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亮着,那条短信躺在里面,烫手。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昨天他还觉得天塌了,现在这条短信来了,他却没觉得多高兴。只是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什么东西,又塞回来,但塞回来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劫后余生的人,第一口呼吸不是庆幸,是不相信。不相信自己还活着,不相信刚才那场劫难真的过去了,不相信那个差点失去的东西,又回来了。
他按着键,回了一句。
“雪儿,我们还是当面讲吧。”
发送。
很快,那边又回了。
“那你就来东苑,来我家小区。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讲。”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好。晚上见。”
发出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他爸。
王磊已经站起来了。他拎着那个密码箱,箱子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全,敞着一道口子。他转身,看着王强。
父子俩对视。
王磊先开口。
“强子,你要有事,就先去忙你的。”
他把箱子放到地上,喘了口气。
“爸没事。爸就收拾收拾东西,先回你奶奶家去了。你要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爸。”
他顿了顿。
“我在家,你妈不自在。我走了,你妈能轻松一点。”
王强看着他爸。
他爸的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轮廓有点模糊。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一闪一闪。
他说:“好。”
顿了一下。
“爸,你少喝点酒。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王磊愣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又拉平了。但眼眶红了。
他点点头。
“嗯。”
他拎起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没回头。
“强子。”
“嗯?”
“爸对不起你。”
王强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爸也不知道说什么。”
王磊的声音有点哑。
“总之爸不在家,你照顾好妈妈和妹妹。”
他顿了顿。
“你妈妈有时候会偷偷抽烟。你要监督她,不能让她抽了。”
人到中年,爱情早被磨成了亲情。可那一刻,他说起妻子抽烟的样子,语气里竟有少年人说起心上人的温柔。原来有些东西一直没死,只是睡着了。在离别的门口,它忽然醒来,打了个哈欠。
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还有,别让你妈妈减肥了。这么大年龄了,没必要减肥。瘦了不好看。胖点好,胖点我看着……我看着……”
他说不下去了。
王强走过去。
走到他爸身后,伸出手。
他抱了他爸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三秒钟。王磊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他爸的肩膀在抖。
很轻的抖。像风吹过的树叶。
王强松开手。
男人的拥抱,尤其是父子之间的,总是短得来不及感受温度。不是不想多抱一会儿,是怕多出来的那几秒,会让彼此看见眼底那汪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潮。有些爱,只能浅尝辄止,深了,会淹死人。
王磊没回头。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
砰的一声。
王强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楼下走。
他站在那儿,很久。
外面天黑了。
两天后。
幸福面馆。
店里坐满了人。六张桌子全满,还有几个站在门口等位置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红梅站在收银台后面。墨绿色高领毛衣,黑色微喇裤,黑色尖头短靴。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两颗珍珠。
她手里拿着点菜单,眼睛看着店里的人。偶尔看一眼后厨的门。
后厨的门关着,推来推去的,人进人出。
英子在柜台旁边站着。白色高领羊绒衫,领子软软翻下来一层。头发扎成高马尾,又黑又直,发尾刚过肩膀。浅蓝色牛仔裤,窄窄的裤腿,白色板鞋。腿又细又长。
她抱着小年。小年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一圈白绒,帽子顶上有个小熊耳朵。裤子是卡其色的加绒卫裤,脚上那双毛毛虫鞋。他扭来扭去的,要下地。
“姐姐——姐姐——”
英子低头看他。
“乖,别动。”
小年不听,继续扭。
常松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蒸蛋羹。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白T恤的边。头发今天又洗了,还蓬着。
他走到英子旁边,把碗放在柜台上。
“来,小年,吃饭。”
他用小勺舀了一勺蛋羹,吹了吹,递到小年嘴边。
小年张嘴,吃进去。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嘴。
常松又舀一勺。
“常莹!四号桌要两头蒜!”
常莹转身往厨房跑。张姐又喊:“蒜在柜台底下!”
常莹折回来蹲下翻柜子。掏出两头蒜举起来。
“两头够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姐翻白眼:“赶紧送去!”
常莹往四号桌跑。跑一半,张姐又喊:“二号桌要醋!”
常莹停下,看看手里的蒜,看看二号桌。
张姐跺脚:“蒜放下!先送醋!”
常莹把蒜放桌上,跑去拿醋。送完醋再回来拿蒜。送完蒜站在那儿喘气。
张姐端着碗从她旁边过:“三号桌要纸巾!”
常莹又去找纸巾。
英子从柜台那边走过来,接过张姐手里的碗。
“张姨,我来端。你去歇会儿。”
她把碗送到三号桌,转身又去收二号桌的空碗。动作快,走路稳,长头发扎成高马尾,一晃一晃的。
张姐叉着腰看常莹。常莹还蹲在柜台底下翻,屁股撅着,军绿色棉服皱巴巴的,后背蹭了块灰。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
“常莹!你是不是属驴的?找个纸巾找半天,你这眼珠子是不是让你家那三个痞子打瞎了?”
常莹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纸巾,脸上挂着汗,头发上沾着灰。
“张春兰我跟你讲,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不是在干活吗?有本事你自己找!你眼珠子也不比我好哪里去!你那眼珠子也就比我多个眼眶!要不是眼眶兜着,早掉出来摔八瓣了!”
张姐一把夺过纸巾,往三号桌走。黑色皮裤随着步子吱吱响,红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咔的。红色毛衣,头发用发胶喷过,一根一根立着。
走到半路又回头:“还站着?四号桌碗收了!”
常莹赶紧往四号桌跑。
旁边一桌坐着一对夫妻。男人正吃面,看着这一幕,笑得呛住了,扶着桌子咳,脸憋得通红。他老婆一巴掌拍他背上。
“咳死你活该!人家妇女讲话,你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
男人咳完,抹抹嘴,小声嘀咕:“我就是看看人家店里气氛多热闹……”
老婆冷笑:“热闹?你是想进去掺和掺和吧?你那眼珠子再敢乱转,我回去给你缝裤裆里!”
男人:“……???”
大玲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毛衣,薄薄的,紧紧贴在身上。胸口鼓鼓的,随着走路轻轻颤。外面套着白色的工作服,工作服敞着,没系扣子。
头发扎起来了,用一个黑色的网纱发罩兜着,头发塞进去,露出后颈一截白。那发罩是网眼的,黑色的,若隐若现的,看着像什么,又不像什么。
她走到一桌客人跟前,把面放下,转身往回走。
经过常松旁边,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常松正低头喂小年吃蛋羹,勺子悬在半空,停了那么一瞬,又继续喂。他始终没抬头。
张姐端着一摞空碗往后厨走,一抬眼,正撞见大玲从常松旁边过去,腰扭那一下,奶子颤那一下,常松故作镇静那一下。
她脚下一顿,心里那火蹭就上来了。
骚货,一天不浪浑身痒痒?那俩奶子是借来的?急着还啊?走路不会好好走,非得一扭一扭的?
女人的嫉妒是道算术题——自己的短处永远大于别人的长处,得数是负数也要算。
常莹一扭头看见常松。他低着头,手里拿着勺子喂小年,眼睛却往旁边飘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常莹看见了。
她火蹭就上来了。
小松啊!小松!你眼睛往哪儿飘?飘什么飘?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癞蛤蟆爬热锅——活得不耐烦了!
常莹又看着大玲的背影,那身黑色毛衣绷得紧紧的,腰扭来扭去。
她心里骂:这个骚X!红梅啊红梅,我看你现在真是引狼入室!你当初跟我吹什么老乡,人老实,干活勤快,老实?勤快?勤快在勾引男人上吧!你那俩眼珠子是摆设啊?把人招进来,现在好了,这狼不吃羊,改吃你男人了!你看她那胸挺的!我天天让你多吃点,多吃点,不听,你省那口粮食省给谁了?省给她贴膘了!省来省去省到人家身上去了!回头你老公让人家拐跑了,你别怪我不帮你,你自个儿挖的坑,自个儿跳去吧!
张姐从旁边过,顺着常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一撇。
那俩玩意儿长你身上白瞎了——挂墙上当灯泡嫌暗,挂门上当门环嫌软。老夏追她追那么久,送金链子送红包,你倒好,装清高。现在呢?往男人跟前凑,人家连根毛都没给她。白送都没人要,还骚什么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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