从那以后,每次回来他都会单独给邹婷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包着彩色糖纸的巧克力,有时候是小卖部新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铅笔盒,有时候是扎头发的丝带。楚正山说过几次,见他改不了,也只好由他去,只是反复叮嘱:“给小婷买点实用的,别总花些冤枉钱。”
楚怀平嘴上应着,却还是会挑些小姑娘喜欢的花哨玩意儿。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想到邹婷收到礼物时亮起来的眼睛,就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两年的时间,其实不长。可一旦卡在生长的节点上,变化就来得猝不及防。
营养不良的土壤里,生命依然能够顽强地抽枝展叶。邹婷像一株长期缺水、但终于等到了雨季的植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即便肩膀、腰肢依旧单薄,但胸前与臀部的曲线却日渐柔和地显现出来,碎花裙子穿在身上,不再只是空空荡荡地挂着。说话的声音好像也变了,仍旧细细的,却不再完全是孩子般的稚嫩。
起初楚怀平并未察觉这种变化。在他心里,邹婷始终是那个抱着小猪玩偶、总是警惕地缩在角落却又粘他的小丫头。直到工作快满一年后的那个秋天,他又回来,邹婷像往常一样笑着扑过来。
他习惯性地张开手臂抱住她——却在那一瞬间,胸膛触碰到了柔软而陌生的弧度。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怎么了?”邹婷仰起脸看他,眼神清澈,仿佛对他的反应毫无所觉,“见到我不高兴吗?”
“没、没有。”楚怀平耳朵发热,手忙脚乱地去翻背包,“给你带了东西。”
这次是个浅蓝色的帆布书包,上面绣着白色的小花。在修车厂隔壁的杂货店看到时,他几乎没犹豫就买下了——邹婷马上要满十五了,该有个像样的包了。
邹婷接过来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帆布粗糙的表面。她浅浅笑着,却忽然抬起眼,问:“是......只给我买了吗?”
“啊?嗯,嗯。”楚怀平还没从刚才的尴尬里回过神来,胡乱应着。
邹婷笑了。不再是曾经那种孩子气的、咧着嘴的傻笑,而是唇角轻轻上扬,眼尾微微弯起的柔和笑意。
她抱着书包站在傍晚微凉的风里,发白的裙摆轻轻晃动,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令楚怀平一时有些出神。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楚怀平开始注意到许多以前忽略的细节:邹婷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踮脚从高处取东西时绷紧的小腿线条,汗水浸湿她颈后碎发时的红润面色......
这些念头让他感到羞耻,甚至恐惧。
他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身边来来去去都是孩子和老人,几乎没见过正当妙龄的女性。进了修理厂,师傅们大多是粗豪的汉子,午休时聚在一起抽烟吹牛,话题总也绕不开女人。
谁家婆娘厉害,哪儿新来了好看的姑娘,粗俗直白的玩笑伴着烟雾在车间里飘荡。楚怀平起初面红耳赤,只是埋头吃饭,后来却渐渐能听进去了——而那些露骨的描述钻进耳朵时,他脑子里浮现的,竟是邹婷那日渐窈窕的身影。
夜里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脑海里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一些画面——不是她小时候抱着玩偶的倔强样子,也不是她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天真样子,而是她站在风里的那个身影,她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睛,以及......手臂触碰时,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身体的反应诚实而滚烫,却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妹妹啊,是从小跟在他身后、他给洗过澡、换过衣服的妹妹!邹婷刚来时不肯让任何人碰,楚正山又忙,便是他用湿毛巾胡乱帮她擦洗,再手忙脚乱地套上干净衣服。那时候她瘦得肋骨分明,像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可现在,他竟对这副身体产生了可耻的想象。
畜生,□□——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回福利院的次数,礼物却照常托人带回去。可厂里的师傅们眼尖,很快便发现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学徒总买些姑娘的玩意儿。
“小楚,最近老买东西,给相好的吧?”午休时,孙师傅——那个带他入门的中年汉子,端着饭盆用手肘碰碰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楚怀平脸腾地红了:“没、没有!是给福利院的妹妹......”
“妹妹?”孙师傅哈哈大笑,周围几个师傅也凑过来起哄,“青梅竹马啊!老哥跟你讲,那可不叫妹妹,差了一个字——”
边上的师傅们哈哈大笑,异口同声地接了话:“情--妹--妹!哈哈哈哈——”
哄笑声中,楚怀平窘得汗都下来了,急急辩解:“妹妹,真是妹妹,一起长大的......”
“有血缘吗?亲兄妹?”孙师傅打断他,不以为然地点了根烟。
楚怀平愣住了:“......那倒没有。但从小......”
“那不就成了!”孙师傅一拍大腿,“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多好!哪像我家那个,相亲认识的,现在藏点私房钱都跟做贼似的!”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话题很快转到各家的“血泪史”,纷纷开始吐槽自家老婆如何精明、如何管得严,笑声骂声混作一团,话题很快就岔开了。
楚怀平没再插话,只是默默扒着饭盆里已经凉掉的饭菜。
——不是亲兄妹。
的确,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福利院的孩子,哪个不是天涯沦落人?因缘际会凑在一起,便就成了家人。可这“家人”,和血脉相连的“亲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裂缝,在他心里那些坚固的、自我唾弃的伦理屏障上,悄然撕开了一个口子。夜里,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心却逐渐开始飘远。
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不好吗?师傅们说得也很轻松,好像这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可当他闭上眼,看见的却是那个缩在福利院大门外、死死抱着脏兮兮小猪玩偶的小女孩,看见她第一次怯生生拉住自己衣角的样子,看见自己笨手笨脚给她梳头的样子。
在他心里,她始终是那个需要保护、需要照顾的小丫头。怎么一晃眼,那小不点就长成了让他辗转反侧、心猿意马的少女了呢。
楚怀平想不明白。他锤了一下床,翻过身强迫自己入睡。
脑子糊涂,身体自然也跟着抗拒。下一次回福利院,当邹婷笑着跑向他时,他几乎下意识地侧开身,只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邹婷的笑容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只是接过他递来的新发卡——这次是枚浅绿色的蝴蝶形发夹,别在她乌黑的头发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好看吗?”她仰起脸问。
楚怀平喉咙发干,点了点头,匆匆移开视线。
回修车厂的路上,夏夜的暖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说,她长大了,你也长大了,这很正常;另一个声音却尖叫着,那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你这念头很是龌龊!
夜色渐深,汕城郊外的路灯昏暗。福利院里,邹婷站在二楼女生宿舍的窗边,手指轻轻抚摸着头发上的新发夹。她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眼神安静而专注,仿佛在守护一个即将成熟的秘密。
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
院长已经开始帮她留意合适的工作了,两年之约......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了。
她低头,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已经洗得掉毛、棉花都有些外露的小猪玩偶,轻轻抱在怀里。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