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进车里,严疏才发觉自己的心脏依然在沉重地敲击胸腔。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门缝里捕捉到的那个眼神——并非只有被戳穿后的冰冷戒备,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狠绝。
童年的烙印,果然深可见骨。
如此看来,旧事重提确实能扰动这个女人。可这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依旧平静无波。要怎样,才能真正撕裂那完美无瑕的假面?
他下意识地摸烟,指尖却在触到烟盒时顿住。
一个被忽略的盲点突然亮起,劈开了思维的迷雾。
他怎么忘了“过去”!邹婷已逝,可楚怀平还活着!有他在,何需宋朗提供什么旧物?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凛。
只要一份亲子鉴定,证明楚怀平与“简宁”的父女关系,就足以对那具焦尸的身份认定发起冲击——整个案件将瞬间颠覆。
然而狂喜还未升起,一个更深的疑虑已然浮上心头——那个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女人,怎么会留下“楚怀平”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漏洞?
她是曾对宋朗声称父母双亡,但楚怀平尚在人间这件事并不难查。如此浅显的谎言,可不像她这般心思缜密之人会留下的破绽。况且如果这个漏洞真的存在,那她费尽心机地在自己面前算计宋朗,又是为了什么?
她必定还有别的底牌。但究竟......是什么?
除此之外,严疏心中其实还盘踞着一个根本性的疑问——她的动机。
得到“简宁”这个身份,对她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为了迟昼吗?可迟昼对她早已是近乎盲目的顺从,即便她婚后要求维持不正当关系,他也未必拒绝,又何须如此铤而走险?
平心而论,若抛弃过去、只论当下,“楚谕”所拥有的,似乎远胜“简宁”——体面的工作单位、优渥的物质生活、背景显赫的夫家。一个几乎拥有了一切的“人上人”,为何会渴望“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严疏皱眉思索片刻,始终不得其解,只好暂且搁置,将思绪转向了亲子鉴定的可行性。
最初的激动退去后,严疏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存在一个致命缺陷:程序不合法。
无论是“简宁”还是楚怀平,目前都并非任何可疑案件的调查对象,因此未经本人授权,警方无权采集生物样本进行比对。即便他私下行动并拿到了证实父女关系的鉴定报告,在法律层面也属无效,不仅无法作为立案证据,还会换来一纸处分。
程序正义......这就是她的算计?妈的,懂得还不少。
严疏烦躁地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又是这种......明明触手可及,却被无形枷锁禁锢的、该死的无力感。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一个念头忽然闪现——一直以来,他都太过执着于“立案”,好像忘了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不必立案。不必启动完整的刑事侦查。只要事实层面存在重大疑点,警方就可以启动另一个程序——初查。
一个本应葬身火海的女儿,如今却活生生地出现在鉴定报告上......
即便这份报告在法律上无效,即便他不能合法地证明样本源自“简宁”而非楚怀平的其他子女,但用它来揭示火灾案中存在的重大疑点,已然足够。
疑点将被正式记录,初查程序随之启动,警方便有权对悦澜湾的火灾进行重新审视。
严疏承认这个女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但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是不变的铁律——只要她行动过,就必然会在受害者及其周遭环境中留下痕迹,无论直接还是间接。
她的机关算尽,无非是让这些痕迹隐藏得更深,散布得更碎,让他这个被“走访”、“了解情况”等名义束缚了手脚的调查人员难以搜集而已。
可一旦启动初查......尽管调查权限和力度仍然远不及正式立案,但已足以复勘现场、调取深层监控、解封证物、比对残留物......
严疏坚信,无论她采用了何种精妙手法,都必然会在系统的勘查下露出蛛丝马迹。
只要查到异常,便可正式立案。届时,在开动的执法机关面前,任何罪行都将无处遁形。
而她精心构筑的所有布局,都将彻底反转,成为证据链上最锋利的刃。
严疏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指间的烟已燃到尽头,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这不再是空想,不再是无数次将他引向死路的猜测,而是一条清晰可见、可以步步推进的路径。
他感觉,自己终于抓住了那条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尾巴。
他猛地摁灭烟蒂,发动引擎,车辆利落地调头,朝着警局疾驰而去——他需要立刻向赵队汇报。
————————————
进了赵队办公室,严疏花了近两个小时,将调查结果、种种疑点以及那个大胆的‘替身’猜想逐一铺开。赵队同样是老刑警了,虽然恪守规章,但办案直觉仍没得说,随着他的叙述,指间的烟开始一根接一根,目光也从最初的平静无波,逐渐转为惊疑不定。
见他神色明显松动,严疏顺势提出了那个在车上构想的方案。然而出乎意料,赵队甚至没等他说完,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老严!你魔怔了?”
严疏的话头被硬生生掐断,他一怔,试图辩解:“赵队,流程上这是可行的......”
“你给我闭嘴!”赵队再次截断他的话,“你还有脸提流程?是,按规定,疑点证实后可以启动初查,但同样按规定,你未经许可私自采集公民生物样本做鉴定——可能够你直接卷铺盖走人!”
严疏愣住了。他常年在办案一线,对程序细则并不很熟,虽知此举违规,却未料到后果如此严重。
赵队见他沉默,以为他意识到了问题,语气稍缓:“说实话,照你刚才那个推测,说不定真能挖出东西。要真翻了案,确实是件大功,搞不好能得勋章。但你别忘了,咱们是警察!破案重要,依法破案更重要!还搞私下鉴定?亏你想得出来!”
训斥完,看着严疏铁青的脸色,赵队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其实他何尝不理解严疏?这人从一开始就顶着压力死咬不放,如今眼看真相浮出水面,却被自己人缚住了手脚,心里肯定憋屈。
他正想说几句安抚的话缓和气氛,却听见严疏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却异常坚定:“我想好了。就算革职,这事我也得办到底。”
那声音里的决绝,让赵队所有安慰的话都卡在了喉咙。他一时语塞,本想再骂几句,可看着严疏紧绷的下颌和灼人的目光,所有话语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老严,这值得吗?”
严疏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赵队已经知道了答案。他重重靠进椅背,眉头紧锁,心乱如麻。
严疏忽然再次开口:“赵队,我想求您一件事。”
赵队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胸口堵得发闷,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
“如果初查程序启动后有什么进展,麻烦您......以朋友的身份,闲聊时告诉我一声。成吗?”
赵队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气极反笑:“老严,你这时候知道抖机灵了?还钻‘朋友’、‘闲聊’的空子?你记不记得自己是个刚受了表彰的刑警?真把自己当流氓了?”
严疏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格外沉重:“表彰不重要,但我确实是个刑警。也正因如此——这件事才非做不可。”
看着他固执到底的执拗神情,赵队知道劝不住了,却还是忍不住问:“就没别的办法了?那人......真有这么玄乎?找找那个简宁的亲属,证明她不是本人呢?”
严疏摇头:“如果当时做了尸检,或许还有别的出路,但现在......几乎就是死无对证。至于证明她并非本人......就算成了,也只是一桩可有可无的民事案件,没法和任何已有的案件关联,更扯不到这场火灾上。”
赵队沉默了。
民事案件,尤其是根据现场痕迹认定为意外的,法医只会做基础体表检验,判断有无明显外伤或非自然痕迹,根本不会像对待刑案尸体那样,进行系统的解剖与毒化分析。
而当初,那具焦尸的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或者说,即便曾经有过什么,也早被烈火烧成了黑炭。如果当时就能解剖,检测呼吸道烟尘、血液碳氧、血红蛋白......或许真能发现异常。可一场看似毫无疑点的意外,又怎么可能启动那样深入的检查?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标准流程,无可指摘。但这一次,程序的缝隙,却几乎成了罪行的帮凶。
是严疏,硬是从灰烬里扒出了一桩几乎被完美掩埋的凶案。可现在,如果他继续,等着他的......不会是功勋,而是处分文件,甚至是革职文书。
想到这里赵队只觉满心疲惫,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叹的气比过去一个月还多。枯坐良久,他终于微微颔首,抬手挥了挥。
严疏沉默地起身,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面向赵队,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礼。随后他转身,步履坚定地推门离去,没有一丝迟疑。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也隔断了赵队那复杂而深沉的目光。
————————————
严疏从办公室出来,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却在走廊拐角处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他点头致歉,正要侧身离开,却被对方喊住:“严哥!”
他回头,发现是曾帮他寻找代驾的年轻刑警李涵。
此刻李涵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先前那种面对前辈的局促不安消失了大半,只是语气有些磕绊:“严哥,不好意思,我刚才路过赵队办公室......听见了些......”
严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李涵却抢先一步,声音里带上了难掩的激动:“严哥,您能带我一起去吗?”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严疏的意料。他愣了片刻,才问:“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李涵用力点头。
“那你还想去?”
李涵再次点头,眼中光芒稍稍沉淀,却多了几分坚定:“严哥,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这次我站您。”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严疏双眼,语气诚恳,带着一丝敬佩:“程序正义,有时候......不等同于真相正义。”
严疏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不甘平庸、胆大妄为,却又一腔热血、嫉恶如仇。
他缓缓点头,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好。咱们现在就走。”
李涵眼中燃起光彩,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明白!咱们去哪儿,师父?”
严疏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大步向外走去:“河溪镇。”
*********
自从将录音发给严疏后,宋朗连续几天都未能安枕。他既期盼对方能从那段私密的录音里捕捉到什么,又为自己这种未经许可的窥探行为感到背德与自责。
然而严疏那边却始终沉寂。没有官方的警告,也没有此前那种穷追不舍的询问,那封邮件仿佛石沉大海。
在焦虑中煎熬了数日,宋朗终于拨通了严疏的电话:“严警官,那封邮件......您收到了吗?”
听筒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宋朗几乎以为信号中断,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嗯。”
仅仅一个音节,宋朗却已笃定——一定有事发生。否则以严疏的性格,绝不会是这般讳莫如深的态度。
他心头一紧,正想追问,电话那头却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宋先生,感谢您的协助,但我也必须提醒您注意行为边界。类似的事情,下不为例。至于案件,目前仍处于走访阶段,如果有任何进展,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宋朗一怔。对方这后知后觉又欲盖弥彰的疏离态度,反而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事情绝不简单,甚至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可能就这样被搪塞过去,声音不由得沉了下来:“我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一切后果。但既然严警官需要我提供协助,那么相应地,至少也该让我了解基本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次开口时,严疏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褪去了那层刻意的官方外壳:“我不是存心瞒你。但你毕竟是家属,我必须为每一句话负责。现在一切都还只是推测,没有证据支撑,很多猜想......实在不便透露。”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补充:“不过......我已经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但还需要时间。另外,有一点基本可以肯定......这绝非简单的意外。”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宋朗静静握着手机,心中五味杂陈。
坦白说,从得知楚谕的死讯至今,除却悲伤,他并未真切察觉异常。唯二的变数,便是这个执拗的警察,和那个与楚谕容貌极其相似的简小姐——但执拗与着相,证明不了任何事。
他曾不止一次说过逝者已矣,也真心尝试过向前看。但那份诊断证明,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悄然改变了一切。
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追寻什么,只是想在尘埃落定之前,遵从本心做一件事——哪怕只是一次任性。
而严疏的坚持,像是为他这艘在迷雾中漂荡的船下了锚。借助这个具象化的锚点,他仿佛在这片混沌里依稀辨明了方向——即便这方向可能毫无意义,前路也依旧晦暗不明。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我能......做些什么?”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别忘了你之前跟踪的事还在档案里记着,要是再出什么岔子,可就真得进局子了,悠着点儿吧。”
严疏说着这话,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曾几何时,还是他对宋朗穷追不舍,如今立场竟完全颠倒了过来。
人真是种复杂的生物。不论是洒脱地放手,还是固执地坚守,似乎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却又总能在转瞬之间彻底改变。
宋朗也想起了那次不理智的行为,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带着愧意:“抱歉,我......”
“打住打住!”严疏及时截住他的话头,实在受不了他这套礼数。他沉吟片刻,还是松了口:“这样吧,如果你非要做点什么的话......留意一下你妹妹。”
“小晴?”宋朗的声音骤然绷紧,“她和这事有牵扯?”
严疏不自觉地皱眉。这就是他不愿向案外人员透露猜测的原因——任何人从警察口中听到只言片语,都会不由自主地过度解读。有时候确实能发现隐情,但更多时候,只会让普通的调查工作变得复杂。
不过对于宋晴,他虽然拿不出确凿证据,但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归根结底,还是上次录音问询时她的表现太过反常——起初惊慌失措、方寸大乱,可陈述的内容却是条理清晰、严丝合缝。更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叙述的推进,她不仅逐渐平静,甚至还慢慢透露出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仿佛......笃定自己的说辞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严疏当然明白,如果当事人所述属实,确实会从紧张逐渐转为坦然。可当这个人是宋晴时,那种转变就总让他觉得莫名违和。不过这很可能只是他的偏见——毕竟他一直指望从这个看似最易突破的环节打开缺口,因此受挫之后难免心存芥蒂,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针对宋晴,基本上所有明路都已堵死。既然此时宋朗主动提出协助,何不借此机会再试探一次?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面对刑警时会本能地戒备,但在至亲面前,或许就会卸下心防。
严疏斟酌片刻,决定向宋朗透露一些不涉及案情的信息:“别紧张,她与案件本身应该无关。只是有个巧合——事发当晚,楚谕、迟昼、你妹妹,还有那个简宁,都在那家酒吧。你妹妹把简宁错认成了楚谕,还和对方发生了争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不过我已经找她了解过情况了,没发现什么问题。只是我这个人有点多疑,总觉得这种巧合有点蹊跷。”说罢他轻笑一声,带着自嘲:“你也知道我这毛病。”
宋朗皱起眉头——他还是第一次得知妹妹与简小姐之间有过节,她可从未向他提起。看来,有些事确实该过问了,即便不涉案件,他这个做大哥的,对妹妹的关心似乎也欠缺了些。
他沉声应道:“好,我知道了。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严疏对他这套刻板的礼节已经麻木,无奈地哼了一声:“就这些,我要继续忙了。你先别着急,有进展自然会通知你,另外也别学我,整天疑神疑鬼的,没意思。”
宋朗听出他话中的自嘲,勉强笑了笑:“明白了。麻烦您了,严警官。”
电话刚挂断,身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宋朗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无线耳机盒滚落在地板中央。宋晴正怔怔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显然听到了最后那个称呼。
宋朗一阵头疼,想起之前自己也曾因严疏的电话质问过她,便想主动解释:“小晴,我......”
“哥!”宋晴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惊惶与愤怒,“你还在和那个警察联系?”
宋朗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宋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连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那个警察缺心眼一根筋,放不下就算了......哥,你为什么也要这样?”
看着她近乎失态的反应,宋朗忽然想起严疏刚才的提醒,不由得心生疑虑。他注视着妹妹,轻声问:“严警官说,那晚你们几个人都在酒吧。具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要揪着这事不放?!”宋晴几乎崩溃地摇着头,眼眶开始泛红,用一种近乎质问的眼神望着他:“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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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比这个家......比我们都重要?”
这种话宋朗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见。以往每当宋晴的要求被拒绝,她都会这般撒泼打滚,直到他和父母无奈妥协。
但这一次,宋朗只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忽然不愿再纵容下去。他沉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小晴,任性也该有个限度。爸妈总会老的,这个家迟早要交到你手上,你也该......学着长大了。”
这话里透出的深意本该令人警醒,但被恐慌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宋晴此刻根本无暇细想。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在与她作对,理智的弦骤然崩断,言辞变得尖锐而失控:“她已经死了!我告诉你,楚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她死得好!”
宋朗“蹭”地站起身,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颅腔内仿佛要炸开。他面色痛苦地低吼:“你闭嘴!这就是你的教养?对逝者说这种话!”
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宋晴心头的绝望与愤恨再也压制不住:“你教养好!你从来就看不透她是个什么东西!”过往积压的恐惧在此刻尽数化为伤人的利刃,她几乎带着报复的快意嘶喊:“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她死了,是咱们宋家积德!”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晴的脑子清醒了些,后知后觉的惧意爬上脊背,却仍倔强地梗着脖子与大哥对峙,仿佛在捍卫自己最后的阵地。
她已预见到劈头盖脸的斥责,甚至是一记耳光。然而面前的宋朗只是面目狰狞地指着她,嘴唇剧烈翕动,却不曾发出半点声音。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抽去骨架般轰然软倒,重重摔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晴彻底慌了神。所有的不忿、挑衅与倔强瞬间蒸发,她惊慌失措地扑跪在宋朗身边,徒劳地推搡着他:“哥?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宋朗毫无反应,抽搐渐渐微弱,已然陷入昏迷。
宋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带着哭腔尖声呼救:“妈!妈!你快来啊!大哥出事了!”
宋志伟不在家,楼下的陈静闻声跌跌撞撞地赶来,看见儿子的模样双腿一软,几乎瘫倒。还是紧随其后的保姆反应迅捷,立刻掏出手机呼叫急救。
凄厉的鸣笛撕裂了夜幕,闪烁的蓝红顶灯将宋家宅邸映照得一片惶然。
————————————
坐在急诊室外冰凉的椅子上,宋晴仍以为哥哥只是被自己气到急火攻心。她先是自责,随即又将怨气转向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她恨恨地想,既然要死,为什么不干干净净地消失?偏要缠着他们家不放,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诊室的门开了,陈静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宋晴收敛心神正想上前,母亲却像没看见她似的,颤抖着掏出手机,未语先泣:“志伟......”
那带着绝望的哭腔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宋晴。她终于意识到,好像出大事了。
她猛地想起哥哥昏倒前的那番话。当时她被情绪蒙蔽未曾细想,但此刻回味,却发现那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无奈与纵容,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托付。
恐慌与愧疚排山倒海般袭来,宋晴跌坐回座椅,在空荡的走廊里泣不成声——什么叫要她撑起这个家?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啊!
诊断结果如同晴天霹雳:宋朗罹患恶性脑瘤。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发现尚属早期,且是低级别的胶质瘤,可以手术。但医生坦言,肿瘤难以通过一两次手术根除,未来也不排除转移恶化的风险。这,注定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役。
灾难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这个一直顺风顺水的家庭。即便宋家不缺手术费用,陈静依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压得喘不过气。
宋朗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懂事、优秀,甚至连叛逆期都不曾有过。小时候是父母眼里的骄傲,现在更是这个家稳固的支柱。正因有他顶在前面,宋志伟和陈静才如此娇宠小女儿,对她百依百顺,学业上也毫不施加压力,大学专业更是任她选了虚无缥缈的艺术鉴赏。在他们构筑的世界里,小公主只需要活在象牙塔中,漂漂亮亮、无忧无虑就好。
为人父母,似乎永远做着为孩子遮风挡雨的准备,却从不敢想象孩子可能先一步倒下。可此刻,当残酷的现实砸下,所有预设的幸福都在刹那之间分崩离析,只剩措手不及的剧痛。
陈静在大学当研究员,工作清闲,半生顺遂。这突如其来的重击让养尊处优已久的她方寸大乱,和丈夫通完电话后,只能抱着女儿默默垂泪。
然而,从昏迷中苏醒的宋朗在得知家人已悉数知情后,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后续治疗但凭医生安排即可,无需他再强撑。
也正是在这卸下所有重担的时刻,心底那个模糊的锚点开始逐渐清晰——他要知道楚谕死亡的真相,即便......逝者已矣。
他静静躺在病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幸好,楚谕不必陪着一个身患绝症的丈夫走下去了。
方才妹妹的言论虽因气性上头,但她对楚谕那份根深蒂固的敌意与不善却异常真实。他如果倒下了,无依无靠的楚谕在这个家里,又该如何自处?
第一次,宋朗觉得她的离去,或许不算最坏的结局。
门口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望去,宋晴正怯生生地站在病房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进退两难。他觉得有些好笑——刚才的怒火是真的,此刻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也是真的。
宋朗抬手招了招,声音温和:“来。”
宋晴磨蹭到床边,低着头又开始抽泣。
“以后要懂事了,知道吗?”他轻拍妹妹的肩膀,“公司可以交给专业的经济人打理,你照样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但爸妈年纪大了,需要照顾和陪伴......”
“哥你别说了!”宋晴带着哭腔打断,“做了手术就会好的......”
宋朗苦笑摇头。即便现代医学昌明,这场战役也注定漫长。拖得越久,亲人就会越痛苦。
他不愿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放空思绪时,忽然想起一件仍未完成的工作交接。之前答应要回的电话,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帮哥把手机拿过来吧,我得打个电话。”
宋晴应声出去,片刻后却空手而归:“哥,你手机应该落家里了。”
“没事,”宋朗不以为意,“你的借我用一下。”
等了片刻没有动静,他疑惑地抬头:“小晴?”
“哦、哦,”宋晴如梦初醒,慌忙解锁手机递过去,“你用吧,我去看看妈那边。”
宋朗一心想着工作交接,并未留意妹妹的异样。他拨通电话,对方听出他气息不稳,又知他突然辞职必有变故,因此没再追问细节,只说余下事宜可以通过邮件慢慢处理。
挂断电话后,宋朗握着妹妹的手机,目光落在尚未暗下去的屏幕上怔怔出神。
一个念头忽然浮现——他想翻翻她的手机。
他不是怀疑什么,也并非存心窥探,只是在这个被疾病重新定义人生的时刻,忽然想看看妹妹平日里的生活痕迹。
然而窥视他人隐私终究有违他恪守多年的礼仪准则。若是点开社交软件,难免会撞见陌生人的私密——这念头让他指尖悬停,迟迟未能落下。
但或许是病症公开后带来的奇异解脱感,此刻的他,竟罕见地挣脱了那身刻板的礼教束缚,犹豫片刻后,还是将手指伸向了屏幕——只是目标选定为相对中立的相册,避开了那些可能载满私密对话的社交软件。
但他刚苏醒不久,又耗费心神打了通电话,此刻大脑昏沉,视线模糊,指尖一颤,便错过了相册图标,误触了紧邻它的备忘录。
界面跳转的瞬间他便意识到点错了,正欲退回,却瞥见备忘录弹出了密码认证。
他手指微顿,退出了备忘录,转而点进相册。无数照片如潮水般涌现——自拍、美食、风景、精致写真、琳琅满目的包包首饰......指尖上下滑动,畅通无阻,再未遇到任何密码阻拦。
他再次切回备忘录,而那个密码认证界面,也再次矗立眼前。
宋朗的眉头缓缓蹙起。宋晴显然并未给所有应用上锁,却唯独给备忘录设置了“启动即验证”。为什么?若真有什么需要隐藏,也该是相册或社交软件吧,怎么会是不怎么用的备忘录?
他下意识想逐个点开其他应用查验,可严疏最后那句话却蓦然在耳边响起——成天疑神疑鬼的,没意思。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宋朗忽然失笑,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连这点风吹草动都要揪住不放。宋晴向来天真烂漫,心思浅白,虽被骄纵惯了,但本性纯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拎得清的,断不可能做出什么逾越底线的事。
加个锁而已,谁知道那丫头又藏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少女心事。
宋朗闭上眼,按灭了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